第86章 沉默
第二天早上，林深是被平安的叫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被踩了尾巴的慘叫，也不是對人哈氣的嘶啞警告，
而是一聲短促的、帶著詢問意味的「喵嗷」——它蹲在籠子角落裡，兩隻前爪併攏，金黃色的眼睛盯著秀蘭剛從灶台上端下來的那碟午餐肉碎末，耳朵轉向前方，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
秀蘭把碟子從籠子縫隙里塞進去，平安低頭聞了聞，然後開始用舌頭卷著吃，沒有再對著她哈氣。
從炸毛到主動討食，這隻野貓用了一周的時間完成了它自己對「被招安」這件事的心理建設。
吃完早飯，林深把碗筷推到一邊，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安排簡單說了一遍。
「基礎涼亭搭好了，接下來是蓄水池和排水溝的改造。
材料基地里都有——剩下的水泥和碎石，之前從五金店拿的PVC水管，還有青谷里清出來的石灰岩。
這個不需要外出，老趙和大劉在青谷裡帶著做就行。趙嬸和小寧你們在青谷打下手，搬碎石、遞工具，順便把雞棚的飲水和兔子的餵食處理好。」
他轉向阿傑：
「我們倆繼續出去砍樹。四個涼亭只是基礎，後續至少還要再建兩到四座，材料還差不少。
今天就先砍，堆在圍欄里，等攢夠一批再集中處理。
窗口期不知道還有多久，趁現在山裡還算安靜，能砍多少砍多少。」
阿傑點了點頭，站起來去設備間拿斧頭和手鋸。
老趙把短弩檢查了一遍，掛在林深常坐的那把椅子靠背上，說了句「注意安全」。
大劉已經把工具桶拎到青谷入口了，桶里裝著泥刀、水平尺和幾雙勞保手套。
兩人從側門出去。晨霧已經散了，竹葉上的露水被太陽曬乾了大半，踩上去不再濕褲腿。
圍欄外側的拒馬還保持著幾天前的樣子，尖頭朝外，幾組X形框架在晨光里拉出整齊的影子。
絆線鈴鐺的鐵桶掛在樹幹上，在微風裡輕輕晃著，沒有掉落的痕跡。
老規矩——沿著圍欄外側繞一圈，確認沒有喪屍也沒有新腳印，然後檢查絆線的繩結和鐵桶。
做完這些，兩人拿起斧頭，往雜木林深處走去。
砍了大概一個多小時，阿傑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他把斧頭杵在地上，看著林深，忽然開口了。
「我深哥，你說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去找找娛樂項目呀。」
林深的手沒停，斧頭繼續劈在樹幹上，木屑從缺口裡飛出來落在落葉堆里。
他劈了兩下，才回了一句：
「你說的這個問題我也考慮了的。
主要是昨晚我也說了，我們資源還不夠——涼亭只建了四座，蓄水池還沒修，排水溝還沒改，材料儲備遠遠不夠。娛樂暫時不是首選。」
他又劈了一下，斧頭嵌進樹幹里，他停下來把斧頭拔出來，換了個角度繼續劈。
「其次啊，我傑哥——鎮上基本都被我們搬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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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金店、燈具店、農資店、水族店、雜貨店、電器維修鋪、電瓶車店，能進去的門面我們全掃了一遍。
剩下的要麼是空的，要麼是我們也不知道還能翻出什麼東西來的角落。
酒和投影儀這種東西，鎮上大概率是沒了。要去城裡，怎麼去？」
他把斧頭停下來，直起腰，轉過身看著阿傑，胸口微微起伏著，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如果只是走路去，一來一回，先不說路上有多少喪屍、有多少像老孫那樣的人，光是我們用在路上的時間和我們能帶回來的物資，怎麼算都不划算。
拿完還得再走回來，來回少說兩三天。
你說說，我們怎麼辦。」
阿傑被這麼一問，愣在了那裡。他的斧頭還舉在半空中，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那個「什麼」還沒有成形就被他自己吞回去了。
下一秒，兩人又恢復了手上的動作。
斧頭劈在樹幹上的聲音重新在山林里響起來，一下接一下，節奏均勻。
阿傑半天沒有說話，只是悶頭劈著樹幹，木屑從缺口裡往外飛濺，落在他腳邊的落葉上。
過了不知道多久，林深正把一棵櫟樹的枝杈鋸下來，忽然聽到阿傑在背後喊了一聲。
「我想到了！」阿傑的聲音從旁邊一棵樹後面傳過來，他丟下斧頭，繞過樹幹，走到林深面前，眼睛裡亮著一種熟悉的、只有在修車時突然找到故障原因才會出現的光。
「我們不是可以找點汽油嘛！鎮上那個廢棄加油站，還有路邊那些撞爛的車，油箱裡肯定還有剩的油。
我們拿管子抽出來，然後去別墅區把那輛黑色越野車開過來。
那輛車我上次就看了，輪胎沒癟，擋風玻璃完整，車身蒙了灰但是底盤沒鏽——多半還能開。」
他越說越快，手裡的斧頭柄在地上敲了兩下。
「我們幾個人一起去城裡一趟——不是兩個人，是四個。把車開到城邊，然後就在城邊附近搜刮一圈。
不深入，不冒險。如果能找到我們想要的——投影儀、酒、書、什麼鬼的都行——就拿。
如果沒有，我們至少算是去了解了一次城市現在的情況。
喪屍有多少，道路通不通，還有沒有其他倖存者在活動，這些信息我們蹲在山裡永遠不知道。
就像你說的，我們還需要搜集各種可能用到的資源——那些資源山里沒有，鎮上沒了，不去城裡，永遠拿不到。」
他說完，喘了兩口氣，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站在那裡看著林深，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林深沒有回答他。手裡的斧頭繼續劈在樹幹上，一下，兩下，三下。
木屑在空氣里飄了一會兒，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沒有去拍。
阿傑看著他的背影，等了幾秒，然後也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掄起斧頭。
兩人就那麼沉默地砍著樹，斧頭聲在林子裡此起彼伏，配合著遠處啄木鳥篤篤篤的敲擊聲，像是在進行某種沒有節奏的對話。
太陽從東邊山脊爬到頭頂，又從頭頂偏到西邊。
林深一整天都沒有怎麼說話。他沉默地砍樹，沉默地把枝杈鋸掉，沉默地把樹幹拖到圍欄旁邊堆好。
阿傑也沒有再多問——他認識林深這麼多年，知道這個人一旦進入這種狀態，就是在腦子裡反覆推演某個方案的可行性，推演完了自然會說。不到必要的時候，不要打斷他。
傍晚，兩人把今天砍好的樹幹碼上木垛。
今天只砍不處理，效率比平時高了不少，粗粗一數，立柱加橫樑的料夠兩個涼亭用了。
阿傑把斧頭靠在木垛旁邊，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說了句「明天繼續」。
林深點了點頭，把短弩從肩上取下來檢查了一下弩弦，兩人沿著山路往回走。
回到基地的時候，其他人已經收工了。
老趙和大劉正坐在松木桌旁喝水，工裝上全是泥點和水泥灰——蓄水池的基礎形狀已經挖好了，碎石鋪了底，就等拌混凝土砌擋牆。
秀蘭在廚房區熱飯，小寧蹲在育苗盤旁邊給剛冒頭的小白菜噴水，小凡在監控室里對著六個畫面挨個掃了一遍。
阿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杯子灌了大半杯水，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
「今天砍了兩個涼亭的料。」他的語氣裡帶著匯報工作的認真，但大家都聽得出來，這話後面還藏著點什麼沒說出來的東西。
林深在松木桌旁坐下，把筆記本翻開，但沒有在上面寫任何東西。他只是坐在那裡，盯著筆記本上的空白頁，筆帽在手指間慢慢轉著。
老趙和大劉交流了幾句關於明天混凝土配比的事，秀蘭把熱好的飯菜端上桌，小寧從育苗盤旁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這些聲音都在他耳邊飄過去，但他沒有接任何一個話頭。
大廳里忽然安靜了下來。
林深抬起頭，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老趙端著茶杯，眉頭微微皺著，目光里不是責備，是關心。
阿傑手裡捏著筷子，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小寧從育苗盤旁邊轉過身來，歪著頭看著他，手裡還握著噴壺。秀蘭站在灶台旁邊，圍裙沒解，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了蹭，也看著他。
「林深。」老趙把茶杯擱在桌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你有什麼事，就和大家說說。我們一起想辦法。沒必要一個人去鑽牛角尖。」
林深愣了一下，然後連忙笑著擺手：
「趙叔沒事，沒事。我只是在想一些小事，給想入迷了。沒什麼的，都挺好的呀。
我們開始進入正軌了——蓄水池明天就能砌擋牆，木材也夠兩個新涼亭了。
明天我和阿傑繼續砍樹，等數量夠了，我們一起出去集中處理，然後搬運進來。都挺好的。」
他笑得很自然，語氣也輕鬆，說完還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老趙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重新端起茶杯。
阿傑低下頭繼續吃飯。小寧轉過身繼續噴水。秀蘭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拿起筷子。
大廳里的聲音重新熱鬧起來——阿傑在跟大劉說今天砍的那棵櫟樹有多粗，小寧在跟秀蘭說明天蓄水池的水泥標號要調高一點，老趙偶爾插一句話糾正某個技術細節。
林深坐在這些聲音中間，端著碗慢慢吃飯，偶爾也跟著笑一下，但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另一件事。
阿傑說的那個方案，不是沒有可行性。
別墅區那輛黑色越野車他記得——輪胎沒癟，擋風玻璃完整，車身蒙了灰但底盤沒鏽。
老孫他們之前從城裡開過來的，說明油是有的。
鎮上廢棄加油站和路邊那些撞爛的車，油箱裡確實還能抽出油來。
有了車，行動半徑就不一樣了——以前靠兩條腿，最遠只能走到鎮上和雞廠。
有了車，城郊半小時就能到，能帶回來的物資量也完全不是背包能比的。
不只是娛樂用品——城郊可能有建材市場、五金倉庫、種子公司、藥房倉庫，這些東西山里沒有，鎮上已經沒了。
如果能去一趟，哪怕就一趟，對後續建設的補充是不可替代的。
但代價呢。城裡的喪屍數量不是鎮上能比的，封城之後兩個多月，城裡就算還有人活著，也基本躲在角落裡不敢出聲。
街道上、商場裡、醫院裡，全是喪屍。
進化後的喪屍——皮膚上菌斑厚得像橡膠，正午活性最強，對聲音極其敏感。
四個人開車過去，車聲一響，不知道會引來多少。不是幾隻幾十隻，是成百上千。
而且車本身也是風險——越野車在山路上拋錨了怎麼辦？被喪屍圍住了怎麼調頭？
如果車門被卡住，他們連跑的地方都沒有。如果為了幾瓶酒和一台投影儀，賠掉一個人的命，那他這輩子都沒法原諒自己。
但如果不去呢。
如果不去，他們就要完全依賴青谷的產出來撐過冬天。
而青谷的產出，在極端天氣面前，是有不確定性的。
多種植箱的產能估算只是理論值，實際到了酷暑和暴雨的時候，會不會出問題——沒人能保證。
萬一冬季前儲備不夠，到時候再想去城裡找物資，已經來不及了。
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這個問題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林深沒有找到答案。
他唯一清楚的是——不管去還是不去，都要先把木材儲備做夠，蓄水池修好，排水溝改好。
把基地的抗風險能力提到最高，然後再來評估這個險值不值得冒。
他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站起來把碗筷收到廚房區。
洗了手，擦了臉，上了樓。躺在床上，枕著胳膊，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線。
他的眼睛還睜著，腦子裡還在轉。
不是那種被踩了尾巴的慘叫，也不是對人哈氣的嘶啞警告，
而是一聲短促的、帶著詢問意味的「喵嗷」——它蹲在籠子角落裡，兩隻前爪併攏，金黃色的眼睛盯著秀蘭剛從灶台上端下來的那碟午餐肉碎末，耳朵轉向前方，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
秀蘭把碟子從籠子縫隙里塞進去，平安低頭聞了聞，然後開始用舌頭卷著吃，沒有再對著她哈氣。
從炸毛到主動討食，這隻野貓用了一周的時間完成了它自己對「被招安」這件事的心理建設。
吃完早飯，林深把碗筷推到一邊，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安排簡單說了一遍。
「基礎涼亭搭好了，接下來是蓄水池和排水溝的改造。
材料基地里都有——剩下的水泥和碎石，之前從五金店拿的PVC水管，還有青谷里清出來的石灰岩。
這個不需要外出，老趙和大劉在青谷裡帶著做就行。趙嬸和小寧你們在青谷打下手，搬碎石、遞工具，順便把雞棚的飲水和兔子的餵食處理好。」
他轉向阿傑：
「我們倆繼續出去砍樹。四個涼亭只是基礎，後續至少還要再建兩到四座，材料還差不少。
今天就先砍，堆在圍欄里，等攢夠一批再集中處理。
窗口期不知道還有多久，趁現在山裡還算安靜，能砍多少砍多少。」
阿傑點了點頭，站起來去設備間拿斧頭和手鋸。
老趙把短弩檢查了一遍，掛在林深常坐的那把椅子靠背上，說了句「注意安全」。
大劉已經把工具桶拎到青谷入口了，桶里裝著泥刀、水平尺和幾雙勞保手套。
兩人從側門出去。晨霧已經散了，竹葉上的露水被太陽曬乾了大半，踩上去不再濕褲腿。
圍欄外側的拒馬還保持著幾天前的樣子，尖頭朝外，幾組X形框架在晨光里拉出整齊的影子。
絆線鈴鐺的鐵桶掛在樹幹上，在微風裡輕輕晃著，沒有掉落的痕跡。
老規矩——沿著圍欄外側繞一圈，確認沒有喪屍也沒有新腳印，然後檢查絆線的繩結和鐵桶。
做完這些，兩人拿起斧頭，往雜木林深處走去。
砍了大概一個多小時，阿傑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他把斧頭杵在地上，看著林深，忽然開口了。
「我深哥，你說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去找找娛樂項目呀。」
林深的手沒停，斧頭繼續劈在樹幹上，木屑從缺口裡飛出來落在落葉堆里。
他劈了兩下，才回了一句：
「你說的這個問題我也考慮了的。
主要是昨晚我也說了，我們資源還不夠——涼亭只建了四座，蓄水池還沒修，排水溝還沒改，材料儲備遠遠不夠。娛樂暫時不是首選。」
他又劈了一下，斧頭嵌進樹幹里，他停下來把斧頭拔出來，換了個角度繼續劈。
「其次啊，我傑哥——鎮上基本都被我們搬空了。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
五金店、燈具店、農資店、水族店、雜貨店、電器維修鋪、電瓶車店，能進去的門面我們全掃了一遍。
剩下的要麼是空的，要麼是我們也不知道還能翻出什麼東西來的角落。
酒和投影儀這種東西，鎮上大概率是沒了。要去城裡，怎麼去？」
他把斧頭停下來，直起腰，轉過身看著阿傑，胸口微微起伏著，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如果只是走路去，一來一回，先不說路上有多少喪屍、有多少像老孫那樣的人，光是我們用在路上的時間和我們能帶回來的物資，怎麼算都不划算。
拿完還得再走回來，來回少說兩三天。
你說說，我們怎麼辦。」
阿傑被這麼一問，愣在了那裡。他的斧頭還舉在半空中，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那個「什麼」還沒有成形就被他自己吞回去了。
下一秒，兩人又恢復了手上的動作。
斧頭劈在樹幹上的聲音重新在山林里響起來，一下接一下，節奏均勻。
阿傑半天沒有說話，只是悶頭劈著樹幹，木屑從缺口裡往外飛濺，落在他腳邊的落葉上。
過了不知道多久，林深正把一棵櫟樹的枝杈鋸下來，忽然聽到阿傑在背後喊了一聲。
「我想到了！」阿傑的聲音從旁邊一棵樹後面傳過來，他丟下斧頭，繞過樹幹，走到林深面前，眼睛裡亮著一種熟悉的、只有在修車時突然找到故障原因才會出現的光。
「我們不是可以找點汽油嘛！鎮上那個廢棄加油站，還有路邊那些撞爛的車，油箱裡肯定還有剩的油。
我們拿管子抽出來，然後去別墅區把那輛黑色越野車開過來。
那輛車我上次就看了，輪胎沒癟，擋風玻璃完整，車身蒙了灰但是底盤沒鏽——多半還能開。」
他越說越快，手裡的斧頭柄在地上敲了兩下。
「我們幾個人一起去城裡一趟——不是兩個人，是四個。把車開到城邊，然後就在城邊附近搜刮一圈。
不深入，不冒險。如果能找到我們想要的——投影儀、酒、書、什麼鬼的都行——就拿。
如果沒有，我們至少算是去了解了一次城市現在的情況。
喪屍有多少，道路通不通，還有沒有其他倖存者在活動，這些信息我們蹲在山裡永遠不知道。
就像你說的，我們還需要搜集各種可能用到的資源——那些資源山里沒有，鎮上沒了，不去城裡，永遠拿不到。」
他說完，喘了兩口氣，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站在那裡看著林深，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林深沒有回答他。手裡的斧頭繼續劈在樹幹上，一下，兩下，三下。
木屑在空氣里飄了一會兒，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沒有去拍。
阿傑看著他的背影，等了幾秒，然後也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掄起斧頭。
兩人就那麼沉默地砍著樹，斧頭聲在林子裡此起彼伏，配合著遠處啄木鳥篤篤篤的敲擊聲，像是在進行某種沒有節奏的對話。
太陽從東邊山脊爬到頭頂，又從頭頂偏到西邊。
林深一整天都沒有怎麼說話。他沉默地砍樹，沉默地把枝杈鋸掉，沉默地把樹幹拖到圍欄旁邊堆好。
阿傑也沒有再多問——他認識林深這麼多年，知道這個人一旦進入這種狀態，就是在腦子裡反覆推演某個方案的可行性，推演完了自然會說。不到必要的時候，不要打斷他。
傍晚，兩人把今天砍好的樹幹碼上木垛。
今天只砍不處理，效率比平時高了不少，粗粗一數，立柱加橫樑的料夠兩個涼亭用了。
阿傑把斧頭靠在木垛旁邊，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說了句「明天繼續」。
林深點了點頭，把短弩從肩上取下來檢查了一下弩弦，兩人沿著山路往回走。
回到基地的時候，其他人已經收工了。
老趙和大劉正坐在松木桌旁喝水，工裝上全是泥點和水泥灰——蓄水池的基礎形狀已經挖好了，碎石鋪了底，就等拌混凝土砌擋牆。
秀蘭在廚房區熱飯，小寧蹲在育苗盤旁邊給剛冒頭的小白菜噴水，小凡在監控室里對著六個畫面挨個掃了一遍。
阿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杯子灌了大半杯水，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
「今天砍了兩個涼亭的料。」他的語氣裡帶著匯報工作的認真，但大家都聽得出來，這話後面還藏著點什麼沒說出來的東西。
林深在松木桌旁坐下，把筆記本翻開，但沒有在上面寫任何東西。他只是坐在那裡，盯著筆記本上的空白頁，筆帽在手指間慢慢轉著。
老趙和大劉交流了幾句關於明天混凝土配比的事，秀蘭把熱好的飯菜端上桌，小寧從育苗盤旁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這些聲音都在他耳邊飄過去，但他沒有接任何一個話頭。
大廳里忽然安靜了下來。
林深抬起頭，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老趙端著茶杯，眉頭微微皺著，目光里不是責備，是關心。
阿傑手裡捏著筷子，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小寧從育苗盤旁邊轉過身來，歪著頭看著他，手裡還握著噴壺。秀蘭站在灶台旁邊，圍裙沒解，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了蹭，也看著他。
「林深。」老趙把茶杯擱在桌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你有什麼事，就和大家說說。我們一起想辦法。沒必要一個人去鑽牛角尖。」
林深愣了一下，然後連忙笑著擺手：
「趙叔沒事，沒事。我只是在想一些小事，給想入迷了。沒什麼的，都挺好的呀。
我們開始進入正軌了——蓄水池明天就能砌擋牆，木材也夠兩個新涼亭了。
明天我和阿傑繼續砍樹，等數量夠了，我們一起出去集中處理，然後搬運進來。都挺好的。」
他笑得很自然，語氣也輕鬆，說完還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老趙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重新端起茶杯。
阿傑低下頭繼續吃飯。小寧轉過身繼續噴水。秀蘭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拿起筷子。
大廳里的聲音重新熱鬧起來——阿傑在跟大劉說今天砍的那棵櫟樹有多粗，小寧在跟秀蘭說明天蓄水池的水泥標號要調高一點，老趙偶爾插一句話糾正某個技術細節。
林深坐在這些聲音中間，端著碗慢慢吃飯，偶爾也跟著笑一下，但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另一件事。
阿傑說的那個方案，不是沒有可行性。
別墅區那輛黑色越野車他記得——輪胎沒癟，擋風玻璃完整，車身蒙了灰但底盤沒鏽。
老孫他們之前從城裡開過來的，說明油是有的。
鎮上廢棄加油站和路邊那些撞爛的車，油箱裡確實還能抽出油來。
有了車，行動半徑就不一樣了——以前靠兩條腿，最遠只能走到鎮上和雞廠。
有了車，城郊半小時就能到，能帶回來的物資量也完全不是背包能比的。
不只是娛樂用品——城郊可能有建材市場、五金倉庫、種子公司、藥房倉庫，這些東西山里沒有，鎮上已經沒了。
如果能去一趟，哪怕就一趟，對後續建設的補充是不可替代的。
但代價呢。城裡的喪屍數量不是鎮上能比的，封城之後兩個多月，城裡就算還有人活著，也基本躲在角落裡不敢出聲。
街道上、商場裡、醫院裡，全是喪屍。
進化後的喪屍——皮膚上菌斑厚得像橡膠，正午活性最強，對聲音極其敏感。
四個人開車過去，車聲一響，不知道會引來多少。不是幾隻幾十隻，是成百上千。
而且車本身也是風險——越野車在山路上拋錨了怎麼辦？被喪屍圍住了怎麼調頭？
如果車門被卡住，他們連跑的地方都沒有。如果為了幾瓶酒和一台投影儀，賠掉一個人的命，那他這輩子都沒法原諒自己。
但如果不去呢。
如果不去，他們就要完全依賴青谷的產出來撐過冬天。
而青谷的產出，在極端天氣面前，是有不確定性的。
多種植箱的產能估算只是理論值，實際到了酷暑和暴雨的時候，會不會出問題——沒人能保證。
萬一冬季前儲備不夠，到時候再想去城裡找物資，已經來不及了。
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這個問題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林深沒有找到答案。
他唯一清楚的是——不管去還是不去，都要先把木材儲備做夠，蓄水池修好，排水溝改好。
把基地的抗風險能力提到最高，然後再來評估這個險值不值得冒。
他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站起來把碗筷收到廚房區。
洗了手，擦了臉，上了樓。躺在床上，枕著胳膊，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線。
他的眼睛還睜著，腦子裡還在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