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黑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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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又是一天的砍樹。

  圍欄外的絆線鈴鐺依舊沒有被觸發過,掛在樹幹上的鐵桶在微風裡輕輕晃著,偶爾落下一兩片枯葉砸在鐵皮上,發出極細微的叮噹聲。

  老趙早上檢查了一圈,回來朝林深點了點頭。

  沒有人影,沒有喪屍,連那隻被他們燒掉的喪屍也沒有留下任何後續的麻煩。

  山裡的安靜像一層厚厚的雪,把所有的緊張和不安都暫時掩埋了。

  阿傑今天的話比昨天多。

  大概是昨天林深沒有直接否決他的「汽油加越野車」方案,讓他覺得這件事還有戲,於是砍樹的時候嘴上就沒停過。

  他一邊掄斧頭一邊跟林深算帳:

  鎮上廢棄加油站里還剩多少油、

  路邊那些撞爛的車哪幾輛的油箱是滿的、

  別墅區那輛黑色越野車的輪胎氣壓夠不夠、

  從別墅區開到城邊大概要多久、

  四個人去能帶回來多少東西。

  算到後面他甚至開始盤算後備箱的容積和負重分配,精確到每一箱罐頭占多少升、每一桶汽油占多少公斤。

  「到時候我們四個人,一人一個背包,後備箱全塞滿,車頂行李架還能綁幾袋雞飼料——那玩意兒雖然現在夠吃,但多備幾袋總沒錯。

  回來之後我就是大功臣,小寧肯定對我刮目相看——不對,小寧那個嘴,刮目是不可能刮的,她最多說一句『還行吧,勉強及格』……」

  林深聽著他在旁邊絮絮叨叨,沒有打斷,也沒有接茬。

  他只是掄著斧頭,一下接一下地劈在樹幹上,木屑從缺口裡飛出來,落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

  偶爾他直起腰用袖子抹一把額頭的汗,阿傑的話就從他左耳進去,在腦子裡轉一圈,又從右耳出來。

  不是他不重視阿傑的想法,是他還在反覆推演那個方案的每一個環節——汽油怎麼抽,車怎麼檢查,路線怎麼走,到了城邊遇到不同情況該怎麼應對。

  這些問題沒想清楚之前,他不會點頭,也不會搖頭。

  砍到下午,木材已經堆了不少。

  林深看了看手腕上的機械錶,又看了看木垛的高度,把斧頭往樹幹上一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今天差不多了。趁天還早,去山上看看之前放的籠子。」

  阿傑把斧頭靠在樹根上,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那些籠子放了好些天了吧?上次收了兔子之後就沒再去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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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不定又有收穫了——最好是再來一隻兔子,湊個三隻,繁殖起來更快。」

  兩人把斧頭和手鋸留在圍欄里,只帶了短弩和砍刀,沿著之前布設捕獸籠的路線往山上走。

  竹林里的光線比外面暗一層,竹葉把陽光切成無數細碎的碎片灑在腐殖土上。

  溪流的水聲從山坳那邊隱隱約約傳過來,混著遠處偶爾幾聲鳥叫。

  一路上阿傑還在盤算他的「越野車探索計劃」,但聲音比砍樹時小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越往山上走越安靜,人的嗓門也會不自覺地跟著壓低。

  第一個籠子——空的。觸發踏板紋絲不動,誘餌已經干透了,縮成一團褐色的脆片。

  第二個籠子——也是空的。活動門還是開著的,誘餌被螞蟻搬走了大半。

  第三個籠子——依舊什麼都沒有。

  阿傑蹲在籠子前面,用手撥了撥觸發踏板上的灰,眉頭皺了起來。

  「不對呀。之前這些籠子好歹能抓到老鼠、松鼠,就算不觸發,至少也有動物踩過的痕跡。

  這幾個籠子放了好些天了,乾乾淨淨的,什麼痕跡都沒有。」

  林深蹲下來看了看籠子周圍的泥土。

  腐殖土上沒有新翻動的蹄印,沒有野兔的糞粒,連之前常見的野雞爪印也不見了。

  他站起來,往林子深處走了幾步,又檢查了另外幾個籠子——同樣是空的,同樣沒有任何動物活動的痕跡。

  「動物不出來了。」林深把短弩掛在肩上,往山脊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語氣很平,但眉頭已經微微皺了起來。

  阿傑聽到這句話,腦子裡那根關于越野車和投影儀的弦終於被撥開了——他不再念叨汽油和後備箱容積了,只是默默地跟在林深後面,往山脊線爬去。

  兩人爬了大概半小時,竹林漸漸變稀,雜木林多起來。

  陽光開始變得刺眼,空氣里有一股乾燥的、混著松脂和塵土的味道。

  越往上走,視野越開闊,風聲越大。

  等他們終於站在山脊線上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兩個人同時睜大了雙眼。

  山脊的另一側,地勢一路往下,從山腳延伸出去是大片的荒地、廢棄農田和早已乾涸的河床。

  更遠處是城市的輪廓——灰濛濛的,高樓大廈的剪影在薄霧裡若隱若現。

  但此刻占據他們全部視野的,不是城市的輪廓,而是山腳下那片黑壓壓的影子。

  喪屍。密密麻麻的喪屍,從山腳一直鋪到遠處的荒地邊緣,像一片緩慢流動的黑色潮水。

  上午的陽光照在它們灰白色的皮膚上,菌斑反射出濕漉漉的、類似苔蘚在石頭上曬乾後的粗糙光澤。

  它們一個挨著一個,有的在慢吞吞地走,有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面朝太陽,有的蹲在地上扒拉著已經枯死的灌木叢。

  喉音混在一起,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居然還能隱隱約約地傳過來——悶悶的,低沉的,像遠處在打悶雷。

  根本數不清有多少。幾百隻?幾千隻?

  阿傑的腦子裡只知道一件事:這些喪屍只要來個零頭,就可以把他們七個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林深的手猛地按在阿傑的肩膀上,力道大得阿傑差點往前栽了一步。

  兩人同時往下蹲,林深用另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阿傑也捂住了嘴。

  上午的山脊上很安靜,只有風聲和他們自己的心跳。

  兩個人就那麼蹲在岩石後面,透過灌木的縫隙看著山下那片黑壓壓的屍潮,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

  不知道看了多久——也許是兩分鐘,也許是十分鐘。

  山下的喪屍群沒有任何往山上移動的跡象,它們只是在原地徘徊,偶爾有幾隻脫離群體往山腳方向走幾步,然後又停下來,慢慢轉身,重新融入那片黑色的潮水。

  林深放下捂著嘴的手,把聲音壓到了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一點一點擠出來的:「我們必須馬上回去,把情況告訴大家。」

  阿傑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

  兩人開始後退。

  不是轉身走——是倒退著走,面朝喪屍群的方向,慢慢抬著腳,一步一挪。

  每一步踩下去之前,腳尖都要先探一探地面,確認沒有枯枝、沒有碎石、沒有任何可能發出聲響的東西。

  林深在前面,眼睛一直盯著山下的方向,偶爾抬手示意阿傑往左繞或者往右繞。

  阿傑跟在後面,呼吸壓得很輕,嘴唇抿成一條線,額頭上全是汗——不是熱的,是緊張的。

  來的時候只花了不到半小時,退回去花了將近兩倍的時間。

  等他們終於退回到竹林邊緣、確認那片黑潮已經徹底被山脊擋住、再也看不到一絲影子的時候,兩人的後背都濕透了。

  林深轉過身,加快腳步往圍欄方向走,阿傑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

  回到基地的時候,小凡正從監控室下來倒水。

  她看到兩人從側門鑽進來,下意識地笑了一下,想告訴林深一個好消息——平安今天主動從窗台上跳下來,跑到她腳邊蹭了一圈,還讓她抱了呢。

  但她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綻開就僵在了嘴角。

  林深和阿傑臉上的表情,她從來沒見過。

  不是疲憊,不是憤怒,不是那種外出回來之後帶著汗水和松脂味的放鬆——是死氣沉沉的,眼睛不聚焦,像是還在盯著某個很遠很遠的東西,沒有回過神來。

  「林深?怎麼了?突然這麼嚴肅——今天外出查看是發現了什麼嗎?」

  小凡把手裡的杯子放在桌上,走到林深面前,聲音壓得很輕,帶著試探和擔心。

  林深張了張嘴,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腦子裡還在回放那片黑壓壓的影子——灰白色的皮膚、濕漉漉的反光、悶悶的喉音。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個數量。

  幾百隻?幾千隻?不管多少只,都是他見過的最多的喪屍,多到讓他第一次產生了

  「我們之前做的一切準備可能都不夠」的念頭。

  阿傑靠在牆上,兩隻手垂在身側,斧頭和短弩都還掛在腰間忘了取下來。

  他的嘴也張了一下,然後閉上了。

  小凡看著兩人這副樣子,沒有再追問。

  她轉身就往青谷跑去,腳步聲在樓梯間裡急促地響著。

  不到幾分鐘,老趙第一個從青谷上來,工裝上還沾著水泥灰,泥刀都沒來得及放下。

  大劉跟在後面,手裡還拿著水平尺。

  秀蘭和小寧也從廚房區和露台方向趕過來了,一個圍裙沒解,一個手裡還攥著噴壺。

  小寧是最後一個進來的,她一進門就下意識地往阿傑那邊看了一眼——阿傑靠在牆上,臉上沒有平時那種咋咋呼呼的表情,安靜得讓人心慌。

  小寧的嘴張了一下,想問什麼,又咽回去了。

  老趙走到林深面前,先壓著性子,輕聲問了一句:「林深,怎麼了?你們倆出去看到什麼了?」

  林深站在那裡,眼睛看著老趙,但他腦子裡還在回放山腳下那片黑潮。

  他聽到了老趙的聲音,但那些字像隔了一層水,悶悶的,傳不進腦子裡。

  阿傑也是同樣的狀態,靠著牆,眼睛盯著對面牆上某個地方。

  老趙等了片刻,沒有回應。

  他把泥刀往旁邊的桌上一擱,深吸了一口氣,帶著硬度和穿透力的聲音吼道:「幹嘛呢!今天外出到底遇到了什麼情況!快說,不要發愣了!」

  那聲吼像一把錘子砸在冰面上,林深和阿傑幾乎同時抖了一下,眼睛重新有了焦點。

  阿傑用手背抹了一把臉,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但嘴唇還在微微發抖。

  林深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神終於從那個遙遠的山腳下回到了松木桌旁這幾張熟悉的臉上。

  阿傑轉頭看向林深,用眼神示意他來開口。林深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但聲音還是沙啞的。

  「我們今天去到處探查,走到往城市方向的山脊上時,」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看到了山腳下密密麻麻鋪了一片喪屍。從山腳一直鋪到荒地邊緣,看不到頭。我們看不出有多少——那一片黑色鋪滿了整個山腳。」

  說完,林深又陷入了沉默。

  大廳里沒有人說話。

  小凡站在他旁邊,兩隻手交疊在胸口,手指微微攥著衣領。

  秀蘭把圍裙攥成了一團,指節發白。小寧抱著噴壺站在那裡,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往窗外山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來,像是在確認那扇窗還關著。

  老趙把手裡的泥刀從桌上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反覆了幾次。大劉靠在牆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不是鎮上那種幾十隻幾百隻,」林深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是鋪滿了整個山腳。

  它們現在沒有往山上移動,但是——」他沒有說「但是」後面的話。但是,如果它們開始往山里移動呢。

  但是,如果這只是第一批,後面還有更多呢。

  但是,如果這片山區也遲早會變成它們的徘徊範圍呢。

  這些「但是」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知道在場的每個人都在自己腦子裡把這句話補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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