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精神支柱的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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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是秀蘭張羅的。她說不出什麼漂亮話,表達高興的方式就是多做飯。

  青谷里剛收的第一茬空心菜,焯了水拌上鹽和蒜末,沒有蒜,她用去年存在罈子里的醃蒜替了,剁成細末撒上去,拌出來竟然也有幾分蒜香味。

  午餐肉切成厚片煎到兩面焦黃,碼在碟子裡,油光發亮。

  紅燒肉罐頭開了兩罐,和土豆塊一起燉,燉到土豆用筷子一夾就裂開,吸飽了肉湯,顏色比肉還深。

  米飯是正兒八經用深井水煮的,不是壓縮餅乾糊糊,不是烙餅,是一粒一粒能夾起來的白米飯。

  煮的時候秀蘭在鍋邊站了很久,大概是在算剩下的米還夠吃多少次這樣的「正兒八經」。

  七個人圍坐在松木桌旁。沒有人說「今天我們慶祝一下」,

  但每個人夾菜的時候都比平時多夾了一筷子。

  阿傑把紅燒肉連湯帶料澆在飯上,拌了拌,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這日子,有肉有飯有菜,比末日前我在汽修店吃盒飯強」。

  小寧難得沒有懟他,因為她自己也在埋頭吃,筷子在碗和嘴之間來回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不少。

  平安蹲在籠子角落裡,也分到了一小碟午餐肉碎末,正低著頭用舌頭卷進嘴裡,耳朵隨著咀嚼的動作一前一後地轉動。

  吃到後半段,阿傑把碗筷放下,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他看著天花板上的LED燈帶,忽然冒出來一句:

  「林深,你說——我這為了末日,煙都戒了。以前在汽修店一天一包,現在兩個多月沒碰了。」

  他把手從肚子上拿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我們要不要想辦法搞點酒,或者別的什麼娛樂項目?哪怕就是偶爾喝一口,也算有個消遣。

  天天就是砍樹、搬石頭、種菜、睡覺,腦子裡的弦一直繃著,遲早得斷。」

  小寧正端著杯子喝水,聽到這話,杯子往桌上一擱,眉毛挑起來:

  「你還想得美呢。酒?你當這是末日前啊,還挑三揀四的。有飯吃有床睡就不錯了,還要娛樂項目——你是不是還想在青谷里修個KTV?」

  阿傑被她這一連串懟得往後縮了半寸,但這次他沒有馬上舉起雙手投降。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認真解釋了一句——不是平時那種理直氣壯的嚷嚷,而是放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件自己也覺得不太好意思但又確實想說的話:

  「不是KTV,就是……偶爾一下嘛。你想啊,我們現在每天睜眼就是幹活,閉眼就是睡覺,人是活下來了,但活得跟機器似的。

  以前日子苦是苦,好歹還能蹲在店門口抽根煙跟隔壁老王吹幾句牛。

  現在煙沒了,牛也沒人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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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想著,要是能偶爾——偶爾——喝一小口,或者大家一起看個什麼東西,哪怕是投影儀放個老電影,心情也能好一點。心情好了,幹活不也有勁嘛。」

  他說完又縮回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像是在掩飾剛才那番話里夾帶的認真。

  小寧張了張嘴,大概還想再懟一句,但看著阿傑那個難得正經的表情,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林深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筷子擱在碗上,拇指在筷子的棱邊上慢慢蹭著。

  阿傑這個提議,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第一時間在心裡歸類為「暫時不切實際的需求」然後擱置。

  以前可以擱置,是因為以前最重要的事情是食物和生存——囤糧、接人、搜物資、挖溶洞、清青谷、抓雞、砍樹、修房子,每一件事都直接關係到明天能不能活下去。

  但現在,四座涼亭立在青谷里,十六個種植箱種下去了,水培系統在溶洞裡循環著,蘑菇菌包開了袋,雞在板栗樹下下蛋,兔子湊齊了一對。

  他們有了基礎的食物循環,至少不用再擔心明天會不會斷糧。

  當「能不能活下去」不再是每天懸在頭頂的刀,那「活下去之後怎麼活」這個問題就自然地浮上來了。

  從某種角度來講,在末日裡,好的精神狀態比食物和生存更重要。

  這句話上一世沒人跟他說過,是他自己用十一個月的命換來的。

  躲在廢墟里的那些日子,餓是一回事,但真正讓他差點撐不下去的不是餓——是孤獨,是連續幾十天聽不到任何人說話,是每天晚上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回放父母車禍時警察打來的那通電話。

  那種感覺不是疼,是空。


  這一世他不缺食物,不缺武器,不缺計劃,但他最怕的不是喪屍也不是極端天氣——他最怕的是某一天早上醒來,發現圍坐在松木桌旁的人眼睛裡沒有光了。

  「阿傑其實也沒說錯什麼。」

  林深開口了,把筷子從碗上拿起來放在桌面上,

  「我們現在這個情況,確實可以考慮一些精神上的東西。不只是酒——可能是投影儀,可能是之前下載好的電影,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我們有電,有太陽能板和電池組,有之前下載好的資料和資源,也有條件偶爾休息一下。

  這些東西看起來是『沒用』的,但心情好了,人就有力氣繼續往下走。一直緊繃著,遲早會出問題。」

  阿傑激動地拍了一下桌子,筷子跳起來滾了半圈。「就是!還是兄弟懂我!」他轉過頭看著小寧,眉毛挑得老高,一臉「你看我說什麼來著」的得意,「你看看你,一點都不知道享受。我這是為了大家的心理健康著想,懂不懂?」

  小寧朝他翻了個白眼,但嘴角已經在往上翹了。

  不過林深馬上也懟了回去:

  「你先別激動。我只是覺得可以有,但肯定不是現在。

  我們只是做出了最基本的建設——四個涼亭,十六個種植箱,基礎的食物循環勉強搭起來了。

  但材料的積累遠遠不夠。

  蓄水池還沒挖,排水溝還沒改,果樹還沒砍,涼亭我們計劃至少要再建兩到四座,種植箱的數量也要跟著往上加。

  這些都需要時間,需要木材,需要人手。

  而我們現在能相對安全地外出砍樹,是因為山里暫時還算安靜——喪屍只有零星的幾隻,人也還沒摸到這片林子裡來。這個窗口期不知道還能持續多久。」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併攏,語氣放緩了一些。

  「所以娛樂的事,先記著。等我們再攢夠一批材料的——至少再有個四到六座涼亭的木料儲備,柴房裡的柴火也堆夠過冬的量。

  到那時候,我們出去的壓力就小很多了,不用天天往林子裡跑。有了餘力,再考慮去鎮上搜一搜——酒、投影儀、舊光碟、書,能拿什麼拿什麼。

  但不是現在。」

  阿傑把手從半空中收回來,重新端起杯子,嘟囔了一句「行吧」,

  但嘴角還殘留著一點剛才的得意,顯然對「林深都同意我的想法了」這個結果相當滿意。

  小寧站起來收拾碗筷,經過阿傑身邊的時候用筷子頭在他肩膀上輕輕敲了一下。

  「聽見沒有?先幹活。酒和投影儀都在夢裡,你今晚早點睡,夢裡什麼都有。」

  阿傑揉著肩膀,想反駁又找不著詞,最後只憋出兩個字:「你狠。」

  眾人陸續去洗漱。淋浴間裡水聲嘩嘩響了一陣,然後一個一個地熄了燈。

  平安從籠子裡被放出來放風——這是秀蘭定的規矩,每天晚上熄燈前讓它出來活動一會兒。

  它沿著牆根悄無聲息地走了一圈,在每張椅子腿上都蹭了一下下巴,然後跳到窗台上蜷成一團,尾巴從窗台邊緣垂下來輕輕晃著。

  林深躺在床上,枕著胳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月光。

  他沒有在想明天的任務安排,也沒有在算還剩多少木料。

  他在想阿傑說的那句話——「腦子裡的弦一直繃著,遲早得斷。」

  這句話不是危言聳聽。他在工地上見過那種人——幹了十幾年,什麼事故都沒出過,然後突然有一天,在腳手架上一個恍惚,踩空了。

  不是技術不行,不是體力不夠,就是那根弦繃了太久,斷了。

  末日裡,食物和生存當然重要。但人不是機器,不能只靠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質活著。

  如果每天早上睜開眼,腦子裡只有「今天要砍幾棵樹、挖多少土、搬多少石頭」,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那不用喪屍來咬,不用暴雨來淹,不用極寒來凍,人自己就會垮掉。

  從某種角度來講,在末日裡,好的精神狀態比食物和生存更重要。

  他們還不知道這個末日什麼時候結束——可能是明年,可能是五年後,可能是一輩子。

  如果一輩子都要在這個基地里過,那就必須讓這個基地像個人住的地方,而不是一個只為活著而存在的避難所。

  但時機不對。現在還不是時候。

  山里開始有喪屍了,圍欄外面已經出現過一隻,遲早會有第二隻第三隻。

  窗口期正在收窄,每一天的安靜都可能是最後一次。

  他必須趁這段時間把最關鍵的建設完成——蓄水池、排水溝、更多的涼亭、更多的種植箱、過冬的柴火。

  等這些都有了,基地的抗風險能力真正穩下來之後,再去想酒、投影儀、書、棋。

  他把手從腦袋下面抽出來,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先記著。以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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