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未雨綢繆
林深在板栗樹下站了很久。
高溫。持續高溫。喪屍進化加速。營救最後一批。顱骨變脆。
小軍說的話，每一句都在他腦子裡來回碾。
不是信息量太大消化不了——他前世在工地上同時盯七八個標段都沒亂過——是這四條信息拼在一起之後，指向的結論讓他後背發涼。
他蹲下來，隨手撿了塊碎石，在板栗樹根旁邊的泥地上畫了幾個圈。
最上面一個圈，寫上「高溫」。
下面分兩條線：一條指向「喪屍進化」，一條指向「種植」。
喪屍進化那條線下面又分了兩條——活性增強、速度力量提升——最終匯成一個大字：威脅升級。
種植那條線往下分——暴曬、乾旱、減產——最終匯成兩個字：食物危機。
他在「食物危機」旁邊又畫了個圈，打了個問號。
小寧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姐夫，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林深轉過頭。小寧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裡端著她那個幾乎不離身的噴壺，噴嘴還在往下滴水。
她的馬尾今天扎得比平時低，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鬢角上。
剛才在衛星電話旁邊，她不是最後一個打的，打完也沒怎麼說話，現在主動走過來問這句話，聲音比平時輕了不是一點半點。
林深看著她，忽然眼睛亮了一下。
「小寧，你來得正好。」他用碎石在泥地上敲了敲，
「我在想一件事——溶洞裡的水培和蘑菇，只要能搭起來，蔬菜就不缺。
但青谷里的玉米、土豆、紅薯，這些是要靠天吃飯的。高溫持續下去，這些東西怎麼扛？」
小寧蹲下來，把噴壺放在腳邊，低頭看了看林深畫的那些圈。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嘴角翹了一下——不是那種咋咋呼呼的笑，是那種遇到自己能解決的專業問題時才會有的、篤定的笑。
「姐夫，這個好解決呀。」
她把噴壺拿起來，在地上也畫了幾筆，
「我們給蔬菜做遮陽——大劉之前架好的竹竿架子，把遮陽網掛上去，太陽最毒的那幾個小時拉上，早晚掀開。
然後做一個噴灌系統——溪流的水引到田裡，在田埂上鋪水管，管子上扎細孔，水閥一開水就自己噴出來，不用人天天挑水澆地。
噴灌比漫灌省水，而且能降溫——水珠在葉面上蒸發的時候會帶走熱量，地表溫度能降好幾度。」
她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代表溪流；又從溪流旁邊分出一條支線，代表水管；
在管線盡頭畫了幾個小叉叉，代表噴頭。
「管子我們有的是——上次從五金店搬回來的PVC水管還沒用完，接頭和閥門也夠。
水泵——上次在電器維修鋪拿回來的那幾個，雖然不適合水培，但用來做噴灌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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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程不用很高，從溪流到田地的落差不大，十幾瓦的小水泵就能抽上去。
電的問題——趙叔和大劉前幾天已經把青谷的太陽能板和電池組整理好了，水泵的功率小，白天抽水晚上停，電池撐得住。」
林深聽著，在地上又畫了個圈，把「遮陽」和「噴灌」寫進去。
「那雞呢？二十四隻雞全擠在板栗樹下的棚子裡，高溫天氣，雞比人更容易中暑。雞要是熱死了，蛋就沒了。」
小寧轉過頭看了一眼板栗樹下的雞棚。公雞正站在柵欄邊上，冠子還是紅的，但嘴張著在喘氣。
母雞們全都縮在樹蔭最濃的那塊乾草上，翅膀微微張開，貼在身體兩側——那是雞散熱的姿勢。
「雞比人怕熱。」
她把噴壺拿起來，在雞棚方向畫了個圈，
「但雞棚在板栗樹下面，樹冠就是天然遮陽。只要保證板栗樹不死——溪流的水源不斷，樹根就能吸到水，樹就不會枯。
然後加強雞棚的通風——把雞棚背面的竹柵欄再加一層細竹簾，遮光但通風。
飲水槽每天換兩次涼水，中午最熱的時候在棚子頂上灑一遍水降溫——這幾樣都是基本操作，不費什麼力氣。」
她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畫的那個圈，聲音慢慢收小了一圈。
「不過……這個的前提是——溫度不能太高。」
她把噴壺的噴嘴擰了擰，噴出一小片細霧，「如果只是比正常夏天熱幾度，比如三十五六、三十七八，這些措施扛得住。
但如果是四十多度——連續好幾天——那就不一樣了。
板栗樹再能遮陰，氣溫超過四十度，雞的呼吸系統會出問題。
蔬菜也是——番茄和辣椒超過三十五度就不坐果了，花一開就落。
玉米稍微耐熱一點，但超過四十度，花粉會被烤死，抽不了穗，長不出玉米棒子。
到那時候，遮陽和噴灌只能保命，不能讓它們正常產出。」
林深把手裡那小塊碎石放在地上，輕輕拍了拍手上的土。
小寧說得對——遮陽、噴灌、通風、補水，這些都是在某個溫度紅線之內的解決方案。
超過那條線，這些措施就只是延緩衰減，而不是維持產出。而這個紅線具體在哪裡，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一世的氣候已經和上一世不一樣了。上一世沒有異常高溫。
這一世，才五月初，正午的太陽已經曬得人脖子發疼。
前幾天他在青谷翻地的時候，中午的碎石地面燙得手按不下去——那是正常五月的溫度？不是。
他站起來，走到溪流邊，蹲下去洗了把手。
溪水很涼，從指縫間穿過去的時候，能把剛才握碎石沾上的灰沖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水流在鵝卵石上打了個旋，往南邊流走了。
這溪流從北面山壁滲出來，水量一直很穩——春天融雪水補了一波，現在進入枯水期，但山體內部的含水層還在慢慢釋放。
如果高溫持續，含水層的水位會不會下降？溪流會不會變小？
如果溪流斷了，噴灌系統就成了空架子——水管還在，水泵還在，但沒有水可抽。到時候青谷的種植靠什麼？
深井在基地裡面，從這裡提水過來，要穿過溶洞通道，要爬坡，揚程不夠，水泵功率不夠。
而且不止是缺水的問題。
如果真的像小軍說的那樣，高溫會持續很長時間——持續到超出所有人的預判——那高溫過後呢？
如果連這一世的氣候都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樣，那就不只是高溫。
可能會有暴雨。
可能會有極寒，暴雪。
他在心裡把這個問題翻了兩遍。
第一遍翻過去，是在否認——上一世沒有這些，這一世也不會有。
但第二遍翻回來的時候，他把自己的僥倖心理攤開來看了看，發現經不起推敲。
上一世沒有異常高溫，這一世有了。上一世的喪屍只是慢悠悠的靶子，這一世的喪屍會曬太陽充電、會嘶吼警告同類、會快走甚至慢跑。
上一世的時間線已經不夠用了——那他憑什麼還假設未來的天氣會按上一世走？
山裡的溪流，水量一直穩定，但那是建立在正常年份的基礎上。
如果連續幾個月不下雨，山體內部的含水層也會下降。青谷四面山壁，是一個天然的集水漏斗——如果下暴雨，所有雨水都會順著山壁灌進谷底。
到時候溪流漲水，水潭漫出來，田地積水，雞棚被淹。
大劉改過的溪道能應對正常雨季，但如果是極端暴雨——那種一天之內下完一個月雨量的暴雨——溪道不夠寬，排水不夠快，谷底就是一口裝滿水的碗。
高溫之後是暴雨。暴雨之後呢？
他蹲在溪流邊，用手掬了捧水，拍在臉上。
涼意從額頭滲進去，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想起上一世末日的第一個冬天。
那是在城市廢墟里，他蜷在一個漏風的報刊亭里，裹著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塑料布，聽著外面北風把碎玻璃吹得在地上滾。
那時候溫度大概是零下五度左右——正常冬天，不算極寒。
但如果這一世的冬天也像夏天一樣走極端，降到零下一二十度甚至更低，那基地里的鍋爐供暖夠不夠？
小寧的作物怎麼越冬？雞棚的保溫怎麼辦？
他把手從臉上拿開，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身看著青谷。
夕陽從四面山壁頂端斜斜地灑下來，把板栗樹的樹冠染成暖黃色。雞棚里的母雞們擠在樹蔭下打盹。
野桃樹的青色果子掛在枝頭，再過幾個月就能摘。野枇杷已經開始泛黃，小寧昨天還說過幾天可以采第一茬。
東邊緩坡上，大劉翻過的土地整整齊齊，玉米苗剛冒了頭，嫩綠的，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工具棚旁邊，育苗盤裡的小白菜和生菜已經長出三四片真葉，過幾天就能移栽。
小寧把遮陽網卷好了放在棚子角落，等著大劉明天把竹竿架子的最後一個節點加固好就掛上去。
這一切，看起來都好好的。但林深知道，看起來好好的，不等於真的沒問題。
就像末日前那二十一天，所有人都覺得四月四日只是另一個普通的星期五，過完周末還要周一上班。
然後末日就來了。他不想再經歷一次那種感覺——等事情發生了才發現沒準備，然後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在青谷里走了一圈。
不是散步，是在用步子重新丈量每一塊地、每一條溝、每一個角落。東邊緩坡三分地，西邊箭竹林旁邊一分地，溪邊零星的幾塊香料區。
雞棚在板栗樹下，水潭在溪流轉彎處，工具棚在通道出口旁邊。
他用腳踩著碎石，把噴灌系統的管線走向在心裡畫了一遍——從溪流上游取水，沿東邊緩坡的田埂鋪主管，支管分到每塊地的壟間，最末端是水潭旁邊的補水口。
水泵放在溪流轉彎處的小水潭邊上，進水口用濾網罩住防碎石堵塞，出水口接主管，電從工具棚旁邊的太陽能電池組拉過來。
鋪管不難，大劉一天就能幹完。難的是保證水源。如果溪流變小，水潭的水位會下降，水泵的進水口會露出來吸空氣。
解決辦法有兩個：一是把水泵進水口往水潭底部再下沉半米，在潭底挖一個集水坑；
二是在溪流上游的滲水點建一個小型蓄水池，把水先囤起來再放，旱季能多撐幾天。
兩個方案都需要人手，需要時間，需要材料。
蓄水池的設計他在腦子裡已經初具雛形——用基地里剩下的水泥和碎石，在滲水點旁邊砌一個兩米見方、深一米的池子，內壁抹平防滲，進水口對準溪流，出水口接管子引到水潭。
他估算了一下，這點水泥和碎石的量剛好夠，砌築工時大概要三個工天，大劉帶著阿傑兩天就能拿下來。
關鍵是水泥不能在雨天施工——如果這兩天突然下雨，蓄水池就得往後拖。而高溫天氣，說要下雨，誰都說不準。
他走到板栗樹下，用手扶著樹幹，仰頭看了看樹冠。
板栗樹是青谷里最大的一棵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遮出的陰涼是雞棚的天然空調。
只要這棵樹不死，雞棚里的溫度就不會飆到四十度以上。
但樹也要喝水。他繞到樹幹背面，蹲下來看了看樹根周圍的泥土。
土層表面是乾的，但手指往下挖了兩三寸，還是濕潤的——溪流滲透過來的地下水還在滋養著這片樹根的根系。
如果溪流不斷，樹就不會枯。如果溪流斷了，他就得單獨給板栗樹澆水。
一天至少兩桶，從深井提過來。
深井的水量目前看不出變化，但他必須把它列入日常消耗清單里——從「感覺夠用」的模糊判斷，變成每天提水多少、消耗多少、餘量多少的數字記錄。
這件事要讓秀蘭和小凡幫著記，他一個人盯不過來。
他直起腰，把毛巾從脖子上拿下來擦了把臉。
夕陽已經沉到山壁後面去了，青谷里的光線從暖黃變成了灰藍，又從灰藍變成了深灰。
板栗樹的樹冠輪廓開始模糊。小瀑布的水簾還能聽到聲音，但已經看不清水流了。
溪流在夜色里變成一條細細的銀帶，反射著天頂最後一縷殘光。
他站在那裡，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開。筆記本已經用了大半，前面的頁面記滿了物資清單、改造進度、種植規劃、體溫記錄、天氣數據。
他翻到最後一頁空白，借著遠處工具棚旁邊那盞太陽能燈的微光，寫下幾行字。
「高溫應對方案：一、遮陽——遮陽網覆蓋，中午拉早晚掀。
二、噴灌——引溪水入田，水泵抽水，定時閥門控制。
三、蓄水——上游滲水點建蓄水池，備旱季。
四、雞棚降溫——通風竹簾，每日涼水換兩次，中午灑水降溫。」
他又翻到另一頁，寫了兩行。
「未來天氣預判：高溫後可能暴雨——提前檢查溪道排水能力，必要時加深加寬。
暴雨後可能極寒——提前儲備柴火，冬季加熱用板栗枯枝和雜木林枯木。不確定。但必須有方案。」
寫完最後一筆，他把筆記本合上，往懷裡揣了揣。
小寧從雞棚那邊走過來，手裡提著空了的飲水槽。
「姐夫，兔子餵過了——我放了點菜葉，它倒是吃得很歡。」
她把飲水槽在溪邊涮了涮，重新灌滿水，端回雞棚放好。「你站這兒多久了？天都黑了。」
林深轉頭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小寧，如果溫度超過四十度，連續好幾天，你說的那些遮陽和噴灌，能保住幾成？」
小寧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想了想。
「葉菜會先死——空心菜和莧菜稍微耐熱一點，能留幾棵留種。
玉米如果花粉被烤死，就收不到棒子，但稈還能當柴燒。
土豆和紅薯在土下面，地溫比氣溫低，塊莖應該還能活，但產量會掉——可能掉到正常的一半或者更少。
雞的話——只要板栗樹不死，通風做好，不至於全死，但產蛋率會降。降到正常的三分之一或者更少。」
她抬頭看著林深，眼睛裡的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也就是說——高溫不會讓我們絕收，但會讓我們減產。
減到勉強夠吃，或者不夠吃，取決於高溫有多高、有多久。」
林深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下去。他轉過身，往通道出口走去。
小寧端著噴壺跟在他後面，走到半路，她忽然又開口了：「姐夫，如果冬天也很極端——特別冷，怎麼辦呢？」
林深沒有回頭，但步子頓了一下。「所以我們才要提前想。趁現在還來得及。」
高溫。持續高溫。喪屍進化加速。營救最後一批。顱骨變脆。
小軍說的話，每一句都在他腦子裡來回碾。
不是信息量太大消化不了——他前世在工地上同時盯七八個標段都沒亂過——是這四條信息拼在一起之後，指向的結論讓他後背發涼。
他蹲下來，隨手撿了塊碎石，在板栗樹根旁邊的泥地上畫了幾個圈。
最上面一個圈，寫上「高溫」。
下面分兩條線：一條指向「喪屍進化」，一條指向「種植」。
喪屍進化那條線下面又分了兩條——活性增強、速度力量提升——最終匯成一個大字：威脅升級。
種植那條線往下分——暴曬、乾旱、減產——最終匯成兩個字：食物危機。
他在「食物危機」旁邊又畫了個圈，打了個問號。
小寧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姐夫，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林深轉過頭。小寧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裡端著她那個幾乎不離身的噴壺，噴嘴還在往下滴水。
她的馬尾今天扎得比平時低，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鬢角上。
剛才在衛星電話旁邊，她不是最後一個打的，打完也沒怎麼說話，現在主動走過來問這句話，聲音比平時輕了不是一點半點。
林深看著她，忽然眼睛亮了一下。
「小寧，你來得正好。」他用碎石在泥地上敲了敲，
「我在想一件事——溶洞裡的水培和蘑菇，只要能搭起來，蔬菜就不缺。
但青谷里的玉米、土豆、紅薯，這些是要靠天吃飯的。高溫持續下去，這些東西怎麼扛？」
小寧蹲下來，把噴壺放在腳邊，低頭看了看林深畫的那些圈。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嘴角翹了一下——不是那種咋咋呼呼的笑，是那種遇到自己能解決的專業問題時才會有的、篤定的笑。
「姐夫，這個好解決呀。」
她把噴壺拿起來，在地上也畫了幾筆，
「我們給蔬菜做遮陽——大劉之前架好的竹竿架子，把遮陽網掛上去，太陽最毒的那幾個小時拉上，早晚掀開。
然後做一個噴灌系統——溪流的水引到田裡，在田埂上鋪水管，管子上扎細孔，水閥一開水就自己噴出來，不用人天天挑水澆地。
噴灌比漫灌省水，而且能降溫——水珠在葉面上蒸發的時候會帶走熱量，地表溫度能降好幾度。」
她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代表溪流；又從溪流旁邊分出一條支線，代表水管；
在管線盡頭畫了幾個小叉叉，代表噴頭。
「管子我們有的是——上次從五金店搬回來的PVC水管還沒用完，接頭和閥門也夠。
水泵——上次在電器維修鋪拿回來的那幾個，雖然不適合水培，但用來做噴灌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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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程不用很高，從溪流到田地的落差不大，十幾瓦的小水泵就能抽上去。
電的問題——趙叔和大劉前幾天已經把青谷的太陽能板和電池組整理好了，水泵的功率小，白天抽水晚上停，電池撐得住。」
林深聽著，在地上又畫了個圈，把「遮陽」和「噴灌」寫進去。
「那雞呢？二十四隻雞全擠在板栗樹下的棚子裡，高溫天氣，雞比人更容易中暑。雞要是熱死了，蛋就沒了。」
小寧轉過頭看了一眼板栗樹下的雞棚。公雞正站在柵欄邊上，冠子還是紅的，但嘴張著在喘氣。
母雞們全都縮在樹蔭最濃的那塊乾草上，翅膀微微張開，貼在身體兩側——那是雞散熱的姿勢。
「雞比人怕熱。」
她把噴壺拿起來，在雞棚方向畫了個圈，
「但雞棚在板栗樹下面，樹冠就是天然遮陽。只要保證板栗樹不死——溪流的水源不斷，樹根就能吸到水，樹就不會枯。
然後加強雞棚的通風——把雞棚背面的竹柵欄再加一層細竹簾，遮光但通風。
飲水槽每天換兩次涼水，中午最熱的時候在棚子頂上灑一遍水降溫——這幾樣都是基本操作，不費什麼力氣。」
她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畫的那個圈，聲音慢慢收小了一圈。
「不過……這個的前提是——溫度不能太高。」
她把噴壺的噴嘴擰了擰，噴出一小片細霧，「如果只是比正常夏天熱幾度，比如三十五六、三十七八，這些措施扛得住。
但如果是四十多度——連續好幾天——那就不一樣了。
板栗樹再能遮陰，氣溫超過四十度，雞的呼吸系統會出問題。
蔬菜也是——番茄和辣椒超過三十五度就不坐果了，花一開就落。
玉米稍微耐熱一點，但超過四十度，花粉會被烤死，抽不了穗，長不出玉米棒子。
到那時候，遮陽和噴灌只能保命，不能讓它們正常產出。」
林深把手裡那小塊碎石放在地上，輕輕拍了拍手上的土。
小寧說得對——遮陽、噴灌、通風、補水，這些都是在某個溫度紅線之內的解決方案。
超過那條線，這些措施就只是延緩衰減，而不是維持產出。而這個紅線具體在哪裡，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一世的氣候已經和上一世不一樣了。上一世沒有異常高溫。
這一世，才五月初，正午的太陽已經曬得人脖子發疼。
前幾天他在青谷翻地的時候，中午的碎石地面燙得手按不下去——那是正常五月的溫度？不是。
他站起來，走到溪流邊，蹲下去洗了把手。
溪水很涼，從指縫間穿過去的時候，能把剛才握碎石沾上的灰沖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水流在鵝卵石上打了個旋，往南邊流走了。
這溪流從北面山壁滲出來，水量一直很穩——春天融雪水補了一波，現在進入枯水期，但山體內部的含水層還在慢慢釋放。
如果高溫持續，含水層的水位會不會下降？溪流會不會變小？
如果溪流斷了，噴灌系統就成了空架子——水管還在，水泵還在，但沒有水可抽。到時候青谷的種植靠什麼？
深井在基地裡面，從這裡提水過來，要穿過溶洞通道，要爬坡，揚程不夠，水泵功率不夠。
而且不止是缺水的問題。
如果真的像小軍說的那樣，高溫會持續很長時間——持續到超出所有人的預判——那高溫過後呢？
如果連這一世的氣候都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樣，那就不只是高溫。
可能會有暴雨。
可能會有極寒，暴雪。
他在心裡把這個問題翻了兩遍。
第一遍翻過去，是在否認——上一世沒有這些，這一世也不會有。
但第二遍翻回來的時候，他把自己的僥倖心理攤開來看了看，發現經不起推敲。
上一世沒有異常高溫，這一世有了。上一世的喪屍只是慢悠悠的靶子，這一世的喪屍會曬太陽充電、會嘶吼警告同類、會快走甚至慢跑。
上一世的時間線已經不夠用了——那他憑什麼還假設未來的天氣會按上一世走？
山裡的溪流，水量一直穩定，但那是建立在正常年份的基礎上。
如果連續幾個月不下雨，山體內部的含水層也會下降。青谷四面山壁，是一個天然的集水漏斗——如果下暴雨，所有雨水都會順著山壁灌進谷底。
到時候溪流漲水，水潭漫出來，田地積水，雞棚被淹。
大劉改過的溪道能應對正常雨季，但如果是極端暴雨——那種一天之內下完一個月雨量的暴雨——溪道不夠寬，排水不夠快，谷底就是一口裝滿水的碗。
高溫之後是暴雨。暴雨之後呢？
他蹲在溪流邊，用手掬了捧水，拍在臉上。
涼意從額頭滲進去，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想起上一世末日的第一個冬天。
那是在城市廢墟里，他蜷在一個漏風的報刊亭里，裹著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塑料布，聽著外面北風把碎玻璃吹得在地上滾。
那時候溫度大概是零下五度左右——正常冬天，不算極寒。
但如果這一世的冬天也像夏天一樣走極端，降到零下一二十度甚至更低，那基地里的鍋爐供暖夠不夠？
小寧的作物怎麼越冬？雞棚的保溫怎麼辦？
他把手從臉上拿開，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身看著青谷。
夕陽從四面山壁頂端斜斜地灑下來，把板栗樹的樹冠染成暖黃色。雞棚里的母雞們擠在樹蔭下打盹。
野桃樹的青色果子掛在枝頭，再過幾個月就能摘。野枇杷已經開始泛黃，小寧昨天還說過幾天可以采第一茬。
東邊緩坡上，大劉翻過的土地整整齊齊，玉米苗剛冒了頭，嫩綠的，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工具棚旁邊，育苗盤裡的小白菜和生菜已經長出三四片真葉，過幾天就能移栽。
小寧把遮陽網卷好了放在棚子角落，等著大劉明天把竹竿架子的最後一個節點加固好就掛上去。
這一切，看起來都好好的。但林深知道，看起來好好的，不等於真的沒問題。
就像末日前那二十一天，所有人都覺得四月四日只是另一個普通的星期五，過完周末還要周一上班。
然後末日就來了。他不想再經歷一次那種感覺——等事情發生了才發現沒準備，然後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在青谷里走了一圈。
不是散步，是在用步子重新丈量每一塊地、每一條溝、每一個角落。東邊緩坡三分地，西邊箭竹林旁邊一分地，溪邊零星的幾塊香料區。
雞棚在板栗樹下，水潭在溪流轉彎處，工具棚在通道出口旁邊。
他用腳踩著碎石，把噴灌系統的管線走向在心裡畫了一遍——從溪流上游取水，沿東邊緩坡的田埂鋪主管，支管分到每塊地的壟間，最末端是水潭旁邊的補水口。
水泵放在溪流轉彎處的小水潭邊上，進水口用濾網罩住防碎石堵塞，出水口接主管，電從工具棚旁邊的太陽能電池組拉過來。
鋪管不難，大劉一天就能幹完。難的是保證水源。如果溪流變小，水潭的水位會下降，水泵的進水口會露出來吸空氣。
解決辦法有兩個：一是把水泵進水口往水潭底部再下沉半米，在潭底挖一個集水坑；
二是在溪流上游的滲水點建一個小型蓄水池，把水先囤起來再放，旱季能多撐幾天。
兩個方案都需要人手，需要時間，需要材料。
蓄水池的設計他在腦子裡已經初具雛形——用基地里剩下的水泥和碎石，在滲水點旁邊砌一個兩米見方、深一米的池子，內壁抹平防滲，進水口對準溪流，出水口接管子引到水潭。
他估算了一下，這點水泥和碎石的量剛好夠，砌築工時大概要三個工天，大劉帶著阿傑兩天就能拿下來。
關鍵是水泥不能在雨天施工——如果這兩天突然下雨，蓄水池就得往後拖。而高溫天氣，說要下雨，誰都說不準。
他走到板栗樹下，用手扶著樹幹，仰頭看了看樹冠。
板栗樹是青谷里最大的一棵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遮出的陰涼是雞棚的天然空調。
只要這棵樹不死，雞棚里的溫度就不會飆到四十度以上。
但樹也要喝水。他繞到樹幹背面，蹲下來看了看樹根周圍的泥土。
土層表面是乾的，但手指往下挖了兩三寸，還是濕潤的——溪流滲透過來的地下水還在滋養著這片樹根的根系。
如果溪流不斷，樹就不會枯。如果溪流斷了，他就得單獨給板栗樹澆水。
一天至少兩桶，從深井提過來。
深井的水量目前看不出變化，但他必須把它列入日常消耗清單里——從「感覺夠用」的模糊判斷，變成每天提水多少、消耗多少、餘量多少的數字記錄。
這件事要讓秀蘭和小凡幫著記，他一個人盯不過來。
他直起腰，把毛巾從脖子上拿下來擦了把臉。
夕陽已經沉到山壁後面去了，青谷里的光線從暖黃變成了灰藍，又從灰藍變成了深灰。
板栗樹的樹冠輪廓開始模糊。小瀑布的水簾還能聽到聲音，但已經看不清水流了。
溪流在夜色里變成一條細細的銀帶，反射著天頂最後一縷殘光。
他站在那裡，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開。筆記本已經用了大半，前面的頁面記滿了物資清單、改造進度、種植規劃、體溫記錄、天氣數據。
他翻到最後一頁空白，借著遠處工具棚旁邊那盞太陽能燈的微光，寫下幾行字。
「高溫應對方案：一、遮陽——遮陽網覆蓋，中午拉早晚掀。
二、噴灌——引溪水入田，水泵抽水，定時閥門控制。
三、蓄水——上游滲水點建蓄水池，備旱季。
四、雞棚降溫——通風竹簾，每日涼水換兩次，中午灑水降溫。」
他又翻到另一頁，寫了兩行。
「未來天氣預判：高溫後可能暴雨——提前檢查溪道排水能力，必要時加深加寬。
暴雨後可能極寒——提前儲備柴火，冬季加熱用板栗枯枝和雜木林枯木。不確定。但必須有方案。」
寫完最後一筆，他把筆記本合上，往懷裡揣了揣。
小寧從雞棚那邊走過來，手裡提著空了的飲水槽。
「姐夫，兔子餵過了——我放了點菜葉，它倒是吃得很歡。」
她把飲水槽在溪邊涮了涮，重新灌滿水，端回雞棚放好。「你站這兒多久了？天都黑了。」
林深轉頭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小寧，如果溫度超過四十度，連續好幾天，你說的那些遮陽和噴灌，能保住幾成？」
小寧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想了想。
「葉菜會先死——空心菜和莧菜稍微耐熱一點，能留幾棵留種。
玉米如果花粉被烤死，就收不到棒子，但稈還能當柴燒。
土豆和紅薯在土下面，地溫比氣溫低，塊莖應該還能活，但產量會掉——可能掉到正常的一半或者更少。
雞的話——只要板栗樹不死，通風做好，不至於全死，但產蛋率會降。降到正常的三分之一或者更少。」
她抬頭看著林深，眼睛裡的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也就是說——高溫不會讓我們絕收，但會讓我們減產。
減到勉強夠吃，或者不夠吃，取決於高溫有多高、有多久。」
林深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下去。他轉過身，往通道出口走去。
小寧端著噴壺跟在他後面，走到半路，她忽然又開口了：「姐夫，如果冬天也很極端——特別冷，怎麼辦呢？」
林深沒有回頭，但步子頓了一下。「所以我們才要提前想。趁現在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