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平安大過一切！
小寧從廚房區把野兔安頓好——她找了個空木箱，鋪了點乾草，把兔子放進去，又放了半片菜葉——然後一邊用圍裙擦手一邊從青谷那側走上來。
她剛邁進大廳，就看到松木桌上擺著那部軍綠色的電話，林深正把它從防水布里拆出來。
「姐夫，」小寧湊上來，歪著頭看著那部電話，眼睛眨了眨，「這是去哪拿了個大哥大啊？」
林深笑著搖了搖頭，把電話天線拉出來又收回去，確認沒有鏽死。
「這可不是什麼大哥大。這是衛星電話——現在外面信號基站基本都沒法用了，這個直接通過衛星信號通話，不依賴任何地面基站。」
他把電話翻了個面，讓屏幕朝下，把電池倉的鎖扣檢查了一遍，
「是以前別墅主人留下的。剛才在書房暗格里找到的。」
小凡正從監控室下來倒水，聽到「衛星電話」四個字，腳步頓了一下。
她把水杯放在松木桌上，走過來，看著那部軍綠色的電話。
屏幕還是暗的，但她亮起來的眼神里映著林深的臉，帶著那種壓了好幾天都沒說出來的期盼。
「林深——」她的聲音比平時輕，像是在問一個不太敢問出口的問題，「這電話能聯繫到我父母嗎？上次封城之前我給他們打過，讓他們囤糧、別出門。
後來基站斷了，再也沒打通過。簡訊也沒反應。」
林深看著她。
他知道小凡一直在壓著這個念頭——發燒那幾天她一個人撐七個人的命，一句都沒提父母；
前幾天他們外出殺喪屍、搬物資，她守在監控室里拿著對講機，也沒提。現在看到一部能打的電話，那根弦終於鬆了一下。
他把電話拿起來，按了電源鍵。屏幕亮起來，藍白色的冷光映在他臉上。
「我也不確定對方的號碼能不能打通。現在外面的情況我們都不清楚，如果衛星通訊還能用，這部電話就能打。
大家都可以試試——聯繫一下家裡人，看能不能得到消息。
哪怕是報個平安，心裡也好受些。」他抬頭看了看窗外透進來的光，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青谷里的光線應該還夠。
「趁著天還沒黑，我們一起去青谷里打吧。那裡信號好，而且——」
他看著小凡，把後半句話咽回去沒說出口。有些話還是不提為好。
他轉頭看向大劉。「劉哥，那辛苦你去看看監控了。有什麼問題隨時對講機叫我們。」
大劉點了點頭，把手裡那塊松木邊角料揣進工裝口袋裡，乾脆的說了句「行」，轉身就往二樓監控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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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六人穿過地下室通道，走入青谷。
傍晚的光線從四面山壁頂端斜斜地灑下來，把板栗樹的樹冠染成暖黃色。
林深在板栗樹下找了塊相對平整的石頭，把衛星電話放在上面，幾人都圍了過來。
林深把電話按開，屏幕亮起來，信號指示燈閃了幾下然後穩定下來——綠色的，連上了。
他看著圍在旁邊的六張臉，有緊張，有期盼，也有小寧那種不知道說什麼好的安靜。
他先開口了，語氣儘量放得輕鬆些。
「來吧，誰先打？」大家都沒有爭，互相看了看，最後目光全都落到了小凡身上。
小凡拿著衛星電話，手指在撥號鍵上懸著，沒有馬上按。她抬頭看了看老趙和秀蘭——他們正朝她點頭。
老趙那表情還是慣常的嚴肅，但他在看小凡的時候，眉頭微微鬆了一點，像在說「沒事，打吧」。
秀蘭把手搭在小凡肩上，沒說話，但那個動作里什麼都有了。阿傑靠在板栗樹樹幹上，朝她雙手抬起往下壓了壓，做了個放鬆的手勢。
小寧蹲在旁邊的石頭上，兩隻手抱著膝蓋，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加油」。
第一通電話由小凡先撥。手指一個一個按下去，按到最後一個號碼的時候，指尖在屏幕上頓了一下，然後按實了。
電話里傳來嘟——嘟——的聲音，單調而悠長，每一聲都像把時間拉長了十秒。
小凡把電話緊緊貼在耳廓上，另一隻手不自覺地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每響都數一下。嘟——第五聲。嘟——第七聲。
雞棚里母雞咕咕叫了兩聲，她肩膀跟著跳了一下，依舊沒有別的回應。
林深輕輕按在她那隻敲膝蓋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指包在自己掌心裡。
小凡在心中翻來覆去地默念著一句話，念到後面都忘了是在念還是已經成了某種背景音——爸，媽，一定要接電話呀，一定要接電話呀。
嘟——第九聲。
「喂！是小凡嗎。」
一個溫柔的中年女性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夾著一點止不住的微喘，像是剛跑進屋子手還在抖著按免提。
小凡眼中的淚花像擰不住的水龍頭一下涌了出來，她把電話抱在胸口，嘴唇抖了好幾次才發出聲。
「媽——是我，我是小凡。媽，我爸呢？你們沒事吧！」聲音又急又顫，把蹲在旁邊的小寧惹得眼眶也跟著紅了。
電話里傳來一連串動作的聲音——椅子被推開、急促的腳步聲、什麼東西被碰倒了。
然後是另外一個中年男性的聲音，更渾厚一些，但同樣喘得厲害。
「凡凡——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現在在什麼地方？這電話怎麼一直打不通？爸都快擔心死了——」一連串問了三個問題，完全沒有給小凡插嘴的空檔。
電話那頭還能聽到母親在旁邊小聲插了句「你別一口氣問那麼多，讓孩子說話」。
小凡深呼吸了兩下，手背在臉上抹了一把，把眼淚擦乾淨，然後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那種壓在心上不知道多久的大石頭終於被人搬開，整個人都輕鬆了的笑。
「爸媽，我沒事，很安全。林深和我在一起，我們——」她看了林深一眼，林深依舊握著她的另一隻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她簡單地和父母溝通了一下雙方的情況——這邊有吃的，有水，有住的地方，在山裡，很安全；
父母那邊也還好，雖然外面亂，但之前囤了足夠的米麵和油，加上小區裡有自發組織的巡守隊，暫時還能撐得住。
但小凡知道父親的老胃病和小凡快遞過去的那批東西，讓她心裡始終懸著些話，留到後面再細問。
小凡父親在電話那頭長出了一口氣，然後要求林深接電話。
小凡把手從林深掌心裡抽出來，把電話遞過去。
林深接過電話的時候動作還是穩的，但他把電話貼在耳邊的瞬間，整個人的姿勢都變了——背比平時直，肩膀繃著，像是第一次去見甲方總工匯報方案。
他嘴張了一下，蹦出來的是：「叔叔好。」聲音比平時低了至少半個調，音量也有些壓不住地往下降。
阿傑靠在板栗樹幹上，看到林深從接電話起就繃成了根鋼條，實在忍不住了，在旁邊偏著身子打了句趣：
「快點好吧，我們還在這排隊呢。你是打算給叔叔做年終總結匯報嗎。」
林深聽到這話，反而像被一盆水撥醒。他吸了口氣，把肩膀稍微放下來，聲音穩了。
「叔叔，您放心。我們這邊在山裡，物資夠用，環境也安全。
軍方應該很快就會開始救援，到時候就安全了。小凡在這裡，我會——我會保護好她的。
您和阿姨保重身體。」他把每一個字都說得比平時慢，聲音平穩，像是在工地上對著正式的施工負責人在交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小凡父親的聲音再次傳來，說了句「好」。
沒有再多說別的，但那個「好」字里，林深聽出了重量。他把電話遞還給小凡，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小凡接過電話，又和父母互相囑咐了幾句。
說完她掛了電話，用手指在眼角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吸了口氣，看著其他人，露出一個帶著淚光的笑臉。
那表情里的意思很明顯——下一個，誰來。
林深本想把電話遞給小寧，小寧卻擺了擺手，整個人往後縮了半寸。
她蹲在石頭墩上，把膝蓋抱得更緊了一些，語氣輕描淡寫：
「我爸媽——說實話感情不怎麼好。他們對我吧也就那樣。我沒那麼著急，先讓趙叔他們打，我最後就行。」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任何人，嘴角還翹著，但林深能從她的微表情里讀出來她在想什麼——她不是不急，是她這二十來天已經被這群人當成了家人。
她父母對她好不好，是另一回事。她想在這個團隊裡再多待一會兒，多看看別人臉上的笑容。
那種東西，比電話線那頭傳來的幾句爭吵，要好得多。
秀蘭正要說話，老趙不等她先開口，穩穩地接了一句：「我們沒事。小軍在部隊，衛星電話都還通著，他那邊肯定是優先保障通訊的。
我們先不急。阿傑，你來——你爸媽在村里，村里什麼情況。先打一個安心。」
他語調和平常一樣沒什麼波瀾，但阿傑知道，秀蘭也知道，這個「不急」不是因為不在乎。
是因為小軍的軍區他們之前已經從廣播裡聽到被列入安全區了。老趙可以把名額讓出來。
眾人這麼推辭了一下，阿傑也不糾結，伸手拿起衛星電話。
他拿電話的動作很利索，但林深注意到他接過去的時候，小手指在電話殼側面輕輕按了一下——那是他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
是怕電話里那頭的人不接，又怕接起來聽到不好的消息。
「餵——」一個上了年紀的女聲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阿傑他媽特有的那種粗嗓門。
阿傑的眼眶一下就紅了，但他沒讓聲音塌下去，反而把嗓門提起來：
「媽！是我——阿傑！」電話那頭的母親不敢置信地叫了一聲，然後就開始問他好不好、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吃東西、住在哪。
阿傑一個一個回答，沒了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語氣，每一句都認認真真地說。
問完母親的情況，阿傑又問父親。
母親告訴他父親正在院子裡劈柴，最近身體還行。
然後他問姐姐。「姐呢？姐回去了沒有？」
電話那頭安靜了小片刻，阿傑的心也跟著停跳了一下。
然後傳來另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是他姐姐的。
「阿傑——是我。你沒事吧！爸媽都好，我和孩子也好。
出事前幾天就回村了，正好趕上封村，一直沒出去。你讓爸媽囤的那些東西都派上用場了，姐替你做了好幾頓飯，回頭你得還我。」
阿傑把頭往板栗樹幹上一靠，咬著下嘴唇好半天才說了句「好」。
聲音啞了，但他嘴咧著，眼睛彎彎的。姐姐在那頭又說：「你一個人在那邊要注意安全，別逞能。」
「我知道。」阿傑吸了下鼻子，用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
「姐，你們在家裡等著軍隊的救援。別亂跑。有什麼情況——我會想辦法再聯繫你們。」
掛斷電話後，阿傑捏著衛星電話在掌心裡轉了半圈，低低笑了一聲。
小寧難得沒有打趣他，悄悄從石頭上站起來，往雞棚方向走了兩步去給母雞添水。
她把飲水槽端回來的時候經過阿傑身邊，什麼都沒說，只是停下來，把懷裡抱著的飲水槽往上託了托，用自己的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
阿傑被撞得晃了一下，抬頭看著她。小寧已經繼續往前走了，頭也不回地說：
「飲水槽沒水了。讓一讓，別擋路。」阿傑愣了一瞬，然後嘴角慢慢地咧到了耳朵根。
電話交到了小寧手上。她給母親打的時候，接得很快——快得讓蹲在旁邊的阿傑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秒接啊」。
小寧的回答也利索，全程像做園藝店客戶回訪。
問身體，說還行；問安全，說自己在山裡和朋友在一起；
問食物，說有吃的。電話那頭不知是誰先放高了音量，這邊就跟著皺起了眉，對話節奏漸漸往常規的爭吵劇本上滑去。
走到半場小寧忽然吸了一口氣，把聲音放平，說了句「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們照顧好自己就行」，掛斷電話。
她把手機往大腿上一放，仰頭看著頭上板栗樹葉縫裡的天空。
阿傑靠著樹幹，看她那樣，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這——也挺利索啊。前後沒到三分鐘。」
「三分鐘夠給我媽說明情況了。再說下去又要吵架。」
小寧沒回頭，把衛星電話從腿上拿起來頭也不回地遞向身後——遞的方向正好是老趙站的位置，「趙叔，該你了。」
電話最後到了老趙手上。
老趙接過衛星電話，動作很慢，像是在接一樣很重的東西。
秀蘭在旁邊不自覺地把手從圍裙上拿開，攏住了自己的手臂。兩人對視了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但裡面的東西比任何話都多——他們倆這輩子吵架吵了十幾年，從來不膩歪，但在「小軍」這兩個字面前，從來都站在一起。
老趙按下了號碼。嘟——嘟——電話響了很久。
第一聲，他把手指按在膝蓋上。第三聲，秀蘭忍不住把圍裙角攥成了一團。
第五聲，老趙眉頭皺起來，指節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幾下。
林深在旁邊注意到老趙的嘴唇在微微動著——他在默念，不是在念號碼，是在念什麼別的。
突然，電話接通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傳了出來，不是小軍的。「喂！您好！請問您是小軍的父母嗎？」
聲音很正，一聽就是部隊裡的通訊兵，有規定的話術和標準的音量。
聽到這個聲音的眾人全都一驚，頭皮跟著發了麻。
老趙整個人頓在那裡，像被人點了穴。
秀蘭在旁邊一下子用手捂住了嘴，嗓子眼發出的哽咽聲卻從指縫裡漏了出來，細細的，壓都壓不住。
電話那頭見沒回應，又連著問候了幾遍。老趙強行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里的悶滯感衝散了，才把聲音穩住：
「餵——您好。是的，我們是小軍的父母。我們想問下——小軍還在嗎。」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老趙的聲音明顯在發抖，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弓弦，到這一刻終於被拉動。
夫妻倆雖然這些年來各自帶著那張硬嘴皮子磕磕碰碰，但對這個兒子都是一樣疼到骨子裡。
小軍去當兵之後，倆人在家裡吃飯，桌上還是老樣子擺副空碗筷。
此刻對著電話里一個陌生的通訊兵，問自己兒子還在不在世——老趙這一生的重量都壓在這句話上。
電話那頭的聲音立刻變得溫和而有禮：
「原來是叔叔阿姨呀——小軍在的！他沒事，這會兒他去值班了，人好好的，叔叔阿姨你們等下我去叫他！」
說到這裡，老趙的肩膀鬆了一點點，秀蘭捂在嘴邊的手也慢慢滑到了胸口。
那邊沒掛斷，接著就沒對著話筒喊，但老趙這邊清楚聽到他在屋裡遠遠地喊：
「小軍！小軍！快來——你爸媽給你打電話了！」
隨後傳來的是一片空曠院落里急促奔跑的腳步聲，還有裝備碰在什麼硬東西上的悶響，然後是一個人在快接近話筒時硬剎住腳、重重喘了一聲。
她剛邁進大廳，就看到松木桌上擺著那部軍綠色的電話，林深正把它從防水布里拆出來。
「姐夫，」小寧湊上來，歪著頭看著那部電話，眼睛眨了眨，「這是去哪拿了個大哥大啊？」
林深笑著搖了搖頭，把電話天線拉出來又收回去，確認沒有鏽死。
「這可不是什麼大哥大。這是衛星電話——現在外面信號基站基本都沒法用了，這個直接通過衛星信號通話，不依賴任何地面基站。」
他把電話翻了個面，讓屏幕朝下，把電池倉的鎖扣檢查了一遍，
「是以前別墅主人留下的。剛才在書房暗格里找到的。」
小凡正從監控室下來倒水，聽到「衛星電話」四個字，腳步頓了一下。
她把水杯放在松木桌上，走過來，看著那部軍綠色的電話。
屏幕還是暗的，但她亮起來的眼神里映著林深的臉，帶著那種壓了好幾天都沒說出來的期盼。
「林深——」她的聲音比平時輕，像是在問一個不太敢問出口的問題，「這電話能聯繫到我父母嗎？上次封城之前我給他們打過，讓他們囤糧、別出門。
後來基站斷了，再也沒打通過。簡訊也沒反應。」
林深看著她。
他知道小凡一直在壓著這個念頭——發燒那幾天她一個人撐七個人的命，一句都沒提父母；
前幾天他們外出殺喪屍、搬物資，她守在監控室里拿著對講機，也沒提。現在看到一部能打的電話，那根弦終於鬆了一下。
他把電話拿起來，按了電源鍵。屏幕亮起來，藍白色的冷光映在他臉上。
「我也不確定對方的號碼能不能打通。現在外面的情況我們都不清楚，如果衛星通訊還能用，這部電話就能打。
大家都可以試試——聯繫一下家裡人，看能不能得到消息。
哪怕是報個平安，心裡也好受些。」他抬頭看了看窗外透進來的光，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青谷里的光線應該還夠。
「趁著天還沒黑，我們一起去青谷里打吧。那裡信號好，而且——」
他看著小凡，把後半句話咽回去沒說出口。有些話還是不提為好。
他轉頭看向大劉。「劉哥，那辛苦你去看看監控了。有什麼問題隨時對講機叫我們。」
大劉點了點頭，把手裡那塊松木邊角料揣進工裝口袋裡，乾脆的說了句「行」，轉身就往二樓監控室走了。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其餘六人穿過地下室通道，走入青谷。
傍晚的光線從四面山壁頂端斜斜地灑下來，把板栗樹的樹冠染成暖黃色。
林深在板栗樹下找了塊相對平整的石頭，把衛星電話放在上面，幾人都圍了過來。
林深把電話按開，屏幕亮起來，信號指示燈閃了幾下然後穩定下來——綠色的，連上了。
他看著圍在旁邊的六張臉，有緊張，有期盼，也有小寧那種不知道說什麼好的安靜。
他先開口了，語氣儘量放得輕鬆些。
「來吧，誰先打？」大家都沒有爭，互相看了看，最後目光全都落到了小凡身上。
小凡拿著衛星電話，手指在撥號鍵上懸著，沒有馬上按。她抬頭看了看老趙和秀蘭——他們正朝她點頭。
老趙那表情還是慣常的嚴肅，但他在看小凡的時候，眉頭微微鬆了一點，像在說「沒事，打吧」。
秀蘭把手搭在小凡肩上，沒說話，但那個動作里什麼都有了。阿傑靠在板栗樹樹幹上，朝她雙手抬起往下壓了壓，做了個放鬆的手勢。
小寧蹲在旁邊的石頭上，兩隻手抱著膝蓋，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加油」。
第一通電話由小凡先撥。手指一個一個按下去，按到最後一個號碼的時候，指尖在屏幕上頓了一下，然後按實了。
電話里傳來嘟——嘟——的聲音，單調而悠長，每一聲都像把時間拉長了十秒。
小凡把電話緊緊貼在耳廓上，另一隻手不自覺地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每響都數一下。嘟——第五聲。嘟——第七聲。
雞棚里母雞咕咕叫了兩聲，她肩膀跟著跳了一下，依舊沒有別的回應。
林深輕輕按在她那隻敲膝蓋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指包在自己掌心裡。
小凡在心中翻來覆去地默念著一句話，念到後面都忘了是在念還是已經成了某種背景音——爸，媽，一定要接電話呀，一定要接電話呀。
嘟——第九聲。
「喂！是小凡嗎。」
一個溫柔的中年女性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夾著一點止不住的微喘，像是剛跑進屋子手還在抖著按免提。
小凡眼中的淚花像擰不住的水龍頭一下涌了出來，她把電話抱在胸口，嘴唇抖了好幾次才發出聲。
「媽——是我，我是小凡。媽，我爸呢？你們沒事吧！」聲音又急又顫，把蹲在旁邊的小寧惹得眼眶也跟著紅了。
電話里傳來一連串動作的聲音——椅子被推開、急促的腳步聲、什麼東西被碰倒了。
然後是另外一個中年男性的聲音，更渾厚一些，但同樣喘得厲害。
「凡凡——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現在在什麼地方？這電話怎麼一直打不通？爸都快擔心死了——」一連串問了三個問題，完全沒有給小凡插嘴的空檔。
電話那頭還能聽到母親在旁邊小聲插了句「你別一口氣問那麼多，讓孩子說話」。
小凡深呼吸了兩下，手背在臉上抹了一把，把眼淚擦乾淨，然後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那種壓在心上不知道多久的大石頭終於被人搬開，整個人都輕鬆了的笑。
「爸媽，我沒事，很安全。林深和我在一起，我們——」她看了林深一眼，林深依舊握著她的另一隻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她簡單地和父母溝通了一下雙方的情況——這邊有吃的，有水，有住的地方，在山裡，很安全；
父母那邊也還好，雖然外面亂，但之前囤了足夠的米麵和油，加上小區裡有自發組織的巡守隊，暫時還能撐得住。
但小凡知道父親的老胃病和小凡快遞過去的那批東西，讓她心裡始終懸著些話，留到後面再細問。
小凡父親在電話那頭長出了一口氣，然後要求林深接電話。
小凡把手從林深掌心裡抽出來，把電話遞過去。
林深接過電話的時候動作還是穩的，但他把電話貼在耳邊的瞬間，整個人的姿勢都變了——背比平時直，肩膀繃著，像是第一次去見甲方總工匯報方案。
他嘴張了一下，蹦出來的是：「叔叔好。」聲音比平時低了至少半個調，音量也有些壓不住地往下降。
阿傑靠在板栗樹幹上，看到林深從接電話起就繃成了根鋼條，實在忍不住了，在旁邊偏著身子打了句趣：
「快點好吧，我們還在這排隊呢。你是打算給叔叔做年終總結匯報嗎。」
林深聽到這話，反而像被一盆水撥醒。他吸了口氣，把肩膀稍微放下來，聲音穩了。
「叔叔，您放心。我們這邊在山裡，物資夠用，環境也安全。
軍方應該很快就會開始救援，到時候就安全了。小凡在這裡，我會——我會保護好她的。
您和阿姨保重身體。」他把每一個字都說得比平時慢，聲音平穩，像是在工地上對著正式的施工負責人在交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小凡父親的聲音再次傳來，說了句「好」。
沒有再多說別的，但那個「好」字里，林深聽出了重量。他把電話遞還給小凡，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小凡接過電話，又和父母互相囑咐了幾句。
說完她掛了電話，用手指在眼角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吸了口氣，看著其他人，露出一個帶著淚光的笑臉。
那表情里的意思很明顯——下一個，誰來。
林深本想把電話遞給小寧，小寧卻擺了擺手，整個人往後縮了半寸。
她蹲在石頭墩上，把膝蓋抱得更緊了一些，語氣輕描淡寫：
「我爸媽——說實話感情不怎麼好。他們對我吧也就那樣。我沒那麼著急，先讓趙叔他們打，我最後就行。」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任何人，嘴角還翹著，但林深能從她的微表情里讀出來她在想什麼——她不是不急，是她這二十來天已經被這群人當成了家人。
她父母對她好不好，是另一回事。她想在這個團隊裡再多待一會兒，多看看別人臉上的笑容。
那種東西，比電話線那頭傳來的幾句爭吵，要好得多。
秀蘭正要說話，老趙不等她先開口，穩穩地接了一句：「我們沒事。小軍在部隊，衛星電話都還通著，他那邊肯定是優先保障通訊的。
我們先不急。阿傑，你來——你爸媽在村里，村里什麼情況。先打一個安心。」
他語調和平常一樣沒什麼波瀾，但阿傑知道，秀蘭也知道，這個「不急」不是因為不在乎。
是因為小軍的軍區他們之前已經從廣播裡聽到被列入安全區了。老趙可以把名額讓出來。
眾人這麼推辭了一下，阿傑也不糾結，伸手拿起衛星電話。
他拿電話的動作很利索，但林深注意到他接過去的時候，小手指在電話殼側面輕輕按了一下——那是他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
是怕電話里那頭的人不接，又怕接起來聽到不好的消息。
「餵——」一個上了年紀的女聲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阿傑他媽特有的那種粗嗓門。
阿傑的眼眶一下就紅了，但他沒讓聲音塌下去，反而把嗓門提起來：
「媽！是我——阿傑！」電話那頭的母親不敢置信地叫了一聲，然後就開始問他好不好、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吃東西、住在哪。
阿傑一個一個回答，沒了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語氣，每一句都認認真真地說。
問完母親的情況，阿傑又問父親。
母親告訴他父親正在院子裡劈柴，最近身體還行。
然後他問姐姐。「姐呢？姐回去了沒有？」
電話那頭安靜了小片刻，阿傑的心也跟著停跳了一下。
然後傳來另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是他姐姐的。
「阿傑——是我。你沒事吧！爸媽都好，我和孩子也好。
出事前幾天就回村了，正好趕上封村，一直沒出去。你讓爸媽囤的那些東西都派上用場了，姐替你做了好幾頓飯，回頭你得還我。」
阿傑把頭往板栗樹幹上一靠，咬著下嘴唇好半天才說了句「好」。
聲音啞了，但他嘴咧著，眼睛彎彎的。姐姐在那頭又說：「你一個人在那邊要注意安全，別逞能。」
「我知道。」阿傑吸了下鼻子，用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
「姐，你們在家裡等著軍隊的救援。別亂跑。有什麼情況——我會想辦法再聯繫你們。」
掛斷電話後，阿傑捏著衛星電話在掌心裡轉了半圈，低低笑了一聲。
小寧難得沒有打趣他，悄悄從石頭上站起來，往雞棚方向走了兩步去給母雞添水。
她把飲水槽端回來的時候經過阿傑身邊，什麼都沒說，只是停下來，把懷裡抱著的飲水槽往上託了托，用自己的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
阿傑被撞得晃了一下，抬頭看著她。小寧已經繼續往前走了，頭也不回地說：
「飲水槽沒水了。讓一讓，別擋路。」阿傑愣了一瞬，然後嘴角慢慢地咧到了耳朵根。
電話交到了小寧手上。她給母親打的時候，接得很快——快得讓蹲在旁邊的阿傑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秒接啊」。
小寧的回答也利索，全程像做園藝店客戶回訪。
問身體，說還行；問安全，說自己在山裡和朋友在一起；
問食物，說有吃的。電話那頭不知是誰先放高了音量，這邊就跟著皺起了眉，對話節奏漸漸往常規的爭吵劇本上滑去。
走到半場小寧忽然吸了一口氣，把聲音放平，說了句「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們照顧好自己就行」，掛斷電話。
她把手機往大腿上一放，仰頭看著頭上板栗樹葉縫裡的天空。
阿傑靠著樹幹，看她那樣，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這——也挺利索啊。前後沒到三分鐘。」
「三分鐘夠給我媽說明情況了。再說下去又要吵架。」
小寧沒回頭，把衛星電話從腿上拿起來頭也不回地遞向身後——遞的方向正好是老趙站的位置，「趙叔，該你了。」
電話最後到了老趙手上。
老趙接過衛星電話，動作很慢，像是在接一樣很重的東西。
秀蘭在旁邊不自覺地把手從圍裙上拿開，攏住了自己的手臂。兩人對視了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但裡面的東西比任何話都多——他們倆這輩子吵架吵了十幾年，從來不膩歪，但在「小軍」這兩個字面前，從來都站在一起。
老趙按下了號碼。嘟——嘟——電話響了很久。
第一聲，他把手指按在膝蓋上。第三聲，秀蘭忍不住把圍裙角攥成了一團。
第五聲，老趙眉頭皺起來，指節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幾下。
林深在旁邊注意到老趙的嘴唇在微微動著——他在默念，不是在念號碼，是在念什麼別的。
突然，電話接通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傳了出來，不是小軍的。「喂！您好！請問您是小軍的父母嗎？」
聲音很正，一聽就是部隊裡的通訊兵，有規定的話術和標準的音量。
聽到這個聲音的眾人全都一驚，頭皮跟著發了麻。
老趙整個人頓在那裡，像被人點了穴。
秀蘭在旁邊一下子用手捂住了嘴，嗓子眼發出的哽咽聲卻從指縫裡漏了出來，細細的，壓都壓不住。
電話那頭見沒回應，又連著問候了幾遍。老趙強行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里的悶滯感衝散了，才把聲音穩住：
「餵——您好。是的，我們是小軍的父母。我們想問下——小軍還在嗎。」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老趙的聲音明顯在發抖，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弓弦，到這一刻終於被拉動。
夫妻倆雖然這些年來各自帶著那張硬嘴皮子磕磕碰碰，但對這個兒子都是一樣疼到骨子裡。
小軍去當兵之後，倆人在家裡吃飯，桌上還是老樣子擺副空碗筷。
此刻對著電話里一個陌生的通訊兵，問自己兒子還在不在世——老趙這一生的重量都壓在這句話上。
電話那頭的聲音立刻變得溫和而有禮：
「原來是叔叔阿姨呀——小軍在的！他沒事，這會兒他去值班了，人好好的，叔叔阿姨你們等下我去叫他！」
說到這裡，老趙的肩膀鬆了一點點，秀蘭捂在嘴邊的手也慢慢滑到了胸口。
那邊沒掛斷，接著就沒對著話筒喊，但老趙這邊清楚聽到他在屋裡遠遠地喊：
「小軍！小軍！快來——你爸媽給你打電話了！」
隨後傳來的是一片空曠院落里急促奔跑的腳步聲，還有裝備碰在什麼硬東西上的悶響，然後是一個人在快接近話筒時硬剎住腳、重重喘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