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談話
老孫靠在木柜子上，聽完林深的話，沒有驚訝，沒有恐懼，只是慢慢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從他胸腔里壓出來，像是憋了很久，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疲憊。
「早就知道會這樣。」他說，聲音沙啞，低頭看了看自己右肩膀上穿透出來的箭尖，「老李砍手的時候就發燒了。
我給他灌水的時候摸了一把額頭——燙得跟剛從火里夾出來的鐵一樣。那時候我就知道了。他挺不過去。」
他抬起頭，目光在林深和老趙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那張因為失血而發白的臉上，表情很複雜——不是求饒，不是憤怒，倒更像是某種認命之後的平靜。
「說實話，你們膽子也大，剛才在這麼安靜的環境下，還敢大喊，真不怕喪屍被叫過來啊！」
老孫咧嘴一笑，心想著，那到也不是我該操心的事情了！隨後有說到:「是你們先問，還是我先說。」
老趙站在他面前，鐵棍杵在地上，兩隻手交疊在棍柄頂端。
他看著老孫癱坐在地上但上半身還挺得筆直的樣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當過兵。」
老孫抬起眼皮看了老趙一眼，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解釋是哪個部隊、哪年退的。
就那麼嗯了一聲，然後就閉上嘴，盯著林深。那意思很明白——當過兵是以前的事，跟現在沒關係。
我不想敘舊，你們也不用套近乎。
林深拉過一把被丟棄的破木椅，在老孫對面坐下來，短弩橫放在膝蓋上，弩口朝下。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看了老孫幾秒。
老孫的肩膀上那支弩箭周圍的布料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在深色夾克上洇成一片不規則的地圖。
小腿上那支箭的箭杆隨著他細微的呼吸在輕輕晃動，每晃一下，他的嘴角就繃緊一瞬。
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瞳孔沒有渙散，說話也有條理。
「那你先說說吧。」林深說。
語氣不重，像是在跟一個普通的、需要談話的人說話，而不是在審一個用活人引喪屍的人。
老孫點了點頭，用左手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右臂的位置——那條胳膊已經完全抬不起來了，肩窩裡的箭尖隨著動作在皮膚下面微微滑動，疼得他額頭上又滲出一層汗珠。他喘了兩下，然後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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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次沒跟蹤到你們——就是從鎮上一直跟到竹林那邊那次——回去以後我們就商量了。」
他看著林深，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回想起來覺得自己有點天真的表情，
「老李說你們肯定是有基地的，不然不可能背那麼多東西、還能在山裡消失得那麼快。
但我們找不到，竹林那邊轉了好幾天，連個人影都沒有。
所以我們就商量了，短期內不可能去找你們。誰知道你們今天就已經找過來了。」
他停了一下，用左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阿傑在旁邊端著短弩，眉頭皺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看了看老趙的表情，又把嘴閉上了。
「四天前。」
老孫繼續說，「我們去雞廠。本來是想看看能不能弄幾隻雞，結果看到圍牆裡面喪屍都死了，老李當時就覺得不對勁，說肯定有人來過了。
我們繞到北面圍牆那邊，發現牆根下面還放著那床破棉被——疊得整整齊齊的，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裡當墊腳用的。」
林深聽到這裡，和老趙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床棉被是他們上次搬完雞之後故意留在那裡的——想著以後再來可能還用得上。
沒想到成了對方判斷他們行動的線索。
「我們翻進去一看。」老孫說到這裡，嘴角那點自嘲的笑意更深了，「雞還在，雞飼料還在，但生活區裡的喪屍全沒了——腦袋上一個個都有窟窿眼。
食堂里的米、面、油、鹽、醬油、醋，全沒了。
儲藏室里的土豆紅薯，沒了。維修間的籠子和應急燈，也沒了。
就差把牆皮都颳走了。
我說不好聽點，那些人是真狠啊，連地窖里那幾罐醃菜都搬走了——那是人家養雞場自己醃的自己吃的啊。」
阿傑終於沒忍住，從旁邊冒了一句：「那是我們辛苦搬的，你說得好像你們就理所當然該拿一樣。你們自己不也天天去搜刮。」
老孫看了阿傑一眼，沒有反駁。
他甚至點了點頭。「所以從那天起，雞廠里剩下的雞就是我們每天的口糧。
廠裡面的喪屍已經被你們殺光了，我們每天翻牆進去就行。
每天正午去——摸清規律了，正午喪屍活性最強，但正午也是太陽最毒的時候，它們會面朝太陽一動不動地『充電』。
我們翻牆進去，離得遠，所以也就無所謂那些喪屍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以是昨天我們照常去弄雞。
老李的弟弟——就是你們看到的藍襯衫——殺雞的時候沒按住，雞掙脫了，一邊慘叫一邊滿院子撲騰。
那聲音把外面那上百隻喪屍全炸了。
它們堆疊著往麵包車上爬，一層壓一層，最上面的幾隻居然翻過來了。
我們帶著雞往外跑，他媽的，那個廢物被咬了也不說。」
老孫的聲音在這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壓不住的怒氣。
不是那種大吼大叫的憤怒，是那種事已至此、再氣也沒用了的、悶在胸腔里的憤恨。
「他被咬在小腿後側。回來以後我們誰都不知道——他把傷口遮得嚴嚴實實，還去偏房裡讓那兩個女人給他包紮。
後面的事——」他抬起頭看著林深，「我想你們應該看到了。
畢竟我不信你們運氣這麼好，剛好就趕上了。」
林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把短弩換了個姿勢，繼續看著老孫。
老孫也沒有追問。
「我們最近幾天就這些情況。」他把左手攤開，手心朝上，這個動作讓他疼得齜了一下牙，「說說你們想問的吧。」
林深略一思考，開口了：「你們是從城裡出來的嗎？周邊最近探索的情況如何。」
老孫靠在木柜子上，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組織語言。
也可能是單純地累了。
「我們是從城裡出來的。封城那天我們就往外跑了。
我們幾個在城裡的時候就認識，都是給人看工地的。
城裡亂起來的時候，別人搶超市，我們先搶了工地食堂——米、面、油，扛上就跑。城裡物資多，人也多。
人多的地方，喪屍也多，活人也搶。
我們在城裡待了幾天，死了三個人，丟了所有物資，最後只剩我們四個，連夜從北面翻鐵絲網出去的。
出來以後就在這片山里轉。山裡的村子早就空了，生態移民搬走了，但房子還在。我們一個村一個村地摸，摸到了這棟別墅。
來的時候，只看到這空著的別墅和躺在院子裡的兩具喪屍老人的屍體，我猜也是你們幹的吧！畢竟附近只看見你們有這些武器。」
林深沒回答他！
他停了片刻，抬頭看了看院子外面那輛落滿灰的黑色越野車。
車頂上積了厚厚一層落葉和鳥糞。
「周邊的情況。從城裡出來的方向，活人已經越來越少了。
山里我們摸過幾條路——往西走，翻過兩道山樑，有一個廢棄的採石場，那邊有幾間工棚，裡面有人住過的痕跡，但不是最近。大概是一兩周以前，被子還潮著，我們就撤了。
往東，有一條土路通到一個荒了的村子，比青石村還破，全塌了，沒法住人。往北——就是往更深的山裡——我們發現過一些痕跡。
不是最近留下的，但有篝火的灰燼，有罐頭盒埋在不深的地里。
至少說明有人往那個方向活動過。但我們沒追過去。我和老李說別惹事，先站穩腳跟再說。」
林深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快速記下。
西邊還有廢棄採石場和工棚，東邊是荒村，往深山方向有人類活動的舊痕跡。
這些對他們以後的探索方向有用。
阿傑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等到老孫說完，立刻往前探了一步問：
「你們為什麼要中午出去？中午不是喪屍最活躍的時候嗎？你們不怕啊？」
老孫轉過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譏笑——不是那種惡意的嘲笑，是那種覺得對方問了個笨問題但又不值得生氣的、帶著點無奈的譏笑。
「看來大部分人都和你們一樣笨啊。」他把左臂換了個位置撐著膝蓋，
「實話告訴你們吧。中午，看起來最危險，其實是最簡單的時候。」
阿傑的眉頭皺了起來，但他沒有反駁，等著老孫往下說。
「中午喪屍活性最強，對聲音特別敏感——比以前敏感得多。
你們應該都見過那種厚皮喪屍吧？皮膚上長灰斑、面朝太陽一動不動的那種？
正午的時候，大部分喪屍都在『充電』，輕微的聲音或者動靜，就會引起它們的注意，
可是你們也忽略了，也正是這個原因，我們可以通過扔東西的方式來引開喪屍。」
他說著，抬起左手做了個拋石頭的動作，輕微的動作也讓他吸了一口涼氣，緩了一下才繼續說。
「其他時間，喪屍沒那麼敏感。
但如果你靠近到十幾米的時候，被它察覺到，然後朝你走過來——叫著，吼著，朝你靠近。
你以為只有一隻，結果它走著走著就帶過來好幾隻，你根本沒地方躲，因為它們不僅是在追你，它們更是守著召喚同伴的朝你這邊來。
你跑，它們就追；你不跑，它們遲早走到你面前。
下午尤其危險。太陽開始落山的時候，活性好像降下來了，對聲音不那麼敏感了，但對近距離的物體還是有反應。
你覺得它們懶了，結果一放鬆，就被堵在牆角。」
他喘了口氣，傷口的疼痛讓他不得不停了一下。
「所以正午，只要你夠安靜、夠快、扔得夠遠，反而是最安全的時間。
不過這種玩法，膽子得大，手得穩，反應得快。一般人學不來。」
他看著阿傑，嘴角那點譏笑還沒完全消失，「你們要是沒那個把握，別學。」
阿傑沉默了。
他看著老孫，那雙眼睛裡不再有之前的憤怒和抗拒，而是多了點什麼——也許是對一個將死之人最後那點坦白的、複雜的注視。
他把短弩換到另一隻手上，低聲說了句：「知道了。」
老孫把目光從阿傑身上收回來，重新看向林深。
然後他發現林深的表情和其他人不太一樣——沒有憤怒，沒有憐憫，也沒有那種「我知道了所以你可以去死了」的冷漠。
林深只是坐在破木椅上，短弩橫放在膝蓋上，耐心地等他說完每一個字。
這種姿態讓老孫想起以前在工地上遇到的一個工程師——
不是那種站在高處指手畫腳的，是那種會上腳手架親自幹活的。那個工程師後來被一塊鬆動的預製板砸死了。
「好了。」老孫說，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
他的嘴唇乾裂得翻起了一層白皮，舌頭上已經沒有多少水分了。
「我知道的，和你們想問的，我都說完了。沒有藏著的了。」
他慢慢地把目光從林深身上移開，掃過老趙，掃過阿傑，掃過大劉。四個人圍在他面前，影子從四個方向投在他身上。
遠處的山脊線上，幾朵白雲正緩緩移過頭頂。他抬頭看了一眼那些雲，然後把手放下來。
「不過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就算是可憐我吧——直接殺死我。不要讓我變成那個鬼東西。」說完他自己想著，漏出滿臉厭惡的表情。
院子裡安靜了。風吹過枯槐樹的枝丫，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二樓走廊那扇門後面傳來的喉音隱約可聞，悶悶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阿傑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大劉握著短弩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說話——他從來不干涉這種決定。
老趙低頭看著老孫。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但他的手在鐵棍頂端慢慢轉動了一下，像是在擰緊什麼東西。然後他轉頭看向林深。
林深低頭思考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老孫。
「好。」
他站起來，把短弩從膝蓋上拿起來，拉開弩弦，卡在待發位置。
從箭囊里抽出一支弩箭，搭在箭槽上。
他的手很穩，穩得讓老孫想起以前在部隊時看過的某個畫面——某個同樣年輕的班長，在靶場上給新兵做射擊示範，也是這樣面無表情地舉槍、瞄準、扣扳機，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猶豫。
林深走到老孫面前兩米處，舉起短弩。
「謝謝。」老孫靠在木柜子上，閉上了眼睛。
弩箭離弦的聲音極輕。老孫的身體輕輕震了一下，然後往側面歪倒下去，左太陽穴上多了一支箭杆。
林深把短弩放低，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身，撿起地上的背包，把弩箭重新卡上弦。
「走。上去把那東西解決了吧。」
四人轉身往主樓走去。陽光照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水井旁的鐵桶還歪倒在地，井繩耷拉著。
二樓那扇門後面，喪屍的喉音還在持續——悶悶的，節奏穩定的，像一顆緩慢而固執的心臟在跳動。
那口氣從他胸腔里壓出來，像是憋了很久，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疲憊。
「早就知道會這樣。」他說，聲音沙啞，低頭看了看自己右肩膀上穿透出來的箭尖，「老李砍手的時候就發燒了。
我給他灌水的時候摸了一把額頭——燙得跟剛從火里夾出來的鐵一樣。那時候我就知道了。他挺不過去。」
他抬起頭，目光在林深和老趙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那張因為失血而發白的臉上，表情很複雜——不是求饒，不是憤怒，倒更像是某種認命之後的平靜。
「說實話，你們膽子也大，剛才在這麼安靜的環境下，還敢大喊，真不怕喪屍被叫過來啊！」
老孫咧嘴一笑，心想著，那到也不是我該操心的事情了！隨後有說到:「是你們先問，還是我先說。」
老趙站在他面前，鐵棍杵在地上，兩隻手交疊在棍柄頂端。
他看著老孫癱坐在地上但上半身還挺得筆直的樣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當過兵。」
老孫抬起眼皮看了老趙一眼，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解釋是哪個部隊、哪年退的。
就那麼嗯了一聲，然後就閉上嘴，盯著林深。那意思很明白——當過兵是以前的事，跟現在沒關係。
我不想敘舊，你們也不用套近乎。
林深拉過一把被丟棄的破木椅，在老孫對面坐下來，短弩橫放在膝蓋上，弩口朝下。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看了老孫幾秒。
老孫的肩膀上那支弩箭周圍的布料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在深色夾克上洇成一片不規則的地圖。
小腿上那支箭的箭杆隨著他細微的呼吸在輕輕晃動，每晃一下，他的嘴角就繃緊一瞬。
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瞳孔沒有渙散，說話也有條理。
「那你先說說吧。」林深說。
語氣不重，像是在跟一個普通的、需要談話的人說話，而不是在審一個用活人引喪屍的人。
老孫點了點頭，用左手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右臂的位置——那條胳膊已經完全抬不起來了，肩窩裡的箭尖隨著動作在皮膚下面微微滑動，疼得他額頭上又滲出一層汗珠。他喘了兩下，然後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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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次沒跟蹤到你們——就是從鎮上一直跟到竹林那邊那次——回去以後我們就商量了。」
他看著林深，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回想起來覺得自己有點天真的表情，
「老李說你們肯定是有基地的，不然不可能背那麼多東西、還能在山裡消失得那麼快。
但我們找不到，竹林那邊轉了好幾天，連個人影都沒有。
所以我們就商量了，短期內不可能去找你們。誰知道你們今天就已經找過來了。」
他停了一下，用左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阿傑在旁邊端著短弩，眉頭皺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看了看老趙的表情，又把嘴閉上了。
「四天前。」
老孫繼續說，「我們去雞廠。本來是想看看能不能弄幾隻雞，結果看到圍牆裡面喪屍都死了，老李當時就覺得不對勁，說肯定有人來過了。
我們繞到北面圍牆那邊，發現牆根下面還放著那床破棉被——疊得整整齊齊的，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裡當墊腳用的。」
林深聽到這裡，和老趙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床棉被是他們上次搬完雞之後故意留在那裡的——想著以後再來可能還用得上。
沒想到成了對方判斷他們行動的線索。
「我們翻進去一看。」老孫說到這裡，嘴角那點自嘲的笑意更深了，「雞還在，雞飼料還在，但生活區裡的喪屍全沒了——腦袋上一個個都有窟窿眼。
食堂里的米、面、油、鹽、醬油、醋，全沒了。
儲藏室里的土豆紅薯，沒了。維修間的籠子和應急燈，也沒了。
就差把牆皮都颳走了。
我說不好聽點，那些人是真狠啊，連地窖里那幾罐醃菜都搬走了——那是人家養雞場自己醃的自己吃的啊。」
阿傑終於沒忍住，從旁邊冒了一句：「那是我們辛苦搬的，你說得好像你們就理所當然該拿一樣。你們自己不也天天去搜刮。」
老孫看了阿傑一眼，沒有反駁。
他甚至點了點頭。「所以從那天起，雞廠里剩下的雞就是我們每天的口糧。
廠裡面的喪屍已經被你們殺光了，我們每天翻牆進去就行。
每天正午去——摸清規律了，正午喪屍活性最強，但正午也是太陽最毒的時候，它們會面朝太陽一動不動地『充電』。
我們翻牆進去，離得遠，所以也就無所謂那些喪屍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以是昨天我們照常去弄雞。
老李的弟弟——就是你們看到的藍襯衫——殺雞的時候沒按住，雞掙脫了，一邊慘叫一邊滿院子撲騰。
那聲音把外面那上百隻喪屍全炸了。
它們堆疊著往麵包車上爬，一層壓一層，最上面的幾隻居然翻過來了。
我們帶著雞往外跑，他媽的，那個廢物被咬了也不說。」
老孫的聲音在這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壓不住的怒氣。
不是那種大吼大叫的憤怒，是那種事已至此、再氣也沒用了的、悶在胸腔里的憤恨。
「他被咬在小腿後側。回來以後我們誰都不知道——他把傷口遮得嚴嚴實實，還去偏房裡讓那兩個女人給他包紮。
後面的事——」他抬起頭看著林深，「我想你們應該看到了。
畢竟我不信你們運氣這麼好，剛好就趕上了。」
林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把短弩換了個姿勢，繼續看著老孫。
老孫也沒有追問。
「我們最近幾天就這些情況。」他把左手攤開，手心朝上，這個動作讓他疼得齜了一下牙，「說說你們想問的吧。」
林深略一思考，開口了：「你們是從城裡出來的嗎？周邊最近探索的情況如何。」
老孫靠在木柜子上，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組織語言。
也可能是單純地累了。
「我們是從城裡出來的。封城那天我們就往外跑了。
我們幾個在城裡的時候就認識，都是給人看工地的。
城裡亂起來的時候，別人搶超市，我們先搶了工地食堂——米、面、油，扛上就跑。城裡物資多，人也多。
人多的地方，喪屍也多，活人也搶。
我們在城裡待了幾天，死了三個人，丟了所有物資，最後只剩我們四個，連夜從北面翻鐵絲網出去的。
出來以後就在這片山里轉。山裡的村子早就空了，生態移民搬走了，但房子還在。我們一個村一個村地摸，摸到了這棟別墅。
來的時候，只看到這空著的別墅和躺在院子裡的兩具喪屍老人的屍體，我猜也是你們幹的吧！畢竟附近只看見你們有這些武器。」
林深沒回答他！
他停了片刻，抬頭看了看院子外面那輛落滿灰的黑色越野車。
車頂上積了厚厚一層落葉和鳥糞。
「周邊的情況。從城裡出來的方向，活人已經越來越少了。
山里我們摸過幾條路——往西走，翻過兩道山樑，有一個廢棄的採石場，那邊有幾間工棚，裡面有人住過的痕跡，但不是最近。大概是一兩周以前，被子還潮著，我們就撤了。
往東，有一條土路通到一個荒了的村子，比青石村還破，全塌了，沒法住人。往北——就是往更深的山裡——我們發現過一些痕跡。
不是最近留下的，但有篝火的灰燼，有罐頭盒埋在不深的地里。
至少說明有人往那個方向活動過。但我們沒追過去。我和老李說別惹事，先站穩腳跟再說。」
林深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快速記下。
西邊還有廢棄採石場和工棚，東邊是荒村，往深山方向有人類活動的舊痕跡。
這些對他們以後的探索方向有用。
阿傑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等到老孫說完，立刻往前探了一步問：
「你們為什麼要中午出去？中午不是喪屍最活躍的時候嗎？你們不怕啊？」
老孫轉過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譏笑——不是那種惡意的嘲笑，是那種覺得對方問了個笨問題但又不值得生氣的、帶著點無奈的譏笑。
「看來大部分人都和你們一樣笨啊。」他把左臂換了個位置撐著膝蓋，
「實話告訴你們吧。中午，看起來最危險，其實是最簡單的時候。」
阿傑的眉頭皺了起來，但他沒有反駁，等著老孫往下說。
「中午喪屍活性最強，對聲音特別敏感——比以前敏感得多。
你們應該都見過那種厚皮喪屍吧？皮膚上長灰斑、面朝太陽一動不動的那種？
正午的時候，大部分喪屍都在『充電』，輕微的聲音或者動靜，就會引起它們的注意，
可是你們也忽略了，也正是這個原因，我們可以通過扔東西的方式來引開喪屍。」
他說著，抬起左手做了個拋石頭的動作，輕微的動作也讓他吸了一口涼氣，緩了一下才繼續說。
「其他時間，喪屍沒那麼敏感。
但如果你靠近到十幾米的時候，被它察覺到，然後朝你走過來——叫著，吼著，朝你靠近。
你以為只有一隻，結果它走著走著就帶過來好幾隻，你根本沒地方躲，因為它們不僅是在追你，它們更是守著召喚同伴的朝你這邊來。
你跑，它們就追；你不跑，它們遲早走到你面前。
下午尤其危險。太陽開始落山的時候，活性好像降下來了，對聲音不那麼敏感了，但對近距離的物體還是有反應。
你覺得它們懶了，結果一放鬆，就被堵在牆角。」
他喘了口氣，傷口的疼痛讓他不得不停了一下。
「所以正午，只要你夠安靜、夠快、扔得夠遠，反而是最安全的時間。
不過這種玩法，膽子得大，手得穩，反應得快。一般人學不來。」
他看著阿傑，嘴角那點譏笑還沒完全消失，「你們要是沒那個把握，別學。」
阿傑沉默了。
他看著老孫，那雙眼睛裡不再有之前的憤怒和抗拒，而是多了點什麼——也許是對一個將死之人最後那點坦白的、複雜的注視。
他把短弩換到另一隻手上，低聲說了句：「知道了。」
老孫把目光從阿傑身上收回來，重新看向林深。
然後他發現林深的表情和其他人不太一樣——沒有憤怒，沒有憐憫，也沒有那種「我知道了所以你可以去死了」的冷漠。
林深只是坐在破木椅上，短弩橫放在膝蓋上，耐心地等他說完每一個字。
這種姿態讓老孫想起以前在工地上遇到的一個工程師——
不是那種站在高處指手畫腳的，是那種會上腳手架親自幹活的。那個工程師後來被一塊鬆動的預製板砸死了。
「好了。」老孫說，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
他的嘴唇乾裂得翻起了一層白皮，舌頭上已經沒有多少水分了。
「我知道的，和你們想問的，我都說完了。沒有藏著的了。」
他慢慢地把目光從林深身上移開，掃過老趙，掃過阿傑，掃過大劉。四個人圍在他面前，影子從四個方向投在他身上。
遠處的山脊線上，幾朵白雲正緩緩移過頭頂。他抬頭看了一眼那些雲，然後把手放下來。
「不過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就算是可憐我吧——直接殺死我。不要讓我變成那個鬼東西。」說完他自己想著，漏出滿臉厭惡的表情。
院子裡安靜了。風吹過枯槐樹的枝丫，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二樓走廊那扇門後面傳來的喉音隱約可聞，悶悶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阿傑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大劉握著短弩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說話——他從來不干涉這種決定。
老趙低頭看著老孫。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但他的手在鐵棍頂端慢慢轉動了一下，像是在擰緊什麼東西。然後他轉頭看向林深。
林深低頭思考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老孫。
「好。」
他站起來，把短弩從膝蓋上拿起來，拉開弩弦，卡在待發位置。
從箭囊里抽出一支弩箭，搭在箭槽上。
他的手很穩，穩得讓老孫想起以前在部隊時看過的某個畫面——某個同樣年輕的班長，在靶場上給新兵做射擊示範，也是這樣面無表情地舉槍、瞄準、扣扳機，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猶豫。
林深走到老孫面前兩米處，舉起短弩。
「謝謝。」老孫靠在木柜子上，閉上了眼睛。
弩箭離弦的聲音極輕。老孫的身體輕輕震了一下，然後往側面歪倒下去，左太陽穴上多了一支箭杆。
林深把短弩放低，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身，撿起地上的背包，把弩箭重新卡上弦。
「走。上去把那東西解決了吧。」
四人轉身往主樓走去。陽光照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水井旁的鐵桶還歪倒在地，井繩耷拉著。
二樓那扇門後面，喪屍的喉音還在持續——悶悶的，節奏穩定的，像一顆緩慢而固執的心臟在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