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底線
林深和老趙蹲在灌木後面，眼看著那四個人鑽進山中消失了。那隻被割了脖子的雞已經不動了，倒在路面上，血漬在陽光下慢慢變黑。
喪屍群從雞的屍體旁邊涌過去，追著那群逃跑者的方向，喉音混在一起，悶悶地滾過鎮子的上空。
遠處傳來幾聲尖叫，然後是玻璃被撞碎的聲音，然後是什麼東西倒下的悶響。再然後，就聽不太清了。
林深的手從砍刀刀柄上鬆開了。他的指節還是白的——不是握刀握的，是剛才看著那隻雞被扔出去的時候，手指不自覺收緊的。他轉過頭，和老趙對視了一眼。
老趙的臉上還是那副表情——眉頭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的肌肉微微抖動。
他在部隊待了八年，見過不少東西，但那種用活物當誘餌、把一群素不相識的人往喪屍嘴裡送的事，他在戰場上都沒親眼見過。
現在在一座廢棄的小鎮上，幾個從城裡逃出來的人，為了自己脫身或者搶東西，干出來了。
「之前跟蹤我們的時候，我最多覺得他們是麻煩。」林深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怕被喪屍聽到，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著，音量自己就降下來了，「警惕他們，但不至於動殺心。
畢竟末日裡，看到別人背武器、想跟著看能不能撿點便宜，這種事我能理解。但他們今天幹的事，已經不是求生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那四個鑽進去的小巷口。
「他們今天能用一隻雞把上百隻喪屍引到別人身上，明天就能用同樣的辦法對付我們。
只要他們覺得能從我們身上拿到什麼東西——武器、食物、或者只是想搶個安全的地方待著——他們不會有任何猶豫。」
老趙沒有說話。他把短弩從背包里重新抽出來，慢慢地把弩弦拉上，卡在待發位置。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做得很用力——拉弦的時候指節咔嗒響了一聲，卡弦的時候弩身被他握得微微發顫。
弩上好了，他沒有把它掛在肩上，就握在手裡，弩口朝下，手指扣在扳機護圈外面。
這時候，喪屍群已經追著那群逃跑者跑遠了。
鎮子主街上安靜下來，只剩下幾個被丟下的編織袋歪在路邊，一瓶被踩扁的礦泉水正往外滲著最後一點水，在灰塵里潤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圈。然後那四個人從小巷裡鑽出來了。
老李走在最前面，腳步很快，但腰彎得很低，眼睛不停地左右掃著。
他走到那群逃跑者倒下的位置——林深從望遠鏡里能看到地上有幾具屍體，是被喪屍咬死還沒來得及轉化的。
老李蹲下來，手法極其熟練地翻了一遍屍體身上的口袋和背包，把幾包壓縮餅乾和一瓶水塞進自己的背包里。
動作沒有任何猶豫，像是做過很多次了。
另外三個人——深色夾克的粗嗓門、白背心、藍襯衫——在旁邊警戒，每人手裡都拎著鋼管或砍刀。
藍襯衫的男人有點緊張，握著砍刀的手在發抖，被深色夾克回頭瞪了一眼，才勉強穩住。
然後四人快速往鎮子側面的山腳方向跑，鑽進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很快就融進了山體的深綠色里。
林深把望遠鏡放下來。他的眼睛裡沒有剛才那種被憤怒壓著的沉默了，現在是一種平靜的、冷的審視——不是不氣了，是已經做完了決定，不需要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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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他說。
老趙轉過頭看著他。林深很少在偵察任務中主動說撤，而且才剛到鎮子邊緣，鎮子都還沒進去。
但老趙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站了起來，把短弩掛在肩上，然後從背包側袋裡抽出鐵棍，握在手裡。兩人壓低身體，從灌木後面繞出來，沿著來時的山路往回走。
走出鎮子範圍，進入竹林之後，老趙才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末日裡活下來的人，我見過幾種。有的被嚇傻了，什麼都不做。有的悶頭找吃的，不幫人也不害人。有的想方設法聚人，大家一起活下去。」
「他們四個，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他們不是被逼到絕路才幹出這種事——剛才那一套太利索了，從扔雞到補人，沒有一點猶豫。」
他看著前方的山路，竹葉的影子在他臉上一道一道地掠過，「這些人什麼時候都不缺。部隊裡聽過，沒想到現在能親眼見到。」
林深沒有接話。他走在老趙後面，手裡握著短弩，目光一直掃著竹林兩側，但步子比平時快。
不是急著趕路，是他知道今天在外面多待已經沒有意義了——喪屍群被引到了鎮上，那四個人在山裡自由活動，鎮上現在既危險又混亂，現在不是繼續探索的時候。
要先回去，把消息告訴所有人，然後重新做計劃。
兩人沿著山路往回走。
林深刻意避開了剛才來時的那條路——老趙帶的路沒問題，但他還是提議再繞一段。寧可多走半小時，也不能和那四個人在山裡撞上。
現在對方是四個人，他們兩個雖然武器更好，但在山裡撞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兩人繞了一條更偏的路線，從山脊背面多翻了一道梁。
一路上除了鎮子方向偶爾傳來的幾聲喪屍喉音之外，再也沒有遇到任何喪屍——連上次在竹林里看到的那些野雞爪印和野兔糞都少了，大概是那群上百隻喪屍從鎮子邊緣涌過去的時候，山裡的小動物都躲起來了。
天快黑的時候，兩人從竹林側門鑽進了基地。
林深拉開插銷推開門，秀蘭正從廚房區走過去拿鍋鏟。
她看到兩人的表情，手停住了。林深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把短弩掛在牆上，把背包卸下來放在松木桌旁邊。老趙也卸了背包，他卸背包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不是身體累，是精神累，那種看到不想看的東西之後壓在心裡甩不掉的沉。
秀蘭沒有開口問。
她轉身多炒了一道菜——打開一罐午餐肉切成厚片，放在鍋里煎到兩面焦黃，碼在一個乾淨的白瓷碟子裡。然後又把中午剩的粥重新熱了，多放了一瓢水，攪勻了不讓粥太稠。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嘴唇一直抿著，沒有說話。
大劉從青谷上來，一進大廳就感覺到氣氛不對。
他看了看林深，又看了看老趙，然後默默走到松木桌旁邊，把那把放在桌角的椅子拉出來，坐下，把手裡的松木換了一塊新的。
他兜里那塊已經被他盤得發亮了，今天他換了塊粗坯，手指在木頭上慢慢摩挲著，等林深開口。
小凡從監控室下來，手裡還端著那杯涼了的薄荷茶。
她走到林深旁邊，把杯子放在他手邊，然後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她也沒有開口問什麼，只是安靜地看著林深。
直到阿傑從二樓下來。
他剛補完覺，頭髮炸得像個鳥窩，眼角還掛著眼屎，一邊揉眼睛一邊往松木桌這邊走。
「你們回來了？外面怎麼樣？喪屍是不是像廣播裡說的那樣——皮膚上長了那什麼灰斑？鎮上還有人嗎？東西找到了沒？」
小寧從廚房區端著碗筷走過來，聽到阿傑連珠炮似的發問，轉頭看了他一眼。
她正要像平時那樣懟他一句「你讓人喘口氣行不行」，但看到林深臉上沒有像往常那樣帶著笑意，而是微微皺著眉想著什麼，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阿傑。」她壓低聲音，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阿傑愣了一下，然後也看到了林深的表情。他把後面的話咽了，撓了撓後腦勺，拉開椅子坐下。
他注意到小寧沒有繼續端碗筷，而是把碗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下了。
七個人圍坐在松木桌旁。沒人說話，但每個人都在等。
秀蘭把最後一個菜——醬黃瓜切片，碼在白瓷碟子裡——端上桌，也坐下了。
林深端起小凡放在他手邊那杯涼透的薄荷茶，喝了一口，然後開口了。
「今天鎮上，我們沒進去。」
他把從側門出發開始講起。繞路去青石村，院子門口發現兩隻仰頭朝太陽的喪屍，皮膚上的灰褐色菌斑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隻都要厚。
老趙用弩箭射殺了一隻，另一隻沒有像以前的喪屍那樣傻傻發呆，而是轉頭直接朝他們的方向嘶吼，音量比普通喪屍大了近一倍，持續了半分鐘。
雖然它最終還是沒有鎖定他們的位置，也沒有衝過來，但那個反應和以前已經完全不同了。
「後來我們到了鎮上。」林深把杯子裡最後一口茶喝完，把杯子輕輕放在桌上，「鎮上有一群人，大概十幾個，有大人有小孩。從城裡逃出來的，在找東西。
他們待了一會兒，然後從城區方向又來了一撥人，三四個人，跑得很快。
他們後面跟著上百隻喪屍——比雞廠門口那群只多不少，移動速度比以前快得多，有的在慢跑。」
阿傑的嘴微微張開。小凡的手放在桌沿上，手指輕輕收緊。
「然後。」林深的聲音壓低了，每一句話都說得不快，「從喪屍群側面，有人往那群逃跑者前面扔了一隻被割了脖子的雞。雞流著血在地上撲騰，叫聲把喪屍全引了過去。扔雞的人，就是之前跟蹤我們的那四個。
」大廳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沒人說話，沒人動筷子，連平時最安靜的大劉都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林深。
「喪屍咬死了那幾個人之後，繼續追著鎮上原來那群人去了。
那四個躲在灌木叢里的人鑽出來，補掉了還沒來得及轉化的屍體，拿走了他們身上不多的食物，然後鑽進山里消失了。」
林深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一下，「他們做得很利索——從扔雞到補人到拿東西到撤，沒有一絲猶豫。不是第一次。」
安靜。小寧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中——她本來是想夾菜的，但手舉起來就忘了放下去，就那麼懸著，指節微微發白。
小凡的手從桌沿上放下來，交疊在膝蓋上，嘴唇抿得緊緊的。秀蘭把圍裙從膝蓋上拿起來攥在手裡又放下，放下的動作很重。
老趙低著頭，兩隻手交疊在桌面上一個疊著一個壓在另一個上面，他剛才講的時候聲音很平，現在聽林深複述，壓在最下面那根手指指節發白了。
阿傑第一個開口了。
「操。」他說，不是那種平時拌嘴的「操」，是那種壓著嗓子、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咬著牙說的「操」。
他用手拍了一下桌面，碗筷跟著跳了一下，杯子裡沒喝完的茶左右晃了晃，濺了兩滴在桌面上，
「他們用活人當誘餌？他們還補屍？他們還拿死人的東西？」他每問一句，聲音就拔高一度，問到第三句的時候已經是從椅子上半站起來的狀態，臉漲得通紅，「那不是喪屍——那比喪屍還操蛋！」
「就是！」小寧的筷子終於放下來了，不是擱在筷托上，是直接拍在桌上，
「我上次還說他們是『跟著別人想撿便宜』——撿便宜？他們那是在害命！用活人引喪屍，這和殺人有什麼區別？不，比殺人還要壞——殺人都沒這麼陰險！像他們這種心腸的人，遲早全變成喪屍，變成最丑的那種喪屍！」
大劉把手裡的松木粗坯往桌上一擱。那塊粗坯還帶著沒削乾淨的毛邊，擱在桌上的聲音比平時任何東西都響。
他抬起眼睛，眉頭皺成了川字，嘴巴張開了一下又閉上，像是在找一個最準確的詞——然後他找到了。
「畜生。」他悶聲說，聲音比平時低，但比平時重。說完又重複了一遍，「畜生。」
老趙沒說話。他把壓在最下面的那隻手抽出來，活動了一下指節，然後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茶水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他喝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把涼茶咽下去，像是在咽什麼別的東西。
秀蘭把圍裙疊好放在桌角，然後把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她看著桌上那些菜——剛煎好的午餐肉還冒著油光，醬黃瓜片切得整整齊齊碼在碟子裡，粥在鍋里還溫著。
這些都是她給剛從外面回來的兩個人準備的，想讓他們吃頓好的。現在她覺得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她張嘴想說話，又咽了回去。
林深看著大家，嘆了一口氣。
「上一世，我見過這種事。」他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安靜的大廳里聽得很清楚，
「躲在廢墟里，看著外面有人為了半瓶水把別人從樓上推下去，看著有人在超市門口用鋼管打死搶麵包的人——圍觀的人沒有阻止，因為打死之後，他們可以去分那個人的背包。
我那時候想，這些人大概是餓瘋了，被逼到了絕境，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停了一下，看著窗外側門方向那幾根在月光下輕輕搖晃的竹梢。
「但我現在不這麼想了。有些人變成這樣，不是因為餓，是因為他們發現——末日裡沒有規矩了。沒有規矩之後，他們就不把自己當人了。
」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松木桌旁六張臉，「那四個人，他們現在敢用活人引喪屍，下次就敢用同樣的辦法對付我們。只要我們還在山裡活動，他們遲早會發現青石村，發現竹林，發現我們。
到了那時候——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上百隻喪屍引到我們門口。」
小凡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阿傑把手從桌子上拿下來，攥成拳頭，指節咔嗒響了一聲。
他沒說話，但他的眼睛不飄了——平時那雙總是到處亂轉的眼睛，現在死死盯著桌面上某個點，像是在盯著什麼東西，一定要把它擰下來。
小寧也不罵了，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大劉把那塊松木粗坯從桌上撿起來，沒再摩挲，就那麼攥在手裡。老趙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松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下次出去。」老趙說，聲音不高，但穩，「四個人，全副武裝。弩，氣槍，砍刀，鐵棍。
第一次遇到他們的時候，我們沒動。那是因為我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今天我們看到了。下次再遇到——就不是跟蹤不跟蹤的事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是他們已經選了。他們選擇不當人。那就別怪我們把他們當喪屍一樣防著。人不犯我們，我們不犯人，人若犯我們，我們也不是好惹的。」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都點了點頭。那碟午餐肉還擺在松木桌上，油光凝成了薄薄一層白膜。
喪屍群從雞的屍體旁邊涌過去，追著那群逃跑者的方向，喉音混在一起，悶悶地滾過鎮子的上空。
遠處傳來幾聲尖叫，然後是玻璃被撞碎的聲音，然後是什麼東西倒下的悶響。再然後，就聽不太清了。
林深的手從砍刀刀柄上鬆開了。他的指節還是白的——不是握刀握的，是剛才看著那隻雞被扔出去的時候，手指不自覺收緊的。他轉過頭，和老趙對視了一眼。
老趙的臉上還是那副表情——眉頭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的肌肉微微抖動。
他在部隊待了八年，見過不少東西，但那種用活物當誘餌、把一群素不相識的人往喪屍嘴裡送的事，他在戰場上都沒親眼見過。
現在在一座廢棄的小鎮上，幾個從城裡逃出來的人，為了自己脫身或者搶東西，干出來了。
「之前跟蹤我們的時候，我最多覺得他們是麻煩。」林深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怕被喪屍聽到，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著，音量自己就降下來了，「警惕他們，但不至於動殺心。
畢竟末日裡，看到別人背武器、想跟著看能不能撿點便宜，這種事我能理解。但他們今天幹的事，已經不是求生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那四個鑽進去的小巷口。
「他們今天能用一隻雞把上百隻喪屍引到別人身上，明天就能用同樣的辦法對付我們。
只要他們覺得能從我們身上拿到什麼東西——武器、食物、或者只是想搶個安全的地方待著——他們不會有任何猶豫。」
老趙沒有說話。他把短弩從背包里重新抽出來，慢慢地把弩弦拉上，卡在待發位置。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做得很用力——拉弦的時候指節咔嗒響了一聲，卡弦的時候弩身被他握得微微發顫。
弩上好了，他沒有把它掛在肩上，就握在手裡，弩口朝下，手指扣在扳機護圈外面。
這時候，喪屍群已經追著那群逃跑者跑遠了。
鎮子主街上安靜下來，只剩下幾個被丟下的編織袋歪在路邊，一瓶被踩扁的礦泉水正往外滲著最後一點水，在灰塵里潤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圈。然後那四個人從小巷裡鑽出來了。
老李走在最前面，腳步很快，但腰彎得很低，眼睛不停地左右掃著。
他走到那群逃跑者倒下的位置——林深從望遠鏡里能看到地上有幾具屍體，是被喪屍咬死還沒來得及轉化的。
老李蹲下來，手法極其熟練地翻了一遍屍體身上的口袋和背包，把幾包壓縮餅乾和一瓶水塞進自己的背包里。
動作沒有任何猶豫，像是做過很多次了。
另外三個人——深色夾克的粗嗓門、白背心、藍襯衫——在旁邊警戒，每人手裡都拎著鋼管或砍刀。
藍襯衫的男人有點緊張，握著砍刀的手在發抖，被深色夾克回頭瞪了一眼，才勉強穩住。
然後四人快速往鎮子側面的山腳方向跑，鑽進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很快就融進了山體的深綠色里。
林深把望遠鏡放下來。他的眼睛裡沒有剛才那種被憤怒壓著的沉默了，現在是一種平靜的、冷的審視——不是不氣了，是已經做完了決定，不需要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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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他說。
老趙轉過頭看著他。林深很少在偵察任務中主動說撤，而且才剛到鎮子邊緣，鎮子都還沒進去。
但老趙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站了起來，把短弩掛在肩上，然後從背包側袋裡抽出鐵棍，握在手裡。兩人壓低身體，從灌木後面繞出來，沿著來時的山路往回走。
走出鎮子範圍，進入竹林之後，老趙才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末日裡活下來的人，我見過幾種。有的被嚇傻了，什麼都不做。有的悶頭找吃的，不幫人也不害人。有的想方設法聚人，大家一起活下去。」
「他們四個，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他們不是被逼到絕路才幹出這種事——剛才那一套太利索了，從扔雞到補人，沒有一點猶豫。」
他看著前方的山路，竹葉的影子在他臉上一道一道地掠過，「這些人什麼時候都不缺。部隊裡聽過，沒想到現在能親眼見到。」
林深沒有接話。他走在老趙後面，手裡握著短弩，目光一直掃著竹林兩側，但步子比平時快。
不是急著趕路，是他知道今天在外面多待已經沒有意義了——喪屍群被引到了鎮上，那四個人在山裡自由活動，鎮上現在既危險又混亂，現在不是繼續探索的時候。
要先回去，把消息告訴所有人，然後重新做計劃。
兩人沿著山路往回走。
林深刻意避開了剛才來時的那條路——老趙帶的路沒問題，但他還是提議再繞一段。寧可多走半小時，也不能和那四個人在山裡撞上。
現在對方是四個人，他們兩個雖然武器更好，但在山裡撞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兩人繞了一條更偏的路線，從山脊背面多翻了一道梁。
一路上除了鎮子方向偶爾傳來的幾聲喪屍喉音之外，再也沒有遇到任何喪屍——連上次在竹林里看到的那些野雞爪印和野兔糞都少了，大概是那群上百隻喪屍從鎮子邊緣涌過去的時候，山裡的小動物都躲起來了。
天快黑的時候，兩人從竹林側門鑽進了基地。
林深拉開插銷推開門，秀蘭正從廚房區走過去拿鍋鏟。
她看到兩人的表情，手停住了。林深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把短弩掛在牆上，把背包卸下來放在松木桌旁邊。老趙也卸了背包，他卸背包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不是身體累，是精神累，那種看到不想看的東西之後壓在心裡甩不掉的沉。
秀蘭沒有開口問。
她轉身多炒了一道菜——打開一罐午餐肉切成厚片，放在鍋里煎到兩面焦黃，碼在一個乾淨的白瓷碟子裡。然後又把中午剩的粥重新熱了，多放了一瓢水，攪勻了不讓粥太稠。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嘴唇一直抿著，沒有說話。
大劉從青谷上來，一進大廳就感覺到氣氛不對。
他看了看林深，又看了看老趙，然後默默走到松木桌旁邊，把那把放在桌角的椅子拉出來，坐下，把手裡的松木換了一塊新的。
他兜里那塊已經被他盤得發亮了，今天他換了塊粗坯，手指在木頭上慢慢摩挲著，等林深開口。
小凡從監控室下來，手裡還端著那杯涼了的薄荷茶。
她走到林深旁邊，把杯子放在他手邊，然後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她也沒有開口問什麼，只是安靜地看著林深。
直到阿傑從二樓下來。
他剛補完覺，頭髮炸得像個鳥窩，眼角還掛著眼屎，一邊揉眼睛一邊往松木桌這邊走。
「你們回來了？外面怎麼樣？喪屍是不是像廣播裡說的那樣——皮膚上長了那什麼灰斑？鎮上還有人嗎？東西找到了沒？」
小寧從廚房區端著碗筷走過來，聽到阿傑連珠炮似的發問，轉頭看了他一眼。
她正要像平時那樣懟他一句「你讓人喘口氣行不行」，但看到林深臉上沒有像往常那樣帶著笑意，而是微微皺著眉想著什麼，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阿傑。」她壓低聲音，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阿傑愣了一下，然後也看到了林深的表情。他把後面的話咽了，撓了撓後腦勺，拉開椅子坐下。
他注意到小寧沒有繼續端碗筷，而是把碗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下了。
七個人圍坐在松木桌旁。沒人說話，但每個人都在等。
秀蘭把最後一個菜——醬黃瓜切片，碼在白瓷碟子裡——端上桌，也坐下了。
林深端起小凡放在他手邊那杯涼透的薄荷茶，喝了一口，然後開口了。
「今天鎮上，我們沒進去。」
他把從側門出發開始講起。繞路去青石村，院子門口發現兩隻仰頭朝太陽的喪屍，皮膚上的灰褐色菌斑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隻都要厚。
老趙用弩箭射殺了一隻，另一隻沒有像以前的喪屍那樣傻傻發呆，而是轉頭直接朝他們的方向嘶吼，音量比普通喪屍大了近一倍，持續了半分鐘。
雖然它最終還是沒有鎖定他們的位置，也沒有衝過來，但那個反應和以前已經完全不同了。
「後來我們到了鎮上。」林深把杯子裡最後一口茶喝完，把杯子輕輕放在桌上，「鎮上有一群人，大概十幾個，有大人有小孩。從城裡逃出來的，在找東西。
他們待了一會兒，然後從城區方向又來了一撥人，三四個人，跑得很快。
他們後面跟著上百隻喪屍——比雞廠門口那群只多不少，移動速度比以前快得多，有的在慢跑。」
阿傑的嘴微微張開。小凡的手放在桌沿上，手指輕輕收緊。
「然後。」林深的聲音壓低了，每一句話都說得不快，「從喪屍群側面，有人往那群逃跑者前面扔了一隻被割了脖子的雞。雞流著血在地上撲騰，叫聲把喪屍全引了過去。扔雞的人，就是之前跟蹤我們的那四個。
」大廳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沒人說話，沒人動筷子，連平時最安靜的大劉都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林深。
「喪屍咬死了那幾個人之後，繼續追著鎮上原來那群人去了。
那四個躲在灌木叢里的人鑽出來，補掉了還沒來得及轉化的屍體，拿走了他們身上不多的食物，然後鑽進山里消失了。」
林深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一下，「他們做得很利索——從扔雞到補人到拿東西到撤，沒有一絲猶豫。不是第一次。」
安靜。小寧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中——她本來是想夾菜的，但手舉起來就忘了放下去，就那麼懸著，指節微微發白。
小凡的手從桌沿上放下來，交疊在膝蓋上，嘴唇抿得緊緊的。秀蘭把圍裙從膝蓋上拿起來攥在手裡又放下，放下的動作很重。
老趙低著頭，兩隻手交疊在桌面上一個疊著一個壓在另一個上面，他剛才講的時候聲音很平，現在聽林深複述，壓在最下面那根手指指節發白了。
阿傑第一個開口了。
「操。」他說，不是那種平時拌嘴的「操」，是那種壓著嗓子、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咬著牙說的「操」。
他用手拍了一下桌面，碗筷跟著跳了一下，杯子裡沒喝完的茶左右晃了晃，濺了兩滴在桌面上，
「他們用活人當誘餌？他們還補屍？他們還拿死人的東西？」他每問一句，聲音就拔高一度，問到第三句的時候已經是從椅子上半站起來的狀態，臉漲得通紅，「那不是喪屍——那比喪屍還操蛋！」
「就是！」小寧的筷子終於放下來了，不是擱在筷托上，是直接拍在桌上，
「我上次還說他們是『跟著別人想撿便宜』——撿便宜？他們那是在害命！用活人引喪屍，這和殺人有什麼區別？不，比殺人還要壞——殺人都沒這麼陰險！像他們這種心腸的人，遲早全變成喪屍，變成最丑的那種喪屍！」
大劉把手裡的松木粗坯往桌上一擱。那塊粗坯還帶著沒削乾淨的毛邊，擱在桌上的聲音比平時任何東西都響。
他抬起眼睛，眉頭皺成了川字，嘴巴張開了一下又閉上，像是在找一個最準確的詞——然後他找到了。
「畜生。」他悶聲說，聲音比平時低，但比平時重。說完又重複了一遍，「畜生。」
老趙沒說話。他把壓在最下面的那隻手抽出來，活動了一下指節，然後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茶水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他喝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把涼茶咽下去，像是在咽什麼別的東西。
秀蘭把圍裙疊好放在桌角，然後把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她看著桌上那些菜——剛煎好的午餐肉還冒著油光，醬黃瓜片切得整整齊齊碼在碟子裡，粥在鍋里還溫著。
這些都是她給剛從外面回來的兩個人準備的，想讓他們吃頓好的。現在她覺得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她張嘴想說話，又咽了回去。
林深看著大家，嘆了一口氣。
「上一世，我見過這種事。」他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安靜的大廳里聽得很清楚，
「躲在廢墟里，看著外面有人為了半瓶水把別人從樓上推下去，看著有人在超市門口用鋼管打死搶麵包的人——圍觀的人沒有阻止，因為打死之後，他們可以去分那個人的背包。
我那時候想，這些人大概是餓瘋了，被逼到了絕境，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停了一下，看著窗外側門方向那幾根在月光下輕輕搖晃的竹梢。
「但我現在不這麼想了。有些人變成這樣，不是因為餓，是因為他們發現——末日裡沒有規矩了。沒有規矩之後，他們就不把自己當人了。
」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松木桌旁六張臉，「那四個人，他們現在敢用活人引喪屍，下次就敢用同樣的辦法對付我們。只要我們還在山裡活動，他們遲早會發現青石村，發現竹林，發現我們。
到了那時候——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上百隻喪屍引到我們門口。」
小凡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阿傑把手從桌子上拿下來，攥成拳頭，指節咔嗒響了一聲。
他沒說話，但他的眼睛不飄了——平時那雙總是到處亂轉的眼睛，現在死死盯著桌面上某個點，像是在盯著什麼東西，一定要把它擰下來。
小寧也不罵了，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大劉把那塊松木粗坯從桌上撿起來，沒再摩挲，就那麼攥在手裡。老趙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松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下次出去。」老趙說，聲音不高，但穩，「四個人，全副武裝。弩，氣槍，砍刀，鐵棍。
第一次遇到他們的時候，我們沒動。那是因為我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今天我們看到了。下次再遇到——就不是跟蹤不跟蹤的事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是他們已經選了。他們選擇不當人。那就別怪我們把他們當喪屍一樣防著。人不犯我們，我們不犯人，人若犯我們，我們也不是好惹的。」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都點了點頭。那碟午餐肉還擺在松木桌上，油光凝成了薄薄一層白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