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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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被渴醒。

  不是那種普通的渴,是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每一口吞咽都颳得生疼的渴。

  他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從牆角斜穿到燈座邊,和水磨石地面上那道月光混在一起,灰白色的,模糊的。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幾秒,然後感覺到右手背上壓著什麼重物。

  小凡。

  她趴在床沿上,額頭抵著他的手背,兩隻手還保持著握著他手指的姿勢。

  呼吸很沉,但不是那種安穩的沉,是那種累到極致之後被身體強行關機的沉。

  她的後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工裝的領口翻起來一角,露出後頸上細密的汗珠——不是熱的,是虛的。

  林深沒有動。他側過頭看著小凡的後腦勺,頭髮從馬尾里散出來好幾縷,搭在耳朵後面,發梢是乾的,分叉了。

  她不知道在這裡趴了多久。

  門框外面傳來一聲悶響。是身體翻動時撞到床板的聲音。

  林深輕輕把手從小凡的掌心裡抽出來。她的手指動了動,沒有醒。他坐起來——這個動作花了他將近半分鐘。

  手臂在發抖,不是肌肉酸痛的抖,是那種控制不住的、像電路接觸不良一樣的細碎顫動。

  太陽穴後面的那根弦還在跳,但已經從錘釘子變成了輕輕敲打。

  燒退了,但身體像是被抽空了燃料的發動機,每一下轉動都帶著乾澀的摩擦感。

  他光腳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地面冰涼,激得他腳趾蜷了一下。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彎了兩次才直起來,手扶著床沿穩了穩,然後一步一步往門口挪。

  走廊里很安靜,月光從天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帶子。幾個房間的門都半開著。

  他往阿傑那邊看了一眼。阿傑醒了。

  阿傑正試圖從床上坐起來,兩隻手撐著床板,胳膊抖得像兩根被風吹的竹竿。

  他撐到一半又跌回去,後背砸在床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他又撐起來,這次成功了,靠在床頭喘著粗氣,胸口起伏得像剛跑完幾百米。他轉過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林深。

  兩人對視了幾秒。阿傑的臉上還是那道軍大衣扣子壓出來的紅印子,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居然還沒消。

  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眼白里也全是紅血絲。

  但他看到林深站在那裡,嘴角還是咧了一下——那種咧法不是笑,是確認對方還活著之後,繃緊的東西鬆了一下的本能反應。

  「……你他媽還站著。」阿傑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里刮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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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坐著。」林深的聲音也好不到哪去。

  兩人同時往小凡那看了一眼,然後又同時把目光轉向走廊盡頭——老趙、大劉、秀蘭、小寧的房間。

  那些房間裡面都躺著人,有的能聽到翻身的聲音,有的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揪。

  林深扶著門框走進,在床沿上坐下來。兩人並排坐著,誰都沒說話,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說話太費力氣。

  阿傑的呼吸慢慢平下來一點,他抬起手想撓撓後腦勺,但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太累了,撓頭這個動作忽然變得奢侈起來。

  「……小凡怎麼樣了。」阿傑問。

  「在我床上趴床沿上睡著了。」林深停了一下,「她是最後一個倒的。」

  阿傑沉默了幾秒。他不難想像小凡一個人撐了多久——五個人輪番發燒,餵藥、換毛巾、餵粥、量體溫,那些事有多累。

  他自己也在發燒的間隙里迷迷糊糊地看到過她的身影,在那個模糊的視線里,她的腳步已經比平時慢了,但她還在走。

  阿傑把手撐在膝蓋上,又慢慢站起來。

  「走。不急這一下。」林深也站起來,動作比他更慢,

  「先弄點吃的。恢復力氣。不然我們倆等下也倒了,誰來照顧他們。」

  阿傑點了點頭。這個平時很多話的人,現在用點頭代替了所有回答。

  兩人走出房間,在走廊里把步子放得很輕。

  經過老趙房間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

  老趙側躺著,胸口緩緩起伏,額頭上的毛巾已經滑到了枕頭旁邊,應該是小凡倒下的前最後一批毛巾,還沒來得及換。

  大劉仰面躺著,呼吸粗重但均勻。

  秀蘭蜷著身子臉朝牆壁,看不清楚表情。

  小寧把被子蹬開了一角,腿伸在外面,腳踝上還掛著她自己戴上去的紅繩——這是她昨晚翻來覆去的時候蹬的,小凡沒來得及給她蓋回去。

  兩人先把小凡從林深床沿上扶起來。

  林深托著她的後腦勺,阿傑抬著她的腿,兩人把她抬上林深的床。

  小凡在睡夢中皺了皺眉,頭往枕頭裡歪了一下,呼吸還是很沉。

  林深把被子給她蓋到胸口,把她額前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然後兩人轉身往樓梯口走。

  下樓梯的過程,阿傑走了半步就扶著牆停了一下,腿是軟的。

  林深從他後面走上來,一隻手搭在他後背上,兩人就這麼互相撐著,一級一級往下挪。十七級台階,走了好幾分鐘。

  一樓大廳里很安靜。

  電磁爐旁邊的灶台上還放著小凡之前煮好的粥——已經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

  幾塊午餐肉放在砧板上,切到一半,刀還擱在旁邊。

  那是小寧切了一半就頭暈坐下去的量。林深看了一眼那砧板,沒有說話。

  阿傑也看了一眼,也沒有說話。

  林深把涼粥倒進鍋里重新加熱,把午餐肉切成碎末倒進去。

  他切肉的時候手指在發抖,每一刀都切得很慢。阿傑從柜子里拿出兩副碗筷,擺在自己和林深面前。

  兩隻碗擺在松木桌上,筷尖朝左——和秀蘭擺碗筷的習慣一樣,但他擺得沒她整齊,兩隻碗之間的距離比平時寬了一點。

  粥熱好了。林深端上來,一人一碗。

  兩人端起碗,用勺子舀起來吹了吹,送進嘴裡。

  粥很燙,午餐肉的鹹味和米粒的澱粉香混在一起,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胃幾乎是立刻起了反應——不是飽腹感,是那種身體底層的能量被激活的信號。

  阿傑喝了兩口就停不下來了,一勺接一勺往嘴裡送,燙得嘶了一聲也沒停。

  林深也埋頭喝粥,一勺一勺地灌進去,能感覺到那股熱流從胃裡往四肢末端慢慢擴散,手指尖開始有一點點發麻,那是血液循環重新努力恢復的信號。

  阿傑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碗放在桌上,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然後他靠著椅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氣不是累,是那種乾涸了太久的土地終於喝到水之後,從地底冒出來的、沉悶而舒服的嘆息。

  他閉著眼,感受著粥在胃裡慢慢被消化,感覺到自己的手指不再發抖了——還在微顫,但至少能自己握緊筷子了。

  林深也把碗放下了,也在喘氣。他沒有嘆氣,但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對自己說「好一些了」。

  兩人在松木桌旁靠著休息了片刻。大廳里很安靜,只有電磁爐的指示燈一閃一閃。

  「我聽見小凡說,她寫了一個表。」

  林深把碗推到一邊,撐著桌沿站起來,「退燒藥、餵水、換毛巾——每個人的時間都不一樣。她記在本子上了。」

  「本子呢。」阿傑也站起來。

  「應該在監控室。她平時放那裡。」

  兩人互相撐著往二樓走。

  上樓梯比下樓梯更難——腿在往上抬的時候每一次都要和重力對抗。

  走到一半阿傑停下來喘了口氣,說了一句「我操,二樓我以後不住了」,然後又繼續往上挪。

  到了監控室,門開著。林深走進去,在監控台旁邊看到了那本筆記本——藥廠封面的那本,小凡從頭到尾用不同顏色標記過的。

  他翻開,裡面密密麻麻畫著表格。

  林深,三十九度二,凌晨三點退燒藥,溫水擦身一次。

  阿傑,三十八度八,凌晨三點半退燒藥,餵粥半碗。老趙,三十九度一,凌晨四點退燒藥,涼毛巾每半小時換一次。大劉,三十九度五,凌晨四點退燒藥,物理降溫。秀蘭,三十八度九,早上七點半退燒藥,自己能喝粥。

  小寧,三十八度五,晚上十點一刻退燒藥,需要餵水,毛巾半小時一換。

  表格下面,小凡用鉛筆寫著一行極小的字:林深可能先退,阿傑其次。

  趙叔和大劉需要更多時間。趙嬸中等。

  小寧屬於輕症,但正在上升,需要密切觀察。

  林深把筆記本放在桌上,翻到新的一頁,把鬧鐘定到兩個小時後——下一批退燒藥的時間。

  然後他和阿傑開始按照表上的內容,一個一個房間走過去。

  第一站是老趙的房間。

  老趙醒了一下,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是林深和阿傑,嘴唇動了一下:「……秀蘭呢。」

  「趙嬸還在睡。等下我去給她換毛巾。」

  林深把退燒藥和水杯遞過去,老趙接過去的時候手是穩的。

  他吃藥從來不讓人喂,哪怕燒到三十九度也自己撐著吃下去。

  吃完藥,他靠在床頭喘了片刻,然後自己把涼毛巾重新敷在額頭上。

  「……你們呢。」老趙的聲音還是沙啞的。

  「退了一些了。能站著了。」

  林深把水杯放在他床頭柜上,「趙叔你先睡,等下我再過來。」

  第二站是大劉的房間。

  大劉趴在床上一動不動,林深推開門的時候他立馬轉了下頭——沒完全醒,是被開門聲驚醒的條件反射。

  阿傑把他扶起來,把藥餵進去,再把粥一勺一勺餵進他嘴裡。

  大劉喝了半碗,用眼神示意「夠了」,然後又躺回去。林深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偏高的溫度。

  第三站是秀蘭。秀蘭沒醒。她側躺著,臉上還是那種倔強的表情——即使睡著了,嘴角也抿著。

  林深輕輕把她額頭上的毛巾換了一條,把水杯放在床頭她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秀蘭在睡夢中把被子往肩膀處拉了拉,沒有醒。

  第四站是小寧。小寧把被子全蹬到床下了。她蜷著身子,膝蓋頂在胸前,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

  阿傑把被子從地上撿起來重新給她蓋好,把涼毛巾疊好敷在她額頭上。

  小寧在毛巾碰到額頭的瞬間皺了下眉,然後眉頭慢慢鬆開了。

  阿傑把水杯放在她床頭柜上最順手的位置,又把她鬧鐘重新調了一下。

  然後他退後兩步,用口型對林深說:「還有二十分鐘,等下過來換毛巾。」

  林深點了點頭。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沿上。小凡還在睡,呼吸還是那麼沉。

  她的手指微微蜷著,像還在握著什麼東西。

  林深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輕輕握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去準備下一批退燒藥。

  接下來的整個白天,兩人就像小凡之前做的那樣,每半小時換一次毛巾,每四到六小時餵一次退燒藥,每兩三小時餵一次粥。

  阿傑換毛巾的動作很笨——修車的手擰螺母利索,擰毛巾卻總是擰不干,水珠順著他的手腕往袖子裡淌。

  他換了幾次之後才掌握那個力度:不能擰太干,擰太幹了敷上去不降溫;

  也不能擰太濕,太濕了水會流到耳朵里。

  林深餵藥的時候把鬧鐘對準每一分鐘——誰吃藥,誰沒吃,吃完下次什麼時候再吃,他全部記在筆記本上。

  他的字跡比平時潦草了一些,但還是能看清楚。

  干到半下午的時候,兩人癱坐在松木桌旁邊喘氣。

  阿傑的臉還是紅的,但已經不是發燒那種潮紅了——是累的。他用手臂撐著桌沿,頭低著,大口大口地喘氣。

  林深的狀態比他稍好一些,但也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緩慢地從鼻子裡吸一口氣,再從嘴裡緩緩吐出去。

  「……還要去換毛巾。」林深說。

  「……我知道。」阿傑把手撐在膝蓋上站起來,膝蓋彎了兩下才直起來,「走吧。」

  傍晚,老趙醒了。

  不是那種半睜眼又昏過去的醒,是真正清醒過來的醒——眼睛裡的紅血絲還在,但瞳孔有焦點了。

  他靠在床頭,自己端起水杯喝了幾口,然後把涼毛巾疊好放在床頭柜上。

  「……好多了。」

  他用這三個字回答林深的詢問。然後他撐著床沿站起來,腿還有些微微發抖,但已經不需要扶牆了。

  他走到秀蘭那裡看了看——秀蘭還在睡,額頭上的毛巾是新換的,應該是林深五分鐘前換的。

  老趙默默走進去坐在她床邊,把她的手從被子下面輕輕握了握。

  阿傑正要湊過去說什麼,大劉的房間又傳來了動靜。

  大劉醒了。他坐起來,兩隻手撐著床板,頭低著喘了幾下。

  然後他抬起眼睛看著走進來的阿傑,嘴唇動了動:「……什麼時間了。」

  「傍晚了。」阿傑把水杯遞給他。

  大劉接過去灌了幾口含在嘴裡慢慢咽下去。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反覆了幾次,然後撐著床沿站了起來。

  他的腿比老趙更硬朗——畢竟體格擺在那裡——雖然還是慢,但每一步都踩穩了才邁下一步。

  他走到自己房間門口的時候,看到老趙正坐在秀蘭床邊握著她的手,看到阿傑手裡還拿著剛擰好的毛巾,看到林深正端著粥碗往小凡的房間走。

  「……她們幾個呢。」大劉問。

  「趙嬸還在燒,小寧也在燒,小凡累倒了——她一個人撐了兩天。

  我們倆剛才好了,趙叔剛醒,你也是剛醒。」林深用最簡短的方式把所有人現在的狀態交代清楚。

  大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廚房區走去。

  「……我做飯。」他說。不是問需要不需要,是直接說。

  林深和阿傑對視了一眼,沒有攔他。

  大劉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從二樓到一樓大廳,他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挪下去,中間停了一次歇了口氣,然後繼續走。

  到了灶台前面,他把圍裙從掛鉤上拿下來系在腰間——那是秀蘭平時系的那條,他系上去的時候圍裙帶子在腰上纏了兩圈才夠緊。

  他把大米從儲藏櫃裡舀出來,淘好放進電飯煲,又把剩餘的紅燒肉罐頭從冷櫃裡拿出來,用勺子挖了一塊肉凍和一點湯,放在灶台旁邊等著備用。

  做完這些他靠著灶台歇了一口氣,然後開始洗菜——

  小寧從青谷割上來的豌豆苗,還泡在水盆里,有些葉子已經有點發蔫了,他把發蔫的挑出來扔進漚肥桶,新鮮的放在砧板上慢慢切。

  二樓走廊里只剩下老趙、林深和阿傑三個人在撐著照顧剩下的三人。

  「趙叔你照顧趙嬸,大劉去做飯了。」林深重新分配了一下,「阿傑照顧小寧,我照顧小凡。」

  老趙沒反對。他現在的力氣只夠照顧一個人——秀蘭。

  阿傑走到小寧房間。他的腳步已經很慢了,但一進房間就下意識放輕了動作。

  小寧還是側躺著,被子又蹬到了腳踝處。

  他把被角重新拉上來蓋到她肩膀,用她床頭柜上的水杯倒了半杯溫水,又把退燒藥從急救包里取出來放在水杯旁邊——等下她醒了就能直接吃。

  做完這些,他靠在床沿上喘了口氣,然後轉頭看著小寧的臉。

  她的臉頰還是紅得發暗,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其中最深的一道滲出了一點點血絲,已經結痂了。

  呼吸比昨天平穩了一些,但胸部起伏比正常人快不少——還是在低燒。

  阿傑拿起棉簽蘸了涼水,點在她嘴唇上,把那幾道乾裂的口子一點一點潤濕。

  小寧感覺到嘴唇上的涼意,眉頭動了一下,但沒有醒。

  「……你快點好。」阿傑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把棉簽放在水杯旁邊,站起來去換毛巾。

  林深端著水杯和退燒藥推開小凡的房間——其實也是他的房間。

  小凡還是保持著他把她放上床時的姿勢:

  側著身,兩隻手綣在胸前,手指微微蜷著。

  他先在床沿上坐下來,把退燒藥倒好放在床頭柜上,然後把水杯放在旁邊。

  小凡沒有發燒——她不是被病毒感染倒下的,她是累倒的。但她的體溫偏低,手指尖微微發涼。

  林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腕蓋了進去。

  然後他把表放在膝蓋上。

  小凡的表上記著五個人每半小時的毛巾更換時間、服藥間隔、粥的攝入量和體溫波動。現在這個表歸他來記了。

  過了不久,老趙從秀蘭房間走出來,滿臉冒汗但眼神清醒了一些。

  他走到小寧房間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阿傑正蹲在床頭櫃旁邊換水杯,把涼開水倒進乾淨的杯子裡放在原位。

  然後他看著林深。

  「……秀蘭退了一些了。」老趙說,聲音比早上穩了不少,「剛才摸了下額頭,沒那麼燙了。」

  林深抬起頭看著他。「趙叔,你去休息吧。明天你還要接手。」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點了下頭,然後轉身回到了房間。

  他需要睡一覺——不是躺一下那種睡法,是真的睡,讓身體完整的睡一覺,才能把最後那點低燒也退乾淨。

  快到傍晚了,大劉端著兩碗熱粥從樓梯上慢慢走上來。

  他把粥分一份給老趙房間,又端一碗往林深房間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林深正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小凡,一隻手輕輕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拿著她自己之前寫的那本筆記本。

  他沒有注意到大劉站在門口。

  大劉沒有出聲,就默默把粥放在床頭柜上,往後退了一步轉身走了。然後他下樓去青谷。

  青谷里很安靜。傍晚的陽光從四面山壁頂端斜斜地灑下來,把板栗樹的樹冠染成暖黃色。

  雞棚里的二十四隻雞已經兩天沒正經餵了——小寧倒下之前餵過一次,後來就再沒人來過。

  母雞們看到大劉的身影,隔得還有挺遠就咕咕叫著往柵欄口擠。

  公雞站在雞棚門口,冠子還是紅得發亮,但看大劉的眼神明顯帶著不滿。

  大劉把飼料袋打開,用飼料勺舀了幾勺撒進食槽里。

  母雞們一擁而上,低頭瘋狂啄食,咕咕聲混成一片。

  他又把飲水槽灌滿,把雞棚角落換掉發霉的乾草,換了幾捧新的碎秸稈。

  做完這些,他在雞棚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兩隻手撐著膝蓋喘氣。

  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能感覺到汗水從額頭上滲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這和發燒時那種悶熱不通透的虛汗完全不一樣。

  這是正常的汗,是在出汗的同時能感覺到身體的機能正在一點一點恢復的、真正的好汗。

  他閉上眼睛,讓太陽照著後背,感受著那股溫度慢慢把骨頭裡的寒氣驅散。

  遠處那棵野枇杷樹的果子已經泛黃了,再過半個月應該就能吃。

  野桃樹的青色果子又大了一圈,板栗樹的新葉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馬上就到四月底了。大劉睜開眼,看著滿山谷正在生長的果樹和土地,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時間。

  希望她們三個,能在五月之前都好過來吧。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通道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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