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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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倒下的第二天清晨,阿傑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的。不是那種熬夜後的鈍痛,是像有人把燒紅的鐵釘從太陽穴往裡錘的刺痛。他試圖睜開眼睛,眼皮像被縫上了,每一次眨眼都颳得眼球生疼。他張開嘴想喊人,嗓子眼像被砂紙打磨過,只發出了一聲沙啞的、漏氣般的喉音。

  他躺了幾分鐘,等那波頭痛緩過去,然後用手肘撐起身體。這個動作花了他將近半分多鐘——手臂在發抖,不是肌肉酸痛的那種抖,是那種控制不住的、像電路接觸不良一樣的細碎顫動。他扶著牆站起來,腿是軟的,膝蓋彎了兩次才直起來。

  走到走廊里,阿傑看到老趙房間的門開著。老趙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撐著膝蓋,頭低著,胸口緩緩起伏。阿傑剛要開口叫他,老趙抬起頭,轉過臉——那張臉比他平時的臉色灰白得多,嘴唇乾裂,眼窩深陷,顴骨上卻泛著兩團不正常的潮紅。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往大劉的房間看去。門半開著,大劉趴在地上,不是摔倒的——他是試圖從床上撐起來,撐到一半就歪倒了,膝蓋還掛在床沿上,上半身趴在冰涼的水磨石地面上。大劉睜著眼睛,嘴唇在動,但發出的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含含糊糊的單個字。

  「別動他。」小凡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她剛從監控室出來,手裡端著四杯水,眼眶下面青灰色的一圈比昨天更深。她蹲下來,把水杯放在地上,和老趙阿傑一起把大劉扶回床上。

  「你們四個,全部發燒了。」小凡的聲音很穩,但阿傑注意到她在說話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以極小的幅度輕輕敲著,「林深昨天暈倒之後,趙叔你撐了一夜,今天早上體溫竄到三十九度。大劉三十九度五。阿傑你現在最少也三十八度五。廣播裡說得很清楚,潛伏期結束的典型標誌就是發燒——身體免疫系統在對病毒做最後的對抗。如果長時間發燒後體溫逐漸恢復正常,說明身體已產生抗體,後續也不會再轉化成喪屍。」

  她把水杯塞到每個人手裡。

  「但現在不能用抗生素。病毒不是細菌,抗生素對病毒無效,反而會給肝腎增加負擔。只能用退燒藥把體溫壓下來,然後物理降溫——溫水擦身,涼毛巾敷額頭。然後就是等。等你們的免疫系統打贏這一仗。」

  秀蘭端著盆涼水從樓下上來,肩上搭著幾條毛巾。她把盆放在地上,蹲下來擰了一條毛巾,疊好,放在大劉的額頭上。然後又擰了一條,遞給老趙。

  「你也是。」秀蘭的聲音帶著她一貫的、不容商量的實在,「發燒的人別逞能。躺回去。我跟小凡兩個人照顧你們四個,夠用。」

  老趙接過毛巾,沒說話,自己敷在額頭上,然後慢慢躺回床上。阿傑也退回了自己房間。

  小寧從青谷上來了,手裡端著昨天剛割的豌豆苗。她看到走廊里四個房間門口都放著水杯和毛巾,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到小凡旁邊。

  「四個人都倒了。」小凡把退燒藥按劑量分好,頭也不抬,「林深昨天暈的,趙叔、大劉和阿傑今天早上全都燒起來了。趙嬸一個人忙不過來,小寧你幫我。」

  小寧把豌豆苗往桌上一擱,系上圍裙就開始往灶台那邊走。「我煮粥。發燒的人不能吃壓縮餅乾,得喝流質。」

  接下來的兩天,三個女人輪軸轉。

  小凡把一天分成三班,每人八小時。一班負責量體溫和餵藥——退燒藥每隔五到六小時餵一次,四個人體質不同,用藥間隔不能全湊在一起,小凡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表,把每個人的用藥時間精確地標出來,吃完一次就劃一個勾。二班負責物理降溫——涼毛巾敷額頭,每半個小時換一次,每次換下來的毛巾用涼水重新浸透擰乾再換上。三班負責做飯餵飯——粥要煮到米粒全部開花,用勺子一口一口餵進嘴裡。粥里加切碎的午餐肉和豌豆苗,鹹味要淡,不能油膩。

  秀蘭值第一班。她把四盆涼水分成兩份放在林深和阿傑的房間,每半個小時擰一次毛巾,擰毛巾的動作不快,但穩,每一條毛巾都擰到不滴水的程度再疊好,端端正正地放在他們額頭上。做完這些,她就坐在床邊,把病人伸在被子外面的手輕輕塞回去。林深在被子裡翻來覆去地掙扎,嘴裡含著含糊糊的胡話。秀蘭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裡按了一會兒,那隻滾燙的手慢慢安靜下來。

  小凡值第二班。她把體溫計夾在每個人腋下,等五分鐘取出來,在筆記本上記下來——林深,三十九度二,凌晨三點,餵退燒藥一次。阿傑,三十八度八,凌晨三點半,餵退燒藥一次。老趙,三十九度一,凌晨四點。大劉,三十九度五,凌晨四點。她記完最後一筆,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子上閉了幾秒眼睛。然後站起來,去灶台上煮下一鍋粥。

  小寧值第三班。她把煮好的粥端進房間,一勺一勺餵進阿傑嘴裡。阿傑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這粥比趙嬸煮的差遠了」,然後頭一歪,又昏睡過去。小寧把碗擱在床頭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燙的。她把涼毛巾翻了個面重新敷上去,轉身去下一個房間。

  就這樣過了兩天。

  第三天上午,秀蘭在給老趙換毛巾的時候,手忽然抖了一下。她把毛巾擰好放在老趙額頭上,撐著床沿站起來,走到走廊里,背靠著牆,慢慢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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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凡從監控室出來,看到秀蘭坐在地上,心裡咯噔一下。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秀蘭的額頭——燙的。體溫計夾在腋下,五分鐘後取出來:三十八度九。

  「趙嬸你也發燒了。」小凡把體溫計放回急救包,閉了一秒眼睛,「躺回房間去。從現在開始你也是病人了。我和小寧兩個人來。」

  秀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小凡搖了搖頭。「趙嬸,這兩天你已經幫了很多忙。現在輪到我們來。你放心。」

  秀蘭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她撐著牆站起來,慢慢走回自己房間,在床上躺下來,自己把涼毛巾敷在額頭上。做完這個動作,她閉上眼睛,胸口起伏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不少。

  現在大廳里只剩下小凡和小寧兩個人。小凡重新排了一下時間——兩個人,每人十二小時,輪班制。她和往常沒兩樣,還是按固定時間餵藥——退燒藥每隔六小時一輪,五個人體溫各有差異,用藥時間只能排開。筆記本上的表格越來越密,一個人名下畫了一整排勾。涼毛巾還是每半小時換一次,換下來的毛巾洗好晾在淋浴間的掛鉤上,晾到不滴水了再重新浸涼水。餵粥從五碗變成了五碗加速溶湯。

  小寧的手在水龍頭下面泡了好幾次了,指腹的皮膚又皺又白,一晚上擰了幾十條毛巾,每擰一次虎口都在發酸。她沒說什麼,擰完了就端著盆往下一個人房間走,換個新毛巾敷好,把舊的收回來泡上。

  她最擔心的是阿傑。

  阿傑躺在床上醒了幾次,發燒燒得眼睛都花了,嘴裡翻來覆去就嘟囔幾句「水……水……」、「頭……頭要裂……」。有一次小寧端著粥進去,他半靠半坐地撐起來,喝了一口就把頭歪過去又睡了。粥從嘴角流出來,小寧用勺背輕輕刮回去,再送一勺。他喝了半碗,又昏過去了。

  「阿傑,你得喝下去。」小寧低聲說,聲音不大,手指在他肩膀上輕輕戳了一下,「你不喝,粥在碗裡,你在床上。粥不會自己跑到你肚子裡去。你得自己好起來。」阿傑沒反應。她又戳了一下。阿傑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話,嘴唇動了動,勉強又張開嘴接了一口。

  小凡在外面站了幾秒,聽著小寧的聲音,把手裡的退燒藥和水杯端穩了一些。然後轉身往林深房間走。

  林深也醒了。他是發燒後第一次睜開眼睛。之前兩天他一直在半昏迷狀態,體溫一度竄到近四十度,小凡以為他要出事了,凌晨又餵了一次退燒藥,用涼毛巾擦了一遍胳膊和脖子——那是她學過唯一有效的物理降溫方式——然後坐在床邊守到他體溫開始往下走才離開。

  現在林深醒了,眼皮還是腫的,眼白里全是紅血絲,嘴唇乾裂得翻起了一層白皮。他看著小凡端著藥和水杯走進來,嘴唇動了,聲音很輕:「小凡……」

  「別說話。」小凡把退燒藥遞到他嘴邊,把水杯舉著,「先吃藥。你已經退了一些了,再吃幾次體溫就該正常了。」

  林深把藥咽下去,水喝了幾口又嗆到了,咳了好幾下。小凡拍著他的後背,等他不咳了才把水杯端開。她伸手捏了捏床單——床單是潮的,他這兩天一直在出汗,體溫每降半度就是一身的汗。她把被子掀開一角,摸了摸他自己的後背,工裝背心又濕了。

  「你等一下。」她站起來去走廊拿了件擰得半乾的涼毛巾回來,隔著背心輕輕擦了一遍後背。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做得細——從肩胛骨擦到腰骶,再擦回來。林深閉著眼睛,整個人像一塊被水泡過的木板,又沉又軟。

  好消息是,林深和阿傑的體溫最先開始降下來了。第三天的下午,小凡給林深量體溫的時候,體溫計的數值終於從三十九度以上的區間掉了下來——三十八度。阿傑的也差不多,傍晚量的時候是三十八度二。兩人都還是昏昏沉沉的,眼睛睜開一會兒就開始迷糊,但至少不是高燒了。小凡把筆記本上的數字畫了一個向下的箭頭,在旁邊寫了幾個字:退燒中。觀察。

  可小寧開始不對勁了。

  那天晚上,她在給大劉換毛巾的時候,腿彎子發軟,手按在床沿上撐了一下,沒撐住。毛巾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撿起來,涮了一遍重新敷在大劉頭上,然後走進走廊,靠著牆,慢慢蹲下去。

  小凡剛從秀蘭房間出來,看到小寧蹲在走廊里,心裡已經明白了。她走過去蹲下來,沒說話,只是把手背貼在小寧額頭上——不是正常溫度。體溫計放上去,嘀一聲:三十八度五。

  「小寧,你也在發燒了。」

  小寧抬起頭,臉色發白,嘴唇乾裂得很厲害,但嘴角還勉強翹了一下。「小凡姐,我好像……也有點累了。」

  小凡把她扶起來,一隻手攬著她的腰,把她往她自己房間帶。小寧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一隻手扶著牆。

  「大劉的毛巾我剛換過,一小時之內不用動。阿傑剛才喝了幾口粥,碗還放在床頭柜上,還沒喝完。老趙的藥四十分鐘後要再餵一次,體溫還有點高,一直沒降下來。趙嬸的粥我還沒來得及熱——」

  「我知道了。」小凡輕輕按著她的肩膀,把她扶上床,把被子拉到她胸口。把體溫計放在床頭,把退燒藥和水杯放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又把鬧鐘調好,把手機備忘錄打開,「你放心躺著。剩下的事我來。」

  小寧點了點頭,眼睛閉上又睜開,努力揉了揉,勉強又說了句「等下要叫我」,頭一歪就沉沉睡過去了。小凡站了片刻,給她把床頭的涼毛巾疊好敷在額頭上,又給她拉了一層薄被蓋住手腕,這才關上門出來。

  現在基地里站著的只剩她一個人。

  林深醒了。他在迷糊中看到小凡走進來換毛巾,她的手比前兩天輕了,不是刻意輕,是力氣不多了。她把毛巾疊好敷在他額頭上,動作還是穩的,但胳膊肘撐在床沿上的時候,停了一下才直起來。

  「小凡。」林深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嗯。」她把水杯端過來,扶著他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去。

  「大家呢。」

  「都倒下了。」小凡的聲音很平,「趙叔、大劉、阿傑、趙嬸、小寧——五個人全發燒了。趙嬸是今天上午倒的,小寧是剛才。你是最先倒的,現在退得也比別人快。」

  她把體溫計舉起來給他看:三十七度二。早上量過一次,傍晚再量,已經降到正常範圍邊緣了。她看著體溫計上的數字,聲音還是很穩:「你恢復得最快。阿傑也退了一些,其他幾人還在燒。用藥我都記在本子上了,你放心。」

  林深看著她。她沒有哭,語調也正常,但眼睛裡的紅血絲密得像是用紅線縫上去的,嘴角乾裂了好幾道口子,自己都沒顧上喝水。她把體溫計收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扶著床沿站起來,然後繼續往外走。

  「你還沒吃藥。」林深想說,但嗓子太啞,沒說出口。小凡已經走出去了。

  她一個人繼續做著所有的活。

  一夜沒合眼。五個人每半小時需要換毛巾,五碗粥需要重新熱,退燒藥要按時間分好,餵完後在本子上精確打勾。阿傑半夜醒了一回,迷糊地說了句「水……水……」,她把水端過來,餵了半杯,把他額頭上的毛巾翻了個面。小寧燒一直沒退,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翻了幾次,她進去陪了好一會兒,握著她的手按了好一會兒,等她自己安靜下來了才鬆開。老趙是最沉的,始終沒醒,餵藥要用勺子撬開嘴一點一點灌進去。大劉下午醒了幾分鐘,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像在說「辛苦了」,還沒等她回話又合上了眼。秀蘭半靠半睡,粥還能自己喝,毛巾也能自己換,換完就睡。

  小凡把最後幾口粥餵進阿傑嘴裡,把碗放在桌邊,走到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走廊很安靜,原來幾個房間低沉的呼吸和偶爾翻身的窸窣聲都漸漸小了一點——林深和阿傑已經不那麼多動了,其他幾人也開始睡得更沉,額頭上的汗開始往下退了一些。

  她把下一批退燒藥分好,把水杯灌滿,把毛巾重新擰乾,把鬧鐘定到凌晨兩點——藥隔四小時需要餵一次。做完這一切,她往林深的房間走了過去。

  林深躺在床上,眼睛虛睜著。她的腳步聲很輕,但他聽得出來——那腳步比前兩天拖沓得多。

  小凡在床邊坐下來,兩隻手握住林深的手。她的手比林深的手涼——不是正常體溫那種涼,是熬夜和勞累之後微循環不良那種發涼,手指有些微微發抖。

  「林深。」她的聲音很輕,尾音帶著細小的顫動,不是哭,是那種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從縫隙里漏出來的聲音。

  「你要趕緊好起來呀。我要堅持不住了。」她的眼眶紅了,但眼淚還含在裡面,睫毛輕輕抖著。她把林深的手按在自己掌心裡輕輕攥了一下,然後把額頭抵在了那雙手背上。

  然後她不說話了。

  走廊里很安靜。監控室里蜂鳴器沒有響。六個畫面安靜地亮著——正門的碎石堆在月光下一動不動,側門的竹林在夜風裡輕輕搖晃,露台上新育的蔬菜發出細小的芽尖,地下室的物資被分類碼放整齊,青谷里雞還在安睡。

  小凡的額頭抵在林深的手背上,睫毛不再抖了,呼吸也變得很慢,很沉。

  她睡著了。

  而此時,基地七人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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