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突如其來的壞消息！
搬空別墅的第二天，林深是被熱醒的。
不是鍋爐燒太旺的那種熱，是悶。
是那種氣溫變化的落差感！
基地的混凝土牆把昨夜的涼氣吸乾了，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白線。
他躺在睡袋裡，盯著那道白線看了幾秒，然後坐起來。
阿傑還在對面床上打著鼾，一條腿搭在床沿外面，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還留著昨天搬雞糞時蹭的灰印子。
林深沒叫醒他，穿上鞋，輕手輕腳拉開門。
走廊里已經有動靜了。秀蘭在樓下廚房區燒水，電磁爐發出細微的嗡鳴。
小凡從監控室探出頭，手裡端著那杯泡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薄荷茶，看到林深，點了點頭。
「早。」
「早。沒什麼事？」
「沒有。野貓都沒來。」
林深靠在監控室門框上，看了看六個畫面。
正門的碎石堆在晨光里一動不動，側門的竹林被風吹得輕輕搖晃，露台上的育種箱排成一排，地下室入口空蕩蕩，
溶洞通道里營地燈還亮著，一樓大廳里松木桌空著，七把椅子圍成一圈。
一切正常。
「昨晚搬回來的東西還沒整理。」小凡說，「地下室堆了一地。」
「吃完飯再說。」
秀蘭煮了粥。不是壓縮餅乾糊糊，是真正的大米粥，用深井水慢慢熬的。
她從罈子里夾了幾片醬黃瓜，切成薄片碼在白瓷碟子裡。
老趙從二樓下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走到秀蘭旁邊，把她手裡端著的粥接過來放上桌。
秀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小寧最後一個下樓，頭髮紮成馬尾，但有一縷從皮筋里逃出來翹在耳朵後面。
她揉了揉眼睛，在松木桌旁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今天幹嘛？」阿傑從樓梯上蹦下來，頭髮照例亂得像鳥窩，嘴角沾著牙膏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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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物資。」林深說，「地下室堆了一地，得分類。棉被、調味品、太陽能板、壁爐、弩、氣槍——這些東西不能混在一起。」
「吃完就干。」大劉已經放下碗了。他吃得最快，但碗裡一粒米都沒剩。
秀蘭把最後一片醬黃瓜夾到小凡碗裡。「吃完再干。不急這一會兒。」
早飯吃完，七個人開始整理地下室。老趙把六塊高壓太陽能板靠牆碼好，接線盒朝外，方便以後接線。
大劉把鑄鐵壁爐挪到角落，用木板墊高——夏天用不上，冬天再說。
阿傑和小寧負責整理棉被和調味品。棉被八九套，厚的薄的都有，阿傑用防水布裹好，摞在貨架最上層。
調味品裝了滿滿兩個編織袋——鹽、糖、醬油、醋、料酒、干木耳、干香菇、紫菜、海帶。
「這夠吃好久了。」阿傑把最後一袋鹽碼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寧蹲在調味品旁邊，用手指點著數了一遍，然後在筆記本上記下來。「鹽十八袋，糖五袋，醬油七瓶，醋五瓶——」她抬起頭，「趙嬸，這些夠嗎？」
秀蘭走過來看了一眼。
「省著用，夠。鹽最重要，醃菜醃肉都用得上。糖也不能缺，冬天沒糖扛不住。」
林深把七把弩從牆邊拿起來，一把一把檢查弩弦。
弩身是黑色合成材料，弩臂是金屬的，弩弦繃得很緊。
他拉了一下弦，試了試張力，放回去。七把弩，四十二支弩箭，兩把氣槍，三千發鉛彈。
他把弩靠在牆邊排成一排，弩箭箱摞在旁邊，氣槍箱放在最上面。
老趙把收音機從拿出來，放在貨架上。那台便攜收音機外殼有點舊，但帶手搖充電功能，昨天他試了一下，指示燈還能閃。
他把天線拉出來，調到自動搜台模式，放在貨架最高處。收音機里只有沙沙的電流聲。
「信號不穩。」老趙說，「山區，得等。」
上午十點，收音機突然響了。
不是那種斷斷續續的、被干擾得支離破碎的聲音，是清晰的、標準普通話的女聲播報，帶著無線電傳輸特有的細微失真。
「——廣大市民朋友，這裡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應急頻道。下面播報關於當前疫情的重要通知。」
老趙正在整理水管接頭，手停住了。秀蘭從廚房區探出頭，手裡還握著鍋鏟。
小凡從監控室快步走下來，手指攥著樓梯扶手。
小寧蹲在弩箭箱旁邊，抬起頭，眼睛瞪大了。阿傑把懷裡抱著的棉被往貨架上一擱，轉身走到收音機旁邊。
大劉靠在牆上，手掌摩挲著那塊松木邊角料，停住了。
林深從地下室走上來，站在樓梯口。
收音機里的女聲繼續，語氣平穩，像是在念一份經過反覆斟酌的文件。
「經國家疾控中心與軍方聯合研究確認，本次疫情由一種新型病毒引起。
病毒主要通過空氣和近距離接觸傳播。第一波大爆發主要集中在四月一日至四月五日期間。
研究顯示，年邁體弱、免疫力低下的人群感染後轉化成喪屍的概率更高，但並非百分之百。
身體健康、免疫力較強的青壯年人群也有感染風險，但轉化率相對較低。」
小寧的手按在弩箭箱上，指節發白。
「根據目前觀察，病毒存在潛伏期。潛伏期長短因人而異，目前發現最長的一例潛伏期為二十天。
研究人員不排除潛伏期更長的可能性。潛伏期結束的典型標誌是發燒——這是人體免疫系統對抗病毒的自然反應。
如果持續發燒後體溫逐漸恢復正常，說明身體已產生一定抗體，後續轉化成喪屍的概率將大幅降低，且再次被感染的風險也會相對降低。
但請注意：如果被喪屍造成大面積咬傷、或傷口直接接觸喪屍血液導致血液直接傳播，則基本無法避免轉化。」
阿傑的手從棉被上放下來，垂在身側。他轉頭看了小寧一眼。
小寧正盯著收音機，嘴唇抿成一條線，那縷從馬尾里逃出來的頭髮搭在耳朵後面，隨著她細微的呼吸輕輕晃動。
「國家正在組織力量研製疫苗。在疫苗取得實質性進展之前，請廣大市民做好長期自我防護。
生活物資將定期通過空投和地面投放點進行補給。
軍隊將在疫苗具備一定效果後，逐步接管城市，建立安全區。現在，我宣布第一批安全區的分布——」
林深靠在樓梯口的牆上，聽著收音機里播報的城市名稱。
那些名字一個一個飄過來——省會、地級市、軍事重鎮。
沒有青溪鎮。
沒有他們所在的這片山區。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安全區只會設在人口密集、交通便利、有軍事基地支撐的地方。
深山老林里的廢棄信號站，不在任何人的名單上。
他不關心安全區在哪裡。他關心的是潛伏期。
二十天。最長二十天。不確定是否更久。
他默算了一下。四月一日封城，今天是四月上旬。距離第一波大爆發，過去了十幾天。
他們七個人，沒有一個人在第一天就倒下。但這不代表什麼。
收音機里的女聲還在念安全區名單。林深沒有聽。他看著大廳里每個人的臉。
小寧的手指在弩箭箱上無意識地摳著，指甲在紙箱表面刮出細微的痕跡。
秀蘭把鍋鏟放在灶台上，兩隻手交疊在圍裙前面，手指互相攥著。
阿傑站在收音機旁邊，嘴角還掛著起床時沒擦乾淨的牙膏沫，但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咋咋呼呼地說「沒事沒事」，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小寧。
收音機里的播報結束了。安全區名單念完了。
女聲最後說了一句「請廣大市民保持信心，國家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然後是一段短暫的空白，接著是循環播放的提示音。
老趙伸手把收音機的音量調低。沙沙的電流聲還在，但廣播已經進入等待重播的狀態。
大廳里安靜了大概十秒。
小寧最先開口。她的聲音比平時輕，尾音微微發抖。
「那就是說，我們還有可能變成喪屍。因為潛伏期。」
她說「潛伏期」三個字的時候，手指把弩箭箱的紙皮摳出了一個小小的凹痕。
小凡轉過身，走到松木桌旁邊。她沒有坐下，站在那裡，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指尖微微用力。
「小寧說得對，我們有潛伏期的風險。」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楚，「但國家通知里也說明了基本情況。
第一波感染主要是年邁體弱的人會快速轉化。
到現在，距離第一波大爆發已經十幾天了。
我們沒有在第一天倒下，就說明我們不是那一部分高風險人群。
我們屬於潛伏期，或者已經度過了潛伏期。」
她鬆開桌沿，轉身面對大家。
「從現在開始，我們每個人每天都要量體溫。
老趙帶回來的急救包里有兩支體溫計，我藥箱裡還有一支電子體溫計。
每天早晚各量一次，數據記在專門的筆記本上。記錄的數據大家共同監督。
如果身體出現發熱、乏力、肌肉酸痛等症狀，第一時間報備，該休息就休息。」
她看著小寧。「潛伏期最長的病例是二十天。再過幾天，我們就過了那個窗口。
過了窗口，我們就沒有被第一波感染的可能了。」
小寧看著她。小凡的聲音很穩，那種穩不是因為她不害怕，是因為她學過這個。
藥理，病理，基礎醫學。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手指不再敲桌面了。
「但如果被喪屍咬了呢？」小寧問。
「剛才廣播裡說了。大面積咬傷，血液直接傳播，基本無法避免。」
小凡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但還是穩的，「所以不能受傷，不能被劃傷，不能被咬。
任何外出都要穿厚衣服，戴護臂。
任何和喪屍近距離接觸的機會，都要儘量避免。」
秀蘭把手從圍裙上拿下來，放在桌面上。「那發燒呢？如果有人發燒了，怎麼辦？」
「隔離。」小凡說，「二樓最裡面的房間，之前空著的那間。
如果有人發燒，單獨住進去，門窗關好，每天送飯送水放在門口。
其他人儘量減少接觸。如果燒退了，觀察兩天沒事，就可以回來。如果——」
她停了一下。
「如果燒退不下來，或者在發燒期間出現意識模糊、攻擊行為——」她沒有說下去。
老趙接口了。「那就按規矩辦。」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沒有人問「規矩是什麼」。每個人都知道規矩是什麼。
大廳里又安靜了。松木桌上，秀蘭早上泡的那壺薄荷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壺底，水面平靜，一絲漣漪都沒有。
五個育種箱在露台上排成一排，小白菜和生菜的嫩芽在晨光里舒展著葉子。
小寧昨晚又播了一批空心菜種子，土面上還看不到動靜，但種子在泥土下面正在吸水、膨脹、準備破殼——如果它們能發芽的話。
阿傑一直沒說話。
他站在收音機旁邊，手插在工裝褲口袋裡，看著松木桌旁邊的小寧。
小寧坐在椅子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手指互相攥著，攥得指節發白。
她的嘴角抿成一條線，那縷從馬尾里逃出來的頭髮還在耳朵後面輕輕晃動。
她不是那種會尖叫、會哭出聲的女孩子，但她安靜下來的樣子，比她咋咋呼呼的時候更讓人揪心。
阿傑把煙從口袋裡掏出來，叼在嘴裡，沒點。然後他把煙拿下來，塞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怕什麼。」
他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帶著他一貫的那種不正經的、大大咧咧的腔調，在安靜的大廳里格外響亮。
所有人都轉頭看著他。
阿傑從收音機旁邊走過來，走到松木桌旁邊，站在小寧對面。
他把兩隻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往前傾了傾，咧著嘴笑了一下。
「你們想想，我們幾個人——林深，天天在工地上曬太陽，皮糙肉厚的，喪屍咬他一口都得崩掉兩顆牙。
大劉，一個人扛三袋水泥不喘氣，這體格，病毒看了都得繞著走。
老趙，退伍軍人，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病毒沒見過——哦，這個病毒他沒見過，但是他的免疫系統肯定比我們牛逼！」
大劉靠在牆上，嘴角動了一下。老趙端著茶杯，沒說話，但眉頭鬆了一點。
阿傑繼續說，越說越來勁，手指在桌面上點著。
「趙嬸，在城裡一個人撐了四天，防盜門外面全是喪屍，她愣是把門守住了。
這心理素質，這抗壓能力，身體能差嗎？小凡姐，藥店的，天天跟各種病人打交道，什麼細菌病毒沒接觸過，她那免疫系統早就是身經百戰的老兵了。小寧——」
他停了一下，看著小寧。
「你是搞園藝的。你知道為什麼搞園藝的人身體好嗎？」
小寧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眶還有點紅，但眼睛已經不再盯著桌面了。
「為什麼？」她的聲音還有點悶。
「因為你們天天跟土打交道啊。土裡面有各種各樣的微生物，你們的手天天在土裡刨，身體早就適應了。
我跟你說，我有個客戶，是個老太太，種了一輩子菜，活到九十幾歲，感冒都很少得。你這是自帶免疫力加成，知道嗎？」
小寧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憋著什麼話。然後她終於憋出來了。
「你那個客戶九十幾歲，是因為種菜還是因為基因好？」
阿傑愣了一下。「都有吧？」
「你剛才說的是『因為種菜』。」
「我說的是『種了一輩子菜，活到九十幾』——這是事實！」
「事實是相關的，不是因果的。你不能因為她種菜又長壽，就說是種菜導致長壽。這是邏輯謬誤。」
阿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又被繞進去了。
但他看到小寧的手指已經從膝蓋上鬆開了，不再攥得發白，而是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那是她在思考的時候會做的動作。
「行行行，你邏輯好。反正我的意思是——我們這些人，沒一個是弱不禁風的。」
阿傑直起腰，把兩隻手從桌沿上拿開，拍了拍胸脯，「再說了，潛伏期怕什麼？我們就按小凡說的，每天量體溫，記錄數據，互相監督。有什麼症狀第一時間報備。
等過了二十天，我們就是安全的。到時候你們再看——我們七個人，身強體壯，吃得好睡得好，還能洗熱水澡，喪屍算什麼？喪屍連我們的門都找不到。」
他頓了頓，突然又加了一句。
「再說了，就算真有人發燒——我們還有小凡。她是專業的。
我們還有趙嬸，趙嬸照顧人的本事你們又不是沒見過。我們還有大劉，大劉能做床做椅子做柵欄，做張病床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我們還有老趙，老趙能打喪屍，也能打退病魔——對吧趙叔？」
老趙端著那杯涼透的薄荷茶，看了阿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你這話，跟工地上的包工頭一個風格。畫大餅。」
「我這不是畫大餅，我這是實事求是。」阿傑轉頭看著小寧，
「你看，趙叔都沒反對。趙叔不反對就是默認。趙叔默認就是我說得對。」
小寧看著阿傑。他站在松木桌旁邊，鬍子颳得不太乾淨，下巴上還有一道昨天搬雞糞時蹭的灰印子，頭髮照例亂糟糟的，
但他咧著嘴笑的樣子，像他在汽修店門口蹲著抽菸、跟隔壁餐館老王吹牛時一模一樣。
她低下頭，看著桌面上自己剛才摳出來的那個小凹痕。然後她抬起手，用手背揉了揉鼻子。
「我也覺得，肯定沒事的。」她小聲說。
這一句，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的。
阿傑愣了一下。
他看著小寧低著頭的樣子，嘴角的得意慢慢收了起來，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他沒有再說「那當然」「我早就說了」之類的話，只是往後退了一步，把椅子拉開，坐下來，端起桌上那杯不知道是誰喝剩的薄荷茶，灌了一口。
「這茶涼了。」他說。
「涼了就別喝。」秀蘭走過來，把他手裡的杯子拿走，換了一杯新泡的熱茶，放在他面前。
然後她看了看小寧，把一個剛倒滿的杯子輕輕推到她手邊。
小凡站在松木桌旁邊，看著阿傑和小寧，又看了看林深。
林深靠在樓梯口的牆上，手裡拿著那本筆記本，正看著她。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林深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小凡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筆，開始寫。
「4月上旬。全員體溫監測啟動。每早每晚各一次。體溫計三支。
隔離室：二樓最裡面房間。潛伏期窗口：距第一波爆發已十餘天，最長潛伏期二十天，預計下周度過窗口期。
廣播信息已記錄：病毒感染途徑、潛伏期症狀、抗體產生機制、疫苗研製中、安全區分布。本基地不在任何安全區覆蓋範圍內。」
她寫完之後，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松木桌中央。
秀蘭把晾涼的粥熱了一遍，又把醬黃瓜端上來。「先吃飯。吃完飯該幹嘛幹嘛。」
大家重新圍坐到松木桌旁。阿傑低頭喝粥，喝得很快，燙得嘶了一聲。小寧坐在他旁邊，用筷子夾了一片醬黃瓜，放在他碗裡。
「慢點喝。燙。」
阿傑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小寧已經轉過頭，夾了一片醬黃瓜放進自己碗裡，表情很平靜。
秀蘭看到了這一幕，沒說話，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林深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粥很燙，米粒在舌頭上慢慢化開，混著醬黃瓜的咸酸味。
他想起上一世末日裡，他一個人躲在廢墟中，用撿來的破鍋煮撿來的米，沒有鹽，沒有菜，只有白米粥。
那時候他覺得白米粥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現在他坐在這裡，七個人圍成一桌，有粥有菜有醬黃瓜，收音機還在角落裡沙沙地響著，播報著安全區的名字。
他低頭繼續喝粥。
吃完早飯，阿傑主動收拾碗筷。小寧跟在他後面，幫忙把筷子收進筷籠里。她的步子比早上輕快了一些。
林深走到松木桌旁坐下，翻開筆記本。窗外透進來的晨光照在紙頁上，照在小凡剛寫的那幾行字上。
潛伏期。二十天。發燒。抗體。他握著筆，想了想，在「下周度過窗口期」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廣播裡說的是最長二十天。不確定是否更久。但至少，有個時間節點可以盼。
過了下周，如果沒有人發燒，那他們就度過了最大的不確定期。
他合上筆記本。窗外，竹林里的霧氣散了，陽光從竹葉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側門的偽裝網上。
收音機里的沙沙聲還在持續，等待下一次整點重播。
老趙走到貨架旁邊，把收音機的天線又拉長了一點。
信號燈閃了一下，沙沙聲變小了一些。他轉身走回松木桌旁，端起那杯新泡的薄荷茶，喝了一口。
「這茶不錯。」他說，「比昨天的好喝。」
秀蘭正在擦灶台，頭也不回地說：「那是小寧泡的。她把薄荷葉摘了，只泡杆子，不苦。」
老趙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小寧。小寧正蹲在育種箱旁邊，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土面，確認濕度。
「小寧。」老趙突然開口。
小寧抬起頭。
「你種的小白菜，什麼時候能吃？」
小寧愣了一下。「大概再過兩周。如果陽光夠的話。」
「兩周。」老趙點了點頭，「那到時候別忘了留一棵不割，讓它開花結籽。我們明年還要種。」
小寧看著老趙。老趙端著茶杯，表情和平時一模一樣——平靜，嚴肅，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交代一項工程任務。
她低下頭，用手背揉了揉鼻子，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好。」她說。
聲音不大，但穩。
大廳里，陽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松木桌上，照在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照在七個空碗和碟子裡剩下的醬黃瓜片上。
收音機在角落裡沙沙地響著，等待著下一個整點。外面，竹葉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音，像遠處有人在翻一本很大的書。
不是鍋爐燒太旺的那種熱，是悶。
是那種氣溫變化的落差感！
基地的混凝土牆把昨夜的涼氣吸乾了，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白線。
他躺在睡袋裡，盯著那道白線看了幾秒，然後坐起來。
阿傑還在對面床上打著鼾，一條腿搭在床沿外面，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還留著昨天搬雞糞時蹭的灰印子。
林深沒叫醒他，穿上鞋，輕手輕腳拉開門。
走廊里已經有動靜了。秀蘭在樓下廚房區燒水，電磁爐發出細微的嗡鳴。
小凡從監控室探出頭，手裡端著那杯泡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薄荷茶，看到林深，點了點頭。
「早。」
「早。沒什麼事？」
「沒有。野貓都沒來。」
林深靠在監控室門框上，看了看六個畫面。
正門的碎石堆在晨光里一動不動，側門的竹林被風吹得輕輕搖晃，露台上的育種箱排成一排，地下室入口空蕩蕩，
溶洞通道里營地燈還亮著，一樓大廳里松木桌空著，七把椅子圍成一圈。
一切正常。
「昨晚搬回來的東西還沒整理。」小凡說，「地下室堆了一地。」
「吃完飯再說。」
秀蘭煮了粥。不是壓縮餅乾糊糊，是真正的大米粥，用深井水慢慢熬的。
她從罈子里夾了幾片醬黃瓜，切成薄片碼在白瓷碟子裡。
老趙從二樓下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走到秀蘭旁邊，把她手裡端著的粥接過來放上桌。
秀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小寧最後一個下樓，頭髮紮成馬尾，但有一縷從皮筋里逃出來翹在耳朵後面。
她揉了揉眼睛，在松木桌旁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今天幹嘛？」阿傑從樓梯上蹦下來，頭髮照例亂得像鳥窩，嘴角沾著牙膏沫。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整理物資。」林深說，「地下室堆了一地，得分類。棉被、調味品、太陽能板、壁爐、弩、氣槍——這些東西不能混在一起。」
「吃完就干。」大劉已經放下碗了。他吃得最快，但碗裡一粒米都沒剩。
秀蘭把最後一片醬黃瓜夾到小凡碗裡。「吃完再干。不急這一會兒。」
早飯吃完，七個人開始整理地下室。老趙把六塊高壓太陽能板靠牆碼好，接線盒朝外，方便以後接線。
大劉把鑄鐵壁爐挪到角落，用木板墊高——夏天用不上，冬天再說。
阿傑和小寧負責整理棉被和調味品。棉被八九套，厚的薄的都有，阿傑用防水布裹好，摞在貨架最上層。
調味品裝了滿滿兩個編織袋——鹽、糖、醬油、醋、料酒、干木耳、干香菇、紫菜、海帶。
「這夠吃好久了。」阿傑把最後一袋鹽碼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寧蹲在調味品旁邊，用手指點著數了一遍，然後在筆記本上記下來。「鹽十八袋，糖五袋，醬油七瓶，醋五瓶——」她抬起頭，「趙嬸，這些夠嗎？」
秀蘭走過來看了一眼。
「省著用，夠。鹽最重要，醃菜醃肉都用得上。糖也不能缺，冬天沒糖扛不住。」
林深把七把弩從牆邊拿起來，一把一把檢查弩弦。
弩身是黑色合成材料，弩臂是金屬的，弩弦繃得很緊。
他拉了一下弦，試了試張力，放回去。七把弩，四十二支弩箭，兩把氣槍，三千發鉛彈。
他把弩靠在牆邊排成一排，弩箭箱摞在旁邊，氣槍箱放在最上面。
老趙把收音機從拿出來，放在貨架上。那台便攜收音機外殼有點舊，但帶手搖充電功能，昨天他試了一下，指示燈還能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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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號不穩。」老趙說，「山區，得等。」
上午十點，收音機突然響了。
不是那種斷斷續續的、被干擾得支離破碎的聲音，是清晰的、標準普通話的女聲播報，帶著無線電傳輸特有的細微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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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顯示，年邁體弱、免疫力低下的人群感染後轉化成喪屍的概率更高，但並非百分之百。
身體健康、免疫力較強的青壯年人群也有感染風險，但轉化率相對較低。」
小寧的手按在弩箭箱上，指節發白。
「根據目前觀察，病毒存在潛伏期。潛伏期長短因人而異，目前發現最長的一例潛伏期為二十天。
研究人員不排除潛伏期更長的可能性。潛伏期結束的典型標誌是發燒——這是人體免疫系統對抗病毒的自然反應。
如果持續發燒後體溫逐漸恢復正常，說明身體已產生一定抗體，後續轉化成喪屍的概率將大幅降低，且再次被感染的風險也會相對降低。
但請注意：如果被喪屍造成大面積咬傷、或傷口直接接觸喪屍血液導致血液直接傳播，則基本無法避免轉化。」
阿傑的手從棉被上放下來，垂在身側。他轉頭看了小寧一眼。
小寧正盯著收音機，嘴唇抿成一條線，那縷從馬尾里逃出來的頭髮搭在耳朵後面，隨著她細微的呼吸輕輕晃動。
「國家正在組織力量研製疫苗。在疫苗取得實質性進展之前，請廣大市民做好長期自我防護。
生活物資將定期通過空投和地面投放點進行補給。
軍隊將在疫苗具備一定效果後，逐步接管城市，建立安全區。現在，我宣布第一批安全區的分布——」
林深靠在樓梯口的牆上，聽著收音機里播報的城市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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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青溪鎮。
沒有他們所在的這片山區。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安全區只會設在人口密集、交通便利、有軍事基地支撐的地方。
深山老林里的廢棄信號站，不在任何人的名單上。
他不關心安全區在哪裡。他關心的是潛伏期。
二十天。最長二十天。不確定是否更久。
他默算了一下。四月一日封城，今天是四月上旬。距離第一波大爆發，過去了十幾天。
他們七個人，沒有一個人在第一天就倒下。但這不代表什麼。
收音機里的女聲還在念安全區名單。林深沒有聽。他看著大廳里每個人的臉。
小寧的手指在弩箭箱上無意識地摳著，指甲在紙箱表面刮出細微的痕跡。
秀蘭把鍋鏟放在灶台上，兩隻手交疊在圍裙前面，手指互相攥著。
阿傑站在收音機旁邊，嘴角還掛著起床時沒擦乾淨的牙膏沫，但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咋咋呼呼地說「沒事沒事」，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小寧。
收音機里的播報結束了。安全區名單念完了。
女聲最後說了一句「請廣大市民保持信心，國家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然後是一段短暫的空白，接著是循環播放的提示音。
老趙伸手把收音機的音量調低。沙沙的電流聲還在，但廣播已經進入等待重播的狀態。
大廳里安靜了大概十秒。
小寧最先開口。她的聲音比平時輕，尾音微微發抖。
「那就是說，我們還有可能變成喪屍。因為潛伏期。」
她說「潛伏期」三個字的時候，手指把弩箭箱的紙皮摳出了一個小小的凹痕。
小凡轉過身，走到松木桌旁邊。她沒有坐下，站在那裡，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指尖微微用力。
「小寧說得對，我們有潛伏期的風險。」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楚，「但國家通知里也說明了基本情況。
第一波感染主要是年邁體弱的人會快速轉化。
到現在，距離第一波大爆發已經十幾天了。
我們沒有在第一天倒下，就說明我們不是那一部分高風險人群。
我們屬於潛伏期，或者已經度過了潛伏期。」
她鬆開桌沿，轉身面對大家。
「從現在開始，我們每個人每天都要量體溫。
老趙帶回來的急救包里有兩支體溫計，我藥箱裡還有一支電子體溫計。
每天早晚各量一次，數據記在專門的筆記本上。記錄的數據大家共同監督。
如果身體出現發熱、乏力、肌肉酸痛等症狀，第一時間報備，該休息就休息。」
她看著小寧。「潛伏期最長的病例是二十天。再過幾天，我們就過了那個窗口。
過了窗口，我們就沒有被第一波感染的可能了。」
小寧看著她。小凡的聲音很穩，那種穩不是因為她不害怕，是因為她學過這個。
藥理，病理，基礎醫學。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手指不再敲桌面了。
「但如果被喪屍咬了呢？」小寧問。
「剛才廣播裡說了。大面積咬傷，血液直接傳播，基本無法避免。」
小凡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但還是穩的，「所以不能受傷，不能被劃傷，不能被咬。
任何外出都要穿厚衣服，戴護臂。
任何和喪屍近距離接觸的機會，都要儘量避免。」
秀蘭把手從圍裙上拿下來，放在桌面上。「那發燒呢？如果有人發燒了，怎麼辦？」
「隔離。」小凡說，「二樓最裡面的房間，之前空著的那間。
如果有人發燒，單獨住進去，門窗關好，每天送飯送水放在門口。
其他人儘量減少接觸。如果燒退了，觀察兩天沒事，就可以回來。如果——」
她停了一下。
「如果燒退不下來，或者在發燒期間出現意識模糊、攻擊行為——」她沒有說下去。
老趙接口了。「那就按規矩辦。」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沒有人問「規矩是什麼」。每個人都知道規矩是什麼。
大廳里又安靜了。松木桌上，秀蘭早上泡的那壺薄荷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壺底，水面平靜，一絲漣漪都沒有。
五個育種箱在露台上排成一排，小白菜和生菜的嫩芽在晨光里舒展著葉子。
小寧昨晚又播了一批空心菜種子，土面上還看不到動靜，但種子在泥土下面正在吸水、膨脹、準備破殼——如果它們能發芽的話。
阿傑一直沒說話。
他站在收音機旁邊，手插在工裝褲口袋裡，看著松木桌旁邊的小寧。
小寧坐在椅子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手指互相攥著，攥得指節發白。
她的嘴角抿成一條線，那縷從馬尾里逃出來的頭髮還在耳朵後面輕輕晃動。
她不是那種會尖叫、會哭出聲的女孩子，但她安靜下來的樣子，比她咋咋呼呼的時候更讓人揪心。
阿傑把煙從口袋裡掏出來，叼在嘴裡，沒點。然後他把煙拿下來，塞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怕什麼。」
他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帶著他一貫的那種不正經的、大大咧咧的腔調，在安靜的大廳里格外響亮。
所有人都轉頭看著他。
阿傑從收音機旁邊走過來，走到松木桌旁邊，站在小寧對面。
他把兩隻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往前傾了傾，咧著嘴笑了一下。
「你們想想，我們幾個人——林深，天天在工地上曬太陽，皮糙肉厚的，喪屍咬他一口都得崩掉兩顆牙。
大劉，一個人扛三袋水泥不喘氣，這體格，病毒看了都得繞著走。
老趙，退伍軍人，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病毒沒見過——哦，這個病毒他沒見過，但是他的免疫系統肯定比我們牛逼！」
大劉靠在牆上，嘴角動了一下。老趙端著茶杯，沒說話，但眉頭鬆了一點。
阿傑繼續說，越說越來勁，手指在桌面上點著。
「趙嬸，在城裡一個人撐了四天，防盜門外面全是喪屍，她愣是把門守住了。
這心理素質，這抗壓能力，身體能差嗎？小凡姐，藥店的，天天跟各種病人打交道，什麼細菌病毒沒接觸過，她那免疫系統早就是身經百戰的老兵了。小寧——」
他停了一下，看著小寧。
「你是搞園藝的。你知道為什麼搞園藝的人身體好嗎？」
小寧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眶還有點紅，但眼睛已經不再盯著桌面了。
「為什麼？」她的聲音還有點悶。
「因為你們天天跟土打交道啊。土裡面有各種各樣的微生物，你們的手天天在土裡刨，身體早就適應了。
我跟你說，我有個客戶，是個老太太，種了一輩子菜，活到九十幾歲，感冒都很少得。你這是自帶免疫力加成，知道嗎？」
小寧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憋著什麼話。然後她終於憋出來了。
「你那個客戶九十幾歲，是因為種菜還是因為基因好？」
阿傑愣了一下。「都有吧？」
「你剛才說的是『因為種菜』。」
「我說的是『種了一輩子菜，活到九十幾』——這是事實！」
「事實是相關的，不是因果的。你不能因為她種菜又長壽，就說是種菜導致長壽。這是邏輯謬誤。」
阿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又被繞進去了。
但他看到小寧的手指已經從膝蓋上鬆開了，不再攥得發白，而是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那是她在思考的時候會做的動作。
「行行行，你邏輯好。反正我的意思是——我們這些人，沒一個是弱不禁風的。」
阿傑直起腰，把兩隻手從桌沿上拿開，拍了拍胸脯，「再說了，潛伏期怕什麼？我們就按小凡說的，每天量體溫，記錄數據，互相監督。有什麼症狀第一時間報備。
等過了二十天，我們就是安全的。到時候你們再看——我們七個人，身強體壯，吃得好睡得好，還能洗熱水澡，喪屍算什麼？喪屍連我們的門都找不到。」
他頓了頓，突然又加了一句。
「再說了，就算真有人發燒——我們還有小凡。她是專業的。
我們還有趙嬸，趙嬸照顧人的本事你們又不是沒見過。我們還有大劉，大劉能做床做椅子做柵欄，做張病床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我們還有老趙，老趙能打喪屍，也能打退病魔——對吧趙叔？」
老趙端著那杯涼透的薄荷茶，看了阿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你這話，跟工地上的包工頭一個風格。畫大餅。」
「我這不是畫大餅，我這是實事求是。」阿傑轉頭看著小寧，
「你看，趙叔都沒反對。趙叔不反對就是默認。趙叔默認就是我說得對。」
小寧看著阿傑。他站在松木桌旁邊，鬍子颳得不太乾淨，下巴上還有一道昨天搬雞糞時蹭的灰印子，頭髮照例亂糟糟的，
但他咧著嘴笑的樣子，像他在汽修店門口蹲著抽菸、跟隔壁餐館老王吹牛時一模一樣。
她低下頭，看著桌面上自己剛才摳出來的那個小凹痕。然後她抬起手，用手背揉了揉鼻子。
「我也覺得，肯定沒事的。」她小聲說。
這一句，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的。
阿傑愣了一下。
他看著小寧低著頭的樣子，嘴角的得意慢慢收了起來，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他沒有再說「那當然」「我早就說了」之類的話，只是往後退了一步，把椅子拉開，坐下來，端起桌上那杯不知道是誰喝剩的薄荷茶，灌了一口。
「這茶涼了。」他說。
「涼了就別喝。」秀蘭走過來，把他手裡的杯子拿走，換了一杯新泡的熱茶，放在他面前。
然後她看了看小寧，把一個剛倒滿的杯子輕輕推到她手邊。
小凡站在松木桌旁邊，看著阿傑和小寧，又看了看林深。
林深靠在樓梯口的牆上，手裡拿著那本筆記本，正看著她。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林深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小凡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筆，開始寫。
「4月上旬。全員體溫監測啟動。每早每晚各一次。體溫計三支。
隔離室：二樓最裡面房間。潛伏期窗口：距第一波爆發已十餘天，最長潛伏期二十天，預計下周度過窗口期。
廣播信息已記錄：病毒感染途徑、潛伏期症狀、抗體產生機制、疫苗研製中、安全區分布。本基地不在任何安全區覆蓋範圍內。」
她寫完之後，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松木桌中央。
秀蘭把晾涼的粥熱了一遍，又把醬黃瓜端上來。「先吃飯。吃完飯該幹嘛幹嘛。」
大家重新圍坐到松木桌旁。阿傑低頭喝粥，喝得很快，燙得嘶了一聲。小寧坐在他旁邊，用筷子夾了一片醬黃瓜，放在他碗裡。
「慢點喝。燙。」
阿傑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小寧已經轉過頭，夾了一片醬黃瓜放進自己碗裡，表情很平靜。
秀蘭看到了這一幕，沒說話，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林深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粥很燙，米粒在舌頭上慢慢化開，混著醬黃瓜的咸酸味。
他想起上一世末日裡，他一個人躲在廢墟中，用撿來的破鍋煮撿來的米，沒有鹽，沒有菜，只有白米粥。
那時候他覺得白米粥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現在他坐在這裡，七個人圍成一桌，有粥有菜有醬黃瓜，收音機還在角落裡沙沙地響著，播報著安全區的名字。
他低頭繼續喝粥。
吃完早飯，阿傑主動收拾碗筷。小寧跟在他後面，幫忙把筷子收進筷籠里。她的步子比早上輕快了一些。
林深走到松木桌旁坐下，翻開筆記本。窗外透進來的晨光照在紙頁上，照在小凡剛寫的那幾行字上。
潛伏期。二十天。發燒。抗體。他握著筆，想了想，在「下周度過窗口期」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廣播裡說的是最長二十天。不確定是否更久。但至少，有個時間節點可以盼。
過了下周，如果沒有人發燒，那他們就度過了最大的不確定期。
他合上筆記本。窗外，竹林里的霧氣散了，陽光從竹葉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側門的偽裝網上。
收音機里的沙沙聲還在持續，等待下一次整點重播。
老趙走到貨架旁邊，把收音機的天線又拉長了一點。
信號燈閃了一下，沙沙聲變小了一些。他轉身走回松木桌旁，端起那杯新泡的薄荷茶，喝了一口。
「這茶不錯。」他說，「比昨天的好喝。」
秀蘭正在擦灶台，頭也不回地說：「那是小寧泡的。她把薄荷葉摘了，只泡杆子，不苦。」
老趙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小寧。小寧正蹲在育種箱旁邊，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土面，確認濕度。
「小寧。」老趙突然開口。
小寧抬起頭。
「你種的小白菜，什麼時候能吃？」
小寧愣了一下。「大概再過兩周。如果陽光夠的話。」
「兩周。」老趙點了點頭，「那到時候別忘了留一棵不割，讓它開花結籽。我們明年還要種。」
小寧看著老趙。老趙端著茶杯，表情和平時一模一樣——平靜，嚴肅，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交代一項工程任務。
她低下頭，用手背揉了揉鼻子，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好。」她說。
聲音不大，但穩。
大廳里，陽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松木桌上，照在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照在七個空碗和碟子裡剩下的醬黃瓜片上。
收音機在角落裡沙沙地響著，等待著下一個整點。外面，竹葉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音，像遠處有人在翻一本很大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