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雨有歸期，人無歸處
深山裡的雨像是被釘在了天幕上，淅淅瀝瀝纏纏綿綿，總也沒個盡頭。
山澗的溪流早就漲成了渾濁的洪流，順著峽谷轟隆隆往下沖，隔著老遠都能聽見水聲震得山谷發顫。
基地後院的排水渠里水流湍急，剛停歇了不到半天的抽水機，因為持續上漲的地下水位，又重新轟隆隆地運轉起來，沉悶的馬達聲混著雨聲，在溶洞裡來回飄蕩。
林深站在地下室入口的台階上，看著抽水管往外嘩嘩地噴著渾水，褲腳沾了一圈泥點。
他剛從青谷巡視處理了一圈回來，又走到了院子裡。
「林深，這雨這麼個下法，怕是有點頂不住啊。」
阿傑披著雨衣從院牆上下來，甩了甩頭上的水珠，大步走了過來，皺著眉指了指後山的方向，
「東坡的排水溝都快漫出來了，泥土泡得發軟，我瞅著再下兩天，搞不好要滑坡。」
林深收回目光，抹了把臉上的潮氣，語氣還算平穩：
「應該快停了吧。算下來都快下整整一周了。就算是這麼久的高溫，下的也應該差不讀了啊。」
「哎，誰知道啊，我只知道再這麼下下去，日子就不好過了。」
阿傑撇撇嘴，靠在門框上搓了搓胳膊，
「這天陰沉沉的，一點放晴的意思都沒有。你要不問問部隊那邊的教授？
他們有專業的氣候監測設備，總比我們瞎猜強。知道個准信，我們心裡也踏實。」
林深沉吟了兩秒，點了點頭：「行，我這就打個電話問問。」
他轉身進了回到基地監控室，拿起放在台子上的衛星電話，翻出教授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教授沉穩的聲音，背景里還夾雜著隱約的儀器滴滴聲。
「喂，小林？怎麼，這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沒有沒有，教授，我們這邊都好，基地穩得很。」
林深笑了笑，語氣放鬆，
「就是這雨下了快一周了，沒完沒了的，大夥都有點悶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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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問問您那邊的氣象數據，這雨還要下多久啊？我們也好提前安排後面的活。」
「哦哦，這事啊。」
教授的語氣輕鬆了不少，
「快了，根據我們最新的氣象模型，雨帶正在往南移動，估計也就這一兩天的事，最遲後天就能徹底停。
對了，你們基地在半山腰，地勢高，應該沒被水淹吧？」
「沒有沒有，排水系統都正常運轉，就是地下水位漲了點，開著抽水機呢，問題不大。」
林深答道，
「主要是天天下雨，人都快發霉了，就想討個准信。您那邊肯定忙，我就不多打擾了。」
「哎，不打擾。」
教授頓了頓，語氣忽然鄭重了幾分，
「對了小林，雨停之後別光顧著鬆口氣，緊接著就要開始降溫了。
這次降溫速度會很快，幅度也比預想的大。
之前小軍這小子應該跟你們透過極寒的事吧？你們防寒的準備做得怎麼樣了？」
林深神色一正，認真答道：
「您放心，我們早就在籌備了。柴火、煤炭都囤了不少，夠燒一整個冬天；
棉被、棉衣也從鎮上搜集了很多，人均兩三套；
種植房也做了保溫加固，糧食儲備更沒問題，絕對能扛過去。」
「那就好，那就好。」
教授的語氣明顯鬆了些，
「你們基地位置好，物資足，人也齊心，只要準備充分，極寒也不是熬不過去。
等這波洪水徹底退了，部隊整頓一下就會重新啟動救援和物資投放，你們可一定要堅持住，照顧好自己。」
「好的教授，我們都記著了。您也要注意安全，保重身體。」
「嗯，好，有情況再聯繫。」
電話那頭傳來「嘟」的一聲輕響，通話結束。
林深放下衛星電話，指尖在機身上輕輕敲了敲，懸了好幾天的心終於落了地。
兩天，最多再熬兩天，這場沒完沒了的雨就結束了。
他起身走出通訊室，衝著客廳里正在整理物資的幾個人揚了揚聲：
「大夥停一下，剛跟教授通過電話，雨最多再過兩天就停了！」
這話一出，房間裡瞬間就炸開了。
「真的假的？！終於要熬出頭了？」
李棋手裡的紙箱都差點掉地上，眼睛亮得驚人，
「我天天盯著地下河的水位標記，就怕哪天漲起來把地下室給淹了，連覺都睡不踏實。這下可好了！」
旁邊正在清點藥品的小凡也笑了，直起腰揉了揉僵硬的肩膀：
「可算盼到了。再下下去，我都快忘了太陽曬在身上是什麼感覺了。」
阿傑更是咧嘴笑，一拍大腿：
「我就說嘛，總不能天天下！等雨停了，我非得去後山轉一圈。」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臉上都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連日來被陰雨壓得沉甸甸的心情，像是被風吹散了烏雲，一下子就敞亮了。
林深看著眾人輕鬆的樣子，也跟著笑了笑，只是眼底還留著幾分凝重。
雨停是好事，可緊接著的極速降溫和漫長極寒，才是真正的考驗。
不過他沒說出來掃大家的興，反正準備都做足了，等雨停了再逐一落實也不遲。
深山裡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可基地里的每一個人，都真切地看到了天晴的希望。
山腳下的雞廠，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同樣的雨，落在深山裡是清冷的山音，落在泡在洪水裡的雞廠，就是刺骨的絕望。
二樓的走廊上，濕冷的風裹著雨絲往裡灌，吹得人骨頭縫裡都發疼。
老李的屍體被一塊破舊的帆布蓋著，安安靜靜地躺在走廊最偏的角落，
周圍站了一圈人，沒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的雨聲混在一起，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有人蹲在旁邊，紅著眼眶，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烤魚乾——那是昨天晚上老李親手分給他的。
前一天還笑著叮囑大家「細水長流」的人，今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任誰都緩不過神來。
過了許久，才有個跟老李同期進廠的老工人抬起頭，看向站在最前面的苟建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經理，老李……老李的屍體，怎麼處理？總不能一直放在這兒吧。這天氣雖說是涼了點，可泡過水的身子，放不了兩天就該壞了。」
苟建商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耷拉著，看起來像是被巨大的悲傷壓垮了。
聽到問話，他才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沉痛，眼圈都泛著紅。
他看著帆布下凸起的人形，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沉重：
「還能怎麼辦……現在這種情況，只能先挪到外面去了。」
這話一出，人群里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挪外面？」
有人不敢置信地小聲說，
「那……那牆外面全是喪屍，還有洪水，老李他……」
「就是啊經理，老李一輩子勤勤懇懇的，沒享過一天福，走了怎麼能就這麼扔外面呢……」
苟建商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無奈，又透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理智：
「我也不想啊。可你們想想，這雨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停，水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退。
屍體放在樓里，萬一腐爛滋生了病菌，污染了我們僅有的乾淨地方，再鬧出瘟疫來，那我們所有人都活不成了。
孰輕孰重，你們心裡也該有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又放柔了些，帶著安撫的意味：
「我知道，大家心裡都難過，老李是個好人，是我們的大功臣。
可這是末日，我們得往前看，活著的人最重要。
這樣，我們用結實的繩子把老李的屍體綁好，從後面圍牆邊放下去，繩子另一頭拴在牆裡的釘子上，不會被水沖走，也不會被喪屍拖走。
等水退了，我們第一時間就把老李接回來，找個向陽的好地方挖個坑，風風光光地入土為安。
大家看這樣行不行？」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帶著掙扎和不舍。
可苟建商說的是實話，屍體放在樓里確實隱患太大，他們既沒有冰窖也沒有藥品，根本留不住。
糾結了半天，終究還是沒人能想出更好的辦法，只能一個個沉重地點了點頭。
「……行吧，也只能這樣了。」
「等水退了，一定得給老李好好安葬。」
見眾人都同意了，苟建商便揮了揮手，吩咐旁邊的王虎：
「去找根最結實的尼龍繩來，再找塊厚點的塑料布，把老李裹嚴實點，別讓髒水再泡著他了。」
「哎，好嘞。」
王虎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儲物間走。
沒一會兒，東西都備齊了。
幾個工人忍著難過，小心翼翼地把老李的屍體用塑料布裹了一層又一層，又用粗繩子一圈圈捆牢，在手腕的位置留出長長的一截繩頭。
幾個人抬著屍體，踩著齊腰深的積水，慢慢往後圍牆的方向走。
後圍牆這邊偏僻，喪屍少，水面也相對平靜。
眾人站在牆頭上，慢慢把屍體往下放。
渾濁的黃水沒過屍體，濺起一圈渾濁的漣漪，隨即又恢復平靜，只有繩子繃得筆直，另一頭牢牢地系在牆內凸起的大鐵釘上。
風一吹，繩子輕輕晃蕩，像一根牽著生死的細線。牆外面不遠處，
幾具浮在水面的喪屍察覺到動靜，嗬嗬地叫著往這邊飄，
卻被厚厚的磚牆擋住，只能在外面漫無目的地打轉。
做完這一切，眾人都默默地站了一會兒，才低著頭往回走。
每個人心裡都沉甸甸的，像壓了塊浸了水的石頭。
另一邊，小周帶著兩個小伙子，把最後一個排水口堵得嚴嚴實實，又挨個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滲水之後，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回走。
三個人渾身都濕透了，褲腿上糊滿了黃泥，手腳凍得發紫，嘴唇都烏青了。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只想著趕緊回樓里烤烤火，再跟老跟說一聲排水口都弄妥當了，水位肯定能穩住。
可剛爬上二樓，就覺得氣氛不對。
走廊上安安靜靜的，所有人都沉著臉，唯獨看不到老李的身影。
小周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刺骨的寒意直衝頭頂。
他快步往前走了兩步，一把抓住一個相熟工人的胳膊，急聲問：「老李呢？你們把他弄哪去了？」
那工人被他抓得一疼，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嘆了口氣，低聲說：
「小周，人死不能復生，老李已經走了。我們聽經理的，暫時把老李的屍體綁著放到圍牆外面了，等水退了，就給他挖墳入土為安。」
「什麼？！」
小周的聲音瞬間拔高，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他猛地鬆開手，轉頭死死地盯著站在不遠處的苟建商，眼神里像是要噴出火來，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節都泛了白：
「你們動作倒是挺快啊！老李剛走，身子都還沒涼透，你們就這麼急著把他扔出去了？！」
他的聲音很大，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悲痛，整個走廊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兩人身上，氣氛一下子變得劍拔弩張。
王虎見狀，立刻往前跨了一步，擋在苟建商身前，指著小周就罵：
「你怎麼跟經理說話呢！反了你了！」
「王虎，退下。」
苟建商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道。
他往前走了兩步，面對著小周憤怒的目光，臉上沒有半點慍怒，反而滿是愧疚和自責，甚至聲音都帶著點哽咽：
「小周，這事都怪我。
是我提議連夜去堵排水口，是我沒考慮周全，沒跟緊老李，才出了這樣的意外。你心裡有氣，就都撒在我身上吧，要怪就怪我，跟其他人沒關係。」
他這番姿態一擺出來，周圍的人頓時都覺得苟建商仁義、有擔當。
有人立刻跟著勸：
「小周呀，這怎麼能怪經理呢？誰也不想發生這種事啊。經理心裡不比你好受。」
「是啊小周，老李都走了，我們活著的人就得好好活下去，才不辜負他忙活這一場。你別這麼激動，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
王虎也在一旁幫腔：
「經理也是為了大夥著想，屍體放樓里爛了，大家都得完蛋！經理心裡苦著呢！」
眾人七嘴八舌地勸著，有勸小周冷靜的，也有安慰苟建商的。
小周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死死地盯著苟建商那張滿是「愧疚」的臉。
他心裡清楚，這事太巧了。
昨晚只有苟建商和老李兩個人出去，早上老李死在了最偏的排水口，堵水的功勞卻全成了苟建商的。
可他沒有證據，空口無憑，鬧起來只會被安上「鬧事」的罪名，吃虧的還是自己。
他咬了咬牙，後槽牙都快咬碎了，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質問咽了回去。
他別過頭，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雨水，指腹擦得皮膚生疼。
再轉過來的時候，他臉上的激動已經壓下去了，只剩下極致的疲憊和冰冷。
他衝著苟建商微微低頭，聲音沙啞得厲害：
「對不起經理，我太激動了，說話沒個分寸，您別往心裡去。」
苟建商立刻露出寬慰的表情，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
「沒事，我理解你的心情。老李走了，誰心裡都不好受……」
小周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手，轉向周圍的人，語氣平靜地開口：
「大家，我們剛才把所有排水口都檢查堵好了，水位應該不會再漲了。
先別站著了，我們下樓去抓幾條魚，烤了墊墊肚子。
等晚點雨如果小一點，我們就輪流排班，用水桶往外排水，排完回來烤火烘乾衣服，總泡在水裡也不是辦法。」
大夥看著恢復了平靜的小周，又看了看依舊神色自責的苟建商，都是點了點頭，紛紛下樓去圍捕魚去了。
山澗的溪流早就漲成了渾濁的洪流，順著峽谷轟隆隆往下沖，隔著老遠都能聽見水聲震得山谷發顫。
基地後院的排水渠里水流湍急，剛停歇了不到半天的抽水機，因為持續上漲的地下水位，又重新轟隆隆地運轉起來，沉悶的馬達聲混著雨聲，在溶洞裡來回飄蕩。
林深站在地下室入口的台階上，看著抽水管往外嘩嘩地噴著渾水，褲腳沾了一圈泥點。
他剛從青谷巡視處理了一圈回來，又走到了院子裡。
「林深，這雨這麼個下法，怕是有點頂不住啊。」
阿傑披著雨衣從院牆上下來，甩了甩頭上的水珠，大步走了過來，皺著眉指了指後山的方向，
「東坡的排水溝都快漫出來了，泥土泡得發軟，我瞅著再下兩天，搞不好要滑坡。」
林深收回目光，抹了把臉上的潮氣，語氣還算平穩：
「應該快停了吧。算下來都快下整整一周了。就算是這麼久的高溫，下的也應該差不讀了啊。」
「哎，誰知道啊，我只知道再這麼下下去，日子就不好過了。」
阿傑撇撇嘴，靠在門框上搓了搓胳膊，
「這天陰沉沉的，一點放晴的意思都沒有。你要不問問部隊那邊的教授？
他們有專業的氣候監測設備，總比我們瞎猜強。知道個准信，我們心裡也踏實。」
林深沉吟了兩秒，點了點頭：「行，我這就打個電話問問。」
他轉身進了回到基地監控室，拿起放在台子上的衛星電話，翻出教授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教授沉穩的聲音，背景里還夾雜著隱約的儀器滴滴聲。
「喂，小林？怎麼，這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沒有沒有，教授，我們這邊都好，基地穩得很。」
林深笑了笑，語氣放鬆，
「就是這雨下了快一周了，沒完沒了的，大夥都有點悶得慌。
【記住本站域名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
想問問您那邊的氣象數據，這雨還要下多久啊？我們也好提前安排後面的活。」
「哦哦，這事啊。」
教授的語氣輕鬆了不少，
「快了，根據我們最新的氣象模型，雨帶正在往南移動，估計也就這一兩天的事，最遲後天就能徹底停。
對了，你們基地在半山腰，地勢高，應該沒被水淹吧？」
「沒有沒有，排水系統都正常運轉，就是地下水位漲了點，開著抽水機呢，問題不大。」
林深答道，
「主要是天天下雨，人都快發霉了，就想討個准信。您那邊肯定忙，我就不多打擾了。」
「哎，不打擾。」
教授頓了頓，語氣忽然鄭重了幾分，
「對了小林，雨停之後別光顧著鬆口氣，緊接著就要開始降溫了。
這次降溫速度會很快，幅度也比預想的大。
之前小軍這小子應該跟你們透過極寒的事吧？你們防寒的準備做得怎麼樣了？」
林深神色一正，認真答道：
「您放心，我們早就在籌備了。柴火、煤炭都囤了不少，夠燒一整個冬天；
棉被、棉衣也從鎮上搜集了很多，人均兩三套；
種植房也做了保溫加固，糧食儲備更沒問題，絕對能扛過去。」
「那就好，那就好。」
教授的語氣明顯鬆了些，
「你們基地位置好，物資足，人也齊心，只要準備充分，極寒也不是熬不過去。
等這波洪水徹底退了，部隊整頓一下就會重新啟動救援和物資投放，你們可一定要堅持住，照顧好自己。」
「好的教授，我們都記著了。您也要注意安全，保重身體。」
「嗯，好，有情況再聯繫。」
電話那頭傳來「嘟」的一聲輕響，通話結束。
林深放下衛星電話，指尖在機身上輕輕敲了敲，懸了好幾天的心終於落了地。
兩天，最多再熬兩天，這場沒完沒了的雨就結束了。
他起身走出通訊室，衝著客廳里正在整理物資的幾個人揚了揚聲：
「大夥停一下，剛跟教授通過電話，雨最多再過兩天就停了！」
這話一出，房間裡瞬間就炸開了。
「真的假的？！終於要熬出頭了？」
李棋手裡的紙箱都差點掉地上，眼睛亮得驚人，
「我天天盯著地下河的水位標記，就怕哪天漲起來把地下室給淹了，連覺都睡不踏實。這下可好了！」
旁邊正在清點藥品的小凡也笑了，直起腰揉了揉僵硬的肩膀：
「可算盼到了。再下下去，我都快忘了太陽曬在身上是什麼感覺了。」
阿傑更是咧嘴笑，一拍大腿：
「我就說嘛，總不能天天下！等雨停了，我非得去後山轉一圈。」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臉上都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連日來被陰雨壓得沉甸甸的心情，像是被風吹散了烏雲，一下子就敞亮了。
林深看著眾人輕鬆的樣子，也跟著笑了笑，只是眼底還留著幾分凝重。
雨停是好事，可緊接著的極速降溫和漫長極寒，才是真正的考驗。
不過他沒說出來掃大家的興，反正準備都做足了，等雨停了再逐一落實也不遲。
深山裡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可基地里的每一個人，都真切地看到了天晴的希望。
山腳下的雞廠，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同樣的雨，落在深山裡是清冷的山音，落在泡在洪水裡的雞廠，就是刺骨的絕望。
二樓的走廊上，濕冷的風裹著雨絲往裡灌，吹得人骨頭縫裡都發疼。
老李的屍體被一塊破舊的帆布蓋著，安安靜靜地躺在走廊最偏的角落，
周圍站了一圈人，沒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的雨聲混在一起，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有人蹲在旁邊，紅著眼眶，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烤魚乾——那是昨天晚上老李親手分給他的。
前一天還笑著叮囑大家「細水長流」的人，今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任誰都緩不過神來。
過了許久，才有個跟老李同期進廠的老工人抬起頭，看向站在最前面的苟建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經理，老李……老李的屍體，怎麼處理？總不能一直放在這兒吧。這天氣雖說是涼了點，可泡過水的身子，放不了兩天就該壞了。」
苟建商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耷拉著，看起來像是被巨大的悲傷壓垮了。
聽到問話，他才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沉痛，眼圈都泛著紅。
他看著帆布下凸起的人形，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沉重：
「還能怎麼辦……現在這種情況，只能先挪到外面去了。」
這話一出，人群里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挪外面？」
有人不敢置信地小聲說，
「那……那牆外面全是喪屍，還有洪水，老李他……」
「就是啊經理，老李一輩子勤勤懇懇的，沒享過一天福，走了怎麼能就這麼扔外面呢……」
苟建商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無奈，又透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理智：
「我也不想啊。可你們想想，這雨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停，水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退。
屍體放在樓里，萬一腐爛滋生了病菌，污染了我們僅有的乾淨地方，再鬧出瘟疫來，那我們所有人都活不成了。
孰輕孰重，你們心裡也該有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又放柔了些，帶著安撫的意味：
「我知道，大家心裡都難過，老李是個好人，是我們的大功臣。
可這是末日，我們得往前看，活著的人最重要。
這樣，我們用結實的繩子把老李的屍體綁好，從後面圍牆邊放下去，繩子另一頭拴在牆裡的釘子上，不會被水沖走，也不會被喪屍拖走。
等水退了，我們第一時間就把老李接回來，找個向陽的好地方挖個坑，風風光光地入土為安。
大家看這樣行不行？」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帶著掙扎和不舍。
可苟建商說的是實話，屍體放在樓里確實隱患太大，他們既沒有冰窖也沒有藥品，根本留不住。
糾結了半天，終究還是沒人能想出更好的辦法，只能一個個沉重地點了點頭。
「……行吧，也只能這樣了。」
「等水退了，一定得給老李好好安葬。」
見眾人都同意了，苟建商便揮了揮手，吩咐旁邊的王虎：
「去找根最結實的尼龍繩來，再找塊厚點的塑料布，把老李裹嚴實點，別讓髒水再泡著他了。」
「哎，好嘞。」
王虎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儲物間走。
沒一會兒，東西都備齊了。
幾個工人忍著難過，小心翼翼地把老李的屍體用塑料布裹了一層又一層，又用粗繩子一圈圈捆牢，在手腕的位置留出長長的一截繩頭。
幾個人抬著屍體，踩著齊腰深的積水，慢慢往後圍牆的方向走。
後圍牆這邊偏僻，喪屍少，水面也相對平靜。
眾人站在牆頭上，慢慢把屍體往下放。
渾濁的黃水沒過屍體，濺起一圈渾濁的漣漪，隨即又恢復平靜，只有繩子繃得筆直，另一頭牢牢地系在牆內凸起的大鐵釘上。
風一吹，繩子輕輕晃蕩，像一根牽著生死的細線。牆外面不遠處，
幾具浮在水面的喪屍察覺到動靜，嗬嗬地叫著往這邊飄，
卻被厚厚的磚牆擋住，只能在外面漫無目的地打轉。
做完這一切，眾人都默默地站了一會兒，才低著頭往回走。
每個人心裡都沉甸甸的，像壓了塊浸了水的石頭。
另一邊，小周帶著兩個小伙子，把最後一個排水口堵得嚴嚴實實，又挨個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滲水之後，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回走。
三個人渾身都濕透了，褲腿上糊滿了黃泥，手腳凍得發紫，嘴唇都烏青了。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只想著趕緊回樓里烤烤火，再跟老跟說一聲排水口都弄妥當了，水位肯定能穩住。
可剛爬上二樓，就覺得氣氛不對。
走廊上安安靜靜的，所有人都沉著臉，唯獨看不到老李的身影。
小周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刺骨的寒意直衝頭頂。
他快步往前走了兩步，一把抓住一個相熟工人的胳膊，急聲問：「老李呢？你們把他弄哪去了？」
那工人被他抓得一疼，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嘆了口氣，低聲說：
「小周，人死不能復生，老李已經走了。我們聽經理的，暫時把老李的屍體綁著放到圍牆外面了，等水退了，就給他挖墳入土為安。」
「什麼？！」
小周的聲音瞬間拔高，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他猛地鬆開手，轉頭死死地盯著站在不遠處的苟建商，眼神里像是要噴出火來，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節都泛了白：
「你們動作倒是挺快啊！老李剛走，身子都還沒涼透，你們就這麼急著把他扔出去了？！」
他的聲音很大，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悲痛，整個走廊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兩人身上，氣氛一下子變得劍拔弩張。
王虎見狀，立刻往前跨了一步，擋在苟建商身前，指著小周就罵：
「你怎麼跟經理說話呢！反了你了！」
「王虎，退下。」
苟建商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道。
他往前走了兩步，面對著小周憤怒的目光，臉上沒有半點慍怒，反而滿是愧疚和自責，甚至聲音都帶著點哽咽：
「小周，這事都怪我。
是我提議連夜去堵排水口，是我沒考慮周全，沒跟緊老李，才出了這樣的意外。你心裡有氣，就都撒在我身上吧，要怪就怪我，跟其他人沒關係。」
他這番姿態一擺出來，周圍的人頓時都覺得苟建商仁義、有擔當。
有人立刻跟著勸：
「小周呀，這怎麼能怪經理呢？誰也不想發生這種事啊。經理心裡不比你好受。」
「是啊小周，老李都走了，我們活著的人就得好好活下去，才不辜負他忙活這一場。你別這麼激動，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
王虎也在一旁幫腔：
「經理也是為了大夥著想，屍體放樓里爛了，大家都得完蛋！經理心裡苦著呢！」
眾人七嘴八舌地勸著，有勸小周冷靜的，也有安慰苟建商的。
小周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死死地盯著苟建商那張滿是「愧疚」的臉。
他心裡清楚，這事太巧了。
昨晚只有苟建商和老李兩個人出去，早上老李死在了最偏的排水口，堵水的功勞卻全成了苟建商的。
可他沒有證據，空口無憑，鬧起來只會被安上「鬧事」的罪名，吃虧的還是自己。
他咬了咬牙，後槽牙都快咬碎了，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質問咽了回去。
他別過頭，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雨水，指腹擦得皮膚生疼。
再轉過來的時候，他臉上的激動已經壓下去了，只剩下極致的疲憊和冰冷。
他衝著苟建商微微低頭，聲音沙啞得厲害：
「對不起經理，我太激動了，說話沒個分寸，您別往心裡去。」
苟建商立刻露出寬慰的表情，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
「沒事，我理解你的心情。老李走了，誰心裡都不好受……」
小周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手，轉向周圍的人，語氣平靜地開口：
「大家，我們剛才把所有排水口都檢查堵好了，水位應該不會再漲了。
先別站著了，我們下樓去抓幾條魚，烤了墊墊肚子。
等晚點雨如果小一點，我們就輪流排班，用水桶往外排水，排完回來烤火烘乾衣服，總泡在水裡也不是辦法。」
大夥看著恢復了平靜的小周，又看了看依舊神色自責的苟建商，都是點了點頭，紛紛下樓去圍捕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