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意外
清晨的天光像是被泡進了墨汁里，灰濛濛的透不出半分亮色。
厚重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雞廠的彩鋼屋頂上，雨還在不緊不慢地下著，敲打著鐵皮發出連綿不絕的嘩嘩聲，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冰冷的哀樂。
二樓宿舍的走廊里漸漸有了動靜。
睡了一夜的人們陸續從大通鋪里爬起來，一個個眼圈發黑，渾身酸痛，扒著欄杆往樓下望。
雨水的潮氣順著門縫往屋裡鑽，連被子都帶著一股濕冷的霉味，沒人能睡得踏實。
「走走走，趁早上水涼，魚都懶得動，咱們再去抓幾條啊！」
一個叫二柱的年輕工人揉著惺忪的睡眼，扒著欄杆往下瞅，話音剛落就忽然頓住了，眯著眼睛往圍牆外看，
「哎？你們快看！外面的水…… 怎麼好像比咱們院子裡還高啊？」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湊了過來，紛紛扒著欄杆往外瞅。
圍牆內外的水位線清晰可見，外面的黃泥水明顯高出了一截，順著圍牆根慢悠悠地晃蕩，和院子裡的水面形成了一道微妙的高度差。
「還真是！」
有人驚呼出聲，
「昨兒傍晚我看還齊平呢，怎麼一夜功夫，外面漲了這麼多？」
「邪門了，難道是外面的山洪又漲了？那咱們這兒豈不是更危險？」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臉上剛睡醒的迷糊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隱隱的慌張。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房門 「吱呀」 一聲開了，苟建商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外套還算整齊，只是領口有點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像是熬了大半夜沒睡好的樣子。
他順著眾人的目光往圍牆外掃了一眼，隨即露出一點瞭然的神色，語氣平淡又帶著幾分欣慰：
「哦，你們說這個啊。這是昨晚上我和老李一起去堵的。」
他緩步走到欄杆邊，目光掃過眾人，慢悠悠地解釋：
老李一聽也覺得是這個理，說這事不能等，非要拉著我連夜就動手。
我們倆折騰到大半夜才回來，現在看來，還真有點效果。」
「這樣至少院子裡的水位不會再往上漲了。」
苟建商頓了頓，語氣沉穩，
「後面我們再找些水桶、臉盆，輪流著慢慢往外舀水。
慢是慢了點，總能一點點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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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比坐著等死，眼睜睜看著水漫到二樓強。」
他話音剛落，跟班王虎立刻就湊了上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拔高了聲音嚷嚷：
「還是經理聰明啊！我就說跟著經理肯定沒錯！你們看，前幾天大夥還愁得吃不下飯，現在有魚吃，水位也穩住了，
這不就是日子一點點好起來了嘛！都是經理領導得好！」
周圍的工人們聽了，也都紛紛點頭，臉上露出了幾分釋然的笑意。
「是啊，還是經理想得周到，我們就沒想到這一層。」
「這下好了，至少不用天天擔心水漫上來了。」
「還是經理有辦法！」
幾句誇讚飄進耳朵里，苟建商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心裡的石頭稍稍落了地。
看來這步棋走對了，剛掉下去的人心，一下子就拉回來了不少。
可他臉上沒顯露半分得意，反而皺起眉，擺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左右看了看。
「對了，老李呢？」
他開口問道，語氣裡帶著真切的關切，
「昨晚弄完回來都快後半夜了，我們一起烤了會衣服就各自睡了。
怎麼這時候了還沒起來？莫不是年紀大了，熬半宿累著了？」
這話提醒了眾人。
「對啊，老李呢？平時他起得最早，天不亮就起來，今天怎麼沒見人？」
「我還以為他早下去了呢。」
有人轉頭看向站在人群里的小周，揚聲問：「小周，你不是和老李住一個房間嗎？看見李哥了沒？」
小周正皺著眉往樓下看，聞言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疑惑：
「沒有啊。我早上醒過來床上就沒人了，我還以為李哥又早起去檢查排水口了，就沒當回事。」
這句話一出口，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小了下去。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剛才還輕鬆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
末世里，一個人無緣無故消失，從來都不是什么小事。
「不能吧？老李那麼穩重的人，能去哪啊？」
「會不會去廁所了？不對，廁所就在走廊那頭，剛有人去過，沒見著人。」
「都找找！宿舍就這麼大點地方，還能憑空消失了？」
不知是誰先說了一句，眾人立刻四散開來，挨個房間地找。
二樓就那麼幾間宿舍，連儲物間、樓梯拐角都翻了個遍，沒幾分鐘就搜完了。
可別說人了，連老李的外套都還掛在床頭，人卻不見了蹤影。
「沒有啊，都找遍了，樓上沒人。」
回來報信的人臉色發白。
「老李…… 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有人顫著聲說了一句，話一出口就覺得不吉利，可心裡的不安卻壓不住。
「呸呸呸！你這烏鴉嘴能不能別瞎說！好好的人能出什麼事！」
旁邊的人立刻呵斥，可自己的臉色也白了幾分。
「就是！說不定是老李覺得昨晚堵的排水口不紮實，一大早自己跑去檢查了。
他那人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心裡裝著事就閒不住，典型的勞碌命。」
有人強笑著打圓場，可聲音里卻沒什麼底氣。
苟建商這時皺著眉上前一步，語氣凝重地開口：
「這樣吧，我們一起下去，沿著圍牆的排水口挨個檢查一遍。
一來看看昨晚堵的地方牢不牢，二來也找找老李。
他多半是放心不下，自己跑去忙活了。
年紀大了，又熬了半宿，水裡路滑，別再滑倒出點什麼事。」
「對！就聽苟經理的！」
「快走快走，下去找找！老李可不能出事啊！」
眾人紛紛應聲，沒人再猶豫，跟著苟建商就往樓梯口走。
剛一腳踏進樓下的積水裡，好幾個人都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嚯！這水怎麼突然這麼冰？昨天都沒覺得這麼冷啊！」
有人搓著胳膊，牙齒都有點打顫。
冰冷的泥水順著褲腿往上鑽，像是無數根細針往骨頭縫裡扎。
「大清早的嘛，又下了一夜雨，降溫了。」
有人縮著脖子解釋，
「快走吧，早點轉一圈把老李叫回來，別讓他一個人在水裡泡著，年紀大了哪受得了這個。」
眾人都點著頭，把衣領又往緊了拉了拉。
苟建商站在水裡，環顧了一圈廠區，沉聲安排：
「這樣，我們分成兩組，從左右兩邊繞著圍牆走，最後在最裡面那個排水口匯合。一邊走一邊喊，仔細看各個角落，別漏了地方。」
「好！」
眾人立刻分成兩撥，分別朝著左右兩個方向蹚去。
渾濁的黃泥水沒過腰腹，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水流帶著阻力，拖得人腳步沉重。
雨絲斜斜地打在臉上，又涼又疼，視線里全是白茫茫的雨幕，幾米外的東西就看得模糊不清。
「老李 —— 李哥 ——」
此起彼伏的喊聲在空曠的廠區里散開，穿過雨幕，撞在斑駁的圍牆上，
又幽幽地彈回來，混著圍牆外喪屍模糊的嗬嗬低吼，顯得格外空曠詭異。
沒有人回應。只有雨水砸在水面的嘩嘩聲，和遠處喪屍偶爾撞在牆上的悶響，一聲接一聲，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眾人一邊走，一邊彎腰檢查沿途的排水口。
一個個洞口都堵得嚴嚴實實，石塊裹著破布塞得滿滿當當，確實牢牢擋住了外面的洪水。
可越往前走，眾人心裡的不安就越重。
都走了快一半路程了，還是連個人影都沒看見。
「老李能去哪啊？總不能真出事了吧？」
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話裡帶著哭腔。
「別瞎說！肯定在前面呢！」
旁邊的人呵斥，可聲音也在發顫。
兩組人越走越近，漸漸朝著廠區最深處、地勢最低的那個排水口靠攏。
天空的烏雲越來越沉，黑得像是要滴下墨來，壓得人胸口發悶。
突然 ——
「轟隆 ——！」
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猛地在頭頂炸開，一道慘白的閃電瞬間撕裂了天幕，狠狠劈在遠處的山頭上。
耀眼的白光剎那間照亮了整個廠區，也照亮了腳下渾濁不堪的水面。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走在左側隊伍最前面的小周瞳孔猛地一縮，全身的血液仿佛都瞬間凍住了。
不遠處的排水口位置，水面上飄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背朝上，半個身子浸在冰冷的泥水裡，隨著水流微微晃動著。
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作服，他再熟悉不過 —— 那是老李昨天穿了一整天的衣服！
「李哥！李哥！」
小周的聲音瞬間就變了調，帶著哭腔嘶聲大喊起來，
「找到了！找到李哥了！」
喊聲撕破雨幕，狠狠砸在每個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心頭一緊，猛地朝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當看清水面上那個漂浮的身影時，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連呼吸都忘了。
小周反應最快，拔腿就往那邊沖。
可齊腰深的水根本跑不起來，粘稠的泥水裹著巨大的阻力，每邁一步都無比艱難。他拼命地往前蹚，水花濺得滿臉都是，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個身影，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這段路明明只有十幾米遠，此刻卻像是隔著千山萬水。
這些天朝夕相處，老李就像個親大哥一樣護著他們。
水漫菜地的時候是老李帶著人連夜挖溝，糧食受潮的時候是老李想辦法翻曬，發現魚群的時候也是老李想著細水長流。
這麼好的一個人，怎麼會…… 小周不敢往下想，只一個勁地往前掙，眼淚混著冰冷的雨水砸進水裡。
其他人也很快跟了上來，圍在那個身影周圍，臉色都白得像紙，沒人敢先開口。 「快…… 快翻過來看看！」
有人顫抖著說了一句。
兩個小伙子伸手想去拉老李的肩膀，可往上拽了一下，沒拉動。
水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死死牽著他，紋絲不動。
整個人臉朝下趴著，右手直直地伸在水裡，像是要去堵什麼，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咬住了。
「怎麼回事？拉不動啊？」
「李哥！李哥你醒醒啊！」
小周紅著眼睛嘶吼，伸手抓住老李的胳膊使勁往上扯，可水下那股吸力大得驚人，胳膊卡得死死的，根本拔不出來。
他咬了咬牙，看了眼已經沒過胸口的水位，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淚水，深吸一大口氣，
「你們幫我扶著點！我下去看看！」
話音剛落，他就閉緊嘴巴，一頭扎進了渾濁的泥水裡。
冰冷刺骨的水瞬間包裹了他，泥水糊住眼睛，什麼都看不見，只能靠手摸索。
他順著老李的手臂一點點往下探，指尖很快就碰到了堅硬的水泥洞口 —— 是排水口。
老李的整個右手，連同半截手腕，都死死地卡在了排水口裡。
外面的洪水不斷往裡壓，巨大的水壓把胳膊牢牢地楔在了洞口，像一把無形的鎖。
小周心裡一沉，肺里的空氣快要耗盡，趕緊蹬著水往上浮。
腦袋探出水面的那一刻，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全是泥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李哥的手…… 被卡在排水口裡了！外面水壓太大，卡得死死的拔不出來。
你們等我…… 我把周圍堵的石頭摳出來，就能把手拿出來了！」
說完，他又深深吸了一大口氣，再次一頭扎進了水裡。
冰冷的水刺得骨頭縫裡都發疼，他卻顧不上那麼多。
指尖順著老李的手腕往排水口邊緣摸，找到那些用來堵洞口的石塊和布團，就一點點往外摳。
泥水混著沙礫往指甲縫裡鑽，磨得指尖火辣辣地疼，他也不敢停。
堵洞口的石頭本來就塞得緊實，再加上外面的水壓頂著，摳起來格外費勁。
憋得肺都快要炸了，他就浮上去換口氣，緩兩秒，再紮下來繼續。
周圍的人站在冰冷的水裡，看著水面上不斷冒起的細碎氣泡，心裡都揪得緊緊的。沒人說話，只有嘩嘩的雨聲，和每個人沉重粗重的呼吸聲。
不知道反覆了多少次，終於，水下傳來一聲輕微的悶響。
小周猛地從水裡鑽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出來了…… 手出來了……」
幾乎是同時，水下那股拽著的力道消失了，老李的身體輕輕晃了晃，徹底浮了起來。
旁邊的兩個小伙子趕緊上前，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身體，慢慢把他翻了過來。
一張蒼白浮腫的臉露了出來。
眼睛緊緊閉著，嘴唇烏青，臉上還沾著泥沙和碎草葉，早已沒了半分生氣。
有人顫抖著伸出手，指尖湊到他的鼻子底下，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後慢慢收回手，對著周圍的人沉重地搖了搖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哎…… 老李沒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周圍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雨還在下，嘩嘩地砸在水面上，濺起一個個破碎的水泡。
遠處圍牆外的喪屍還在嗬嗬地低吼，可所有人都像是聽不見了。
就在昨天晚上，他們還圍在火堆邊一起吃烤魚，老李還笑著叮囑他們別烤焦了浪費糧食，還在說等水退了就重新種菜。
才一夜功夫，那個總是笑呵呵、永遠閒不住的老大哥，就變成了水裡一具冰冷的屍體。
昨晚炭火的溫度和熱鬧的笑聲仿佛還殘留在空氣里，此刻卻只剩下刺骨的冰雨和漂浮的屍身，強烈的對比刺眼得讓人喘不過氣。
有人別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偷偷抹起了眼淚；有人咬著嘴唇，指節攥得發白，眼眶通紅。
苟建商站在人群後面，臉上露出沉痛的神色，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唉…… 老李這又是何苦呢。多大點事，非要大早上的來冒著雨忙活。
行了，大家都別愣著了，先把老李的屍體帶回宿舍樓上吧，總不能一直讓他泡在冷水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還扶著牆喘氣的小周身上，語氣放緩了些，吩咐道：
「小周，你先緩一緩，緩過來了順便把這個排水口再重新堵嚴實吧。
這口子一開，外面的水不停地往裡灌，要不了多久，廠里的水位就又要漲上去了。其他人搭把手，先把老李抬回去。」
眾人聽了這話，都慢慢從震驚和悲痛里回過神來。
幾個年輕小伙子紅著眼睛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老李冰冷的身體，一步一步往宿舍的方向蹚去。
另一撥人則留了下來，幫著小周一起，從旁邊搬來石塊、扯來破布，重新往那個張著黑洞的排水口裡塞。
冰冷的雨水澆在背上，卻遠不及心底蔓延開來的寒意。
厚重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雞廠的彩鋼屋頂上，雨還在不緊不慢地下著，敲打著鐵皮發出連綿不絕的嘩嘩聲，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冰冷的哀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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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的潮氣順著門縫往屋裡鑽，連被子都帶著一股濕冷的霉味，沒人能睡得踏實。
「走走走，趁早上水涼，魚都懶得動，咱們再去抓幾條啊！」
一個叫二柱的年輕工人揉著惺忪的睡眼，扒著欄杆往下瞅，話音剛落就忽然頓住了，眯著眼睛往圍牆外看，
「哎？你們快看！外面的水…… 怎麼好像比咱們院子裡還高啊？」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湊了過來，紛紛扒著欄杆往外瞅。
圍牆內外的水位線清晰可見，外面的黃泥水明顯高出了一截，順著圍牆根慢悠悠地晃蕩，和院子裡的水面形成了一道微妙的高度差。
「還真是！」
有人驚呼出聲，
「昨兒傍晚我看還齊平呢，怎麼一夜功夫，外面漲了這麼多？」
「邪門了，難道是外面的山洪又漲了？那咱們這兒豈不是更危險？」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臉上剛睡醒的迷糊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隱隱的慌張。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房門 「吱呀」 一聲開了，苟建商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外套還算整齊，只是領口有點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像是熬了大半夜沒睡好的樣子。
他順著眾人的目光往圍牆外掃了一眼，隨即露出一點瞭然的神色，語氣平淡又帶著幾分欣慰：
「哦，你們說這個啊。這是昨晚上我和老李一起去堵的。」
他緩步走到欄杆邊，目光掃過眾人，慢悠悠地解釋：
老李一聽也覺得是這個理，說這事不能等，非要拉著我連夜就動手。
我們倆折騰到大半夜才回來，現在看來，還真有點效果。」
「這樣至少院子裡的水位不會再往上漲了。」
苟建商頓了頓，語氣沉穩，
「後面我們再找些水桶、臉盆，輪流著慢慢往外舀水。
慢是慢了點，總能一點點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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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比坐著等死，眼睜睜看著水漫到二樓強。」
他話音剛落，跟班王虎立刻就湊了上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拔高了聲音嚷嚷：
「還是經理聰明啊！我就說跟著經理肯定沒錯！你們看，前幾天大夥還愁得吃不下飯，現在有魚吃，水位也穩住了，
這不就是日子一點點好起來了嘛！都是經理領導得好！」
周圍的工人們聽了，也都紛紛點頭，臉上露出了幾分釋然的笑意。
「是啊，還是經理想得周到，我們就沒想到這一層。」
「這下好了，至少不用天天擔心水漫上來了。」
「還是經理有辦法！」
幾句誇讚飄進耳朵里，苟建商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心裡的石頭稍稍落了地。
看來這步棋走對了，剛掉下去的人心，一下子就拉回來了不少。
可他臉上沒顯露半分得意，反而皺起眉，擺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左右看了看。
「對了，老李呢？」
他開口問道，語氣裡帶著真切的關切，
「昨晚弄完回來都快後半夜了，我們一起烤了會衣服就各自睡了。
怎麼這時候了還沒起來？莫不是年紀大了，熬半宿累著了？」
這話提醒了眾人。
「對啊，老李呢？平時他起得最早，天不亮就起來，今天怎麼沒見人？」
「我還以為他早下去了呢。」
有人轉頭看向站在人群里的小周，揚聲問：「小周，你不是和老李住一個房間嗎？看見李哥了沒？」
小周正皺著眉往樓下看，聞言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疑惑：
「沒有啊。我早上醒過來床上就沒人了，我還以為李哥又早起去檢查排水口了，就沒當回事。」
這句話一出口，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小了下去。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剛才還輕鬆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
末世里，一個人無緣無故消失，從來都不是什么小事。
「不能吧？老李那麼穩重的人，能去哪啊？」
「會不會去廁所了？不對，廁所就在走廊那頭，剛有人去過，沒見著人。」
「都找找！宿舍就這麼大點地方，還能憑空消失了？」
不知是誰先說了一句，眾人立刻四散開來，挨個房間地找。
二樓就那麼幾間宿舍，連儲物間、樓梯拐角都翻了個遍，沒幾分鐘就搜完了。
可別說人了，連老李的外套都還掛在床頭，人卻不見了蹤影。
「沒有啊，都找遍了，樓上沒人。」
回來報信的人臉色發白。
「老李…… 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有人顫著聲說了一句，話一出口就覺得不吉利，可心裡的不安卻壓不住。
「呸呸呸！你這烏鴉嘴能不能別瞎說！好好的人能出什麼事！」
旁邊的人立刻呵斥，可自己的臉色也白了幾分。
「就是！說不定是老李覺得昨晚堵的排水口不紮實，一大早自己跑去檢查了。
他那人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心裡裝著事就閒不住，典型的勞碌命。」
有人強笑著打圓場，可聲音里卻沒什麼底氣。
苟建商這時皺著眉上前一步，語氣凝重地開口：
「這樣吧，我們一起下去，沿著圍牆的排水口挨個檢查一遍。
一來看看昨晚堵的地方牢不牢，二來也找找老李。
他多半是放心不下，自己跑去忙活了。
年紀大了，又熬了半宿，水裡路滑，別再滑倒出點什麼事。」
「對！就聽苟經理的！」
「快走快走，下去找找！老李可不能出事啊！」
眾人紛紛應聲，沒人再猶豫，跟著苟建商就往樓梯口走。
剛一腳踏進樓下的積水裡，好幾個人都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嚯！這水怎麼突然這麼冰？昨天都沒覺得這麼冷啊！」
有人搓著胳膊，牙齒都有點打顫。
冰冷的泥水順著褲腿往上鑽，像是無數根細針往骨頭縫裡扎。
「大清早的嘛，又下了一夜雨，降溫了。」
有人縮著脖子解釋，
「快走吧，早點轉一圈把老李叫回來，別讓他一個人在水裡泡著，年紀大了哪受得了這個。」
眾人都點著頭，把衣領又往緊了拉了拉。
苟建商站在水裡，環顧了一圈廠區，沉聲安排：
「這樣，我們分成兩組，從左右兩邊繞著圍牆走，最後在最裡面那個排水口匯合。一邊走一邊喊，仔細看各個角落，別漏了地方。」
「好！」
眾人立刻分成兩撥，分別朝著左右兩個方向蹚去。
渾濁的黃泥水沒過腰腹，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水流帶著阻力，拖得人腳步沉重。
雨絲斜斜地打在臉上，又涼又疼，視線里全是白茫茫的雨幕，幾米外的東西就看得模糊不清。
「老李 —— 李哥 ——」
此起彼伏的喊聲在空曠的廠區里散開，穿過雨幕，撞在斑駁的圍牆上，
又幽幽地彈回來，混著圍牆外喪屍模糊的嗬嗬低吼，顯得格外空曠詭異。
沒有人回應。只有雨水砸在水面的嘩嘩聲，和遠處喪屍偶爾撞在牆上的悶響，一聲接一聲，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眾人一邊走，一邊彎腰檢查沿途的排水口。
一個個洞口都堵得嚴嚴實實，石塊裹著破布塞得滿滿當當，確實牢牢擋住了外面的洪水。
可越往前走，眾人心裡的不安就越重。
都走了快一半路程了，還是連個人影都沒看見。
「老李能去哪啊？總不能真出事了吧？」
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話裡帶著哭腔。
「別瞎說！肯定在前面呢！」
旁邊的人呵斥，可聲音也在發顫。
兩組人越走越近，漸漸朝著廠區最深處、地勢最低的那個排水口靠攏。
天空的烏雲越來越沉，黑得像是要滴下墨來，壓得人胸口發悶。
突然 ——
「轟隆 ——！」
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猛地在頭頂炸開，一道慘白的閃電瞬間撕裂了天幕，狠狠劈在遠處的山頭上。
耀眼的白光剎那間照亮了整個廠區，也照亮了腳下渾濁不堪的水面。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走在左側隊伍最前面的小周瞳孔猛地一縮，全身的血液仿佛都瞬間凍住了。
不遠處的排水口位置，水面上飄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背朝上，半個身子浸在冰冷的泥水裡，隨著水流微微晃動著。
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作服，他再熟悉不過 —— 那是老李昨天穿了一整天的衣服！
「李哥！李哥！」
小周的聲音瞬間就變了調，帶著哭腔嘶聲大喊起來，
「找到了！找到李哥了！」
喊聲撕破雨幕，狠狠砸在每個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心頭一緊，猛地朝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當看清水面上那個漂浮的身影時，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連呼吸都忘了。
小周反應最快，拔腿就往那邊沖。
可齊腰深的水根本跑不起來，粘稠的泥水裹著巨大的阻力，每邁一步都無比艱難。他拼命地往前蹚，水花濺得滿臉都是，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個身影，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這段路明明只有十幾米遠，此刻卻像是隔著千山萬水。
這些天朝夕相處，老李就像個親大哥一樣護著他們。
水漫菜地的時候是老李帶著人連夜挖溝，糧食受潮的時候是老李想辦法翻曬，發現魚群的時候也是老李想著細水長流。
這麼好的一個人，怎麼會…… 小周不敢往下想，只一個勁地往前掙，眼淚混著冰冷的雨水砸進水裡。
其他人也很快跟了上來，圍在那個身影周圍，臉色都白得像紙，沒人敢先開口。 「快…… 快翻過來看看！」
有人顫抖著說了一句。
兩個小伙子伸手想去拉老李的肩膀，可往上拽了一下，沒拉動。
水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死死牽著他，紋絲不動。
整個人臉朝下趴著，右手直直地伸在水裡，像是要去堵什麼，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咬住了。
「怎麼回事？拉不動啊？」
「李哥！李哥你醒醒啊！」
小周紅著眼睛嘶吼，伸手抓住老李的胳膊使勁往上扯，可水下那股吸力大得驚人，胳膊卡得死死的，根本拔不出來。
他咬了咬牙，看了眼已經沒過胸口的水位，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淚水，深吸一大口氣，
「你們幫我扶著點！我下去看看！」
話音剛落，他就閉緊嘴巴，一頭扎進了渾濁的泥水裡。
冰冷刺骨的水瞬間包裹了他，泥水糊住眼睛，什麼都看不見，只能靠手摸索。
他順著老李的手臂一點點往下探，指尖很快就碰到了堅硬的水泥洞口 —— 是排水口。
老李的整個右手，連同半截手腕，都死死地卡在了排水口裡。
外面的洪水不斷往裡壓，巨大的水壓把胳膊牢牢地楔在了洞口，像一把無形的鎖。
小周心裡一沉，肺里的空氣快要耗盡，趕緊蹬著水往上浮。
腦袋探出水面的那一刻，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全是泥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李哥的手…… 被卡在排水口裡了！外面水壓太大，卡得死死的拔不出來。
你們等我…… 我把周圍堵的石頭摳出來，就能把手拿出來了！」
說完，他又深深吸了一大口氣，再次一頭扎進了水裡。
冰冷的水刺得骨頭縫裡都發疼，他卻顧不上那麼多。
指尖順著老李的手腕往排水口邊緣摸，找到那些用來堵洞口的石塊和布團，就一點點往外摳。
泥水混著沙礫往指甲縫裡鑽，磨得指尖火辣辣地疼，他也不敢停。
堵洞口的石頭本來就塞得緊實，再加上外面的水壓頂著，摳起來格外費勁。
憋得肺都快要炸了，他就浮上去換口氣，緩兩秒，再紮下來繼續。
周圍的人站在冰冷的水裡，看著水面上不斷冒起的細碎氣泡，心裡都揪得緊緊的。沒人說話，只有嘩嘩的雨聲，和每個人沉重粗重的呼吸聲。
不知道反覆了多少次，終於，水下傳來一聲輕微的悶響。
小周猛地從水裡鑽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出來了…… 手出來了……」
幾乎是同時，水下那股拽著的力道消失了，老李的身體輕輕晃了晃，徹底浮了起來。
旁邊的兩個小伙子趕緊上前，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身體，慢慢把他翻了過來。
一張蒼白浮腫的臉露了出來。
眼睛緊緊閉著，嘴唇烏青，臉上還沾著泥沙和碎草葉，早已沒了半分生氣。
有人顫抖著伸出手，指尖湊到他的鼻子底下，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後慢慢收回手，對著周圍的人沉重地搖了搖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哎…… 老李沒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周圍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雨還在下，嘩嘩地砸在水面上，濺起一個個破碎的水泡。
遠處圍牆外的喪屍還在嗬嗬地低吼，可所有人都像是聽不見了。
就在昨天晚上，他們還圍在火堆邊一起吃烤魚，老李還笑著叮囑他們別烤焦了浪費糧食，還在說等水退了就重新種菜。
才一夜功夫，那個總是笑呵呵、永遠閒不住的老大哥，就變成了水裡一具冰冷的屍體。
昨晚炭火的溫度和熱鬧的笑聲仿佛還殘留在空氣里，此刻卻只剩下刺骨的冰雨和漂浮的屍身，強烈的對比刺眼得讓人喘不過氣。
有人別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偷偷抹起了眼淚；有人咬著嘴唇，指節攥得發白，眼眶通紅。
苟建商站在人群後面，臉上露出沉痛的神色，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唉…… 老李這又是何苦呢。多大點事，非要大早上的來冒著雨忙活。
行了，大家都別愣著了，先把老李的屍體帶回宿舍樓上吧，總不能一直讓他泡在冷水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還扶著牆喘氣的小周身上，語氣放緩了些，吩咐道：
「小周，你先緩一緩，緩過來了順便把這個排水口再重新堵嚴實吧。
這口子一開，外面的水不停地往裡灌，要不了多久，廠里的水位就又要漲上去了。其他人搭把手，先把老李抬回去。」
眾人聽了這話，都慢慢從震驚和悲痛里回過神來。
幾個年輕小伙子紅著眼睛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老李冰冷的身體，一步一步往宿舍的方向蹚去。
另一撥人則留了下來，幫著小周一起，從旁邊搬來石塊、扯來破布，重新往那個張著黑洞的排水口裡塞。
冰冷的雨水澆在背上，卻遠不及心底蔓延開來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