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深水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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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絲敲打著窗玻璃,糊成一片模糊的水痕。

  二樓最靠里的空房間裡,一堆炭火正燒得旺,橘紅色的火光舔舐著架在上面的魚串,油脂順著魚肉的紋理往下滲,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騰起一陣陣帶著焦香的白煙。

  幾十號人擠擠挨挨地圍著火堆坐成一圈,火光映亮了一張張沾著泥點、帶著疲憊的臉。

  連日的陰雨、暴漲的水位和見底的糧食,早把每個人都熬得面色灰敗,可此刻聞著濃郁的魚肉香氣,所有人眼裡都亮起了光,直勾勾地盯著烤架上滋滋冒油的魚肉,連呼吸都跟著放輕了。

  「兄弟,這還有多久呀?」

  一個年輕小伙子吸了吸鼻子,故意誇張地抹了把嘴角,苦著臉打趣,

  「我這不爭氣的眼淚都快要從嘴角流出來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頓時鬨笑起來。有人拍著他的肩膀笑罵,有人跟著點頭附和,沉悶壓抑的房間裡,終於多了幾分活人的氣息。

  笑聲穿過敞開的房門,飄到走廊上,混著外面連綿的雨聲和遠處喪屍模糊的嗬嗬低吼,顯得既荒誕又珍貴。

  苟建商沒有回頭,也沒有湊過去。

  他靠在走廊盡頭的牆壁上,半個身子藏在陰影里,指尖夾著半根從廢墟里翻出來的、已經受潮的煙,卻一直沒點。

  房間裡的笑聲越熱鬧,他心裡的火氣就越盛。

  才幾條魚而已,這群人就把老李當成救世主了?

  他眯了眯眼,指尖用力,菸捲被捏得變了形。末世前他是可是銷售經理,管著幾十號人,說一不二;

  末世剛開始,也是他靠著手裡存的糧食和督導的人性管理穩住了局面,所有人都圍著他轉。

  可這才過了多久?就因為一個老李,帶著人堵了幾次水、發現了幾條魚,這群人就快忘了誰才是領頭的了。

  不行,再這麼下去,遲早要出事。

  苟建商深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腦子裡飛速轉著。

  糧食越來越少,水位越來越高,人心浮動得厲害,光靠壓是壓不住的。

  老李現在聲望正盛,硬來只會把人都逼到對方那邊去。

  得想個辦法,既除掉這個隱患,又不能髒了自己的手,最好還能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熟了!熟了!」

  房間裡傳來一聲喊,打斷了苟建商的思緒。

  他收起臉上的冷意,揉了揉眉心,換上一副平靜的表情,慢悠悠地轉過身,朝著房間走去。

  烤魚的香氣撲面而來。

  老李拿著兩根木棍,正低頭把烤好的魚串從火上取下來,放在乾淨的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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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魚肉烤得金黃焦脆,邊緣微微髮捲,撒上的粗鹽粒融進油脂里,泛著細碎的光。

  「大家排好隊,按人頭分,每個人都有。」

  老李直起腰,聲音洪亮,

  「魚不多,每人一塊,都墊墊肚子。剩下的留著明天,細水長流。」

  「好嘞!都聽老李的!」

  眾人應聲,自覺地排起了隊。

  分魚的是個叫小周的年輕工人,之前跟著老李一起堵過排水渠,心裡本就對苟建商的不作為頗有微詞。

  前面的人依次接過魚肉,笑著道謝,輪到苟建商走過來時,他手裡的動作下意識地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眼神里明晃晃地寫著不悅。

  這細微的停頓,落在旁邊王虎眼裡,瞬間就炸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擋在苟建商身前,指著小周就拔高了聲音:

  「怎麼著?還想不給經理分啊?眼裡還有沒有規矩了?要不是經理當初帶著你們來到這裡,你們連米湯都喝不上,現在有魚吃了,就開始翻臉不認人了?」

  小周被他吼得一僵,臉漲得通紅,攥著木棍的手都緊了,張嘴就要反駁。

  周圍的笑聲也戛然而止,房間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有人皺起眉,有人面露不忿,卻沒人敢站出來說話——誰都知道王虎是苟建商的狗腿子,下手狠,真鬧起來吃虧的還是自己。

  老李見狀,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走了過來,笑著打圓場:

  「誤會,都是誤會!兄弟是怕魚肉太燙,想著涼一涼再遞給經理,一下沒反應過來。」

  他說著,轉頭拍了拍小周的胳膊,催促道,

  「愣著幹啥呢?快給經理挑塊大的、烤得透的!」

  小周反應過來,壓下心裡的火氣,連忙擠出個尷尬的笑,把手裡最大的一塊魚肉遞了過去:

  「對對對,我就是看著魚肉燙,想著涼一涼再給您。

  來來來,經理,快吃,再涼下去就腥了,不好吃了。」

  苟建商目光在小周臉上掃了一下,又掠過旁邊的王虎,最後落在老李身上,眼裡極快地閃過一絲寒光。

  可這寒意轉瞬即逝,他臉上立刻堆起溫和的笑,伸手接過魚肉,語氣客氣得很:

  「沒事沒事,辛苦你了小伙子。大家都餓壞了,慢慢來,不急。」

  他說著,還衝著老李點了點頭,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樣子,轉身走到火堆邊蹲下,低頭慢慢吃了起來。

  魚肉外焦里嫩,帶著淡淡的鹽味,可苟建商吃在嘴裡,卻像嚼著蠟一樣沒滋沒味。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周圍人對老李感激的眼神,心裡的陰雲又厚了一層。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只有咀嚼聲和炭火的噼啪聲。

  沒人再敢隨意說笑,剛才那點短暫的輕鬆,被這一場小風波沖得一乾二淨。

  吃完魚肉,眾人也沒散,就圍著火堆坐著,把濕透的外套、褲子搭在旁邊的架子上烘烤。

  火苗舔舐著布料,蒸發出一股股白汽,房間裡瀰漫著潮濕的布料味和殘留的魚腥味。

  「這天是真涼下來了。」

  有人裹了裹身上的乾衣服,打了個寒顫,

  「前陣子還熱得睡不著,這雨一下,晚上都凍得慌。再這麼下去,沒吃的就算了,別再凍出病來。」

  「怕啥。」

  另一個人接話,往老李那邊看了一眼,

  「幸虧當初李哥提醒我們,搜集物資的時候別光盯著吃的,被子、衣服啥的都往回搬。

  我記得當時搬了十幾床被子呢,晚上擠一擠湊一塊睡,肯定凍不著。」

  「可不是嘛。」

  有人跟著附和,

  「當初我還嫌麻煩,說拿那麼多被子沒用,占地方。現在看來,還是李哥想得長遠。」

  老李聽著眾人的話,擺了擺手,笑了笑:

  「都是小事。末世里過日子,有備無患總沒錯。

  誰知道老天爺什麼時候變臉?多備點東西,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苟建商坐在角落裡,聽著這些話,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沒吭聲。

  這些被子,當初他是反對搬的,覺得占地方,不如多裝點糧食。

  現在倒好,全成了老李的功勞了。

  夜越來越深,雨勢絲毫不見減弱,砸在屋頂上嘩嘩作響。

  眾人忙活了大半天,又在冷水裡泡了那麼久,早就累得筋疲力盡,肚子裡有了點東西墊底,困意很快就涌了上來。

  有人打著哈欠起身,抱著被子往隔壁的大通鋪走,三三兩兩地擠在一起,準備睡覺。

  沒多久,房間裡的人就走了大半,火堆也漸漸弱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炭火還在發著紅光。

  苟建商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著正要起身的老李走了過去。

  「老李,你留一下唄。」

  他語氣平和,帶著點商量的口吻,

  「正好人都走了,我們商量商量接下來該怎麼辦。這雨總不停,水位還在漲,總這麼耗著也不是辦法。」 老李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行。」

  他轉頭對著還沒走的幾個人擺了擺手,

  「你們先去休息吧,我和苟經理聊幾句就來。」

  幾人應了一聲,抱著東西走了。

  王虎本來也想留下來,剛邁出一步,就被苟建商一個眼神制止了。

  「你們也去睡吧,養足精神,明天還有不少活要干。」

  苟建商淡淡地說,

  「我和李大哥就是聊聊後續安排,不用人陪著。」

  王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苟建商的眼神,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應了聲「是」,不情不願地走了。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聲。

  苟建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回頭對老李說:

  「走,老李,我們下去一邊檢查院子的排水,一邊聊吧。

  光在屋裡坐著也想不出辦法,順便看看各處的水位情況,等巡查完了,再回來烤火。」

  老李稍一猶豫,就點頭答應了。

  現在水位是頭等大事,多巡查幾遍總是好的。

  他也沒多想,拿起牆角的一根木棍當拐杖,跟著苟建商就往樓下走。

  剛踏出樓梯口,冰冷的泥水就漫了上來,瞬間浸透了褲腿,冰得人骨頭縫裡都發疼。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陰沉沉的天沒有半點星光,只有二樓窗戶里漏出來的微弱火光,映得水面泛著昏黃的光。

  雨還在往下澆,打在臉上涼颼颼的,很快就糊住了眉眼。

  兩人一前一後地在水裡走著,腳步踩得積水嘩嘩作響,在寂靜的廠區里格外清晰。

  遠處的圍牆邊,浮在水面上的喪屍隨著水流晃蕩,偶爾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聽得人心裡發毛。

  「老李,你看這情況。」

  苟建商開口,聲音裹在雨聲里,有點模糊,

  「排水口本來就小,還被泥沙堵了大半,水根本排不出去。

  外面的山洪還一個勁地往院子裡灌,此消彼長,水位可不就天天漲嗎?

  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兩天,就得漫到二樓窗台了。」

  老李嘆了口氣,點頭道:

  「是啊,我也正愁這個呢。排水口通了好幾次,通了又堵,根本沒用。外面的水比院子裡還高,想排也排不出去。」

  「我倒是有個想法。」

  苟建商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老李,語氣像是在認真商量,

  「既然水排不出去,那我們乾脆反著來。把所有的排水口都從裡面徹底堵死,大門底下的縫隙也再用木板、沙袋加固堵嚴。

  這樣一來,外面的洪水灌不進來,裡面的水位至少不會再往上漲了。

  穩住之後,我們再想辦法用水桶、盆子慢慢往外舀,總能把水位降下去一點。」

  老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猛地拍了下大腿,濺起一片水花:

  「可以啊經理!你這個主意好啊!我之前怎麼就沒想到呢!光一門心思想著怎麼排水,倒忘了先把進水的口子堵上!」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語氣都激動了起來:

  「只要外面的水不往裡灌,我們裡面這點水,總能慢慢弄出去。

  至少能把一樓的位置騰出來點,總比現在全泡在水裡強。

  走走走,我們這就去把排水口都堵上!早堵早安心,免得夜裡水再漲一截,那就麻煩了!」

  老李是個實幹的性子,想到就要做。

  他當即轉身,領著苟建商沿著圍牆邊往前走,挨個找排水口。

  兩人從離宿舍最近的開始,搬起水裡的石塊,裹上破布和棉絮,一點點塞進排水口裡,再用木棍往裡搗實。

  一路走一路堵,越走離宿舍越遠,周圍也越來越暗。

  二樓的火光漸漸照不到這邊了,只能借著天光和水面的反光勉強看清路。

  雨水澆得人渾身發冷,腿泡在冰水裡早就麻了,可老李一點都沒覺得累,心裡只想著把排水口堵好,水位就能穩住。

  沒一會兒,兩人就走到了離宿舍最遠的那個排水口。

  這裡是整個廠區地勢最低的地方,水位也最深,已經快漫到胸口了。

  渾濁的水流在這裡打著旋,能聽見排水口咕嘟咕嘟往裡灌水的聲音,借著微弱的光,能看見水面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

  「就是這兒了,這個排水口最大,進水也最多。」

  老李穩住身子,扶著旁邊的圍牆,回頭對苟建商說,

  「經理,你幫我拉著點胳膊,這兒水深,底下又滑,我怕站不穩。

  我彎下去把排水口堵上,堵完這個,剩下的就都好辦了。」

  「好,你小心點。」

  苟建商往前走了兩步,伸手牢牢扶住了老李的胳膊,指尖扣得很緊,

  「慢點來,別著急,實在不行我們換個辦法。」

  「沒事,這點水深還難不倒我。」

  老李笑了笑,毫不在意地挽起袖子,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彎下腰去。

  大半個身子都探進了冰冷的泥水裡,冰冷的水瞬間漫過他的肩膀,糊住了他的臉頰和眉眼。

  他一隻手死死抓著牆根凸起的磚塊,另一隻手伸出去,順著水流旋轉的方向,一點點朝著那個不斷往裡吸水的洞口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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