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炭火魚腥
雨還在沒完沒了地下，砸在食堂二樓的彩鋼瓦頂上，發出密集得讓人心慌的噼啪聲。
外面渾濁的水面上，不知道多少喪屍浮浮沉沉，腐爛的手腳隨著水流晃蕩，時不時撞在圍牆根上，發出悶鈍的「咚咚」聲，像是什麼東西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人群鬧哄哄地順著樓梯往下涌，踩得積水嘩嘩作響，沒人再往苟建商這邊看一眼。
方才還擠滿抱怨聲的走廊轉眼空了大半，只剩苟建商背著手站在窗邊的陰影里，側臉被外面陰沉的天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喜怒。
他身後，留著寸頭的跟班湊了上來。
小弟往樓下瞥了一眼，看著老李站在水裡指手畫腳的樣子，撇了撇嘴，壓低聲音道：
「經理，這個老李有點不懂事啊。這種事情，怎麼能他來指揮呢？也不先問問您的意思，眼裡還有沒有您這個領頭的了。」
苟建商聞言緩緩收回目光，擺了擺手，臉上擠出一點溫和的笑意，語氣聽起來格外大度：
「誒，沒事，沒事。只要大家都好，誰來指揮都一樣的，我不介意這些虛名頭。
都是為了大夥能活下去，誰出力不是出呢。」
「經理，您就是太善良了。」
王虎一臉憤憤不平，
「可那群刁民可不認您的好啊！平時吃的用的哪樣不是您當初張羅著攢下來的？這才遇上點事，轉頭就捧著別人了，真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說這些幹什麼。」
苟建商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平淡，
「你們也快去給老李幫忙吧，多個人多份力，魚早一點抓到，大夥早一點吃上東西。餓著肚子，人容易亂。」
「哎，行，經理您都這麼說了，我們這就去。」
小弟應了一聲，又狠狠瞪了眼樓下老李的方向，這才帶著另外兩個跟班，踩著積水噔噔噔地往樓下走。 等人都走了，走廊上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雨聲和遠處喪屍模糊的嗬嗬聲。
苟建商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眼神冷得像冰。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心裡的火氣幾乎要壓不住。
可他不能發作。
現在糧食見底，人心浮動，要是這時候跟老李翻臉，這群餓紅了眼的人說不定真敢反了他。
苟建商深吸了一口潮濕霉味的空氣，慢慢鬆開手，又恢復了那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靠在欄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水裡的人群。
樓下的廠區里，黃泥水已經沒過了腰，冰冷刺骨。眾人穿著濕透的褲子站在水裡，泥水混著雞糞和腐爛的飼料，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泡得皮膚一陣陣發疼。
可沒人在乎這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水面下晃動的黑影，眼裡冒著餓出來的光。
老李站在靠前的位置，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髮往下淌，糊得滿臉都是水。
他抹了把臉，高聲喊：
「大家聽我指揮！從四周往中間慢慢靠，腳步放輕，別猛踩水驚著魚！
圍成圈，一點點縮小範圍，別讓它們從縫隙里竄出去！」
「知道了老李！」
「放心吧，這次絕對不讓它們跑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應著，自發地沿著圍牆邊散開，形成一個鬆散的大圈，小心翼翼地往中間挪動。
冰冷的雨水砸在背上，凍得人牙齒打顫，可一想到肥美的魚肉，渾身就又有了力氣。
小弟帶著兩個跟班也下了水，剛進去就被冰得一哆嗦，低聲罵了句髒話。
他們本來想偷懶划水，可看著水裡一條條黑影竄來竄去，也忍不住動了心，跟著人群一起慢慢往前圍。 「哎哎，左邊！有條大的往左邊跑了！」
有人大喊。
「左邊的人往回收！別慌，慢慢堵！」
老李立刻應聲指揮。
左邊的兩個工人趕緊側身往中間靠了半步，用腿擋住了魚的去路。
那魚撞在人腿上力道不小，驚得那人「哎喲」了一聲，隨即又興奮地笑：
「好傢夥！這魚勁真大！肯定不小！」
「大家慢慢的，別讓魚從身邊跑了啊！」
老李又喊了一聲，聲音壓過了雨聲。
圈子越縮越小，水裡的魚明顯慌了，開始四處亂撞，攪得水面嘩嘩作響。
渾濁的泥水濺起來，糊得人滿臉都是，可沒人退，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眼睛死死盯著水面，等著下手的機會。
站在二樓的苟建商，眼神冷冷地掃過老李的背影，又往下瞥了眼不斷上漲的水位。
水面已經快沒過一樓的窗台了，照這個雨勢，再過兩天，說不定真能漫到二樓來。
他低低地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
「哎，這水是越來越深了啊。」
話音剛落，就聽水裡「撲通」一聲巨響，水花濺起老高。
只見人群里一個叫大壯的年輕小伙子，瞅准了一條從身前竄過的大魚，想都沒想就往前一撲，半個身子都扎進了水裡，胳膊死死摟住了魚身。
那魚足有七八斤重，力氣大得驚人，拼了命地扭動掙扎，尾巴「啪啪」地往大壯臉上抽，抽得他臉頰火辣辣地疼。
「哈哈哈！抓到了！抓到了！」
大壯從水裡抬起頭，滿臉都是泥水，卻笑得合不攏嘴，胳膊勒得緊緊的，任憑魚怎麼甩都不鬆手，
「這麼大一條！夠好幾個人吃了！」
周圍的人也都興奮起來，紛紛叫好：
「行啊大壯！好樣的！」
「好傢夥，這魚可真不小！」
老李也笑了，揮了揮手喊道：
「小伙子，你先抱著魚去樓上！找個空地方放好，別讓它蹦回水裡去！其餘人繼續圍緊一點，我們再多抓幾條！」
「好嘞！」
大壯應得響亮，抱著滑溜溜的大魚，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樓梯口走。
魚還在不停撲騰，魚尾時不時抽在他胳膊和胸口，他也毫不在意，腳步踩得積水嘩嘩響，滿腦子都是烤得流油的魚肉。
水裡的圍捕還在繼續。
圈子越縮越小，魚的活動空間越來越少，時不時就有一條被逼得跳出水面，濺起一片水花。
陸陸續續又有人瞅准機會抱住了魚，一聲聲歡呼在雨里傳開。
也有人手滑，明明已經按住了魚尾巴，卻被它一掙就溜了出去，那人急得就要往前追。
「回來！回來！」
老李趕緊高聲喊住他，
「別追！水裡魚還多著呢，我們已經把大門縫堵死了，它們跑不出廠子的。
咱們也不能一次性全抓完吃完，留著它們在廠里養著，後面幾天還能吃。」
那人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退了回來：
「對不住啊老李，我這一急就忘了。」
「沒事。」
老李擺了擺手，
「穩著來，細水長流。這雨還不知道下多久，不能一頓就把家底造光了。」
旁邊有人跟著附和：
「還是老李想得周到！換了某些人啊，巴不得今天全撈上來吃個夠，哪管明天死活。」
話音剛落，就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往小弟那邊遞了個眼色。
那人立刻收了聲，專心盯著水面，不再多說。
這邊大壯抱著魚好不容易爬上二樓，剛走到走廊，就胳膊一甩，把魚狠狠摔在了水泥地上。
那魚在地上蹦躂了幾下，尾巴拍得地面啪啪響，沒過多久就暈了過去，只有魚嘴還在一張一合。
他直起腰喘了口氣，一轉頭就看見苟建商站在不遠處看著他，連忙抹了把臉上的水，笑著說：
「苟經理，這次老李可立大功了！我看下面還抓著好幾條呢，今晚上雖說不能完全吃飽，但至少不用餓著肚子睡覺了。」
苟建商點了點頭，臉上掛著淡淡的笑，語氣平和：
「嗯，是啊，這可多虧了老李。你們都辛苦了。」
他頓了頓，又道，「你把魚放在這兒，我守著，你再下去幫他們多抓一點。
人多力量大，多抓幾條，大夥都能多吃一口。」
「哎，好！」
大壯沒多想，爽快地應了一聲，轉身又噔噔噔地跑下了樓。
走廊上又只剩苟建商一個人。
他低頭看了眼地上躺著的大魚，魚鱗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灰撲撲的光，身上還沾著黃泥。
他眼裡沒什麼笑意，反而沉了沉。
老李的聲望，現在是越來越高了。
再這麼下去，這群人眼裡，恐怕就只有老李，沒有他苟建商了。
樓下的圍捕又持續了半個多小時，算上最開始的，前前後後一共抓了七八條大魚，個個都有好幾斤重。 「夠了！夠了！」
老李直起腰，衝著眾人擺了擺手，
「剩下的魚就讓它們在廠里游著養著，我們明天再抓。今天抓這些足夠了，不能一次性全弄完，不然後面斷了頓，又要發愁。」
「好！老李我們聽你的！」
「對，留著慢慢吃！」
眾人都沒有異議，紛紛應和。
經過這幾次事，老李在這群人心裡的分量，早就超過了那個只會躲在樓上發脾氣的苟經理。
幾個人拎著魚的鰓蓋，一趟趟往二樓運。濕漉漉的魚身滴著水，在走廊上拖出一道道水痕。
老李跟著上了樓，吩咐幾個年輕小伙子：
「去，把最裡面那間空宿舍騰出來，把之前攢的干木板、樹枝都抱進去，點上火。
再找幾把刀過來，我們在外面把魚處理了，烤著吃。」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空房間裡很快就升起了火堆，乾燥的樹枝燃燒著發出噼啪的聲響，橘紅色的火光映亮了一張張蒼白疲憊的臉，也驅散了連日來的陰冷潮濕。
有人找來了兩把生鏽的菜刀，有人接了幾盆相對乾淨的雨水，蹲在走廊上處理魚。
刮鱗、開膛、去內臟，動作都不算熟練，甚至還有點笨拙，可每個人都很認真。
魚內臟被扔回樓下的水裡，魚肉用木棍串起來，撒上一點點從倉庫里翻出來的、已經結塊的粗鹽，架在火上慢慢烤。
油脂慢慢滲了出來，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濃郁的魚香味順著走廊飄散開，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
圍在火堆邊的人都忍不住咽著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烤架上的魚肉，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是末世以來，他們第一次聞到這麼香的味道。
兩個蹲在火堆邊翻魚的工人，看著火里滋滋冒油的魚肉，一邊轉動木棍，一邊壓著聲音小聲嘀咕。
「你說這苟建商也真好意思。我們所有人都在水裡泡著抓魚的時候，他就在樓上站著看，
連手都沒伸一下，這會魚烤好了，不會還要分他最大的一塊吧？」
「哎，誰說不是呢。這狗東西，正事是一點不干，享福是一點沒落下。
你看，這要不是老李帶著我們堵水，抓魚，咱們早就喝西北風了，他除了會發脾氣還會幹啥？」
兩人聲音不大，可旁邊的老李聽得清清楚楚。
他皺了皺眉，心想這話要是傳到苟建商耳朵里，又要生出是非。
現在這個節骨眼，最忌諱的就是內部分裂。
他趕忙扯開了話題，笑著喊了一聲：
「嘿，你倆烤認真點啊，別把魚肉烤焦了！現在糧食金貴，浪費了可不行。」
那兩人被他一喊，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都笑了。
其中一個衝著老李擠了擠眼睛，故意提高了點聲音：
「放心吧老李，這魚來得多不容易啊，我們肯定認真烤。
不然啊，有的人吃不到合心意的，又該在那兒甩臉子不高興了。」
這話明著是接老李的話，可話里話外指的是誰，在場的人心裡都清楚。
不遠處的苟建商站在陰影里，把這些話聽得一字不落。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根本沒聽見一樣，甚至還微微勾了勾嘴角。
常年跑銷售練出來的城府，早就讓他學會了把情緒藏在心底。
這點風涼話，還不至於讓他失態。
他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領，臉上堆起親和的笑容，緩步走到老李身邊，語氣客氣：
「李大哥，你看有什麼地方是需要我幫忙的嗎？別跟我客氣，儘管說。」
老李回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語氣平實：
「沒事苟經理，這都忙得差不多了，您就等等，等烤好了我們來分。
今天沒一次性撈完，不過這些魚都大，每個人分一點，都能吃個半飽，至少不用餓著肚子睡覺了。
就是不知道這雨，還要下多久啊。」
老李說著，嘆了口氣，望向窗外連綿的雨幕，眼裡滿是憂慮。
苟建商見他這麼說，也沒硬湊上去幫忙，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辛苦你了李大哥」，便轉身走到了走廊的另一邊。
他背對著火光，站在冰冷的窗邊，目光落在院內渾濁上漲的水面上，又越過圍牆，看向院外雨幕里那些浮浮沉沉、張牙舞爪的喪屍身影，久久沒有說話。
外面渾濁的水面上，不知道多少喪屍浮浮沉沉，腐爛的手腳隨著水流晃蕩，時不時撞在圍牆根上，發出悶鈍的「咚咚」聲，像是什麼東西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人群鬧哄哄地順著樓梯往下涌，踩得積水嘩嘩作響，沒人再往苟建商這邊看一眼。
方才還擠滿抱怨聲的走廊轉眼空了大半，只剩苟建商背著手站在窗邊的陰影里，側臉被外面陰沉的天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喜怒。
他身後，留著寸頭的跟班湊了上來。
小弟往樓下瞥了一眼，看著老李站在水裡指手畫腳的樣子，撇了撇嘴，壓低聲音道：
「經理，這個老李有點不懂事啊。這種事情，怎麼能他來指揮呢？也不先問問您的意思，眼裡還有沒有您這個領頭的了。」
苟建商聞言緩緩收回目光，擺了擺手，臉上擠出一點溫和的笑意，語氣聽起來格外大度：
「誒，沒事，沒事。只要大家都好，誰來指揮都一樣的，我不介意這些虛名頭。
都是為了大夥能活下去，誰出力不是出呢。」
「經理，您就是太善良了。」
王虎一臉憤憤不平，
「可那群刁民可不認您的好啊！平時吃的用的哪樣不是您當初張羅著攢下來的？這才遇上點事，轉頭就捧著別人了，真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說這些幹什麼。」
苟建商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平淡，
「你們也快去給老李幫忙吧，多個人多份力，魚早一點抓到，大夥早一點吃上東西。餓著肚子，人容易亂。」
「哎，行，經理您都這麼說了，我們這就去。」
小弟應了一聲，又狠狠瞪了眼樓下老李的方向，這才帶著另外兩個跟班，踩著積水噔噔噔地往樓下走。 等人都走了，走廊上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雨聲和遠處喪屍模糊的嗬嗬聲。
苟建商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眼神冷得像冰。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心裡的火氣幾乎要壓不住。
可他不能發作。
現在糧食見底，人心浮動，要是這時候跟老李翻臉，這群餓紅了眼的人說不定真敢反了他。
苟建商深吸了一口潮濕霉味的空氣，慢慢鬆開手，又恢復了那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靠在欄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水裡的人群。
樓下的廠區里，黃泥水已經沒過了腰，冰冷刺骨。眾人穿著濕透的褲子站在水裡，泥水混著雞糞和腐爛的飼料，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泡得皮膚一陣陣發疼。
可沒人在乎這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水面下晃動的黑影，眼裡冒著餓出來的光。
老李站在靠前的位置，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髮往下淌，糊得滿臉都是水。
他抹了把臉，高聲喊：
「大家聽我指揮！從四周往中間慢慢靠，腳步放輕，別猛踩水驚著魚！
圍成圈，一點點縮小範圍，別讓它們從縫隙里竄出去！」
「知道了老李！」
「放心吧，這次絕對不讓它們跑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應著，自發地沿著圍牆邊散開，形成一個鬆散的大圈，小心翼翼地往中間挪動。
冰冷的雨水砸在背上，凍得人牙齒打顫，可一想到肥美的魚肉，渾身就又有了力氣。
小弟帶著兩個跟班也下了水，剛進去就被冰得一哆嗦，低聲罵了句髒話。
他們本來想偷懶划水，可看著水裡一條條黑影竄來竄去，也忍不住動了心，跟著人群一起慢慢往前圍。 「哎哎，左邊！有條大的往左邊跑了！」
有人大喊。
「左邊的人往回收！別慌，慢慢堵！」
老李立刻應聲指揮。
左邊的兩個工人趕緊側身往中間靠了半步，用腿擋住了魚的去路。
那魚撞在人腿上力道不小，驚得那人「哎喲」了一聲，隨即又興奮地笑：
「好傢夥！這魚勁真大！肯定不小！」
「大家慢慢的，別讓魚從身邊跑了啊！」
老李又喊了一聲，聲音壓過了雨聲。
圈子越縮越小，水裡的魚明顯慌了，開始四處亂撞，攪得水面嘩嘩作響。
渾濁的泥水濺起來，糊得人滿臉都是，可沒人退，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眼睛死死盯著水面，等著下手的機會。
站在二樓的苟建商，眼神冷冷地掃過老李的背影，又往下瞥了眼不斷上漲的水位。
水面已經快沒過一樓的窗台了，照這個雨勢，再過兩天，說不定真能漫到二樓來。
他低低地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
「哎，這水是越來越深了啊。」
話音剛落，就聽水裡「撲通」一聲巨響，水花濺起老高。
只見人群里一個叫大壯的年輕小伙子，瞅准了一條從身前竄過的大魚，想都沒想就往前一撲，半個身子都扎進了水裡，胳膊死死摟住了魚身。
那魚足有七八斤重，力氣大得驚人，拼了命地扭動掙扎，尾巴「啪啪」地往大壯臉上抽，抽得他臉頰火辣辣地疼。
「哈哈哈！抓到了！抓到了！」
大壯從水裡抬起頭，滿臉都是泥水，卻笑得合不攏嘴，胳膊勒得緊緊的，任憑魚怎麼甩都不鬆手，
「這麼大一條！夠好幾個人吃了！」
周圍的人也都興奮起來，紛紛叫好：
「行啊大壯！好樣的！」
「好傢夥，這魚可真不小！」
老李也笑了，揮了揮手喊道：
「小伙子，你先抱著魚去樓上！找個空地方放好，別讓它蹦回水裡去！其餘人繼續圍緊一點，我們再多抓幾條！」
「好嘞！」
大壯應得響亮，抱著滑溜溜的大魚，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樓梯口走。
魚還在不停撲騰，魚尾時不時抽在他胳膊和胸口，他也毫不在意，腳步踩得積水嘩嘩響，滿腦子都是烤得流油的魚肉。
水裡的圍捕還在繼續。
圈子越縮越小，魚的活動空間越來越少，時不時就有一條被逼得跳出水面，濺起一片水花。
陸陸續續又有人瞅准機會抱住了魚，一聲聲歡呼在雨里傳開。
也有人手滑，明明已經按住了魚尾巴，卻被它一掙就溜了出去，那人急得就要往前追。
「回來！回來！」
老李趕緊高聲喊住他，
「別追！水裡魚還多著呢，我們已經把大門縫堵死了，它們跑不出廠子的。
咱們也不能一次性全抓完吃完，留著它們在廠里養著，後面幾天還能吃。」
那人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退了回來：
「對不住啊老李，我這一急就忘了。」
「沒事。」
老李擺了擺手，
「穩著來，細水長流。這雨還不知道下多久，不能一頓就把家底造光了。」
旁邊有人跟著附和：
「還是老李想得周到！換了某些人啊，巴不得今天全撈上來吃個夠，哪管明天死活。」
話音剛落，就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往小弟那邊遞了個眼色。
那人立刻收了聲，專心盯著水面，不再多說。
這邊大壯抱著魚好不容易爬上二樓，剛走到走廊，就胳膊一甩，把魚狠狠摔在了水泥地上。
那魚在地上蹦躂了幾下，尾巴拍得地面啪啪響，沒過多久就暈了過去，只有魚嘴還在一張一合。
他直起腰喘了口氣，一轉頭就看見苟建商站在不遠處看著他，連忙抹了把臉上的水，笑著說：
「苟經理，這次老李可立大功了！我看下面還抓著好幾條呢，今晚上雖說不能完全吃飽，但至少不用餓著肚子睡覺了。」
苟建商點了點頭，臉上掛著淡淡的笑，語氣平和：
「嗯，是啊，這可多虧了老李。你們都辛苦了。」
他頓了頓，又道，「你把魚放在這兒，我守著，你再下去幫他們多抓一點。
人多力量大，多抓幾條，大夥都能多吃一口。」
「哎，好！」
大壯沒多想，爽快地應了一聲，轉身又噔噔噔地跑下了樓。
走廊上又只剩苟建商一個人。
他低頭看了眼地上躺著的大魚，魚鱗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灰撲撲的光，身上還沾著黃泥。
他眼裡沒什麼笑意，反而沉了沉。
老李的聲望，現在是越來越高了。
再這麼下去，這群人眼裡，恐怕就只有老李，沒有他苟建商了。
樓下的圍捕又持續了半個多小時，算上最開始的，前前後後一共抓了七八條大魚，個個都有好幾斤重。 「夠了！夠了！」
老李直起腰，衝著眾人擺了擺手，
「剩下的魚就讓它們在廠里游著養著，我們明天再抓。今天抓這些足夠了，不能一次性全弄完，不然後面斷了頓，又要發愁。」
「好！老李我們聽你的！」
「對，留著慢慢吃！」
眾人都沒有異議，紛紛應和。
經過這幾次事，老李在這群人心裡的分量，早就超過了那個只會躲在樓上發脾氣的苟經理。
幾個人拎著魚的鰓蓋，一趟趟往二樓運。濕漉漉的魚身滴著水，在走廊上拖出一道道水痕。
老李跟著上了樓，吩咐幾個年輕小伙子：
「去，把最裡面那間空宿舍騰出來，把之前攢的干木板、樹枝都抱進去，點上火。
再找幾把刀過來，我們在外面把魚處理了，烤著吃。」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空房間裡很快就升起了火堆，乾燥的樹枝燃燒著發出噼啪的聲響，橘紅色的火光映亮了一張張蒼白疲憊的臉，也驅散了連日來的陰冷潮濕。
有人找來了兩把生鏽的菜刀，有人接了幾盆相對乾淨的雨水，蹲在走廊上處理魚。
刮鱗、開膛、去內臟，動作都不算熟練，甚至還有點笨拙，可每個人都很認真。
魚內臟被扔回樓下的水裡，魚肉用木棍串起來，撒上一點點從倉庫里翻出來的、已經結塊的粗鹽，架在火上慢慢烤。
油脂慢慢滲了出來，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濃郁的魚香味順著走廊飄散開，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
圍在火堆邊的人都忍不住咽著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烤架上的魚肉，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是末世以來，他們第一次聞到這麼香的味道。
兩個蹲在火堆邊翻魚的工人，看著火里滋滋冒油的魚肉，一邊轉動木棍，一邊壓著聲音小聲嘀咕。
「你說這苟建商也真好意思。我們所有人都在水裡泡著抓魚的時候，他就在樓上站著看，
連手都沒伸一下，這會魚烤好了，不會還要分他最大的一塊吧？」
「哎，誰說不是呢。這狗東西，正事是一點不干，享福是一點沒落下。
你看，這要不是老李帶著我們堵水，抓魚，咱們早就喝西北風了，他除了會發脾氣還會幹啥？」
兩人聲音不大，可旁邊的老李聽得清清楚楚。
他皺了皺眉，心想這話要是傳到苟建商耳朵里，又要生出是非。
現在這個節骨眼，最忌諱的就是內部分裂。
他趕忙扯開了話題，笑著喊了一聲：
「嘿，你倆烤認真點啊，別把魚肉烤焦了！現在糧食金貴，浪費了可不行。」
那兩人被他一喊，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都笑了。
其中一個衝著老李擠了擠眼睛，故意提高了點聲音：
「放心吧老李，這魚來得多不容易啊，我們肯定認真烤。
不然啊，有的人吃不到合心意的，又該在那兒甩臉子不高興了。」
這話明著是接老李的話，可話里話外指的是誰，在場的人心裡都清楚。
不遠處的苟建商站在陰影里，把這些話聽得一字不落。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根本沒聽見一樣，甚至還微微勾了勾嘴角。
常年跑銷售練出來的城府，早就讓他學會了把情緒藏在心底。
這點風涼話，還不至於讓他失態。
他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領，臉上堆起親和的笑容，緩步走到老李身邊，語氣客氣：
「李大哥，你看有什麼地方是需要我幫忙的嗎？別跟我客氣，儘管說。」
老李回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語氣平實：
「沒事苟經理，這都忙得差不多了，您就等等，等烤好了我們來分。
今天沒一次性撈完，不過這些魚都大，每個人分一點，都能吃個半飽，至少不用餓著肚子睡覺了。
就是不知道這雨，還要下多久啊。」
老李說著，嘆了口氣，望向窗外連綿的雨幕，眼裡滿是憂慮。
苟建商見他這麼說，也沒硬湊上去幫忙，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辛苦你了李大哥」，便轉身走到了走廊的另一邊。
他背對著火光，站在冰冷的窗邊，目光落在院內渾濁上漲的水面上，又越過圍牆，看向院外雨幕里那些浮浮沉沉、張牙舞爪的喪屍身影，久久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