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真投名狀
張恆跑到樓下的時候，腿已經軟了。
剛才那幾分鐘把一整天的力氣都透支了——
翻牆、潛伏、扔瓶子、揮棍、搜身、逃跑，每一個動作都在跟時間賽跑，每一個判斷都壓在「王哥的小弟下一秒會不會回頭」這根懸著的鋼絲上。
他在樓下的陰影里站定，彎著腰，兩隻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胸口那件外套的內側口袋裡，黑色的東西隨著他劇烈的呼吸一下一下地硌著肋骨，沉甸甸的，帶著一種不真實的重量。
他抬起頭，往雞廠方向看了一眼——遠處的圍牆在晨光里安安靜靜，沒有人翻出來，沒有人在追。
他又豎起耳朵聽了聽，風從那個方向送過來的只有模糊的、正在慢慢減弱的喧譁聲，沒有腳步聲，沒有喊他名字的聲音。
沒有人追來。
他在樓下站了好一會兒，等呼吸平復了一些，等心跳從嗓子眼落回到胸腔里，才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然後快步上了樓。
走廊里很安靜，和早上他離開時一樣。
他走到房間門口，門從裡面用東西抵著，只留了一條窄窄的縫。他蹲下來，把嘴湊近門縫，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弟，是我。我回來了。」
門裡面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重物被搬動的聲響——摺疊椅的腿在地面上颳了一下，碎磚頭被推到旁邊，然後是張康光腳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啪嗒聲。
門被猛地拉開了，張康站在門口，兩隻手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眼睛在張恆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在確認這具身體還是完整的。
「哥，你回來了！你——」他的聲音卡了一下，因為他看到了張恆的樣子。
工裝外套上蹭了好幾道灰，袖口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漬——不是血，是牆灰和泥混在一起的顏色。
額頭上的汗還沒幹，鬢角的頭髮黏在太陽穴上，嘴唇發乾，但嘴角是翹著的。
「快進來。」張康側身讓開，張恆閃進門裡，張康馬上把門重新關上，椅子頂好，碎磚頭碼回原位。
胸口的起伏從劇烈慢慢變得平穩，但鼻息還是很重。
張康站在他面前，看著哥哥這副樣子，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太了解張恆了——這個樣子，不是幹活干出來的，是嚇出來的，是緊張到極致之後腎上腺素退潮時身體自然的反應。
「哥，你去幹嘛了啊？」張康的聲音不高，但問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的、不想承認自己在擔心的顫抖，「有沒有受傷啊？」
張恆睜開眼，低頭看著弟弟那張緊繃的小臉。
張康的眼眶已經有點泛紅了，但眼淚還沒掉下來——他在忍，因為他不知道哥哥到底經歷了什麼，但他知道哥哥不會無緣無故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張恆沒有回答。他慢慢咧開了嘴。
不是那種苦笑，也不是那種安慰弟弟的強顏歡笑，是那種從心底里翻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帶著一種「我做到了」的狂喜的笑。
那笑容在他黝黑的臉上綻開來，露出一排不算整齊但很白的牙齒，眼角擠出了好幾道細紋。
張康愣住了。他一臉懵地看著大哥，眉頭擰成了一個問號，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哥這是怎麼了？累傻了？還是受什麼刺激了？
張恆沒有解釋。他把手伸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拉鏈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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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握成拳，拳面朝上，然後慢慢張開手指。
黑色的。
一把槍。不大，握把剛好能被他的手掌包住，槍管短而粗，黑漆漆的表面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暗淡的油光。
握把上纏著防滑紋，扳機護圈是金屬的，彈匣插在握把底部，和槍身貼合得嚴絲合縫。
張康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成了兩個小黑點，嘴巴微微張開，嘴唇在發抖，手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下，像是那東西會燙人。
他盯著那把槍看了好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張恆，眼中的驚恐像水一樣漫出來。
「哥——你——」他的聲音在發抖，連不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他不問這是不是真槍，因為他看到哥哥那個表情就知道——這就是真槍。
真鐵，真傢伙，扣一下扳機就能要人命的東西。
張恆看著弟弟那副被嚇到的樣子，笑容收了幾分，但嘴角還是翹著的。
他伸手在弟弟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後蹲下來，和張康平視。
「弟，你別怕。」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哄一隻受驚的小動物，「我沒有去殺人。我只是趁著天還沒亮，跑到了雞廠里，製造了點動靜，偷襲了一下王哥，把他的槍給搶了過來。」
他把槍在手裡翻了個面，讓弟弟看到握把上那些磨損的痕跡和彈匣底部壓著的幾發黃銅色的子彈底緣。
「到時候我們去投靠恩人他們，這個就是我們的投名狀。魚竿是沒用的東西，但這個——誰都有用。
有它在手上，我們說話就有分量。他們收我們也行，不收我們，我們至少能跟他們談條件。」
張康聽著哥哥的解釋，腦子從剛才的震驚中慢慢轉了過來。
他聽懂了——哥是怕光靠魚竿不夠，怕恩人看不上他們，怕投靠失敗之後兩個人又要回到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
所以去冒了這個險。去偷王哥的槍。
但他反過來一想，如果沒成功呢？如果哥被發現了呢？
他的眼眶一下就紅了，淚水從眼角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咬著嘴唇，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張恆看著弟弟這副樣子，心裡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他伸手在弟弟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手掌粗糙但動作極輕，然後把手掌按在那裡，沒有拿開。
「沒事，沒事，你看我不是成功回來了嘛。」他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帶著一種做哥哥的人才會有的、把所有的後怕都藏起來的溫柔，
「我休息一下，我們就先去小溪邊等恩人他們。
如果等到下午還沒人來，我們就去山裡找他們。
他們總要出來的，砍樹、挖土、找東西——總會有動靜的。」
張康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亂地擦了一把臉，把眼淚蹭得滿臉都是。
他用力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他把身子往張恆那邊靠了靠，肩膀抵著哥哥的肩膀，兩個人就這麼蹲在門後面，靠在一起。
雞廠里，正門方向的喧譁終於平息了。
喪屍的嘶吼聲從尖銳變得零散，最後徹底消失——不是它們走了，是它們被擋在鐵門外面，撞不進來，也散不開，只能在外面徘徊。
鐵門上被撞出了好幾個凹坑，門槓被擠得彎了，死死卡在門框裡，從外面推不開，從裡面也拉不動。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有喪屍的，也有人的。
死了兩個被收攏來的可憐人——一個是被喪屍撲倒的時候沒來得及跑，另一個是為了拉前面的人自己被咬了。
還有一個混混，是王哥手下的，在撤回來的時候被喪屍抓傷了小臂。
傷口不深，但皮破了，血珠子從翻卷的皮膚下面滲出來，在陽光下是鮮紅色的，和正常人受傷時的血一模一樣。
領頭的混混頭目第一個看到了那道傷口。
他走過來，蹲下來，把那人的手臂翻過來看了看。傷口周圍沒有發黑，沒有變色，就是一道新鮮的、還在往外滲血的抓痕。
他抬起頭，看了看那個人——那人正緊張地盯著他，嘴唇在抖，眼睛裡全是求生的光。
「大哥，我——我沒事，就是被抓了一下，沒咬，沒咬，就是抓了一下——」
領頭混混沒有說話。他站起來，從旁邊一個小弟手裡拿過那把砍刀，然後一刀砍了下去。不是砍手臂，是砍脖子。
乾淨利落，一刀斃命。那人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血從傷口裡湧出來，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液體，慢慢往低處流。
旁邊幾個被收攏來的人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轉過身去不敢看。但沒有人敢出聲，更沒有人敢跑。
領頭混混把砍刀在死者的衣服上擦了擦，遞還給旁邊的小弟，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被喪屍抓傷的，遲早要變。早處理早省事。」
沒有人接話。
幾個人罵罵咧咧地往回走。
有人在抱怨今天的喪屍來得莫名其妙，有人在心疼死了的那兩個勞動力，有人在討論今天死了人王哥會不會發飆。
領頭混混走在最前面，一言不發，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走到樓下的時候，樓上傳來了一陣劇烈的叫罵聲。
「啊——！啊——！」是王哥的聲音，從三樓傳下來，在樓梯間裡來回彈跳，震得牆皮都好像在抖。
那聲音里沒有恐懼，沒有痛苦，是純粹的、燒得通紅的、要把什麼東西撕碎了的憤怒。
幾個小弟對視了一眼，加快腳步上了樓。
領頭混混走在最前面，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台階，到了三樓走廊的時候，王哥的聲音已經停了。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地面照得發白。
王哥站在自己房間門口，背對著樓梯口，身上已經套了一件外套，拉鏈拉到下巴。
他的頭髮還是亂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像是每一塊肌肉都在用力。
「大哥，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啊？」領頭混混走上前，目光在王哥身上掃了一圈。
王哥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憤怒切換成了另一種東西。
他看了領頭混混一眼，然後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像是剛剛平復下來的疲憊。
「哦哦，沒事，我就是看你們少了人，擔心你們的安危，在想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的喪屍衝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像是在組織語言，說話的時候，手在腰間摸了一下——那個動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的手從腰側滑到腰後，又從腰後收回來，然後插進了外套口袋裡。
領頭混混的目光跟著他的手走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是習慣——在末日裡活著的人，眼睛都會不自覺地追隨別人的手。
手往哪裡放，手裡有什麼東西，手在摸什麼，這些都是保命的信息。
王哥的腰後是空的。
他記得很清楚。王哥腰後別著一樣東西，就別在腰帶和褲子之間，從外面看只能看到一小截握把。
現在那個位置空了。
領頭混混的眉毛幾乎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和平時一樣，帶著小弟對大哥該有的恭敬。
「大哥沒事就好。今天死了幾個人，外面喪屍還在，門槓卡死了，得想辦法修。」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大哥你身上有灰，要不要先拍一拍？」
王哥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外套是乾淨的，但他剛才被翻過身，後背蹭了不少灰，領口和肩膀的位置也有。
他用手拍了拍，動作有些慌亂，然後轉過身，背對著領頭混混，把外套後面的灰又拍了幾下。
「哎，我一著急，腳滑摔了一跤，你們上來我都還沒來得及處理呢。」
領頭混混看著他拍灰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動作極快，快到旁邊的幾個小弟誰都沒有注意到。
「大哥，那我們下去收拾了。」領頭混混轉過身，朝其他人揮了一下手，「走吧，該幹嘛幹嘛去。」
幾個人跟著他往樓下走。腳步聲在樓梯間裡漸漸遠去，從三樓到二樓，從二樓到一樓，然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王哥站在房間門口，手還插在外套口袋裡。
他低著頭，摸著自己腰間那個空蕩蕩的位置，手指在口袋裡攥成了拳頭。
他的呼吸從平穩變得粗重，從粗重變得急促，然後他猛地轉身，一腳踹在旁邊的牆上。
鞋底撞在水泥牆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牆皮被踹掉了一小塊，白色的碎屑簌簌地落在地上。
「誰——！」他咬著牙，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像是被碾碎之後又從縫隙里漏出來的，「是誰——！」
他把門猛地關上，門框震了一下，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房間裡傳來什麼東西被摔在地上的悶響，然後是椅子腿刮過地面的刺啦聲，然後是王哥壓低的、斷斷續續的罵聲。
而樓下的領頭的小弟，卻是笑著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剛才那幾分鐘把一整天的力氣都透支了——
翻牆、潛伏、扔瓶子、揮棍、搜身、逃跑，每一個動作都在跟時間賽跑，每一個判斷都壓在「王哥的小弟下一秒會不會回頭」這根懸著的鋼絲上。
他在樓下的陰影里站定，彎著腰，兩隻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胸口那件外套的內側口袋裡，黑色的東西隨著他劇烈的呼吸一下一下地硌著肋骨，沉甸甸的，帶著一種不真實的重量。
他抬起頭，往雞廠方向看了一眼——遠處的圍牆在晨光里安安靜靜，沒有人翻出來，沒有人在追。
他又豎起耳朵聽了聽，風從那個方向送過來的只有模糊的、正在慢慢減弱的喧譁聲，沒有腳步聲，沒有喊他名字的聲音。
沒有人追來。
他在樓下站了好一會兒，等呼吸平復了一些，等心跳從嗓子眼落回到胸腔里，才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然後快步上了樓。
走廊里很安靜，和早上他離開時一樣。
他走到房間門口，門從裡面用東西抵著，只留了一條窄窄的縫。他蹲下來，把嘴湊近門縫，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弟，是我。我回來了。」
門裡面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重物被搬動的聲響——摺疊椅的腿在地面上颳了一下，碎磚頭被推到旁邊，然後是張康光腳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啪嗒聲。
門被猛地拉開了，張康站在門口，兩隻手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眼睛在張恆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在確認這具身體還是完整的。
「哥，你回來了！你——」他的聲音卡了一下，因為他看到了張恆的樣子。
工裝外套上蹭了好幾道灰，袖口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漬——不是血，是牆灰和泥混在一起的顏色。
額頭上的汗還沒幹，鬢角的頭髮黏在太陽穴上，嘴唇發乾，但嘴角是翹著的。
「快進來。」張康側身讓開，張恆閃進門裡，張康馬上把門重新關上，椅子頂好，碎磚頭碼回原位。
胸口的起伏從劇烈慢慢變得平穩，但鼻息還是很重。
張康站在他面前，看著哥哥這副樣子，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太了解張恆了——這個樣子，不是幹活干出來的，是嚇出來的，是緊張到極致之後腎上腺素退潮時身體自然的反應。
「哥，你去幹嘛了啊？」張康的聲音不高，但問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的、不想承認自己在擔心的顫抖，「有沒有受傷啊？」
張恆睜開眼，低頭看著弟弟那張緊繃的小臉。
張康的眼眶已經有點泛紅了，但眼淚還沒掉下來——他在忍，因為他不知道哥哥到底經歷了什麼，但他知道哥哥不會無緣無故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張恆沒有回答。他慢慢咧開了嘴。
不是那種苦笑，也不是那種安慰弟弟的強顏歡笑，是那種從心底里翻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帶著一種「我做到了」的狂喜的笑。
那笑容在他黝黑的臉上綻開來，露出一排不算整齊但很白的牙齒，眼角擠出了好幾道細紋。
張康愣住了。他一臉懵地看著大哥，眉頭擰成了一個問號，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哥這是怎麼了？累傻了？還是受什麼刺激了？
張恆沒有解釋。他把手伸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拉鏈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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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握成拳，拳面朝上，然後慢慢張開手指。
黑色的。
一把槍。不大，握把剛好能被他的手掌包住，槍管短而粗，黑漆漆的表面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暗淡的油光。
握把上纏著防滑紋，扳機護圈是金屬的，彈匣插在握把底部，和槍身貼合得嚴絲合縫。
張康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成了兩個小黑點，嘴巴微微張開，嘴唇在發抖，手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下，像是那東西會燙人。
他盯著那把槍看了好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張恆，眼中的驚恐像水一樣漫出來。
「哥——你——」他的聲音在發抖，連不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他不問這是不是真槍，因為他看到哥哥那個表情就知道——這就是真槍。
真鐵，真傢伙，扣一下扳機就能要人命的東西。
張恆看著弟弟那副被嚇到的樣子，笑容收了幾分，但嘴角還是翹著的。
他伸手在弟弟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後蹲下來，和張康平視。
「弟，你別怕。」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哄一隻受驚的小動物，「我沒有去殺人。我只是趁著天還沒亮，跑到了雞廠里，製造了點動靜，偷襲了一下王哥，把他的槍給搶了過來。」
他把槍在手裡翻了個面，讓弟弟看到握把上那些磨損的痕跡和彈匣底部壓著的幾發黃銅色的子彈底緣。
「到時候我們去投靠恩人他們，這個就是我們的投名狀。魚竿是沒用的東西，但這個——誰都有用。
有它在手上，我們說話就有分量。他們收我們也行，不收我們，我們至少能跟他們談條件。」
張康聽著哥哥的解釋，腦子從剛才的震驚中慢慢轉了過來。
他聽懂了——哥是怕光靠魚竿不夠，怕恩人看不上他們，怕投靠失敗之後兩個人又要回到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
所以去冒了這個險。去偷王哥的槍。
但他反過來一想，如果沒成功呢？如果哥被發現了呢？
他的眼眶一下就紅了，淚水從眼角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咬著嘴唇，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張恆看著弟弟這副樣子，心裡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他伸手在弟弟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手掌粗糙但動作極輕，然後把手掌按在那裡，沒有拿開。
「沒事，沒事，你看我不是成功回來了嘛。」他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帶著一種做哥哥的人才會有的、把所有的後怕都藏起來的溫柔，
「我休息一下，我們就先去小溪邊等恩人他們。
如果等到下午還沒人來，我們就去山裡找他們。
他們總要出來的，砍樹、挖土、找東西——總會有動靜的。」
張康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亂地擦了一把臉，把眼淚蹭得滿臉都是。
他用力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他把身子往張恆那邊靠了靠，肩膀抵著哥哥的肩膀，兩個人就這麼蹲在門後面，靠在一起。
雞廠里，正門方向的喧譁終於平息了。
喪屍的嘶吼聲從尖銳變得零散，最後徹底消失——不是它們走了，是它們被擋在鐵門外面，撞不進來，也散不開，只能在外面徘徊。
鐵門上被撞出了好幾個凹坑，門槓被擠得彎了，死死卡在門框裡，從外面推不開，從裡面也拉不動。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有喪屍的，也有人的。
死了兩個被收攏來的可憐人——一個是被喪屍撲倒的時候沒來得及跑，另一個是為了拉前面的人自己被咬了。
還有一個混混，是王哥手下的，在撤回來的時候被喪屍抓傷了小臂。
傷口不深，但皮破了，血珠子從翻卷的皮膚下面滲出來，在陽光下是鮮紅色的，和正常人受傷時的血一模一樣。
領頭的混混頭目第一個看到了那道傷口。
他走過來，蹲下來，把那人的手臂翻過來看了看。傷口周圍沒有發黑，沒有變色，就是一道新鮮的、還在往外滲血的抓痕。
他抬起頭，看了看那個人——那人正緊張地盯著他，嘴唇在抖，眼睛裡全是求生的光。
「大哥，我——我沒事，就是被抓了一下，沒咬，沒咬，就是抓了一下——」
領頭混混沒有說話。他站起來，從旁邊一個小弟手裡拿過那把砍刀，然後一刀砍了下去。不是砍手臂，是砍脖子。
乾淨利落，一刀斃命。那人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血從傷口裡湧出來，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液體，慢慢往低處流。
旁邊幾個被收攏來的人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轉過身去不敢看。但沒有人敢出聲，更沒有人敢跑。
領頭混混把砍刀在死者的衣服上擦了擦，遞還給旁邊的小弟，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被喪屍抓傷的，遲早要變。早處理早省事。」
沒有人接話。
幾個人罵罵咧咧地往回走。
有人在抱怨今天的喪屍來得莫名其妙，有人在心疼死了的那兩個勞動力，有人在討論今天死了人王哥會不會發飆。
領頭混混走在最前面，一言不發，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走到樓下的時候，樓上傳來了一陣劇烈的叫罵聲。
「啊——！啊——！」是王哥的聲音，從三樓傳下來，在樓梯間裡來回彈跳，震得牆皮都好像在抖。
那聲音里沒有恐懼，沒有痛苦，是純粹的、燒得通紅的、要把什麼東西撕碎了的憤怒。
幾個小弟對視了一眼，加快腳步上了樓。
領頭混混走在最前面，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台階，到了三樓走廊的時候，王哥的聲音已經停了。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地面照得發白。
王哥站在自己房間門口，背對著樓梯口，身上已經套了一件外套，拉鏈拉到下巴。
他的頭髮還是亂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像是每一塊肌肉都在用力。
「大哥，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啊？」領頭混混走上前，目光在王哥身上掃了一圈。
王哥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憤怒切換成了另一種東西。
他看了領頭混混一眼，然後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像是剛剛平復下來的疲憊。
「哦哦，沒事，我就是看你們少了人，擔心你們的安危，在想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的喪屍衝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像是在組織語言，說話的時候，手在腰間摸了一下——那個動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的手從腰側滑到腰後，又從腰後收回來，然後插進了外套口袋裡。
領頭混混的目光跟著他的手走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是習慣——在末日裡活著的人，眼睛都會不自覺地追隨別人的手。
手往哪裡放，手裡有什麼東西，手在摸什麼，這些都是保命的信息。
王哥的腰後是空的。
他記得很清楚。王哥腰後別著一樣東西，就別在腰帶和褲子之間，從外面看只能看到一小截握把。
現在那個位置空了。
領頭混混的眉毛幾乎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和平時一樣，帶著小弟對大哥該有的恭敬。
「大哥沒事就好。今天死了幾個人，外面喪屍還在，門槓卡死了，得想辦法修。」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大哥你身上有灰，要不要先拍一拍？」
王哥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外套是乾淨的，但他剛才被翻過身，後背蹭了不少灰，領口和肩膀的位置也有。
他用手拍了拍，動作有些慌亂，然後轉過身，背對著領頭混混，把外套後面的灰又拍了幾下。
「哎，我一著急，腳滑摔了一跤，你們上來我都還沒來得及處理呢。」
領頭混混看著他拍灰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動作極快，快到旁邊的幾個小弟誰都沒有注意到。
「大哥，那我們下去收拾了。」領頭混混轉過身，朝其他人揮了一下手，「走吧，該幹嘛幹嘛去。」
幾個人跟著他往樓下走。腳步聲在樓梯間裡漸漸遠去，從三樓到二樓，從二樓到一樓，然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王哥站在房間門口，手還插在外套口袋裡。
他低著頭，摸著自己腰間那個空蕩蕩的位置，手指在口袋裡攥成了拳頭。
他的呼吸從平穩變得粗重，從粗重變得急促，然後他猛地轉身，一腳踹在旁邊的牆上。
鞋底撞在水泥牆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牆皮被踹掉了一小塊，白色的碎屑簌簌地落在地上。
「誰——！」他咬著牙，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像是被碾碎之後又從縫隙里漏出來的，「是誰——！」
他把門猛地關上，門框震了一下，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房間裡傳來什麼東西被摔在地上的悶響，然後是椅子腿刮過地面的刺啦聲，然後是王哥壓低的、斷斷續續的罵聲。
而樓下的領頭的小弟，卻是笑著裝作什麼都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