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相遇
張恆靠在門板上，胸口起伏的頻率終於慢了下來。
他把手從外套口袋裡抽出來，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把黑色的槍，翻了個面，又翻了個面，像是在確認它真的是自己的了。
張康蹲在旁邊，眼睛紅紅的，但已經不哭了。
他盯著那把槍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哥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張恆把槍握在手裡，拇指摸到握把側面一個凸起的按鈕，按了一下。
彈匣從握把底部滑出來，掉在他的手心裡，沉甸甸的。彈匣外殼是黑色的金屬，表面有細微的磨損痕跡，側面壓著幾個小圓孔，透過圓孔能看到裡面黃銅色的子彈底緣。
他數了數。一個孔，兩個孔，三個孔——一共八顆。
彈匣的長度比八顆子彈的排列要長一截，說明這個彈匣原本能裝更多。
他把彈匣翻過來看了看側面壓印的數字——15。十五發容量，現在只剩八發。
把子彈從彈匣里退出來一顆，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轉了轉。
黃銅的彈殼，彈頭是鉛灰色的，表面光滑，沒有劃痕。
張恆把彈匣插回握把底部，用手掌拍了一下，確認卡死了。
然後把槍塞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拉鏈拉到最頂端，又用手按了按口袋外面，確認看不出來鼓包。
他正準備站起來叫弟弟出發，張康先開口了。
「哥，既然我們要去找恩人他們，那我還是再烤點竹筍吃了，免得下午我們餓呢。」
張恆聽著弟弟的提議，想了想，點了點頭。
也是，萬一走到半路餓了，找東西吃的時候把他們錯過了怎麼辦。
山里那麼大，錯過一次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
「行。走。」
兩人去了隔壁那個生火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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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恆蹲下來，把昨晚剩下的干樹枝攏在一起，開始鑽木取火。
有了前兩次的經驗，這一次快得他自己都有點意外——從擺好材料到火苗竄出來，不到十分鐘。
他把火堆生好，張康從牆角抱來剩下的竹筍，兩人分工合作，一個翻筍，一個添柴。
筍殼在火焰的舔舄下從深褐變成焦黑，細密的絨毛被火燎掉，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混著焦香和清甜的複雜氣味。
兩人沒有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張恆把烤好的筍從火堆旁揀出來，張康就用衣服墊著手接過去，在地上摔開，剝掉焦殼，露出白嫩的筍芯。
這一頓兩人都吃得比昨晚多。張恆吃了五根，張康吃了四根，吃到胃裡撐得有點發脹才停下來。
不是貪吃，是在算帳——現在多吃一口，下午就多撐一個小時。
山里沒有現成的東西吃，萬一找人的過程比預想的久，肚子裡的東西就是唯一的燃料。
吃完後，張恆用腳把火堆踩滅，用灰塵蓋住餘燼，確認沒有一絲火星。
張康把剩下的幾根烤好的筍用外套包好，打了一個結，背在肩上。
張恆回房間把捆好的魚竿拎起來，又把槍在外套口袋裡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
「走吧。」
兩人下了樓，站在台階上，往鎮子對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偏東的位置，光線白花花的，曬得地面發燙。
張恆走在前面，張康跟在後面。
兩人站在灌木叢後面。這是之前他們躲著觀察林深他們的位置，從灌木叢的縫隙里能看到那片農田和遠處的山林。
張恆蹲下來，把魚竿靠在灌木根上，兩人就這麼蹲在灌木叢後面，等著。
等了不知道多久。張康的腿蹲麻了，換了個姿勢，又麻了。
張恆的眼皮都開始打架了，但他不敢閉眼——怕就在閉眼的那幾秒鐘，那些人出現了，又走了。
不過還是沒有人來。
最終兩人決定進山！
穿過鎮子邊緣的廢棄農田，趟過那條小溪。
溪水不深，剛好沒過小腿肚，水流很涼，激得兩人腳趾蜷了一下。
張恆回頭看了一眼弟弟，張康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踩著水底的石塊，懷裡抱著那包筍，走得穩當。
過了溪。
張康站在山邊，看著面前那片向兩個方向延伸的山林，犯起了難。
左邊的山脊線更緩，竹林和雜木林交錯著往深處延伸；右邊的路更陡，但樹冠更密，從外面看不清裡面有什麼。
「哥，那個大哥說讓我們往山里走，也沒說往左邊還是右邊啊。這可怎麼辦啊。」張康的語氣裡帶著無奈，眉頭皺成了一個小小的川字。
張恆也扣了扣腦袋，手指在發梢上蹭了幾下，然後把手放下來，兩手一攤。
「哎，管他的，我們兩邊先隨便選一個，走個一兩個小時，沒有任何生活痕跡，就原路返回走另外一個方向。反正機率都是五十對五十嘛。」
張康雖然很不想贊同哥哥，但這確實是沒辦法的辦法了。兩個人，兩個方向，與其站在原地糾結，不如先走一條試試。
「那選哪邊？」張康看著哥哥。
張恆看了看左邊的山脊，又看了看右邊的密林，然後把手伸出來，握成拳。
「石頭剪刀布。誰贏了聽誰的。」
張康也伸出手。兩人同時喊了「石頭、剪刀、布」，張恆出了石頭，張康出了剪刀。
「右邊。」張恆把手收回來，朝右邊的方向偏了一下頭，「走。」
兩人順著右邊的山路開始走。
這條路比他們預想的要難走——坡度陡，碎石多，兩邊的灌木枝條橫著長出來，時不時刮過褲腿和手臂。
張恆走在前面，用那捆魚竿當開路的工具，把擋路的枝條撥到一邊。
張康跟在後面，懷裡抱著那包筍，走得小心，但步子不慢。
一路上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沒有喪屍，沒有人的痕跡，連動物的糞便都少見。
偶爾在灌木叢邊能看到幾叢熟了的樹莓，暗紅色的小果子掛在帶刺的枝條上，張恆就停下來摘幾顆，遞給弟弟，自己也吃幾顆。
樹莓的汁水在嘴裡裂開，酸甜的，能補充水分，也能給正在下降的血糖一個短暫的支撐。
兩人就這麼一路走一路摘，不知不覺走了快兩個小時。
前面的路開始往上坡，坡度越來越陡，碎石越來越多。
張恆加快了腳步——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是因為他想儘快爬到高處，看一眼地形，確認自己有沒有走錯。
張康跟在後面，喘氣聲越來越重，但他沒有喊停，咬著牙跟在哥哥後面。
終於到了山脊上。
張恆站在那裡，往山脊的另一側看下去，然後整個人停住了。
山腳下的那片區域。那片開闊的荒地，那個從城市方向延伸過來的公路的灰色線條。
這是屍群聚集過的地方。那些成千上萬隻從城市方向湧出來的喪屍，曾經在這片區域鋪成一片黑色的潮水。
現在潮水退了，但退得不乾淨。山腳下的空地上，還有幾十隻喪屍在徘徊，灰白色的身影在午後的陽光里反著光。
不過從這個距離看過去，它們只是幾十個移動的小黑點，像掉在綠色地毯上的幾粒碎石子。
張恆的瞳孔縮了一下。走錯了。這是往城市方向去的路，不是往那些人藏身的方向去的。
他轉身就走，一把拽住弟弟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但語氣急促：「走，走，走，走反了。這個是往城裡的方向，那些人不可能在城裡。」
張康還沒看清山下面有什麼，就被哥哥拽著往回走了好幾步。
他沒有多問，因為他看到哥哥的臉色變了——不是害怕，是那種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走了一條危險的路之後、後知後覺地緊張起來的表情。
兩人往回走的速度比來時快了很多。
下坡路好走，不用費力爬，只要控制好重心別滑倒就行。
張恆走在前面，步子大，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樹根上，儘量不滑。
張康跟在後面，懷裡的筍包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他騰出一隻手扶著旁邊的樹幹，穩住了身體。
回去的路用了不到一個小時。
到了分叉口的時候，兩人都喘得厲害，張恆的後背濕了一大片，張康的額頭上全是汗，頭髮黏在太陽穴上。
「走左邊。這次肯定不會錯了。」張恆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朝左邊的山路邁開了步子。
張康跟在他後面，把懷裡的筍包往上託了托，沒說話。
左邊的路比右邊好走。坡度緩，碎石少，地面上的腐殖土被踩實了，形成一條不太明顯但確實存在的小徑。
張恆注意到了這條小徑——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踩出來的，而且不是一兩天的事。他的心跳加快了幾拍，腳步也跟著快了起來。
兩人一路小跑，累了就停下來喘幾口氣，不喘了就繼續跑。
張恆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但他知道方向是對的——這條被人踩出來的小徑，就是最好的證據。
張康跑在他後面，腿已經開始發酸了，但他咬著牙沒喊停。
他也不知道還要跑多久，只知道越早到越好，今晚他可不想住樹林裡。
太陽從頭頂偏到了西邊，光線從白色變成了暖黃色，又從暖黃色變成了橘紅色。
林子裡的影子越來越長，樹冠之間的天空從灰藍變成了深灰。
張恆的腿已經開始發軟了，但他沒有減速，因為他看到了前面有什麼東西。
不是樹，不是灌木，是木頭。一根一根的，削尖的，交叉架在一起的，像一道矮牆一樣橫在山路前面的東西。
拒馬。
張恆的腳步慢了下來，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在辨認。
這個東西他沒見過，但他在腦子裡想像過無數次——
那些人在山林里給自己圈出了一個安全區域，他們用木頭做了障礙物，把喪屍擋在外面，把自己保護在裡面。
找對地方了。
他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後背一起一伏。
張康跟在他後面，也在喘，但他的眼睛已經亮了起來——他看到了拒馬，看到了拒馬後面的木屋。他知道，他們到了。
而此時，林深和阿傑也從山裡撤了回來。
兩人的狀態都不算好。
林深的眉頭從看到那片白色菌絲區域之後就沒鬆開過，阿傑跟在他後面，一路上除了開始的討論，後面也沒怎麼說話了。
走到最後一段路的時候，阿傑的腿已經在發抖了——不是累的，是精神高度緊張了一整天之後，身體開始發出抗議。
林深走在前面，阿傑跟在後面。圍欄的輪廓已經出現在視野里了，拒馬的尖刺在夕陽里泛著暗黃色的光。
林深把短弩從肩上取下來，重新卡了一支箭在弦上——這是習慣，不管距離基地多近，只要還沒進側門，武器就不能松。
就在他抬起頭準備加速走完最後這段路的時候，他看到了拒馬外圍有兩個身影。
一個高的，一個矮的，都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在大口大口地喘氣。
高的那個背上背著一捆長長短短的東西，用線扎著，從肩膀上面伸出去一截；矮的那個懷裡抱著一個用外套包成的包袱，鼓鼓囊囊的，外套的袖口在胸前打了個結。
林深的腳步瞬間停住了。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完成了從「走路」到「警戒」的切換——短弩抬起，弩口對準那兩個身影的方向，手指壓在扳機護圈外面，眼睛從對方的頭部掃到腳部，確認沒有武器指向他們這邊。
阿傑也看到了。他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把短弩端了起來，從林深側面跨出一步，拉開了一個交叉火力的角度。
他的呼吸還帶著剛才走路的喘息，但端著弩的手是穩的。
兩人慢慢朝拒馬摸過去。
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落葉上，儘量不發出聲響。
短弩的弩口始終對準那兩個還在彎腰喘氣的身影，林深的目光鎖住了那個高個子的後背，阿傑盯著矮個子的側方。
距離在縮短——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就在兩人快要摸到拒馬旁邊的時候，那兩個身影直起了腰。
張恆第一個抬起頭。
他喘夠了，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直起身子，目光從腳下的碎石往上抬，然後他看到了拒馬後面——兩個端著弩的人，正朝他走過來。
他們的步伐很慢，很穩，弩口對準的方向，正是他和弟弟站的位置。
張康跟著哥哥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拒馬的尖刺，看到了那兩張熟悉的臉——領頭的恩人，還有那個年輕的、給他指路的哥。
他的嘴角已經翹起來了，正要開口喊什麼，但他看到了那兩把對著他們的短弩，看到了弩箭上泛著冷光的箭頭。他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巴張著，卻沒有發出聲音。
四雙眼睛同時看向了對方。
一時間，安靜得出奇。
他把手從外套口袋裡抽出來，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把黑色的槍，翻了個面，又翻了個面，像是在確認它真的是自己的了。
張康蹲在旁邊，眼睛紅紅的，但已經不哭了。
他盯著那把槍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哥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張恆把槍握在手裡，拇指摸到握把側面一個凸起的按鈕，按了一下。
彈匣從握把底部滑出來，掉在他的手心裡，沉甸甸的。彈匣外殼是黑色的金屬，表面有細微的磨損痕跡，側面壓著幾個小圓孔，透過圓孔能看到裡面黃銅色的子彈底緣。
他數了數。一個孔，兩個孔，三個孔——一共八顆。
彈匣的長度比八顆子彈的排列要長一截，說明這個彈匣原本能裝更多。
他把彈匣翻過來看了看側面壓印的數字——15。十五發容量，現在只剩八發。
把子彈從彈匣里退出來一顆，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轉了轉。
黃銅的彈殼，彈頭是鉛灰色的，表面光滑，沒有劃痕。
張恆把彈匣插回握把底部，用手掌拍了一下，確認卡死了。
然後把槍塞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拉鏈拉到最頂端，又用手按了按口袋外面，確認看不出來鼓包。
他正準備站起來叫弟弟出發，張康先開口了。
「哥，既然我們要去找恩人他們，那我還是再烤點竹筍吃了，免得下午我們餓呢。」
張恆聽著弟弟的提議，想了想，點了點頭。
也是，萬一走到半路餓了，找東西吃的時候把他們錯過了怎麼辦。
山里那麼大，錯過一次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
「行。走。」
兩人去了隔壁那個生火的房間。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張恆蹲下來，把昨晚剩下的干樹枝攏在一起，開始鑽木取火。
有了前兩次的經驗，這一次快得他自己都有點意外——從擺好材料到火苗竄出來，不到十分鐘。
他把火堆生好，張康從牆角抱來剩下的竹筍，兩人分工合作，一個翻筍，一個添柴。
筍殼在火焰的舔舄下從深褐變成焦黑，細密的絨毛被火燎掉，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混著焦香和清甜的複雜氣味。
兩人沒有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張恆把烤好的筍從火堆旁揀出來，張康就用衣服墊著手接過去，在地上摔開，剝掉焦殼，露出白嫩的筍芯。
這一頓兩人都吃得比昨晚多。張恆吃了五根，張康吃了四根，吃到胃裡撐得有點發脹才停下來。
不是貪吃，是在算帳——現在多吃一口，下午就多撐一個小時。
山里沒有現成的東西吃，萬一找人的過程比預想的久，肚子裡的東西就是唯一的燃料。
吃完後，張恆用腳把火堆踩滅，用灰塵蓋住餘燼，確認沒有一絲火星。
張康把剩下的幾根烤好的筍用外套包好，打了一個結，背在肩上。
張恆回房間把捆好的魚竿拎起來，又把槍在外套口袋裡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
「走吧。」
兩人下了樓，站在台階上，往鎮子對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偏東的位置，光線白花花的，曬得地面發燙。
張恆走在前面，張康跟在後面。
兩人站在灌木叢後面。這是之前他們躲著觀察林深他們的位置，從灌木叢的縫隙里能看到那片農田和遠處的山林。
張恆蹲下來，把魚竿靠在灌木根上，兩人就這麼蹲在灌木叢後面，等著。
等了不知道多久。張康的腿蹲麻了，換了個姿勢，又麻了。
張恆的眼皮都開始打架了，但他不敢閉眼——怕就在閉眼的那幾秒鐘，那些人出現了，又走了。
不過還是沒有人來。
最終兩人決定進山！
穿過鎮子邊緣的廢棄農田，趟過那條小溪。
溪水不深，剛好沒過小腿肚，水流很涼，激得兩人腳趾蜷了一下。
張恆回頭看了一眼弟弟，張康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踩著水底的石塊，懷裡抱著那包筍，走得穩當。
過了溪。
張康站在山邊，看著面前那片向兩個方向延伸的山林，犯起了難。
左邊的山脊線更緩，竹林和雜木林交錯著往深處延伸；右邊的路更陡，但樹冠更密，從外面看不清裡面有什麼。
「哥，那個大哥說讓我們往山里走，也沒說往左邊還是右邊啊。這可怎麼辦啊。」張康的語氣裡帶著無奈，眉頭皺成了一個小小的川字。
張恆也扣了扣腦袋，手指在發梢上蹭了幾下，然後把手放下來，兩手一攤。
「哎，管他的，我們兩邊先隨便選一個，走個一兩個小時，沒有任何生活痕跡，就原路返回走另外一個方向。反正機率都是五十對五十嘛。」
張康雖然很不想贊同哥哥，但這確實是沒辦法的辦法了。兩個人，兩個方向，與其站在原地糾結，不如先走一條試試。
「那選哪邊？」張康看著哥哥。
張恆看了看左邊的山脊，又看了看右邊的密林，然後把手伸出來，握成拳。
「石頭剪刀布。誰贏了聽誰的。」
張康也伸出手。兩人同時喊了「石頭、剪刀、布」，張恆出了石頭，張康出了剪刀。
「右邊。」張恆把手收回來，朝右邊的方向偏了一下頭，「走。」
兩人順著右邊的山路開始走。
這條路比他們預想的要難走——坡度陡，碎石多，兩邊的灌木枝條橫著長出來，時不時刮過褲腿和手臂。
張恆走在前面，用那捆魚竿當開路的工具，把擋路的枝條撥到一邊。
張康跟在後面，懷裡抱著那包筍，走得小心，但步子不慢。
一路上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沒有喪屍，沒有人的痕跡，連動物的糞便都少見。
偶爾在灌木叢邊能看到幾叢熟了的樹莓，暗紅色的小果子掛在帶刺的枝條上，張恆就停下來摘幾顆，遞給弟弟，自己也吃幾顆。
樹莓的汁水在嘴裡裂開，酸甜的，能補充水分，也能給正在下降的血糖一個短暫的支撐。
兩人就這麼一路走一路摘，不知不覺走了快兩個小時。
前面的路開始往上坡，坡度越來越陡，碎石越來越多。
張恆加快了腳步——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是因為他想儘快爬到高處，看一眼地形，確認自己有沒有走錯。
張康跟在後面，喘氣聲越來越重，但他沒有喊停，咬著牙跟在哥哥後面。
終於到了山脊上。
張恆站在那裡，往山脊的另一側看下去，然後整個人停住了。
山腳下的那片區域。那片開闊的荒地，那個從城市方向延伸過來的公路的灰色線條。
這是屍群聚集過的地方。那些成千上萬隻從城市方向湧出來的喪屍，曾經在這片區域鋪成一片黑色的潮水。
現在潮水退了，但退得不乾淨。山腳下的空地上，還有幾十隻喪屍在徘徊，灰白色的身影在午後的陽光里反著光。
不過從這個距離看過去，它們只是幾十個移動的小黑點，像掉在綠色地毯上的幾粒碎石子。
張恆的瞳孔縮了一下。走錯了。這是往城市方向去的路，不是往那些人藏身的方向去的。
他轉身就走，一把拽住弟弟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但語氣急促：「走，走，走，走反了。這個是往城裡的方向，那些人不可能在城裡。」
張康還沒看清山下面有什麼，就被哥哥拽著往回走了好幾步。
他沒有多問，因為他看到哥哥的臉色變了——不是害怕，是那種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走了一條危險的路之後、後知後覺地緊張起來的表情。
兩人往回走的速度比來時快了很多。
下坡路好走，不用費力爬，只要控制好重心別滑倒就行。
張恆走在前面，步子大，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樹根上，儘量不滑。
張康跟在後面，懷裡的筍包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他騰出一隻手扶著旁邊的樹幹，穩住了身體。
回去的路用了不到一個小時。
到了分叉口的時候，兩人都喘得厲害，張恆的後背濕了一大片，張康的額頭上全是汗，頭髮黏在太陽穴上。
「走左邊。這次肯定不會錯了。」張恆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朝左邊的山路邁開了步子。
張康跟在他後面，把懷裡的筍包往上託了托，沒說話。
左邊的路比右邊好走。坡度緩，碎石少，地面上的腐殖土被踩實了，形成一條不太明顯但確實存在的小徑。
張恆注意到了這條小徑——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踩出來的，而且不是一兩天的事。他的心跳加快了幾拍，腳步也跟著快了起來。
兩人一路小跑，累了就停下來喘幾口氣，不喘了就繼續跑。
張恆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但他知道方向是對的——這條被人踩出來的小徑，就是最好的證據。
張康跑在他後面，腿已經開始發酸了，但他咬著牙沒喊停。
他也不知道還要跑多久，只知道越早到越好，今晚他可不想住樹林裡。
太陽從頭頂偏到了西邊，光線從白色變成了暖黃色，又從暖黃色變成了橘紅色。
林子裡的影子越來越長，樹冠之間的天空從灰藍變成了深灰。
張恆的腿已經開始發軟了，但他沒有減速，因為他看到了前面有什麼東西。
不是樹，不是灌木，是木頭。一根一根的，削尖的，交叉架在一起的，像一道矮牆一樣橫在山路前面的東西。
拒馬。
張恆的腳步慢了下來，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在辨認。
這個東西他沒見過，但他在腦子裡想像過無數次——
那些人在山林里給自己圈出了一個安全區域，他們用木頭做了障礙物，把喪屍擋在外面，把自己保護在裡面。
找對地方了。
他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後背一起一伏。
張康跟在他後面，也在喘，但他的眼睛已經亮了起來——他看到了拒馬，看到了拒馬後面的木屋。他知道，他們到了。
而此時，林深和阿傑也從山裡撤了回來。
兩人的狀態都不算好。
林深的眉頭從看到那片白色菌絲區域之後就沒鬆開過，阿傑跟在他後面，一路上除了開始的討論，後面也沒怎麼說話了。
走到最後一段路的時候，阿傑的腿已經在發抖了——不是累的，是精神高度緊張了一整天之後，身體開始發出抗議。
林深走在前面，阿傑跟在後面。圍欄的輪廓已經出現在視野里了，拒馬的尖刺在夕陽里泛著暗黃色的光。
林深把短弩從肩上取下來，重新卡了一支箭在弦上——這是習慣，不管距離基地多近，只要還沒進側門，武器就不能松。
就在他抬起頭準備加速走完最後這段路的時候，他看到了拒馬外圍有兩個身影。
一個高的，一個矮的，都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在大口大口地喘氣。
高的那個背上背著一捆長長短短的東西，用線扎著，從肩膀上面伸出去一截；矮的那個懷裡抱著一個用外套包成的包袱，鼓鼓囊囊的，外套的袖口在胸前打了個結。
林深的腳步瞬間停住了。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完成了從「走路」到「警戒」的切換——短弩抬起，弩口對準那兩個身影的方向，手指壓在扳機護圈外面，眼睛從對方的頭部掃到腳部，確認沒有武器指向他們這邊。
阿傑也看到了。他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把短弩端了起來，從林深側面跨出一步，拉開了一個交叉火力的角度。
他的呼吸還帶著剛才走路的喘息，但端著弩的手是穩的。
兩人慢慢朝拒馬摸過去。
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落葉上，儘量不發出聲響。
短弩的弩口始終對準那兩個還在彎腰喘氣的身影，林深的目光鎖住了那個高個子的後背，阿傑盯著矮個子的側方。
距離在縮短——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就在兩人快要摸到拒馬旁邊的時候，那兩個身影直起了腰。
張恆第一個抬起頭。
他喘夠了，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直起身子，目光從腳下的碎石往上抬，然後他看到了拒馬後面——兩個端著弩的人，正朝他走過來。
他們的步伐很慢，很穩，弩口對準的方向，正是他和弟弟站的位置。
張康跟著哥哥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拒馬的尖刺，看到了那兩張熟悉的臉——領頭的恩人，還有那個年輕的、給他指路的哥。
他的嘴角已經翹起來了，正要開口喊什麼，但他看到了那兩把對著他們的短弩，看到了弩箭上泛著冷光的箭頭。他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巴張著，卻沒有發出聲音。
四雙眼睛同時看向了對方。
一時間，安靜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