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投名狀」與竹筍
張恆拽著弟弟的手，一路小跑著從溪邊往鎮上趕。
他的步子很大，張康被他拉得踉踉蹌蹌的，好幾次差點踩到路邊的碎石，但張康沒有喊停，也沒有鬆手。
他知道哥哥現在的心情——那種被拒絕之後又看到希望的心情，像是被人從懸崖邊上拽回來，雖然還沒到安全的地方，但至少有繩子攥在手上了。
「就是那個『漁樂無窮』？」張恆邊跑邊回頭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喘，但語氣是興奮的。
「嗯嗯，那個年輕的哥說的，領頭恩人喜歡釣魚。鎮上就這一家漁具店，肯定沒錯！」張康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清脆而篤定。
兩人一邊跑一邊繞著可能有喪失或者有人的地方，跑進鎮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偏西的位置。
鎮上的主街和昨天一樣冷清，偶爾有幾個身影在遠處的巷口一閃而過，分不清是人是喪屍。張恆放慢了腳步，把弟弟拉到身後，貼著牆根走。
漁具店在主街往東拐的那條巷子口。
藍色招牌還在，上面的字褪色了，但「漁樂無窮」四個字的輪廓還能認出來。
捲簾門半開著，下緣離地大概半米，像是被人撬開之後就沒再關嚴實。
張恆蹲下來，從捲簾門下面的縫隙往裡看了一眼——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
他伸手把捲簾門往上抬了抬，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聲，但沒有卡住，他抬到大概一米高的位置，側身擠了進去。
張康跟在他後面，兩個人貓著腰鑽進了店裡。
店裡的空氣有股灰塵和塑料混合的味道。
貨架倒了兩排，地上散落著幾個空紙箱和幾截斷了的魚線，但牆上的掛架還在。
張恆站直身體，借著門口透進來的光往四周掃了一圈。
靠牆的貨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根魚竿。
不是那種幾百塊一根的高檔貨，但也不是玩具。
碳素的桿身，不同長度，不同調性，從竿梢到手柄都完好無損。
有人來過這裡——地上有翻動過的痕跡，牆角有被踩扁的紙箱——但來的人大概不是釣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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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翻的是櫃檯下面的抽屜，找的是值錢的東西或者吃的，對牆上那些魚竿沒有任何興趣。
張恆站在貨架前面，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魚竿。
桿身很光滑，竿梢的導環還在，纏在上面的線已經鬆了，垂下來一截，在空氣里輕輕晃著。
「弟，你說那個領頭的大哥他喜歡哪種啊？我們兩個人都不釣魚，這該怎麼選啊。」
張恆轉過頭，看著弟弟，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興奮變成了為難。
張康也站在貨架前面，仰著頭看著那一排排魚竿，撓了撓後腦勺。
他的手指在發梢上蹭了幾下，然後又撓了撓，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加速大腦的運轉。
「確實啊——」他拖長了聲音，眉頭皺成了一個小小的川字，「總不能全部打包吧！」
話音剛落，他小小的腦袋裡靈光一閃。
那道光像是從某個被遺忘的角落裡突然蹦出來的，把他的眼睛一下子點亮了。
「對呀！哥，我們可以都打包啊！」張康轉過身，兩隻手比劃著名，語速快了起來，
「到時候領頭大哥隨便選啊，喜歡哪個留哪個嘛。我們又不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那就把各種各樣都拿一個，他自己挑就是了！」
張恆看著弟弟那張突然亮起來的臉，嘴角咧了一下，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
「全部打包？這裡有幾十支魚竿啊老弟。」
張康搖了搖頭，伸手從貨架上拿下一根魚竿，又拿下一根不同長度的，並排放在地上比了比。
「不用哥，我們一個類型拿一個就行了嘛。反正我看也差不多——長的拿一根，短的一根，軟的一根，硬的一根。夠他選了。」
張恆蹲下來，看著弟弟在地上排出來的那幾根魚竿，想了想，點了點頭。
「行。聽你的。」
兩人開始在店裡翻找。
張恆負責挑魚竿。
他不釣魚，但他有力氣，能把貨架最上面落滿灰的竿子夠下來。
他把不同長度、不同粗細的魚竿各選了一根，選到手的時候用指節彈一彈桿身，聽聲音——
這不是因為他懂，是因為他覺得「彈一彈聽聲音」這個動作看起來很像懂行的人會做的事。
張康負責找配件。
他在貨架下面翻出幾盒沒開封的魚鉤，又在角落裡找到幾卷五顏六色的假餌。
這些東西他也不知道有什麼用，但既然是釣魚用的，那就都帶上。
他把魚鉤盒塞進外套口袋裡，把假餌用塑膠袋裝好，又在櫃檯後面的紙箱裡翻出了幾卷魚線——不同拉力的，透明色和綠色的都有。
張恆把選好的魚竿攏在一起，用店裡找到的一截舊魚線把竿身捆了兩道，紮成一個不規則的捆。
長的幾根從肩膀上面伸出去，短的在腋下夾著。
他又在貨架上拿了幾根備用竿梢，用另一根魚線捆好，塞在魚竿捆的縫隙里。
張康把魚線卷全部用一根魚線穿起來，像穿糖葫蘆一樣，穿了好長一串，掛在脖子上。
魚線卷在他胸口晃來晃去，透明的塑料軸在光線下反著光。
他又在櫃檯抽屜里摸出幾個塑料浮漂，塞進另一個口袋。
兩人把店裡能帶走的漁具基本掃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之後，張恆彎腰鑽出捲簾門，張康跟在後面。
張恆回頭把捲簾門拉回原來的高度——半開著，和來的時候一樣——然後兩兄弟抱著滿懷的漁具，往昨晚過夜的三層樓房走去。
回到房間裡，張恆把魚竿捆靠在牆角，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張康把脖子上掛的魚線卷取下來，一串一串地擺在破床墊上，又把口袋裡的魚鉤、假餌、浮漂一樣一樣掏出來，在床墊上排成一排。
魚鉤盒三盒，假餌兩袋，浮漂五個，魚線卷八串，魚竿六根，備用竿梢四根。
張恆看著這滿滿當當的一堆「戰利品」，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一屁股坐在床墊上，伸手拿起一根魚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又放回去。
「弟，你說——他們看到這些東西，會不會就收我們了？」
張康蹲在床墊旁邊，用手指撥了撥那排假餌，讓它們排列得更整齊一些。
他抬起頭，看著哥哥那張黑黝黝的、因為跑了一路而泛著紅的臉，用力點了點頭。
「肯定會的！那個年輕的哥說了，領頭的恩人喜歡釣魚。
我們把這麼多釣魚的東西都給他帶去了，他肯定高興。高興了，沒準就留我們了。」
張恆聽到這話，笑了。那種笑不是平時為了應付王哥時擠出來的假笑，是從心底里泛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帶著孩子氣的笑。
他往床墊上一躺，兩隻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剝落的牆皮，開始幻想。
被收留以後，就不用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去翻垃圾，不用看王哥那幾個混混的臉色。
也不用每次出門都擔心弟弟一個人在房間裡會不會出事。有地方住，有東西吃，更不用提心弔膽了。
也許還能有個正經的床，不用睡這種硬邦邦的破床墊。弟弟也能吃胖一點，不會再瘦得像根竹竿。
他想著想著，嘴角越翹越高，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咕嚕嚕——
一聲清晰的、從胃裡發出來的叫聲打破了這美好的幻想。
張恆的笑僵在了臉上。他側過頭，看著弟弟。
張康也正看著他，一隻手按在肚子上，臉上的表情從「幻想美好未來」切換成了「意識到眼前的問題還沒解決」的尷尬。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撓了撓頭，同時笑了出來。
「走吧老弟，我們先去解決一下我們今天的吃的。」
張恆從床墊上坐起來，把剛才的幻想從腦子裡暫時清空，語氣裡帶著一種「先干正事」的認真，「不然還不到我們去投靠他們，我們自己就先餓死了。」
張康點了點頭，站起來，把床墊上排好的漁具攏到牆角，用一塊從旁邊撿來的紙板蓋住，免得落灰。
張恆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蕩蕩的，沒有聲音。他回頭朝弟弟做了個「跟上」的手勢，兩人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出了樓門，張恆站在台階上，往四周看了看。太陽已經偏西了不少，光線從白色變成了暖黃色。
「去哪裡找吃的？」他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邁步往山邊的方向走，「山里吧。鎮上估計是找不到什麼了。」
張康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忽然開口了。
「哥，你能認得出山里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嗎？」
張恆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腳步明顯慢了。這個問題像一根針，輕輕扎在他腦子裡那個他一直迴避的角落。
他認識的東西太少了。樹莓——他認識，因為小時候在老家後山摘過，酸酸甜甜的，吃了沒事。
其他呢？那些從土裡冒出來的蘑菇，紅的白的褐色的，哪種有毒哪種沒毒？
那些掛在藤上的野果，圓的橢的帶刺的，吃了會不會拉肚子？
那些從地里挖出來的根莖，像土豆但不是土豆的東西，能不能吃？
他不知道。他一點都不想知道。因為每多一個「不知道」，弟弟就多一分風險。
張恆轉過身，看著弟弟，用手捂住額頭，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帶著一種尷尬的、不好意思的笑。
「額——我可能認識的和你認識的差不多。」
張康也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額頭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垂下肩膀，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沒有責怪，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
「哥，那我們怎麼辦啊？總不能隨便摘了往嘴裡塞吧。萬一吃中毒了——」
「不會中毒的。」張恆把手從額頭上放下來，聲音比剛才堅定了不少，「我們不亂吃。我們找認識的東西。樹莓還有沒有？上次摘的那片地方，再去看看。」
張康想了想，點了點頭。兩人繼續往山邊走，腦子裡都在努力回憶上次摘樹莓的那條路。
走到山邊的時候，張康的目光落在遠處一片竹林上。
那片竹林在山坡上，竹竿密密麻麻的，竹葉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翠綠色的光澤。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盯著那片竹林看了好幾秒，然後猛地停住了。
「哥！哥！」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帶著一種「終於想起來了」的興奮，「我想到了！我們可以吃竹筍啊！」
張恆轉過頭，看著弟弟那張突然亮起來的臉，愣了一下，然後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竹林。
竹筍。對呀。春天剛過，竹筍還沒長成竹子，正是最嫩的時候。
這東西山里到處都是，不用冒險去摘那些認不出來的野果。
張恆拍了一下大腿，那一聲脆響在山邊格外清晰。
「對呀！走走走，我們快去！這玩意兒不缺，我們肯定能吃飽！」
他笑著催促弟弟，語氣里的興奮和剛才在漁具店挑魚竿時一模一樣。
張康用力點了點頭，兩人加快腳步，往竹林的方向跑去。
竹林在斜坡上，竹竿一根挨一根，密密匝匝的，陽光從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張恆鑽進去的時候被竹枝彈了一下臉，他沒在意，用手撥開枝條，往裡面走了幾步，然後蹲了下來。
竹子的腳下，到處都是竹筍。
尖尖的，有的剛從土裡冒出一個頭，有的已經長到膝蓋高了，外面包著深褐色的筍殼，上面長著細密的絨毛。
它們一棵挨著一棵，在這片沒有人來過的竹林里自由自在地生長著，等待著厚積薄發的那一天——長成參天的竹子。
但張恆已經來不及等待給它們機會了。
他伸手抓住一根最粗的竹筍，用力往旁邊一掰。
筍殼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整根筍從根部斷開，帶著一小截白色的嫩芯從斷口處露出來。
他把筍扔到身後，又伸手去抓下一根。
張康蹲在他旁邊，動作比他慢一些，但也很利索。
他用兩隻手握住筍的根部，左右擰了一下，然後猛地一拽，筍就脫下來了。
他把筍放在腳邊，又去掰下一根。
兩人掰得很投入，誰都沒有說話，只有筍殼斷裂的脆響和竹葉被碰落的沙沙聲在竹林里交替響著。
張恆的衣服上沾滿了筍殼上的絨毛，扎得脖子痒痒的，他也沒顧上去撓。
張康的袖口被竹枝掛了一個小口子，他低頭看了一眼，繼續掰。
沒多久，兩人身後就堆了一小堆竹筍，大大小小的，筍殼的顏色從深褐到淺黃都有。
張恆又掰了幾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正準備往更深處走，張康叫住了他。
「哥，夠了，夠了。」
張康蹲在那堆竹筍旁邊，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的數量，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看這片竹筍的量，應該沒人來過。我們這麼多夠我們吃兩天了。我們沒法儲存，就先這麼多吧。」
張恆低頭看了看那堆竹筍，又看了看弟弟那張認真的臉，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點了點頭。
「行。聽你的。」
兩人開始收拾。張恆把外套脫下來鋪在地上，把竹筍一堆一堆地攏到外套上，然後兜起來，兩隻手拎著袖口打了個結，成了一個簡易的包袱。
張康把他的外套也脫下來，同樣兜了一包。兩包竹筍加在一起，少說有幾十斤。
張恆把包袱扛上肩，張康跟在後面。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了幾步，張恆停下來，彎腰從地上撿了幾根乾枯的樹枝和幾塊碎木屑，夾在腋下。
「今天晚上得想辦法弄熟。」他把樹枝在腋下夾緊，繼續往前走，「生的不能吃，吃了拉肚子。」
張康也彎腰撿了幾根，抱在懷裡。
「哥，你會鑽木取火嗎？」
張恆沉默了兩秒，然後用一種「你問這幹嘛」的語氣回答：「不會。但可以試試。總得試嘛。」
張康沒有再問。他知道哥哥說的「總得試」是什麼意思——沒有打火機，沒有火柴，沒有任何現成的點火工具。除了鑽木取火，他們沒有任何辦法把生的變成熟的。不試，就只能吃生的。吃了生的，萬一鬧肚子，在這種地方等於送命。
兩人抱著竹筍和木柴，趁著天還沒有徹底黑透，加快腳步往那棟三層樓房走去。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在碎石路面上斜斜地拖著。
張恆走在前面，包袱里的竹筍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筍殼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張康跟在後面，懷裡抱著的干樹枝有幾根從胳膊彎里滑出來，他彎腰撿起來重新夾好。
兩人的肚子都還在叫，但腳步是輕快的。
魚竿有了，竹筍有了。
魚竿是投靠的門票，竹筍是今天活命的糧食。
兩樣東西都在手裡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到明天，再去小溪邊等那些人。
張恆回頭看了一眼弟弟。
張康正低著頭走路，臉上還沾著一片筍殼上的絨毛，嘴角翹著，眼睛裡有光。
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正在慢慢褪去，變成深灰色。遠處的山脊線模糊了，和天空融為一體。
他的步子很大，張康被他拉得踉踉蹌蹌的，好幾次差點踩到路邊的碎石，但張康沒有喊停，也沒有鬆手。
他知道哥哥現在的心情——那種被拒絕之後又看到希望的心情，像是被人從懸崖邊上拽回來，雖然還沒到安全的地方，但至少有繩子攥在手上了。
「就是那個『漁樂無窮』？」張恆邊跑邊回頭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喘，但語氣是興奮的。
「嗯嗯，那個年輕的哥說的，領頭恩人喜歡釣魚。鎮上就這一家漁具店，肯定沒錯！」張康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清脆而篤定。
兩人一邊跑一邊繞著可能有喪失或者有人的地方，跑進鎮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偏西的位置。
鎮上的主街和昨天一樣冷清，偶爾有幾個身影在遠處的巷口一閃而過，分不清是人是喪屍。張恆放慢了腳步，把弟弟拉到身後，貼著牆根走。
漁具店在主街往東拐的那條巷子口。
藍色招牌還在，上面的字褪色了，但「漁樂無窮」四個字的輪廓還能認出來。
捲簾門半開著，下緣離地大概半米，像是被人撬開之後就沒再關嚴實。
張恆蹲下來，從捲簾門下面的縫隙往裡看了一眼——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
他伸手把捲簾門往上抬了抬，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聲，但沒有卡住，他抬到大概一米高的位置，側身擠了進去。
張康跟在他後面，兩個人貓著腰鑽進了店裡。
店裡的空氣有股灰塵和塑料混合的味道。
貨架倒了兩排，地上散落著幾個空紙箱和幾截斷了的魚線，但牆上的掛架還在。
張恆站直身體，借著門口透進來的光往四周掃了一圈。
靠牆的貨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根魚竿。
不是那種幾百塊一根的高檔貨，但也不是玩具。
碳素的桿身，不同長度，不同調性，從竿梢到手柄都完好無損。
有人來過這裡——地上有翻動過的痕跡，牆角有被踩扁的紙箱——但來的人大概不是釣魚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們翻的是櫃檯下面的抽屜，找的是值錢的東西或者吃的，對牆上那些魚竿沒有任何興趣。
張恆站在貨架前面，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魚竿。
桿身很光滑，竿梢的導環還在，纏在上面的線已經鬆了，垂下來一截，在空氣里輕輕晃著。
「弟，你說那個領頭的大哥他喜歡哪種啊？我們兩個人都不釣魚，這該怎麼選啊。」
張恆轉過頭，看著弟弟，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興奮變成了為難。
張康也站在貨架前面，仰著頭看著那一排排魚竿，撓了撓後腦勺。
他的手指在發梢上蹭了幾下，然後又撓了撓，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加速大腦的運轉。
「確實啊——」他拖長了聲音，眉頭皺成了一個小小的川字，「總不能全部打包吧！」
話音剛落，他小小的腦袋裡靈光一閃。
那道光像是從某個被遺忘的角落裡突然蹦出來的，把他的眼睛一下子點亮了。
「對呀！哥，我們可以都打包啊！」張康轉過身，兩隻手比劃著名，語速快了起來，
「到時候領頭大哥隨便選啊，喜歡哪個留哪個嘛。我們又不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那就把各種各樣都拿一個，他自己挑就是了！」
張恆看著弟弟那張突然亮起來的臉，嘴角咧了一下，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
「全部打包？這裡有幾十支魚竿啊老弟。」
張康搖了搖頭，伸手從貨架上拿下一根魚竿，又拿下一根不同長度的，並排放在地上比了比。
「不用哥，我們一個類型拿一個就行了嘛。反正我看也差不多——長的拿一根，短的一根，軟的一根，硬的一根。夠他選了。」
張恆蹲下來，看著弟弟在地上排出來的那幾根魚竿，想了想，點了點頭。
「行。聽你的。」
兩人開始在店裡翻找。
張恆負責挑魚竿。
他不釣魚，但他有力氣，能把貨架最上面落滿灰的竿子夠下來。
他把不同長度、不同粗細的魚竿各選了一根，選到手的時候用指節彈一彈桿身，聽聲音——
這不是因為他懂，是因為他覺得「彈一彈聽聲音」這個動作看起來很像懂行的人會做的事。
張康負責找配件。
他在貨架下面翻出幾盒沒開封的魚鉤，又在角落裡找到幾卷五顏六色的假餌。
這些東西他也不知道有什麼用，但既然是釣魚用的，那就都帶上。
他把魚鉤盒塞進外套口袋裡，把假餌用塑膠袋裝好，又在櫃檯後面的紙箱裡翻出了幾卷魚線——不同拉力的，透明色和綠色的都有。
張恆把選好的魚竿攏在一起，用店裡找到的一截舊魚線把竿身捆了兩道，紮成一個不規則的捆。
長的幾根從肩膀上面伸出去，短的在腋下夾著。
他又在貨架上拿了幾根備用竿梢，用另一根魚線捆好，塞在魚竿捆的縫隙里。
張康把魚線卷全部用一根魚線穿起來，像穿糖葫蘆一樣，穿了好長一串，掛在脖子上。
魚線卷在他胸口晃來晃去，透明的塑料軸在光線下反著光。
他又在櫃檯抽屜里摸出幾個塑料浮漂，塞進另一個口袋。
兩人把店裡能帶走的漁具基本掃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之後，張恆彎腰鑽出捲簾門，張康跟在後面。
張恆回頭把捲簾門拉回原來的高度——半開著，和來的時候一樣——然後兩兄弟抱著滿懷的漁具，往昨晚過夜的三層樓房走去。
回到房間裡，張恆把魚竿捆靠在牆角，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張康把脖子上掛的魚線卷取下來，一串一串地擺在破床墊上，又把口袋裡的魚鉤、假餌、浮漂一樣一樣掏出來，在床墊上排成一排。
魚鉤盒三盒，假餌兩袋，浮漂五個，魚線卷八串，魚竿六根，備用竿梢四根。
張恆看著這滿滿當當的一堆「戰利品」，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一屁股坐在床墊上，伸手拿起一根魚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又放回去。
「弟，你說——他們看到這些東西，會不會就收我們了？」
張康蹲在床墊旁邊，用手指撥了撥那排假餌，讓它們排列得更整齊一些。
他抬起頭，看著哥哥那張黑黝黝的、因為跑了一路而泛著紅的臉，用力點了點頭。
「肯定會的！那個年輕的哥說了，領頭的恩人喜歡釣魚。
我們把這麼多釣魚的東西都給他帶去了，他肯定高興。高興了，沒準就留我們了。」
張恆聽到這話，笑了。那種笑不是平時為了應付王哥時擠出來的假笑，是從心底里泛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帶著孩子氣的笑。
他往床墊上一躺，兩隻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剝落的牆皮，開始幻想。
被收留以後，就不用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去翻垃圾，不用看王哥那幾個混混的臉色。
也不用每次出門都擔心弟弟一個人在房間裡會不會出事。有地方住，有東西吃，更不用提心弔膽了。
也許還能有個正經的床，不用睡這種硬邦邦的破床墊。弟弟也能吃胖一點，不會再瘦得像根竹竿。
他想著想著，嘴角越翹越高，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咕嚕嚕——
一聲清晰的、從胃裡發出來的叫聲打破了這美好的幻想。
張恆的笑僵在了臉上。他側過頭，看著弟弟。
張康也正看著他，一隻手按在肚子上，臉上的表情從「幻想美好未來」切換成了「意識到眼前的問題還沒解決」的尷尬。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撓了撓頭，同時笑了出來。
「走吧老弟，我們先去解決一下我們今天的吃的。」
張恆從床墊上坐起來，把剛才的幻想從腦子裡暫時清空，語氣裡帶著一種「先干正事」的認真，「不然還不到我們去投靠他們，我們自己就先餓死了。」
張康點了點頭，站起來，把床墊上排好的漁具攏到牆角，用一塊從旁邊撿來的紙板蓋住，免得落灰。
張恆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蕩蕩的，沒有聲音。他回頭朝弟弟做了個「跟上」的手勢，兩人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出了樓門，張恆站在台階上，往四周看了看。太陽已經偏西了不少，光線從白色變成了暖黃色。
「去哪裡找吃的？」他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邁步往山邊的方向走，「山里吧。鎮上估計是找不到什麼了。」
張康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忽然開口了。
「哥，你能認得出山里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嗎？」
張恆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腳步明顯慢了。這個問題像一根針，輕輕扎在他腦子裡那個他一直迴避的角落。
他認識的東西太少了。樹莓——他認識，因為小時候在老家後山摘過，酸酸甜甜的，吃了沒事。
其他呢？那些從土裡冒出來的蘑菇，紅的白的褐色的，哪種有毒哪種沒毒？
那些掛在藤上的野果，圓的橢的帶刺的，吃了會不會拉肚子？
那些從地里挖出來的根莖，像土豆但不是土豆的東西，能不能吃？
他不知道。他一點都不想知道。因為每多一個「不知道」，弟弟就多一分風險。
張恆轉過身，看著弟弟，用手捂住額頭，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帶著一種尷尬的、不好意思的笑。
「額——我可能認識的和你認識的差不多。」
張康也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額頭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垂下肩膀，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沒有責怪，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
「哥，那我們怎麼辦啊？總不能隨便摘了往嘴裡塞吧。萬一吃中毒了——」
「不會中毒的。」張恆把手從額頭上放下來，聲音比剛才堅定了不少，「我們不亂吃。我們找認識的東西。樹莓還有沒有？上次摘的那片地方，再去看看。」
張康想了想，點了點頭。兩人繼續往山邊走，腦子裡都在努力回憶上次摘樹莓的那條路。
走到山邊的時候，張康的目光落在遠處一片竹林上。
那片竹林在山坡上，竹竿密密麻麻的，竹葉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翠綠色的光澤。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盯著那片竹林看了好幾秒，然後猛地停住了。
「哥！哥！」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帶著一種「終於想起來了」的興奮，「我想到了！我們可以吃竹筍啊！」
張恆轉過頭，看著弟弟那張突然亮起來的臉，愣了一下，然後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竹林。
竹筍。對呀。春天剛過，竹筍還沒長成竹子，正是最嫩的時候。
這東西山里到處都是，不用冒險去摘那些認不出來的野果。
張恆拍了一下大腿，那一聲脆響在山邊格外清晰。
「對呀！走走走，我們快去！這玩意兒不缺，我們肯定能吃飽！」
他笑著催促弟弟，語氣里的興奮和剛才在漁具店挑魚竿時一模一樣。
張康用力點了點頭，兩人加快腳步，往竹林的方向跑去。
竹林在斜坡上，竹竿一根挨一根，密密匝匝的，陽光從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張恆鑽進去的時候被竹枝彈了一下臉，他沒在意，用手撥開枝條，往裡面走了幾步，然後蹲了下來。
竹子的腳下，到處都是竹筍。
尖尖的，有的剛從土裡冒出一個頭，有的已經長到膝蓋高了，外面包著深褐色的筍殼，上面長著細密的絨毛。
它們一棵挨著一棵，在這片沒有人來過的竹林里自由自在地生長著，等待著厚積薄發的那一天——長成參天的竹子。
但張恆已經來不及等待給它們機會了。
他伸手抓住一根最粗的竹筍，用力往旁邊一掰。
筍殼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整根筍從根部斷開，帶著一小截白色的嫩芯從斷口處露出來。
他把筍扔到身後，又伸手去抓下一根。
張康蹲在他旁邊，動作比他慢一些，但也很利索。
他用兩隻手握住筍的根部，左右擰了一下，然後猛地一拽，筍就脫下來了。
他把筍放在腳邊，又去掰下一根。
兩人掰得很投入，誰都沒有說話，只有筍殼斷裂的脆響和竹葉被碰落的沙沙聲在竹林里交替響著。
張恆的衣服上沾滿了筍殼上的絨毛，扎得脖子痒痒的，他也沒顧上去撓。
張康的袖口被竹枝掛了一個小口子，他低頭看了一眼，繼續掰。
沒多久，兩人身後就堆了一小堆竹筍，大大小小的，筍殼的顏色從深褐到淺黃都有。
張恆又掰了幾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正準備往更深處走，張康叫住了他。
「哥，夠了，夠了。」
張康蹲在那堆竹筍旁邊，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的數量，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看這片竹筍的量，應該沒人來過。我們這麼多夠我們吃兩天了。我們沒法儲存，就先這麼多吧。」
張恆低頭看了看那堆竹筍，又看了看弟弟那張認真的臉，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點了點頭。
「行。聽你的。」
兩人開始收拾。張恆把外套脫下來鋪在地上，把竹筍一堆一堆地攏到外套上，然後兜起來，兩隻手拎著袖口打了個結，成了一個簡易的包袱。
張康把他的外套也脫下來，同樣兜了一包。兩包竹筍加在一起，少說有幾十斤。
張恆把包袱扛上肩，張康跟在後面。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了幾步，張恆停下來，彎腰從地上撿了幾根乾枯的樹枝和幾塊碎木屑，夾在腋下。
「今天晚上得想辦法弄熟。」他把樹枝在腋下夾緊，繼續往前走，「生的不能吃，吃了拉肚子。」
張康也彎腰撿了幾根，抱在懷裡。
「哥，你會鑽木取火嗎？」
張恆沉默了兩秒，然後用一種「你問這幹嘛」的語氣回答：「不會。但可以試試。總得試嘛。」
張康沒有再問。他知道哥哥說的「總得試」是什麼意思——沒有打火機，沒有火柴，沒有任何現成的點火工具。除了鑽木取火，他們沒有任何辦法把生的變成熟的。不試，就只能吃生的。吃了生的，萬一鬧肚子，在這種地方等於送命。
兩人抱著竹筍和木柴，趁著天還沒有徹底黑透，加快腳步往那棟三層樓房走去。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在碎石路面上斜斜地拖著。
張恆走在前面，包袱里的竹筍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筍殼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張康跟在後面，懷裡抱著的干樹枝有幾根從胳膊彎里滑出來，他彎腰撿起來重新夾好。
兩人的肚子都還在叫，但腳步是輕快的。
魚竿有了，竹筍有了。
魚竿是投靠的門票，竹筍是今天活命的糧食。
兩樣東西都在手裡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到明天，再去小溪邊等那些人。
張恆回頭看了一眼弟弟。
張康正低著頭走路，臉上還沾著一片筍殼上的絨毛，嘴角翹著，眼睛裡有光。
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正在慢慢褪去，變成深灰色。遠處的山脊線模糊了，和天空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