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白色迷霧
阿傑的望遠鏡一直沒有放下來。
這一個小時裡，那四個人配合著陸陸續續解決了將近一百隻喪屍，默契程度令人嘆為觀止。
拿叉的兩個人負責控制和固定，叉頭從拒馬縫隙里伸出去，精準地卡住喪屍的胸口或脖頸，把它們的上半身死死按在拒馬的尖刺上。
拿流星錘的兩個人跟在後面，一錘一個，砸下去的時候沒有猶豫，沒有多餘的動作，每一錘都落在同一個位置——頭頂正中。
那個位置砸下去，顱骨直接塌陷，喪屍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就直接軟下去了。
阿傑在樹上看得入神。他甚至在心裡偷偷數了數他們擊殺的數量，數到後面數不過來了，只記得拒馬外側的屍體堆又高了一層。
將近一個小時之後，那四個人的動作明顯慢了。
拿叉的人手臂在發抖，叉頭從拒馬縫隙里抽回來的時候需要側著身子用肩膀去頂；
拿流星錘的人掄錘的幅度變小了，從半弧變成了短促的砸擊，但每一錘還是穩的，還是落在頭頂正中的位置上。
院子裡傳來一聲短促的口哨。
拿叉的兩個人同時撤回叉頭，側身讓出位置。
拿流星錘的兩個人快速退後，四個人排成一列，魚貫從院門縫裡擠了進去。
最後一個人進去之後，院門立刻關上了，門槓落下來的悶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還能隱約聽到。
阿傑把望遠鏡放下來，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舉著而發僵的手腕，轉頭看向林深。
「他們要不了多久，就能把門口的喪屍給解決完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帶惡意的認可，像是在評價一支配合默契的球隊，
「那個叉子和錘子的組合，用得是真順。」
林深從樹上滑下來，雙腳落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阿傑跟在後面滑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樹皮碎屑，兩人找了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坐下來。
林深從背包側袋裡掏出水壺灌了一口，遞給阿傑，然後開口了，語氣裡帶著認真思考後的肯定。
「確實，他們這種方法你還別說，真不錯。只要拒馬質量過關，就可以通過這種方式來解決喪屍。
不用遠程武器，不用消耗彈藥，兩個人控制，兩個人擊殺，分工明確，容錯率高。」
他頓了頓，把水壺從阿傑手裡接回來，擰上蓋子。
「不過風險係數還是有點高。近距離接觸，萬一叉頭沒卡住，或者錘子砸偏了，喪屍撲上來就是貼身肉搏。
我們現在的拒馬比他們的結實，但我們的叉子和錘子還沒做。
我覺得今天回去，要加快窯的建設以及監控樹下和平台的建設了。
先把基礎弄紮實，這些東西後面慢慢補。」
阿傑點了點頭，從背包里掏出早上秀蘭塞進去的兩張烙餅，掰了一半遞給林深。
「先吃點東西墊墊，一會還要繼續進山呢。」
兩人就著水壺裡的涼水，快速解決了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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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餅有點涼了，但麥香味還在，嚼在嘴裡慢慢化開，配著水咽下去，胃裡有了底，人也就精神了不少。
阿傑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短弩從肩上取下來檢查了一下弩弦，然後重新掛好。
「走吧。按之前說的，我來上樹觀察，你在樹下等。我確認安全了你再往前走。」
林深也站了起來，但沒有馬上邁步。他看著阿傑，眉頭微微皺著，認真地說了一句：「傑哥，你確定你能把每一個可能藏喪屍的角落都看清楚？」
阿傑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林深的意思。
萬一他看漏了某個灌木叢下面的陰影，或者某個岩石後面的死角，他在樹上是安全的，但林深在地面上走，走到那個位置的時候，藏在暗處的東西會從哪個方向撲出來，誰也說不準。
阿傑張了張嘴，想說「我肯定看仔細」，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想了想，換了一個說法。
「那你說怎麼辦？」
「一起上樹。」林深的回答很乾脆，「兩個人一起上，兩個人一起看。有什麼問題大不了想辦法解決唄。至少兩個人都安全。」
阿傑想了想，點頭同意了。
兩人開始了今天真正的探查。
每選定一棵樹，兩人就一起爬上去，在樹冠層找好位置，一個用望遠鏡掃遠距離，一個用肉眼盯近距離。
確認前方二十米範圍內沒有任何異常之後，再滑下來，移動到下一棵樹，重複同樣的流程。
速度比阿傑預想的還要慢。爬一棵樹要半分鐘，觀察要兩三分鐘，滑下來又要半分鐘，移動到下一棵樹還要一兩分鐘。
一圈下來，十分鐘就過去了。二十棵樹就是將近三個小時。
上上下下折騰了二十幾次之後，阿傑的掌心被樹皮磨得發紅，林深的小臂內側被樹枝劃出了好幾道淺淺的紅印子。
兩人都沒有抱怨，因為在這種事情上，慢就是快，快就是死。
林深正蹲在一棵老櫟樹的樹杈上，舉著望遠鏡慢慢掃視前方。他的動作很規律，從左到右，從近到遠，每一個扇區都多看兩秒，確認沒有漏掉任何細節。
就在他把鏡筒從左邊往中間移動的時候，視野里出現了一片不該出現的東西。
不是灰白色的喪屍皮膚，不是深綠色的灌木叢，不是褐色的樹幹。
是白色的。
一大片白色，在樹林深處，像是什麼東西把樹與樹之間的空隙用半透明的絲狀物填充了起來。
那白色不是純白，是灰白色的，帶著一種潮濕的、微微反光的光澤，像蜘蛛絲，但比蜘蛛絲粗得多，密度也大得多。
有些地方是一縷一縷地垂下來，有些地方是一層一層地鋪開，把後面的樹幹和灌木遮得若隱若現。
那片白色區域從他鏡筒視野的左邊緣一直延伸到右邊緣，面積大得不像話。
林深的手停住了。
他把望遠鏡從眼前拿下來，揉了揉眼睛，重新舉起來。那片白色還在。
不是眼花了。
阿傑在旁邊注意到林深的動作不對勁——他的身體僵住了，端著望遠鏡的手臂一動不動，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林深，怎麼了？」阿傑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林深沒有回答。他還在看。
他把望遠鏡的焦距重新調了一下，從模糊變清晰，再調，更清晰。
那片白色在他的視野里慢慢顯露出更多的細節——那些絲狀物不是懸空的，它們是附著在樹幹上的、纏繞在灌木枝條上的、從地面鋪到半人高的。
有些地方絲狀物太密了，密到像一堵牆，根本看不到後面有什麼。
他把鏡筒對準了那片白色區域最邊緣的位置，放大。
一棵櫟樹的樹幹上，灰白色的絲狀物從樹根開始往上蔓延，像無數根細小的觸手貼在樹皮上，越往上越稀疏，但到了離地大概一米五的位置，絲狀物突然變密了，在樹幹側面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鼓起來的凸起。
林深把焦距調到極限，盯著那個凸起看了幾秒。
然後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不是凸起。
那是一個人。
一個蜷縮著的人形，整個身體被灰白色的菌絲包裹著，只露出半個頭頂和一條垂下來的手臂。
菌絲從它的身體上往外延伸，像樹根一樣扎進樹皮的裂縫裡，又從裂縫裡長出來，一圈一圈地纏繞著樹幹。
它的皮膚已經不是灰白色了——是灰黑色的，和菌絲幾乎融為一體。
不是一隻。
他屏住呼吸，把鏡筒往旁邊移了幾度。
另一棵樹後面，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菌絲包裹，同樣的灰黑色皮膚。
再往旁邊，還有。
再往遠處，菌絲太密了，密到後面的樹幹完全被遮住了，密到那個位置到底有幾隻喪屍、它們是以什麼姿勢蜷縮在那裡的，根本看不清楚。
那些白色的「迷霧」，根本不是什麼蛛絲。
是菌絲。
是喪屍身上的真菌菌落生長到一定程度之後，從喪屍的身體上往外蔓延形成的菌絲網絡。
它們像植物的根系一樣，從喪屍的皮膚下面鑽出來，附著在樹幹上、灌木上、地面上，把自己和周圍的環境纏在一起。
而那些喪屍——它們不是死了，不是休眠了。它們是在「紮根」。
林深把望遠鏡從眼前放下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腦子裡那個「喪屍進山後去了哪裡」的問題，終於有了一個答案。
但這個答案帶來的不是釋然，是更深的不安。
阿傑一直盯著林深的臉。
他看到林深放下望遠鏡的時候，瞳孔還沒有完全縮回來，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的狀態和剛才完全不同。
「林深，看到什麼了？你怎麼這個表情？」
林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股乾澀感衝下去，然後把望遠鏡遞給了阿傑。
「你自己看。」
阿傑接過望遠鏡，帶著一臉「什麼東西把你嚇成這樣」的疑惑，舉起來對準林深剛才看的方向。
他看了幾秒。然後他的手指在望遠鏡的調焦輪上猛地停住了。
「我艹——」
他壓低聲音罵了一句，但不是憤怒，是那種被什麼東西迎面撞了一下、腦子裡還沒有反應過來、嘴巴自己先動了的那種罵。
他把望遠鏡放下來，又舉起來，再看一次。那些白色的菌絲還在那裡，那個蜷縮的人形還在那裡，那片被菌絲覆蓋的區域比他想像的還要大，大到望遠鏡的視野裝不下。
「這是什麼情況？為什麼會有這個情況？」阿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震驚藏都藏不住。
林深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下午三點剛過一刻。
「我提議，現在下午三點多一點，我們就在這一人觀察一會兒，看看什麼情況。
如果說，我們觀察到五點左右，還沒有什麼情況，我們就先回去，然後再找機會來繼續觀察。
我總感覺這裡面有不對勁的地方。」
阿傑點了點頭。他的目光還在那片白色區域上游移，但他沒有再舉起望遠鏡，只是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行。聽你的。」
兩人在樹上安靜了下來。
林深和阿傑輪流用望遠鏡盯著那片區域，一個人看，一個人負責盯著附近灌木叢和來路的方向，確認沒有東西從別的方向摸過來。
每隔一會兒就換一次班，讓眼睛休息一下。
那片白色區域始終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聲音傳過來——沒有喉音，沒有腳步聲，沒有灌木被撥動的窸窣響動。
連風都不往那個方向吹，那些菌絲就那樣安靜地附著在樹幹上，在午後稀薄的光線里泛著潮濕的、微微反光的光澤。
那些喪屍——如果它們還能叫喪屍的話——趴在樹後面，一動不動。
但林深知道它們在動。不是身體在動，是菌絲在動。
在望遠鏡的極限焦距下，他能看到那些灰白色的細絲在極其緩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往外延伸，像無數根極細的針尖在空氣中刺探。
每延伸一點，絲狀物的表面就會多出一層更細小的絨毛，在光線里微微閃爍。
那隻被菌絲包裹的喪屍，它的手指已經看不到了——被菌絲完全覆蓋了。
菌絲從指尖長出來，扎進地面的落葉堆里，又從落葉堆的縫隙里鑽出來，纏繞在旁邊的灌木枝條上。
它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地消融，或者說，在一點一點地和這片森林融為一體。
阿傑從望遠鏡後面抬起頭，看了林深一眼。
林深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放鬆，是那種把所有不安都壓在皮膚下面、只露出一個平穩外表的、刻意的平靜。
「林深，你說——它們會不會動？」阿傑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問一個自己已經有了答案、但不想承認的問題。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但五點了，我們先回去。」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白色區域，然後把望遠鏡折好塞進背包，從樹上滑了下來。
阿傑跟在他後面，兩人沒有再說話，沿著來時的路線，慢慢的撤離了回去。
這一個小時裡，那四個人配合著陸陸續續解決了將近一百隻喪屍，默契程度令人嘆為觀止。
拿叉的兩個人負責控制和固定，叉頭從拒馬縫隙里伸出去，精準地卡住喪屍的胸口或脖頸，把它們的上半身死死按在拒馬的尖刺上。
拿流星錘的兩個人跟在後面，一錘一個，砸下去的時候沒有猶豫，沒有多餘的動作，每一錘都落在同一個位置——頭頂正中。
那個位置砸下去，顱骨直接塌陷，喪屍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就直接軟下去了。
阿傑在樹上看得入神。他甚至在心裡偷偷數了數他們擊殺的數量，數到後面數不過來了，只記得拒馬外側的屍體堆又高了一層。
將近一個小時之後，那四個人的動作明顯慢了。
拿叉的人手臂在發抖，叉頭從拒馬縫隙里抽回來的時候需要側著身子用肩膀去頂；
拿流星錘的人掄錘的幅度變小了，從半弧變成了短促的砸擊，但每一錘還是穩的，還是落在頭頂正中的位置上。
院子裡傳來一聲短促的口哨。
拿叉的兩個人同時撤回叉頭，側身讓出位置。
拿流星錘的兩個人快速退後，四個人排成一列，魚貫從院門縫裡擠了進去。
最後一個人進去之後，院門立刻關上了，門槓落下來的悶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還能隱約聽到。
阿傑把望遠鏡放下來，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舉著而發僵的手腕，轉頭看向林深。
「他們要不了多久，就能把門口的喪屍給解決完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帶惡意的認可，像是在評價一支配合默契的球隊，
「那個叉子和錘子的組合，用得是真順。」
林深從樹上滑下來，雙腳落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阿傑跟在後面滑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樹皮碎屑，兩人找了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坐下來。
林深從背包側袋裡掏出水壺灌了一口，遞給阿傑，然後開口了，語氣裡帶著認真思考後的肯定。
「確實，他們這種方法你還別說，真不錯。只要拒馬質量過關，就可以通過這種方式來解決喪屍。
不用遠程武器，不用消耗彈藥，兩個人控制，兩個人擊殺，分工明確，容錯率高。」
他頓了頓，把水壺從阿傑手裡接回來，擰上蓋子。
「不過風險係數還是有點高。近距離接觸，萬一叉頭沒卡住，或者錘子砸偏了，喪屍撲上來就是貼身肉搏。
我們現在的拒馬比他們的結實，但我們的叉子和錘子還沒做。
我覺得今天回去，要加快窯的建設以及監控樹下和平台的建設了。
先把基礎弄紮實，這些東西後面慢慢補。」
阿傑點了點頭，從背包里掏出早上秀蘭塞進去的兩張烙餅，掰了一半遞給林深。
「先吃點東西墊墊，一會還要繼續進山呢。」
兩人就著水壺裡的涼水，快速解決了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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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餅有點涼了，但麥香味還在，嚼在嘴裡慢慢化開，配著水咽下去，胃裡有了底，人也就精神了不少。
阿傑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短弩從肩上取下來檢查了一下弩弦，然後重新掛好。
「走吧。按之前說的，我來上樹觀察，你在樹下等。我確認安全了你再往前走。」
林深也站了起來，但沒有馬上邁步。他看著阿傑，眉頭微微皺著，認真地說了一句：「傑哥，你確定你能把每一個可能藏喪屍的角落都看清楚？」
阿傑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林深的意思。
萬一他看漏了某個灌木叢下面的陰影，或者某個岩石後面的死角，他在樹上是安全的，但林深在地面上走，走到那個位置的時候，藏在暗處的東西會從哪個方向撲出來，誰也說不準。
阿傑張了張嘴，想說「我肯定看仔細」，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想了想，換了一個說法。
「那你說怎麼辦？」
「一起上樹。」林深的回答很乾脆，「兩個人一起上，兩個人一起看。有什麼問題大不了想辦法解決唄。至少兩個人都安全。」
阿傑想了想，點頭同意了。
兩人開始了今天真正的探查。
每選定一棵樹，兩人就一起爬上去，在樹冠層找好位置，一個用望遠鏡掃遠距離，一個用肉眼盯近距離。
確認前方二十米範圍內沒有任何異常之後，再滑下來，移動到下一棵樹，重複同樣的流程。
速度比阿傑預想的還要慢。爬一棵樹要半分鐘，觀察要兩三分鐘，滑下來又要半分鐘，移動到下一棵樹還要一兩分鐘。
一圈下來，十分鐘就過去了。二十棵樹就是將近三個小時。
上上下下折騰了二十幾次之後，阿傑的掌心被樹皮磨得發紅，林深的小臂內側被樹枝劃出了好幾道淺淺的紅印子。
兩人都沒有抱怨，因為在這種事情上，慢就是快，快就是死。
林深正蹲在一棵老櫟樹的樹杈上，舉著望遠鏡慢慢掃視前方。他的動作很規律，從左到右，從近到遠，每一個扇區都多看兩秒，確認沒有漏掉任何細節。
就在他把鏡筒從左邊往中間移動的時候，視野里出現了一片不該出現的東西。
不是灰白色的喪屍皮膚，不是深綠色的灌木叢，不是褐色的樹幹。
是白色的。
一大片白色，在樹林深處，像是什麼東西把樹與樹之間的空隙用半透明的絲狀物填充了起來。
那白色不是純白，是灰白色的，帶著一種潮濕的、微微反光的光澤，像蜘蛛絲，但比蜘蛛絲粗得多，密度也大得多。
有些地方是一縷一縷地垂下來，有些地方是一層一層地鋪開，把後面的樹幹和灌木遮得若隱若現。
那片白色區域從他鏡筒視野的左邊緣一直延伸到右邊緣，面積大得不像話。
林深的手停住了。
他把望遠鏡從眼前拿下來，揉了揉眼睛，重新舉起來。那片白色還在。
不是眼花了。
阿傑在旁邊注意到林深的動作不對勁——他的身體僵住了，端著望遠鏡的手臂一動不動，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林深，怎麼了？」阿傑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林深沒有回答。他還在看。
他把望遠鏡的焦距重新調了一下，從模糊變清晰，再調，更清晰。
那片白色在他的視野里慢慢顯露出更多的細節——那些絲狀物不是懸空的，它們是附著在樹幹上的、纏繞在灌木枝條上的、從地面鋪到半人高的。
有些地方絲狀物太密了，密到像一堵牆，根本看不到後面有什麼。
他把鏡筒對準了那片白色區域最邊緣的位置，放大。
一棵櫟樹的樹幹上，灰白色的絲狀物從樹根開始往上蔓延，像無數根細小的觸手貼在樹皮上，越往上越稀疏，但到了離地大概一米五的位置，絲狀物突然變密了，在樹幹側面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鼓起來的凸起。
林深把焦距調到極限，盯著那個凸起看了幾秒。
然後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不是凸起。
那是一個人。
一個蜷縮著的人形，整個身體被灰白色的菌絲包裹著，只露出半個頭頂和一條垂下來的手臂。
菌絲從它的身體上往外延伸，像樹根一樣扎進樹皮的裂縫裡，又從裂縫裡長出來，一圈一圈地纏繞著樹幹。
它的皮膚已經不是灰白色了——是灰黑色的，和菌絲幾乎融為一體。
不是一隻。
他屏住呼吸，把鏡筒往旁邊移了幾度。
另一棵樹後面，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菌絲包裹，同樣的灰黑色皮膚。
再往旁邊，還有。
再往遠處，菌絲太密了，密到後面的樹幹完全被遮住了，密到那個位置到底有幾隻喪屍、它們是以什麼姿勢蜷縮在那裡的，根本看不清楚。
那些白色的「迷霧」，根本不是什麼蛛絲。
是菌絲。
是喪屍身上的真菌菌落生長到一定程度之後，從喪屍的身體上往外蔓延形成的菌絲網絡。
它們像植物的根系一樣，從喪屍的皮膚下面鑽出來，附著在樹幹上、灌木上、地面上，把自己和周圍的環境纏在一起。
而那些喪屍——它們不是死了，不是休眠了。它們是在「紮根」。
林深把望遠鏡從眼前放下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腦子裡那個「喪屍進山後去了哪裡」的問題，終於有了一個答案。
但這個答案帶來的不是釋然，是更深的不安。
阿傑一直盯著林深的臉。
他看到林深放下望遠鏡的時候，瞳孔還沒有完全縮回來，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的狀態和剛才完全不同。
「林深，看到什麼了？你怎麼這個表情？」
林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股乾澀感衝下去，然後把望遠鏡遞給了阿傑。
「你自己看。」
阿傑接過望遠鏡，帶著一臉「什麼東西把你嚇成這樣」的疑惑，舉起來對準林深剛才看的方向。
他看了幾秒。然後他的手指在望遠鏡的調焦輪上猛地停住了。
「我艹——」
他壓低聲音罵了一句，但不是憤怒，是那種被什麼東西迎面撞了一下、腦子裡還沒有反應過來、嘴巴自己先動了的那種罵。
他把望遠鏡放下來，又舉起來，再看一次。那些白色的菌絲還在那裡，那個蜷縮的人形還在那裡，那片被菌絲覆蓋的區域比他想像的還要大，大到望遠鏡的視野裝不下。
「這是什麼情況？為什麼會有這個情況？」阿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震驚藏都藏不住。
林深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下午三點剛過一刻。
「我提議，現在下午三點多一點，我們就在這一人觀察一會兒，看看什麼情況。
如果說，我們觀察到五點左右，還沒有什麼情況，我們就先回去，然後再找機會來繼續觀察。
我總感覺這裡面有不對勁的地方。」
阿傑點了點頭。他的目光還在那片白色區域上游移，但他沒有再舉起望遠鏡，只是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行。聽你的。」
兩人在樹上安靜了下來。
林深和阿傑輪流用望遠鏡盯著那片區域，一個人看，一個人負責盯著附近灌木叢和來路的方向，確認沒有東西從別的方向摸過來。
每隔一會兒就換一次班，讓眼睛休息一下。
那片白色區域始終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聲音傳過來——沒有喉音，沒有腳步聲，沒有灌木被撥動的窸窣響動。
連風都不往那個方向吹，那些菌絲就那樣安靜地附著在樹幹上，在午後稀薄的光線里泛著潮濕的、微微反光的光澤。
那些喪屍——如果它們還能叫喪屍的話——趴在樹後面，一動不動。
但林深知道它們在動。不是身體在動，是菌絲在動。
在望遠鏡的極限焦距下，他能看到那些灰白色的細絲在極其緩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往外延伸，像無數根極細的針尖在空氣中刺探。
每延伸一點，絲狀物的表面就會多出一層更細小的絨毛，在光線里微微閃爍。
那隻被菌絲包裹的喪屍，它的手指已經看不到了——被菌絲完全覆蓋了。
菌絲從指尖長出來，扎進地面的落葉堆里，又從落葉堆的縫隙里鑽出來，纏繞在旁邊的灌木枝條上。
它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地消融，或者說，在一點一點地和這片森林融為一體。
阿傑從望遠鏡後面抬起頭，看了林深一眼。
林深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放鬆，是那種把所有不安都壓在皮膚下面、只露出一個平穩外表的、刻意的平靜。
「林深，你說——它們會不會動？」阿傑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問一個自己已經有了答案、但不想承認的問題。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但五點了，我們先回去。」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白色區域，然後把望遠鏡折好塞進背包，從樹上滑了下來。
阿傑跟在他後面，兩人沒有再說話，沿著來時的路線，慢慢的撤離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