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提議
林深回到田邊的時候，老趙和大劉已經把灑出來的那點黏土重新裝好了。
大劉正蹲在地上扎袋口，鐵絲在袋口繞了兩圈，用鉗子擰緊，動作和之前一樣穩，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插曲沒有發生過。
阿傑跟在他後面走回來，臉上的表情已經切換回了幹活時的狀態，但他路過老趙身邊的時候，老趙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裡帶著點意味深長，阿傑假裝沒看見，彎腰去拎地上的編織袋。
「繼續裝吧。」林深把短弩掛在肩上，拿起鐵鍬，「還差幾袋，裝夠了今天就收工。」
四人重新進入節奏。老趙繼續刮表層土，大劉鏟土，林深和阿傑撐袋口、扎袋。
鏟土的沙沙聲和扎袋的摩擦聲交替響著，和之前沒什麼不同，但阿傑明顯比剛才安靜了，連平時那些有的沒的念叨都省了，悶頭幹活，只在遞袋子的時候說一兩個字的短句。
又裝了幾袋，林深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往阿傑那邊靠近了兩步，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傑哥，你不會答應他們了吧？我們現在自己的事都干不完，你還要我們去照顧他們。」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可別給我整事」的認真。
阿傑正彎腰扎袋口，聽到這話手沒停，鐵絲在袋口繞了兩圈，用鉗子擰緊，然後直起腰，一臉無辜地看著林深。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極其坦然，眼睛都不帶眨的，但說完之後頓了一下，把手裡的鉗子換到另一隻手上，聲音放低了一些，那種不正經的調調收了大半。
「不過，林深，其實我們也可以適當考慮收人啊。山里越安靜，我心裡越慌。就我們四個人，萬一誰生個病，我們就熄火一半。」
林深聽到「山里越安靜」這幾個字，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阿傑說的「安靜」是什麼意思。不是那種讓人放鬆的安靜——是那種所有動物都跑光了、連鳥叫都稀薄了的、不正常的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和平，是暴風雨前的低氣壓。但他們現在連暴風雨從哪個方向來都不知道，只知道氣壓在降，風在收，而他們還在埋頭挖土。
他把手裡的鐵鍬往地上一插，轉過身看著阿傑，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你說的我都懂但是——」的無奈。
「大哥，你說的輕巧。現在這個情況下，儘管我們的食物還有富裕，但是他們兩個你看著可愛，你就相信啊？
先不說他那個哥哥，如果在我們放鬆警惕的時候出手的危險，萬一他們告訴了他們嘴裡雞廠的那些人，我們還有好日子啊？」
阿傑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看著林深那張寫著「我不是不近人情，是不得不防」的臉，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這個道理他懂——收人不是請客吃飯，是把自己的後背交給別人。萬一交錯了人，代價不是一個人扛，是七個人一起扛。
他沒有再爭辯，只是低下頭，輕輕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不過哥，真的可以考慮考慮，這倆人也不錯。那個黑黢黢的高個子，也是個不錯的幹活的人，看著還行。」
林深看著他那個明明被駁了回來但還是忍不住補一句的樣子，心裡那股「你可真能給人找事」的氣消了大半。他重新拿起鐵鍬，彎腰鏟土，語氣從認真切換回了「先幹活」的頻道。
「再說吧，有機會的話，我會考慮的。暫時就先別想這個問題了，趕緊裝土，開始搬吧。」
阿傑也知道再說下去就不合適了。他把鉗子插回腰間，彎腰拎起一袋剛紮好的土，往肩上扛。
他的人情是幫他們做到位了——該指的路指了，該說的話說了，連「你找那個領頭的」這種話外之音都暗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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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兩兄弟能不能抓住機會、林深最後願不願意收，那是他們的事，不是他的事。
遠處的張康在得到阿傑的提點之後，拉著哥哥往鎮上跑去了。
他跑得很快，快到他哥被他拽得踉蹌了好幾步才跟上節奏。張恆被弟弟拉著跑，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被拒絕的畫面，心裡那股失落還沒消化完，嘴上已經在安慰弟弟了。
「弟，沒事，相信哥。哥肯定不會讓你再餓了，哥會想辦法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不太信。能想的辦法都想了——山里能吃的野果就那麼幾種，鎮上能翻的地方都翻過了，雞廠回不去了，現在連投靠的路也被堵死了。
但他不能在弟弟面前露怯，他得撐著，哪怕撐到最後一口氣也得撐著。
張康跑在前面，聽到哥哥這話，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安慰哥哥的假笑，是那種手裡攥著底牌、知道自己馬上就能翻盤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他放慢腳步，回頭看著哥哥，聲音清脆而篤定：「哥，有機會！」
張恆低著頭，還在想明天該往哪個方向去找吃的，根本沒聽清弟弟說了什麼。他下意識地接了一句：「沒事的老弟，走，我們去找吃的。」說完邁步就要往另一個方向走。
張康看哥哥沒聽明白，馬上拉了他一把，聲音放大了些：「哥，有機會！」
這一下，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張恆的耳朵里。
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邁出去的腳步懸在半空中，然後慢慢放下來。
他轉過頭，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弟弟，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聲音都有點發抖了。
「什麼？弟，你說——還有機會？」
張康笑著點了點頭，那笑容在乾瘦的臉上綻開來，像一束光照進了昏暗的屋子裡。
張恆一把抓住弟弟的肩膀，蹲下來，兩隻手扶著弟弟的手臂，聲音壓得極低但急切得像是怕這機會會飛走似的：「弟，你快給我說說，有什麼機會？」
張康把剛才阿傑跟他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轉述了一遍——領頭的喜歡釣魚，如果能想辦法弄根好魚竿，或者弄點什麼他喜歡的東西，他沒準就高興了。
要是真的準備好了，就去小溪對面的山林里找他們。
張恆聽完，愣了片刻，然後一把把弟弟抱了起來，在原地轉了一圈。張康被哥哥舉在半空中，兩隻手撐著哥哥的肩膀，笑出了聲。
「走走走！我們去鎮上找找看有什麼東西合適的！」張恆把弟弟放下來，牽起他的手，大步流星地往鎮子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比來時快了很多，腰板挺得筆直，眼睛裡重新有了光。
「弟，你記不記得鎮上那家漁具店？就是主街往東拐那條巷子口，藍招牌那個。我們剛來的時候路過，門雖然撬開了，但是裡面應該還有什麼好東西。」
張康被他拉著跑，喘著氣點頭：「記得記得！就是那個『漁樂無窮』嘛！」
兩兄弟說著話，激動地跑回了鎮子方向，腳步聲在碎石路面上啪啪地響著，很快消失在了雜木林的拐角處。
阿傑這邊，在林深那句「再說吧」之後，也徹底收了聲。
四人把裝好的土袋一袋一袋扛過溪流，堆在對岸的灌木叢後面。
按照之前的計劃，今天不用把土全部搬回基地——先堆在溪對岸，等攢夠了量再一起往回運，省得來回跑浪費時間。
林深數了數堆好的袋子，又看了看天色，轉頭對老趙說：
「趙叔，六袋夠了。再多搬也搬不動了，先這些。下一步就是去摟草了。
我覺得四人一起沒必要，我和阿傑去摟草，您和大劉就近砍一些木材吧——反正還要在監控樹下修房子，監控樹上修平台，木材不嫌多。」
老趙點了點頭，把鋤頭靠在樹根旁邊，從腰間抽出砍刀，在手裡掂了掂。
大劉已經把鐵鍬插在土堆上了，彎腰從灌木叢後面拎出手鋸，鋸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林深和阿傑沿著溪流的方向往上遊走。
摟草的活兒比挖土輕鬆不少，但需要耐心——不是隨便摟一把枯草就行，要挑那種長而韌的、曬乾了不容易碎的草，混在粗黏土裡做隔熱層才能吃住力。
太脆的草一燒就成灰了，太短的草混不勻，起不到拉結作用。
阿傑走在前面，彎著腰，一隻手摟草，另一隻手把草根上的泥土抖乾淨，碼在胳膊彎里。他摟了一會兒，忽然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轉過頭看著林深。
「林深，我們要不要去山裡面探探情況？」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認真，不是平時那種半開玩笑的提議，「稍微還是想辦法獲得一些情報嘛，不然，到時候真出了什麼問題我們可就太猝不及防了。」
林深正蹲在地上，把一叢長草連根拔起來，在膝蓋上摔了摔土。聽到阿傑的話，他停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
去山裡探情況——這個想法他不是沒有過。
山里越安靜，他心裡越沒底。喪屍進山之後就像消失了一樣，沒有嘶吼，沒有移動的痕跡，連之前偶爾能聽到的零散喉音都徹底沒有了。這不對勁。喪屍不是活人，不會因為找不到食物就自己散開。
它們一定在哪裡，在某個他們還沒看到的角落裡，以某種他們還沒摸清楚的規律在活動。
但問題是，去哪裡探？後山方向有別墅那群人，雞廠方向有那王哥那伙人，山脊下面曾經鋪滿過屍潮，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就像走進了死胡同——你明知道前面有東西，但眼睛就是看不到，耳朵就是聽不到。
「再說吧。」林深把拔下來的草攏成一堆，拍了拍手上的土，「先把眼前的事幹完。摟草、砍樹、砌窯、搭平台——這些事哪一件都不能拖。探路的事，等我心裡有點數了再說。」
阿傑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彎下腰繼續摟草，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大概是覺得既然林深沒有一口回絕，那這件事就還有商量的餘地。
兩人由近及遠地摟著，溪流邊的草叢被他們一片一片地清過去。不一會，身後就堆起了好幾垛乾草，碼得整整齊齊，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枯黃色的暖光。
林深直起腰，看了看那幾垛草的量，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機械錶，點了點頭。
「夠了。回去吧，幫趙叔他們砍樹。」
兩人回到木屋，把摟好的草堆在木屋外面的防水布上，然後拿了斧頭和手鋸，往老趙和大劉砍樹的方向走去。
老趙選了一棵粗細合適的櫟樹，正在用手鋸鋸枝杈，鋸片拉過木頭的沙沙聲均勻而穩。
大劉在另一側用斧頭劈砍，斧頭落下去的角度已經練到了不用眼睛看也能對準同一個缺口。
木屑從缺口裡飛出來，落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空氣里瀰漫著新鮮木茬的松脂香。
四個人沒有多說話，各干各的，偶爾交換一個手勢或者一個眼神，配合得像是已經這樣幹了很多年。
中午的時候，秀蘭挎著籃子從側門出來了。
籃子裡裝著烙餅、午餐肉碎末炒的菜丁和一小壺薄荷茶。
她把籃子放在木屋裡，看了一眼堆在木屋外面的乾草垛和新砍下來的樹幹，嘴角翹了一下，沒說什麼，轉身回了基地。
四人坐在木屋門口的石墩上，就著薄荷茶吃烙餅。阿傑咬了一口餅，嚼了兩下，忽然又開口了。
「林深，你說——那些喪屍到底去哪了？」他把餅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語氣裡帶著一種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的不解，「幾千隻，上萬隻，說沒就沒了。不是幾隻，是鋪滿山腳的那種量。就算被引走了，也不可能一隻都不剩吧？」
林深嚼著餅，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木屋外面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碎石地，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然後抬起頭，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所以我才說，有機會的話，會考慮收人。不是現在，但也不會太久。山里越安靜，說明問題越大。這個問題我們一個人解決不了，四個人也未必夠。」
阿傑聽到這句話，餅差點從手裡掉下來。他愣愣地看著林深，嘴巴張了張，想說「你不是剛才還說——」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把餅重新拿穩，低頭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那就好」，然後埋頭吃飯，耳朵尖又開始發紅了。
老趙端著茶杯，看了林深一眼。那一眼裡沒有驚訝，沒有疑問，只有一種「你小子總算轉過這個彎來了」的、安靜的欣慰。
大劉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擰開水壺灌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木屑。
「下午繼續砍。木材還差不少。」
林深點了點頭，把烙餅的碎屑從膝蓋上拂掉，站起來，拿起靠在門框上的手鋸。
四人重新拿起工具，往雜木林深處走去。午後的陽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灑了一地碎金。
遠處的山脊線上，幾隻鳥從樹冠上飛過去，影子掠過地面，無聲無息。
大劉正蹲在地上扎袋口，鐵絲在袋口繞了兩圈，用鉗子擰緊，動作和之前一樣穩，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插曲沒有發生過。
阿傑跟在他後面走回來，臉上的表情已經切換回了幹活時的狀態，但他路過老趙身邊的時候，老趙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裡帶著點意味深長，阿傑假裝沒看見，彎腰去拎地上的編織袋。
「繼續裝吧。」林深把短弩掛在肩上，拿起鐵鍬，「還差幾袋，裝夠了今天就收工。」
四人重新進入節奏。老趙繼續刮表層土，大劉鏟土，林深和阿傑撐袋口、扎袋。
鏟土的沙沙聲和扎袋的摩擦聲交替響著，和之前沒什麼不同，但阿傑明顯比剛才安靜了，連平時那些有的沒的念叨都省了，悶頭幹活，只在遞袋子的時候說一兩個字的短句。
又裝了幾袋，林深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往阿傑那邊靠近了兩步，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傑哥，你不會答應他們了吧？我們現在自己的事都干不完，你還要我們去照顧他們。」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可別給我整事」的認真。
阿傑正彎腰扎袋口，聽到這話手沒停，鐵絲在袋口繞了兩圈，用鉗子擰緊，然後直起腰，一臉無辜地看著林深。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極其坦然，眼睛都不帶眨的，但說完之後頓了一下，把手裡的鉗子換到另一隻手上，聲音放低了一些，那種不正經的調調收了大半。
「不過，林深，其實我們也可以適當考慮收人啊。山里越安靜，我心裡越慌。就我們四個人，萬一誰生個病，我們就熄火一半。」
林深聽到「山里越安靜」這幾個字，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阿傑說的「安靜」是什麼意思。不是那種讓人放鬆的安靜——是那種所有動物都跑光了、連鳥叫都稀薄了的、不正常的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和平，是暴風雨前的低氣壓。但他們現在連暴風雨從哪個方向來都不知道，只知道氣壓在降，風在收，而他們還在埋頭挖土。
他把手裡的鐵鍬往地上一插，轉過身看著阿傑，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你說的我都懂但是——」的無奈。
「大哥，你說的輕巧。現在這個情況下，儘管我們的食物還有富裕，但是他們兩個你看著可愛，你就相信啊？
先不說他那個哥哥，如果在我們放鬆警惕的時候出手的危險，萬一他們告訴了他們嘴裡雞廠的那些人，我們還有好日子啊？」
阿傑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看著林深那張寫著「我不是不近人情，是不得不防」的臉，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這個道理他懂——收人不是請客吃飯，是把自己的後背交給別人。萬一交錯了人，代價不是一個人扛，是七個人一起扛。
他沒有再爭辯，只是低下頭，輕輕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不過哥，真的可以考慮考慮，這倆人也不錯。那個黑黢黢的高個子，也是個不錯的幹活的人，看著還行。」
林深看著他那個明明被駁了回來但還是忍不住補一句的樣子，心裡那股「你可真能給人找事」的氣消了大半。他重新拿起鐵鍬，彎腰鏟土，語氣從認真切換回了「先幹活」的頻道。
「再說吧，有機會的話，我會考慮的。暫時就先別想這個問題了，趕緊裝土，開始搬吧。」
阿傑也知道再說下去就不合適了。他把鉗子插回腰間，彎腰拎起一袋剛紮好的土，往肩上扛。
他的人情是幫他們做到位了——該指的路指了，該說的話說了，連「你找那個領頭的」這種話外之音都暗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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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兩兄弟能不能抓住機會、林深最後願不願意收，那是他們的事，不是他的事。
遠處的張康在得到阿傑的提點之後，拉著哥哥往鎮上跑去了。
他跑得很快，快到他哥被他拽得踉蹌了好幾步才跟上節奏。張恆被弟弟拉著跑，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被拒絕的畫面，心裡那股失落還沒消化完，嘴上已經在安慰弟弟了。
「弟，沒事，相信哥。哥肯定不會讓你再餓了，哥會想辦法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不太信。能想的辦法都想了——山里能吃的野果就那麼幾種，鎮上能翻的地方都翻過了，雞廠回不去了，現在連投靠的路也被堵死了。
但他不能在弟弟面前露怯，他得撐著，哪怕撐到最後一口氣也得撐著。
張康跑在前面，聽到哥哥這話，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安慰哥哥的假笑，是那種手裡攥著底牌、知道自己馬上就能翻盤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他放慢腳步，回頭看著哥哥，聲音清脆而篤定：「哥，有機會！」
張恆低著頭，還在想明天該往哪個方向去找吃的，根本沒聽清弟弟說了什麼。他下意識地接了一句：「沒事的老弟，走，我們去找吃的。」說完邁步就要往另一個方向走。
張康看哥哥沒聽明白，馬上拉了他一把，聲音放大了些：「哥，有機會！」
這一下，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張恆的耳朵里。
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邁出去的腳步懸在半空中，然後慢慢放下來。
他轉過頭，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弟弟，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聲音都有點發抖了。
「什麼？弟，你說——還有機會？」
張康笑著點了點頭，那笑容在乾瘦的臉上綻開來，像一束光照進了昏暗的屋子裡。
張恆一把抓住弟弟的肩膀，蹲下來，兩隻手扶著弟弟的手臂，聲音壓得極低但急切得像是怕這機會會飛走似的：「弟，你快給我說說，有什麼機會？」
張康把剛才阿傑跟他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轉述了一遍——領頭的喜歡釣魚，如果能想辦法弄根好魚竿，或者弄點什麼他喜歡的東西，他沒準就高興了。
要是真的準備好了，就去小溪對面的山林里找他們。
張恆聽完，愣了片刻，然後一把把弟弟抱了起來，在原地轉了一圈。張康被哥哥舉在半空中，兩隻手撐著哥哥的肩膀，笑出了聲。
「走走走！我們去鎮上找找看有什麼東西合適的！」張恆把弟弟放下來，牽起他的手，大步流星地往鎮子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比來時快了很多，腰板挺得筆直，眼睛裡重新有了光。
「弟，你記不記得鎮上那家漁具店？就是主街往東拐那條巷子口，藍招牌那個。我們剛來的時候路過，門雖然撬開了，但是裡面應該還有什麼好東西。」
張康被他拉著跑，喘著氣點頭：「記得記得！就是那個『漁樂無窮』嘛！」
兩兄弟說著話，激動地跑回了鎮子方向，腳步聲在碎石路面上啪啪地響著，很快消失在了雜木林的拐角處。
阿傑這邊，在林深那句「再說吧」之後，也徹底收了聲。
四人把裝好的土袋一袋一袋扛過溪流，堆在對岸的灌木叢後面。
按照之前的計劃，今天不用把土全部搬回基地——先堆在溪對岸，等攢夠了量再一起往回運，省得來回跑浪費時間。
林深數了數堆好的袋子，又看了看天色，轉頭對老趙說：
「趙叔，六袋夠了。再多搬也搬不動了，先這些。下一步就是去摟草了。
我覺得四人一起沒必要，我和阿傑去摟草，您和大劉就近砍一些木材吧——反正還要在監控樹下修房子，監控樹上修平台，木材不嫌多。」
老趙點了點頭，把鋤頭靠在樹根旁邊，從腰間抽出砍刀，在手裡掂了掂。
大劉已經把鐵鍬插在土堆上了，彎腰從灌木叢後面拎出手鋸，鋸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林深和阿傑沿著溪流的方向往上遊走。
摟草的活兒比挖土輕鬆不少，但需要耐心——不是隨便摟一把枯草就行，要挑那種長而韌的、曬乾了不容易碎的草，混在粗黏土裡做隔熱層才能吃住力。
太脆的草一燒就成灰了，太短的草混不勻，起不到拉結作用。
阿傑走在前面，彎著腰，一隻手摟草，另一隻手把草根上的泥土抖乾淨，碼在胳膊彎里。他摟了一會兒，忽然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轉過頭看著林深。
「林深，我們要不要去山裡面探探情況？」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認真，不是平時那種半開玩笑的提議，「稍微還是想辦法獲得一些情報嘛，不然，到時候真出了什麼問題我們可就太猝不及防了。」
林深正蹲在地上，把一叢長草連根拔起來，在膝蓋上摔了摔土。聽到阿傑的話，他停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
去山裡探情況——這個想法他不是沒有過。
山里越安靜，他心裡越沒底。喪屍進山之後就像消失了一樣，沒有嘶吼，沒有移動的痕跡，連之前偶爾能聽到的零散喉音都徹底沒有了。這不對勁。喪屍不是活人，不會因為找不到食物就自己散開。
它們一定在哪裡，在某個他們還沒看到的角落裡，以某種他們還沒摸清楚的規律在活動。
但問題是，去哪裡探？後山方向有別墅那群人，雞廠方向有那王哥那伙人，山脊下面曾經鋪滿過屍潮，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就像走進了死胡同——你明知道前面有東西，但眼睛就是看不到，耳朵就是聽不到。
「再說吧。」林深把拔下來的草攏成一堆，拍了拍手上的土，「先把眼前的事幹完。摟草、砍樹、砌窯、搭平台——這些事哪一件都不能拖。探路的事，等我心裡有點數了再說。」
阿傑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彎下腰繼續摟草，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大概是覺得既然林深沒有一口回絕，那這件事就還有商量的餘地。
兩人由近及遠地摟著，溪流邊的草叢被他們一片一片地清過去。不一會，身後就堆起了好幾垛乾草，碼得整整齊齊，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枯黃色的暖光。
林深直起腰，看了看那幾垛草的量，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機械錶，點了點頭。
「夠了。回去吧，幫趙叔他們砍樹。」
兩人回到木屋，把摟好的草堆在木屋外面的防水布上，然後拿了斧頭和手鋸，往老趙和大劉砍樹的方向走去。
老趙選了一棵粗細合適的櫟樹，正在用手鋸鋸枝杈，鋸片拉過木頭的沙沙聲均勻而穩。
大劉在另一側用斧頭劈砍，斧頭落下去的角度已經練到了不用眼睛看也能對準同一個缺口。
木屑從缺口裡飛出來，落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空氣里瀰漫著新鮮木茬的松脂香。
四個人沒有多說話，各干各的，偶爾交換一個手勢或者一個眼神，配合得像是已經這樣幹了很多年。
中午的時候，秀蘭挎著籃子從側門出來了。
籃子裡裝著烙餅、午餐肉碎末炒的菜丁和一小壺薄荷茶。
她把籃子放在木屋裡，看了一眼堆在木屋外面的乾草垛和新砍下來的樹幹，嘴角翹了一下，沒說什麼，轉身回了基地。
四人坐在木屋門口的石墩上，就著薄荷茶吃烙餅。阿傑咬了一口餅，嚼了兩下，忽然又開口了。
「林深，你說——那些喪屍到底去哪了？」他把餅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語氣裡帶著一種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的不解，「幾千隻，上萬隻，說沒就沒了。不是幾隻，是鋪滿山腳的那種量。就算被引走了，也不可能一隻都不剩吧？」
林深嚼著餅，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木屋外面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碎石地，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然後抬起頭，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所以我才說，有機會的話，會考慮收人。不是現在，但也不會太久。山里越安靜，說明問題越大。這個問題我們一個人解決不了，四個人也未必夠。」
阿傑聽到這句話，餅差點從手裡掉下來。他愣愣地看著林深，嘴巴張了張，想說「你不是剛才還說——」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把餅重新拿穩，低頭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那就好」，然後埋頭吃飯，耳朵尖又開始發紅了。
老趙端著茶杯，看了林深一眼。那一眼裡沒有驚訝，沒有疑問，只有一種「你小子總算轉過這個彎來了」的、安靜的欣慰。
大劉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擰開水壺灌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木屑。
「下午繼續砍。木材還差不少。」
林深點了點頭，把烙餅的碎屑從膝蓋上拂掉，站起來，拿起靠在門框上的手鋸。
四人重新拿起工具，往雜木林深處走去。午後的陽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灑了一地碎金。
遠處的山脊線上，幾隻鳥從樹冠上飛過去，影子掠過地面，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