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決定
兩人吃得很慢。
壓縮餅乾太幹了，咬下去像在啃一塊壓實的鋸末，嚼碎了之後粉末吸乾了嘴裡所有的水分，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像有砂紙在刮。
張恆先被噎了一下，瞪著眼睛捶了捶胸口，好不容易才把那口乾粉順下去。
張康看著哥哥那副樣子，忍不住咧了咧嘴，但他自己也噎著了——一小口餅乾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臉都憋紅了。
張恆趕緊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幾下，嘴裡念叨著「慢點吃慢點吃，又沒人和你搶」。
「吃快了容易噎住，」
張恆把餅乾掰成更小的碎塊，放在弟弟手心裡，
「到時候沒有水，我們兩兄弟可別被壓縮餅乾給噎死了。那可就太冤了。」
張康被這個說法逗得笑了一下，但還是聽話地把餅乾碎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嘴裡送，每一口都嚼得特別仔細，直到餅乾末在嘴裡變成糊狀才咽下去。
張恆吃著餅乾，目光一直忍不住往弟弟身上的勒痕上瞟。
脖子上那道最深，從喉結側面斜斜地往上延伸，已經變成了暗紫色。
衣領下面隱隱約約還能看到更多。
他嘴巴張了好幾次，想問又不敢問——他怕聽到的答案會讓自己當場瘋掉。
但他那個憋著話的表情太明顯了，張康抬起頭的時候一眼就看穿了。
張康把手裡剩下的半塊餅乾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在餅乾上面，
「我告訴你今天發生了什麼。」
張康把今天的事從頭講了一遍。
幾個混混趁張恆出門後不久就上了樓，騙他說哥哥在外面找到了食物，讓他一起去搬。
他一開始不信，但那幾個人堵在門口不走，說不動就硬拽。
他反抗不了，被一路拖到了鎮上。
到了鎮上之後，他們突然變了臉，把他綁在一棵歪脖子槐樹上，說等晚上喪屍回來的時候，他正好給喪屍們當點心。
這些話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講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關於那幾個混混怎麼綁他、怎麼辱罵他、怎麼笑著商量用他餵喪屍——
這些細節他全都輕描淡寫地帶過了，甚至沒有提混混頭目說的那些關於「你哥算個什麼東西」的話。
而講這些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餅乾包裝袋上輕輕捏著，捏得塑料膜發出細微的聲響，
但語氣從頭到尾沒有變過，只是偶爾停下來，像是在選擇用什麼詞來描述才不至於讓哥哥太難受。
講到自己怎麼被救的時候，他的語氣忽然變了——
不是那種劫後餘生的激動，而是一種很認真的、像是在描述什麼重要情報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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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著重提了救他的那四個人：
「哥，你還記得不？就是之前我們在灌木叢里看到的那幾個人——在小溪對面殺喪屍的。
背著那種能射箭的武器，就是他們。
他們路過的時候看見我被綁在樹上，一個領頭的過來用小刀把繩子割斷了。
還有個年輕的捂我嘴讓我別出聲，說要是把壞人引過來我們倆都有麻煩。
繩子割斷以後，那個領頭的給了我這些吃的，讓我來找你。」
「就是這些。一包都沒少。」說到這裡，他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又被認真取代了——
「哥，你別去惹那些混混。他們人多，你一個人打不過的。
反正我們也不回去了，他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張恆全程聽下來，臉上的表情控制得很穩。
他咬著餅乾慢慢嚼，時不時還點一下頭表示自己在聽。
但那隻沒有拿著餅乾的手放在膝蓋旁邊，死死地攥著，指節發白，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他什麼都沒說，他不想打斷弟弟的話，也不想讓弟弟看到他失控。
他只是看著弟弟那張乾瘦的、明明才經歷了那麼可怕的事情卻還在儘量把語氣放輕鬆的臉，然後把手從膝蓋旁邊抬起來，伸過去揉了揉弟弟的頭。
「那你記得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嗎？」張恆把手收回來，聲音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張康點了點頭，用手指了指窗外的一個方向：「我看到了他們消失的方向。但是我不知道他們具體去哪裡了。
他們走的時候很快，一下就看不到了。」
張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那個位置，然後把手裡的餅乾掰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遞給弟弟。
「知道了。」他把嘴裡的餅乾咽下去，然後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今天在山上采的那點樹莓。
樹莓被體溫焐了好幾個小時，有些已經壓扁了，汁水把口袋內側染成了深紫色。
他把口袋翻過來，把所有樹莓一顆一顆地撿出來放在弟弟面前，一顆都沒給自己留。
「吃吧，都是你的。哥今天在山上吃了一路了——真的吃了，一路走一路摘，吃到牙都酸了。這些是專門給你留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直視著弟弟的眼睛，語氣自然得像是真的在講今天吃了多少野果。
張康看著那些樹莓——有些還是完好的，暗紅色的小果子在月光下泛著細細的光澤；
有些已經壓扁了，汁水黏在袋子上
。他抬頭看了哥哥一眼，哥哥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他低下頭，沒有追問哥哥到底有沒有吃。
他只是把樹莓分成兩堆，把其中一堆推回哥哥面前，然後開始小口小口地吃自己的那一堆。
張恆看著推回來的那半樹莓，也沒有客氣。
兩個人把各自的樹莓一顆一顆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開，把剛才壓縮餅乾留在喉嚨里的乾澀感沖走了大半。
那一點點水分在平時根本不值一提，但此刻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感覺活過來了。
張恆也是難得地感覺到了微微吃飽的感覺——不是說胃裡填滿了，是那種肚子裡終於有東西在消化、身體不再一個勁地發出飢餓警報的踏實。
吃完最後幾顆樹莓，張康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頭認真地問了一句：
「哥，我們肯定是回不去雞廠了。接下來我們該去哪裡呀？」
張恆靠在牆上，看著從窗戶破洞裡漏進來的那一小片月光，想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弟弟，提出了一個已經在心裡轉了半天的想法：
「弟，你說——我們要不要去投靠那些人啊？」
他頓了頓，把身體坐直了一些，
「就是救你的那幾個人。你剛才也說了，他們殺喪屍跟殺雞似的，配合極好，手上又有武器，走的時候還給你留了吃的——說明他們不缺食物。
如果我們能找到他們，到時候我們給他們做勞動力，聽他們安排。什麼活我都肯干。
雖然也是給別人做事，但我感覺至少我們不會像在雞廠這裡一樣。
張康聽著哥哥的話，眼睛亮了起來。
他用手指抹掉嘴角最後一點樹莓汁，用力點了點頭：
「嗯！嗯！我覺得可以。而且他們肯定是好人——壞的不會救我的，也不會給我吃的。
就算他們不要我們加入，我們也可以試試能不能從他們那裡換到一些食物。
我們幫他們幹活，換一點點吃的就行。他們應該會答應的。」
張恆看著弟弟那雙認真起來的眼睛，心裡那股被憤怒壓了好久的東西忽然被另一種更暖的東西衝散了一點。
他笑了起來，伸手在弟弟腦袋上又揉了一把，這次揉得比之前都用力。
「那好。既然我們兄弟兩個都覺得沒問題，那我們就干。
只要能找到他們，就算磨破嘴皮子我也要給你求個地方住。而且——」
他把手收回來，看著窗外那片月光，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只要我們兄弟兩個在一起，就算是沒有他們，我們也能活下去。
山里總還有樹莓，總還有能吃的野菜。
大不了我再去鎮上翻一翻，總能找到點東西。」
張康看著哥哥，笑著點了點頭。
他太了解他哥了——他哥是那種決定了就一定會去做的人。
兩人決定好了之後，便簡單收拾了一下毯子和紙板，把木棍放在門後面。
張康大概是因為一整天經歷了太多事情，精神高度緊張了大半天，又吃飽了肚子，沾了枕頭沒一會兒就沉沉地睡了過去，呼吸均勻而綿長。
張恆卻沒有睡。
他側著身，借著月光看著弟弟熟睡的臉——乾瘦的，顴骨突出來，嘴唇上還有被壓縮餅乾刮出來的細小口子。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弟弟脖子上的勒痕上。
那道勒痕在月光下顯得更深了，從喉結側面斜斜地往上延伸，消失在衣領里。
衣領下面的勒痕更密，他知道——剛才檢查的時候他全看到了。
用腳指頭想，他也知道今天弟弟遭受了什麼——被幾個人從房間裡拖出來，被一路押著穿過鎮子，被綁在樹上等死。
而弟弟剛才給自己講這些事的時候，還在儘量輕描淡寫，還在勸自己不要去惹那些人。
張恆的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但他沒有讓它掉下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弟弟的頭。弟
弟的頭髮很軟，和他不一樣。
他的頭髮又硬又粗，弟弟的像小時候一樣軟軟的，摸著像在摸一隻剛出生的小狗。
「哎，我的小弟也長大了。」他在心裡笑著說了一句。
然後他把手收回來，翻了個身，平躺在毯子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層剝落的牆皮。
從明天開始，他要帶著弟弟去找那些人。
不管能不能找到，不管那些人收不收留他們，至少他們不用再回那個牢籠了。
至少弟弟不用再被那些雜碎當成累贅掛在嘴邊了。
但有一件事他不會忘——「哼！王哥，你和你的那群混混小弟——你們給我等著。我張恆也不是吃素的。別被我逮住機會，不然我要你們全都去死。」
這團火在胸腔里燒了一會兒，然後被另一種更沉的東西慢慢壓了下去——不是熄滅，是暫時封存。
現在還不能，弟弟還小，他只有一個人，時機不對。
但總有一天，會的。
他閉上眼睛。
身體也因為吃了壓縮餅乾後的飽腹感，那股被消耗了一整天的疲憊終於從骨頭縫裡滲了出來，他沉沉地睡了過去。
壓縮餅乾太幹了，咬下去像在啃一塊壓實的鋸末，嚼碎了之後粉末吸乾了嘴裡所有的水分，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像有砂紙在刮。
張恆先被噎了一下，瞪著眼睛捶了捶胸口，好不容易才把那口乾粉順下去。
張康看著哥哥那副樣子，忍不住咧了咧嘴，但他自己也噎著了——一小口餅乾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臉都憋紅了。
張恆趕緊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幾下，嘴裡念叨著「慢點吃慢點吃，又沒人和你搶」。
「吃快了容易噎住，」
張恆把餅乾掰成更小的碎塊，放在弟弟手心裡，
「到時候沒有水，我們兩兄弟可別被壓縮餅乾給噎死了。那可就太冤了。」
張康被這個說法逗得笑了一下，但還是聽話地把餅乾碎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嘴裡送，每一口都嚼得特別仔細，直到餅乾末在嘴裡變成糊狀才咽下去。
張恆吃著餅乾，目光一直忍不住往弟弟身上的勒痕上瞟。
脖子上那道最深，從喉結側面斜斜地往上延伸，已經變成了暗紫色。
衣領下面隱隱約約還能看到更多。
他嘴巴張了好幾次，想問又不敢問——他怕聽到的答案會讓自己當場瘋掉。
但他那個憋著話的表情太明顯了，張康抬起頭的時候一眼就看穿了。
張康把手裡剩下的半塊餅乾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在餅乾上面，
「我告訴你今天發生了什麼。」
張康把今天的事從頭講了一遍。
幾個混混趁張恆出門後不久就上了樓，騙他說哥哥在外面找到了食物，讓他一起去搬。
他一開始不信，但那幾個人堵在門口不走，說不動就硬拽。
他反抗不了，被一路拖到了鎮上。
到了鎮上之後，他們突然變了臉，把他綁在一棵歪脖子槐樹上，說等晚上喪屍回來的時候，他正好給喪屍們當點心。
這些話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講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關於那幾個混混怎麼綁他、怎麼辱罵他、怎麼笑著商量用他餵喪屍——
這些細節他全都輕描淡寫地帶過了，甚至沒有提混混頭目說的那些關於「你哥算個什麼東西」的話。
而講這些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餅乾包裝袋上輕輕捏著，捏得塑料膜發出細微的聲響，
但語氣從頭到尾沒有變過，只是偶爾停下來，像是在選擇用什麼詞來描述才不至於讓哥哥太難受。
講到自己怎麼被救的時候，他的語氣忽然變了——
不是那種劫後餘生的激動，而是一種很認真的、像是在描述什麼重要情報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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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著重提了救他的那四個人：
「哥，你還記得不？就是之前我們在灌木叢里看到的那幾個人——在小溪對面殺喪屍的。
背著那種能射箭的武器，就是他們。
他們路過的時候看見我被綁在樹上，一個領頭的過來用小刀把繩子割斷了。
還有個年輕的捂我嘴讓我別出聲，說要是把壞人引過來我們倆都有麻煩。
繩子割斷以後，那個領頭的給了我這些吃的，讓我來找你。」
「就是這些。一包都沒少。」說到這裡，他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又被認真取代了——
「哥，你別去惹那些混混。他們人多，你一個人打不過的。
反正我們也不回去了，他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張恆全程聽下來，臉上的表情控制得很穩。
他咬著餅乾慢慢嚼，時不時還點一下頭表示自己在聽。
但那隻沒有拿著餅乾的手放在膝蓋旁邊，死死地攥著，指節發白，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他什麼都沒說，他不想打斷弟弟的話，也不想讓弟弟看到他失控。
他只是看著弟弟那張乾瘦的、明明才經歷了那麼可怕的事情卻還在儘量把語氣放輕鬆的臉，然後把手從膝蓋旁邊抬起來，伸過去揉了揉弟弟的頭。
「那你記得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嗎？」張恆把手收回來，聲音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張康點了點頭，用手指了指窗外的一個方向：「我看到了他們消失的方向。但是我不知道他們具體去哪裡了。
他們走的時候很快，一下就看不到了。」
張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那個位置，然後把手裡的餅乾掰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遞給弟弟。
「知道了。」他把嘴裡的餅乾咽下去，然後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今天在山上采的那點樹莓。
樹莓被體溫焐了好幾個小時，有些已經壓扁了，汁水把口袋內側染成了深紫色。
他把口袋翻過來，把所有樹莓一顆一顆地撿出來放在弟弟面前，一顆都沒給自己留。
「吃吧，都是你的。哥今天在山上吃了一路了——真的吃了，一路走一路摘，吃到牙都酸了。這些是專門給你留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直視著弟弟的眼睛，語氣自然得像是真的在講今天吃了多少野果。
張康看著那些樹莓——有些還是完好的，暗紅色的小果子在月光下泛著細細的光澤；
有些已經壓扁了，汁水黏在袋子上
。他抬頭看了哥哥一眼，哥哥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他低下頭，沒有追問哥哥到底有沒有吃。
他只是把樹莓分成兩堆，把其中一堆推回哥哥面前，然後開始小口小口地吃自己的那一堆。
張恆看著推回來的那半樹莓，也沒有客氣。
兩個人把各自的樹莓一顆一顆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開，把剛才壓縮餅乾留在喉嚨里的乾澀感沖走了大半。
那一點點水分在平時根本不值一提，但此刻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感覺活過來了。
張恆也是難得地感覺到了微微吃飽的感覺——不是說胃裡填滿了，是那種肚子裡終於有東西在消化、身體不再一個勁地發出飢餓警報的踏實。
吃完最後幾顆樹莓，張康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頭認真地問了一句：
「哥，我們肯定是回不去雞廠了。接下來我們該去哪裡呀？」
張恆靠在牆上，看著從窗戶破洞裡漏進來的那一小片月光，想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弟弟，提出了一個已經在心裡轉了半天的想法：
「弟，你說——我們要不要去投靠那些人啊？」
他頓了頓，把身體坐直了一些，
「就是救你的那幾個人。你剛才也說了，他們殺喪屍跟殺雞似的，配合極好，手上又有武器，走的時候還給你留了吃的——說明他們不缺食物。
如果我們能找到他們，到時候我們給他們做勞動力，聽他們安排。什麼活我都肯干。
雖然也是給別人做事，但我感覺至少我們不會像在雞廠這裡一樣。
張康聽著哥哥的話，眼睛亮了起來。
他用手指抹掉嘴角最後一點樹莓汁，用力點了點頭：
「嗯！嗯！我覺得可以。而且他們肯定是好人——壞的不會救我的，也不會給我吃的。
就算他們不要我們加入，我們也可以試試能不能從他們那裡換到一些食物。
我們幫他們幹活，換一點點吃的就行。他們應該會答應的。」
張恆看著弟弟那雙認真起來的眼睛，心裡那股被憤怒壓了好久的東西忽然被另一種更暖的東西衝散了一點。
他笑了起來，伸手在弟弟腦袋上又揉了一把，這次揉得比之前都用力。
「那好。既然我們兄弟兩個都覺得沒問題，那我們就干。
只要能找到他們，就算磨破嘴皮子我也要給你求個地方住。而且——」
他把手收回來，看著窗外那片月光，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只要我們兄弟兩個在一起，就算是沒有他們，我們也能活下去。
山里總還有樹莓，總還有能吃的野菜。
大不了我再去鎮上翻一翻，總能找到點東西。」
張康看著哥哥，笑著點了點頭。
他太了解他哥了——他哥是那種決定了就一定會去做的人。
兩人決定好了之後，便簡單收拾了一下毯子和紙板，把木棍放在門後面。
張康大概是因為一整天經歷了太多事情，精神高度緊張了大半天，又吃飽了肚子，沾了枕頭沒一會兒就沉沉地睡了過去，呼吸均勻而綿長。
張恆卻沒有睡。
他側著身，借著月光看著弟弟熟睡的臉——乾瘦的，顴骨突出來，嘴唇上還有被壓縮餅乾刮出來的細小口子。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弟弟脖子上的勒痕上。
那道勒痕在月光下顯得更深了，從喉結側面斜斜地往上延伸，消失在衣領里。
衣領下面的勒痕更密，他知道——剛才檢查的時候他全看到了。
用腳指頭想，他也知道今天弟弟遭受了什麼——被幾個人從房間裡拖出來，被一路押著穿過鎮子，被綁在樹上等死。
而弟弟剛才給自己講這些事的時候，還在儘量輕描淡寫，還在勸自己不要去惹那些人。
張恆的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但他沒有讓它掉下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弟弟的頭。弟
弟的頭髮很軟，和他不一樣。
他的頭髮又硬又粗，弟弟的像小時候一樣軟軟的，摸著像在摸一隻剛出生的小狗。
「哎，我的小弟也長大了。」他在心裡笑著說了一句。
然後他把手收回來，翻了個身，平躺在毯子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層剝落的牆皮。
從明天開始，他要帶著弟弟去找那些人。
不管能不能找到，不管那些人收不收留他們，至少他們不用再回那個牢籠了。
至少弟弟不用再被那些雜碎當成累贅掛在嘴邊了。
但有一件事他不會忘——「哼！王哥，你和你的那群混混小弟——你們給我等著。我張恆也不是吃素的。別被我逮住機會，不然我要你們全都去死。」
這團火在胸腔里燒了一會兒，然後被另一種更沉的東西慢慢壓了下去——不是熄滅，是暫時封存。
現在還不能，弟弟還小，他只有一個人，時機不對。
但總有一天，會的。
他閉上眼睛。
身體也因為吃了壓縮餅乾後的飽腹感，那股被消耗了一整天的疲憊終於從骨頭縫裡滲了出來，他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