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人性
隨著大劉退回店內，四人迅速隱入了五金店的深處。
沒有燈光的情況下，貨架後面的空間一片昏暗，只有門口方向透進來一長方形的灰白色天光，把地面上散落的包裝紙和空紙箱照得半明半暗。
林深、老趙、阿傑和大劉各自找好了掩體——林深蹲在一個翻倒的鐵皮貨櫃後面，老趙隱在牆角堆放的空紙箱旁邊，阿傑半跪在一排空貨架的側面，大劉守在門框內側的陰影里。
四把短弩全部架好，弩口對準門口的方向。
一旦有任何不對，四人同時射擊，那幾秒鐘之內就能把威脅解除。
腳步聲和說話聲越來越近。
幾個人的步子很雜，有拖沓的，有輕快的，還有一個明顯跟不上節奏的、被拖著走的碎步。
張康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細細的，帶著壓抑的害怕，但還是在試圖用最怯弱的方式講道理：
「你們帶我去哪裡啊……我哥說了，讓我在家裡等他。晚上他回來找不到我，就該著急了。」
「叫你跟我們走就跟我們走，哪那麼多廢話！」
混混頭目的聲音極不耐煩，像是在訓一條不聽話的狗，
「再廢話，現在就弄死你。你哥算個什麼東西——還能找到你？
他回來發現你不在，頂多哭兩聲，然後該幹嘛幹嘛。你以為他真會來找你啊？做夢吧。」
張康沒有再出聲了。他的腳步聲還在，但不再說話——
大概是那個「弄死你」的威脅起了作用，也可能是他知道跟這些人講道理沒有用，乾脆閉上了嘴。
另一個混混的聲音響起來，帶著疑惑：
「哥，你說今天是什麼情況？平時這邊到處都是喪屍，今天怎麼一隻都沒有啊？
我們出來走到這兒，連個鬼影都沒看到。」
混混頭目也答不上來，只是不耐煩地回了句：
「不知道。媽的，管它呢，沒喪屍正好，省得我們還得躲。
趕緊走，辦完事早點回去。」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也說不清的不安，但他顯然不想在手下面前表現出任何不確定。
林深在貨櫃後面把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
兩件事從這幾句話里浮了出來。
第一，他們在找喪屍——正常人在末日裡對喪屍避之不及，這些人卻在找喪屍。
這說明他們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不怕喪屍，或者說他們有辦法對付零散的喪屍，而且聽口氣，他們在鎮上應該有一處據點，一個他們覺得安全、可以來去自如的地方。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第二，他們在帶那個年輕人走，但態度完全不正常——不是同伴之間的互相照應，更像是押送一個不需要被尊重的貨物。
那個年輕人的聲音聽起來年紀不大，大概就是剛才大劉說的那個「十幾歲的少年」。
不過林深不關心這些人是什麼打算。他只希望他們趕緊路過這裡，大家各走各的。
幾個混混帶著張康一邊說著話，一邊路過了五金店門口。
他們的影子從門框外斜斜地投進來，一個，兩個，三個，四個——還有一個矮一截的被夾在中間。
腳步聲漸漸遠了，拐過了巷子口，消失在主街方向。
他們可不知道今天的喪屍都被人不小心引到鎮子另一頭去了，還以為是自己運氣好。
等了片刻，確認腳步聲徹底消失，大劉主動從門框內側探出半步，往巷子兩端來回掃了兩圈。
他弩箭收了回來，回頭朝裡面做了個「安全」的手勢。
四人迅速把剩下的鋼筋裝進背包，老趙拎起最後一捆邊角料夾在腋下，壓低身體往鎮子邊緣撤去。
一路上不敢有一絲放鬆，走走停停，每到一個巷口林深和老趙先探頭確認安全，大劉和阿傑再快速通過。
鎮子裡的活人還是不見蹤影，剛才那波喪屍大概還沒完全散開，所有人都還躲在各自的掩體裡。
就在快要出鎮子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大劉突然舉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
林深三人瞬間剎住腳步，各自往最近的牆角一靠，弩口對準前方。
大劉壓低身子退回兩步，轉過頭來，面色比平時更沉，聲音壓得很低：
「林工，有情況。剛才那幾個人，正在把那個小個子年輕人往樹上綁。」
林深三人湊到大劉的位置，借著灌木叢的掩護往前方看去。
在鎮子邊緣的一片小空地上，那個被混混們帶出來的少年正被兩個人按在一棵歪脖子槐樹的樹幹上，另外兩個混混正用一捆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舊麻繩在他身上繞圈。
少年掙扎了幾下，但他那個瘦小的身板在兩個成年男人的壓制下連動都動不了。
一個混混用力把繩結勒緊，少年的後背被死死捆在樹幹上，肩膀被粗糙的樹皮硌得往後縮了一下，但他沒有哭，只是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綁緊點——綁緊點！等晚上喪屍回來的時候，吃這小子才不會跑。」
混混頭目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滿意地看著手下把那孩子一圈一圈地勒緊，
「到時候他哥回來找我們，我們就說不知道——他自己非要跑出去找他哥，我們攔不住啊。
有什麼辦法？我們又不是他爹。哼，就他哥那樣還想在王哥面前混，做夢吧！
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廢物，還想跟我們平起平坐？」
旁邊正在拉繩子的混混討好地附和了一句：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德性。王哥昨天罵他他連嘴都不敢還，這種人還想往上爬？
哥你這麼做就是給他長個記性——沒了那個累贅，他說不定還得謝謝我們。」
林深在灌木叢後面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扳機護圈外面輕輕壓了一下，沒有扣進去。
按照他的性格，這種情況一般來說就是無視——和他沒關係的人，和他沒關係的恩怨，在這個末日裡每天不知道要發生多少起。
他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個帶著幾個人拼命活下去的普通人。
救了之後怎麼辦呢？帶回去肯定不行——基地的位置不能讓任何外人知道，這是底線。
青谷里的一切是他們花了多少血汗才建起來的，不能因為一時心軟就把所有人的安全都押上去。
可是，明明看著幾個混混把一個半大孩子綁在樹上等死，他也能接受得了嗎？
阿傑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林深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認真：
「林深，怎麼說？是動手處理了他們，還是繞了不管？」
老趙和大劉沒有說話。
他們知道，這種情況下最好的選擇是繞路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救了人就意味著暴露自己的存在。
但林深是領頭的人，他的決定他們也會儘量去配合。
林深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四人的動作還沒有結束——麻繩在少年身上繞了最後一圈，混混頭目用手拽了拽繩結確認牢固，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
少年依舊低著頭，不說話，不求饒，就那麼安靜地被捆在樹上。
林深把目光收回來，聲音壓到極低，低到只有身邊三個人能聽到：「走吧。我們繞路走。和我們沒關係。免得暴露了我們的存在。」
阿傑的手指從弩柄上鬆開了，老趙點了點頭，大劉轉身往另一個方向邁開了步子。
四人壓低身體，繞開了那片空地，從另一側的山路往基地方向撤。
一路上，四人沉默不語。不是外面環境緊張導致的那種沉默——這條路他們走了無數次，每一處拐彎每一截陡坡都印在腦子裡，閉著眼都能走回去。
是另外一種沉默。是那種每個人心裡都在想著同一件事、但誰都不願意第一個開口的沉默。
阿傑走在林深後面，隔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前面的背影，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大劉的手掌反覆摩挲著工裝口袋裡的松木塊，腳步比平時重了一點。
老趙走在最前面開路，步伐還是穩的，但他的眉頭從離開鎮子開始就沒有鬆開過。
林深一路上都沒精打采。他的步子比平時慢，眼神不聚焦，好幾次踩到碎石差點滑倒，被阿傑從後面扶了一把才穩住。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個畫面——少年被綁在樹上，低著頭，不哭不求饒，就那麼安靜地等著。
那種安靜他見過，上一世在廢墟里，他見過很多人在死之前都是這樣的。
不是不怕，是知道求饒沒有用，就懶得求了。
可是那個少年還那么小——大概也就是十幾歲。
可是救了之後怎麼辦？帶回去？不可能。
不帶回去，就把他放在鎮子邊上，他一個人能活多久？
萬一他記住了他們的面孔，以後帶著別人找到圍欄來怎麼辦？
但，人性也許不至於如此湮滅，林深不願意拿自己人的安全去冒險。
兩種想法在他腦子裡來來回回地拉鋸，扯得他太陽穴隱隱發脹。
他想到上一世被人捅死的那一瞬間——那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搶他的罐頭，捅了他一刀。
他又想到這一世發燒的時候小凡一個人撐了幾天照顧所有的人。
人這個東西，有時候壞得讓你覺得不值得救任何一個，有時候又讓你覺得就算為了多一個好人活著也值得冒一點險。
老趙走在前面，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但聲音穩穩地傳到了林深耳朵里：
「林深，你是不是放不下。想去救，就去救。我覺得大劉和阿傑也不會反對。」他轉過頭，看著大劉和阿傑，「是吧。」
林深抬起頭，看到大劉悶聲點了一下頭。阿傑也點了一下頭，嘴角微微翹著。
「可是趙叔，我也不想拿我們的安全去冒風險。」林深低下頭，這句話說得很輕。
老趙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林深低下的頭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帶著重量：「林深呀，林深。你難道忘了，當初你找我們的初心——
難道就只是為了有我們在，你可以更好的活下去？有了我們，你就不孤獨了嗎？」
林深抬起頭，看著老趙那張平靜的臉。老趙沒有再說下去，轉過身繼續走路，留他自己去嚼這句話。
初心。當初他找老趙、找阿傑、找大劉，真是只為了多幾個人好幹活、多幾個人好守基地嗎？
如果只是這樣，他為什麼不把鎮上那些看起來還有點戰鬥力的倖存者也忽悠過來？
他為什麼每次看到那些被喪屍追著跑的陌生人，心裡都會緊一下？
他為什麼發燒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問「大家呢」？
他怕孤獨，他當然怕孤獨。
上一世他一個人活了十一個月，那種孤獨比餓、比渴、比喪屍的爪牙更讓他活不下去。
這一世他有了六個人，每天推開門看到的是熟悉的臉，每天吃飯聽到的是拌嘴和笑聲。
他怕失去他們，所以他不願意冒任何可能讓他們陷入危險的風險。
可是——「初心」不只是守護已經有的人，也是守護自己為什麼想要守護他們的那個理由。
如果那個理由只是一味地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那他和其他那些為了一包罐頭捅人一刀的倖存者，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老趙看著林深的狀態，仿佛也得到了滿意的答案。
救人，但不會陷自身於不顧，就很好了。
他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開口說道：「我這沒什麼問題。但是這件事不僅僅需要我一個人的同意。」
林深轉頭看向大劉和阿傑。大劉把松木塊放進口袋，抬起頭看著林深，悶聲說了句「可以」，然後就再沒有多說什麼。
大劉為人正直，從來都看不慣欺負弱小這種事，但他也知道不能把自己人陷入危險。
剛才林深說要繞路走的時候，他沒有反對；現在林深說要回去救人，他也沒有反對。
他不是沒主見——他是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只是在等林深做出決定。
阿傑卻是直接走過來，把手往林深肩膀上一搭，用力摟了一下。
他臉上掛著那種熟悉的笑意——不是平時吹牛時眉飛色舞的得意，是認真的、溫暖的、帶著信任的笑。
「這就對了嘛。走吧，我的兄弟。剛才在那五金店裡蹲著的時候我就想說了——那幫雜碎綁一個小孩，我看著就來氣。
不過你是頭兒，我得聽你的。現在你回頭了，我跟你。」
他說完還在林深肩膀上拍了兩下，那兩下拍得很有力。
林深被阿傑這麼一摟，心中那股壓了好半天的壓力像被什麼東西一下子卸掉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短弩從背上取下來，拉開弩弦，卡在待發位置。
他往老趙、阿傑和大劉臉上各看了一眼，然後主動往回走，走在了最前面。
沒有燈光的情況下，貨架後面的空間一片昏暗，只有門口方向透進來一長方形的灰白色天光，把地面上散落的包裝紙和空紙箱照得半明半暗。
林深、老趙、阿傑和大劉各自找好了掩體——林深蹲在一個翻倒的鐵皮貨櫃後面，老趙隱在牆角堆放的空紙箱旁邊，阿傑半跪在一排空貨架的側面，大劉守在門框內側的陰影里。
四把短弩全部架好，弩口對準門口的方向。
一旦有任何不對，四人同時射擊，那幾秒鐘之內就能把威脅解除。
腳步聲和說話聲越來越近。
幾個人的步子很雜，有拖沓的，有輕快的，還有一個明顯跟不上節奏的、被拖著走的碎步。
張康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細細的，帶著壓抑的害怕，但還是在試圖用最怯弱的方式講道理：
「你們帶我去哪裡啊……我哥說了，讓我在家裡等他。晚上他回來找不到我，就該著急了。」
「叫你跟我們走就跟我們走，哪那麼多廢話！」
混混頭目的聲音極不耐煩，像是在訓一條不聽話的狗，
「再廢話，現在就弄死你。你哥算個什麼東西——還能找到你？
他回來發現你不在，頂多哭兩聲，然後該幹嘛幹嘛。你以為他真會來找你啊？做夢吧。」
張康沒有再出聲了。他的腳步聲還在，但不再說話——
大概是那個「弄死你」的威脅起了作用，也可能是他知道跟這些人講道理沒有用，乾脆閉上了嘴。
另一個混混的聲音響起來，帶著疑惑：
「哥，你說今天是什麼情況？平時這邊到處都是喪屍，今天怎麼一隻都沒有啊？
我們出來走到這兒，連個鬼影都沒看到。」
混混頭目也答不上來，只是不耐煩地回了句：
「不知道。媽的，管它呢，沒喪屍正好，省得我們還得躲。
趕緊走，辦完事早點回去。」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也說不清的不安，但他顯然不想在手下面前表現出任何不確定。
林深在貨櫃後面把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
兩件事從這幾句話里浮了出來。
第一，他們在找喪屍——正常人在末日裡對喪屍避之不及，這些人卻在找喪屍。
這說明他們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不怕喪屍，或者說他們有辦法對付零散的喪屍，而且聽口氣，他們在鎮上應該有一處據點，一個他們覺得安全、可以來去自如的地方。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第二，他們在帶那個年輕人走，但態度完全不正常——不是同伴之間的互相照應，更像是押送一個不需要被尊重的貨物。
那個年輕人的聲音聽起來年紀不大，大概就是剛才大劉說的那個「十幾歲的少年」。
不過林深不關心這些人是什麼打算。他只希望他們趕緊路過這裡，大家各走各的。
幾個混混帶著張康一邊說著話，一邊路過了五金店門口。
他們的影子從門框外斜斜地投進來，一個，兩個，三個，四個——還有一個矮一截的被夾在中間。
腳步聲漸漸遠了，拐過了巷子口，消失在主街方向。
他們可不知道今天的喪屍都被人不小心引到鎮子另一頭去了，還以為是自己運氣好。
等了片刻，確認腳步聲徹底消失，大劉主動從門框內側探出半步，往巷子兩端來回掃了兩圈。
他弩箭收了回來，回頭朝裡面做了個「安全」的手勢。
四人迅速把剩下的鋼筋裝進背包，老趙拎起最後一捆邊角料夾在腋下，壓低身體往鎮子邊緣撤去。
一路上不敢有一絲放鬆，走走停停，每到一個巷口林深和老趙先探頭確認安全，大劉和阿傑再快速通過。
鎮子裡的活人還是不見蹤影，剛才那波喪屍大概還沒完全散開，所有人都還躲在各自的掩體裡。
就在快要出鎮子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大劉突然舉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
林深三人瞬間剎住腳步，各自往最近的牆角一靠，弩口對準前方。
大劉壓低身子退回兩步，轉過頭來，面色比平時更沉，聲音壓得很低：
「林工，有情況。剛才那幾個人，正在把那個小個子年輕人往樹上綁。」
林深三人湊到大劉的位置，借著灌木叢的掩護往前方看去。
在鎮子邊緣的一片小空地上，那個被混混們帶出來的少年正被兩個人按在一棵歪脖子槐樹的樹幹上，另外兩個混混正用一捆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舊麻繩在他身上繞圈。
少年掙扎了幾下，但他那個瘦小的身板在兩個成年男人的壓制下連動都動不了。
一個混混用力把繩結勒緊，少年的後背被死死捆在樹幹上，肩膀被粗糙的樹皮硌得往後縮了一下，但他沒有哭，只是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綁緊點——綁緊點！等晚上喪屍回來的時候，吃這小子才不會跑。」
混混頭目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滿意地看著手下把那孩子一圈一圈地勒緊，
「到時候他哥回來找我們，我們就說不知道——他自己非要跑出去找他哥，我們攔不住啊。
有什麼辦法？我們又不是他爹。哼，就他哥那樣還想在王哥面前混，做夢吧！
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廢物，還想跟我們平起平坐？」
旁邊正在拉繩子的混混討好地附和了一句：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德性。王哥昨天罵他他連嘴都不敢還，這種人還想往上爬？
哥你這麼做就是給他長個記性——沒了那個累贅，他說不定還得謝謝我們。」
林深在灌木叢後面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扳機護圈外面輕輕壓了一下，沒有扣進去。
按照他的性格，這種情況一般來說就是無視——和他沒關係的人，和他沒關係的恩怨，在這個末日裡每天不知道要發生多少起。
他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個帶著幾個人拼命活下去的普通人。
救了之後怎麼辦呢？帶回去肯定不行——基地的位置不能讓任何外人知道，這是底線。
青谷里的一切是他們花了多少血汗才建起來的，不能因為一時心軟就把所有人的安全都押上去。
可是，明明看著幾個混混把一個半大孩子綁在樹上等死，他也能接受得了嗎？
阿傑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林深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認真：
「林深，怎麼說？是動手處理了他們，還是繞了不管？」
老趙和大劉沒有說話。
他們知道，這種情況下最好的選擇是繞路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救了人就意味著暴露自己的存在。
但林深是領頭的人，他的決定他們也會儘量去配合。
林深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四人的動作還沒有結束——麻繩在少年身上繞了最後一圈，混混頭目用手拽了拽繩結確認牢固，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
少年依舊低著頭，不說話，不求饒，就那麼安靜地被捆在樹上。
林深把目光收回來，聲音壓到極低，低到只有身邊三個人能聽到：「走吧。我們繞路走。和我們沒關係。免得暴露了我們的存在。」
阿傑的手指從弩柄上鬆開了，老趙點了點頭，大劉轉身往另一個方向邁開了步子。
四人壓低身體，繞開了那片空地，從另一側的山路往基地方向撤。
一路上，四人沉默不語。不是外面環境緊張導致的那種沉默——這條路他們走了無數次，每一處拐彎每一截陡坡都印在腦子裡，閉著眼都能走回去。
是另外一種沉默。是那種每個人心裡都在想著同一件事、但誰都不願意第一個開口的沉默。
阿傑走在林深後面，隔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前面的背影，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大劉的手掌反覆摩挲著工裝口袋裡的松木塊，腳步比平時重了一點。
老趙走在最前面開路，步伐還是穩的，但他的眉頭從離開鎮子開始就沒有鬆開過。
林深一路上都沒精打采。他的步子比平時慢，眼神不聚焦，好幾次踩到碎石差點滑倒，被阿傑從後面扶了一把才穩住。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個畫面——少年被綁在樹上，低著頭，不哭不求饒，就那麼安靜地等著。
那種安靜他見過，上一世在廢墟里，他見過很多人在死之前都是這樣的。
不是不怕，是知道求饒沒有用，就懶得求了。
可是那個少年還那么小——大概也就是十幾歲。
可是救了之後怎麼辦？帶回去？不可能。
不帶回去，就把他放在鎮子邊上，他一個人能活多久？
萬一他記住了他們的面孔，以後帶著別人找到圍欄來怎麼辦？
但，人性也許不至於如此湮滅，林深不願意拿自己人的安全去冒險。
兩種想法在他腦子裡來來回回地拉鋸，扯得他太陽穴隱隱發脹。
他想到上一世被人捅死的那一瞬間——那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搶他的罐頭，捅了他一刀。
他又想到這一世發燒的時候小凡一個人撐了幾天照顧所有的人。
人這個東西，有時候壞得讓你覺得不值得救任何一個，有時候又讓你覺得就算為了多一個好人活著也值得冒一點險。
老趙走在前面，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但聲音穩穩地傳到了林深耳朵里：
「林深，你是不是放不下。想去救，就去救。我覺得大劉和阿傑也不會反對。」他轉過頭，看著大劉和阿傑，「是吧。」
林深抬起頭，看到大劉悶聲點了一下頭。阿傑也點了一下頭，嘴角微微翹著。
「可是趙叔，我也不想拿我們的安全去冒風險。」林深低下頭，這句話說得很輕。
老趙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林深低下的頭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帶著重量：「林深呀，林深。你難道忘了，當初你找我們的初心——
難道就只是為了有我們在，你可以更好的活下去？有了我們，你就不孤獨了嗎？」
林深抬起頭，看著老趙那張平靜的臉。老趙沒有再說下去，轉過身繼續走路，留他自己去嚼這句話。
初心。當初他找老趙、找阿傑、找大劉，真是只為了多幾個人好幹活、多幾個人好守基地嗎？
如果只是這樣，他為什麼不把鎮上那些看起來還有點戰鬥力的倖存者也忽悠過來？
他為什麼每次看到那些被喪屍追著跑的陌生人，心裡都會緊一下？
他為什麼發燒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問「大家呢」？
他怕孤獨，他當然怕孤獨。
上一世他一個人活了十一個月，那種孤獨比餓、比渴、比喪屍的爪牙更讓他活不下去。
這一世他有了六個人，每天推開門看到的是熟悉的臉，每天吃飯聽到的是拌嘴和笑聲。
他怕失去他們，所以他不願意冒任何可能讓他們陷入危險的風險。
可是——「初心」不只是守護已經有的人，也是守護自己為什麼想要守護他們的那個理由。
如果那個理由只是一味地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那他和其他那些為了一包罐頭捅人一刀的倖存者，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老趙看著林深的狀態，仿佛也得到了滿意的答案。
救人，但不會陷自身於不顧，就很好了。
他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開口說道：「我這沒什麼問題。但是這件事不僅僅需要我一個人的同意。」
林深轉頭看向大劉和阿傑。大劉把松木塊放進口袋，抬起頭看著林深，悶聲說了句「可以」，然後就再沒有多說什麼。
大劉為人正直，從來都看不慣欺負弱小這種事，但他也知道不能把自己人陷入危險。
剛才林深說要繞路走的時候，他沒有反對；現在林深說要回去救人，他也沒有反對。
他不是沒主見——他是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只是在等林深做出決定。
阿傑卻是直接走過來，把手往林深肩膀上一搭，用力摟了一下。
他臉上掛著那種熟悉的笑意——不是平時吹牛時眉飛色舞的得意，是認真的、溫暖的、帶著信任的笑。
「這就對了嘛。走吧，我的兄弟。剛才在那五金店裡蹲著的時候我就想說了——那幫雜碎綁一個小孩，我看著就來氣。
不過你是頭兒，我得聽你的。現在你回頭了，我跟你。」
他說完還在林深肩膀上拍了兩下，那兩下拍得很有力。
林深被阿傑這麼一摟，心中那股壓了好半天的壓力像被什麼東西一下子卸掉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短弩從背上取下來，拉開弩弦，卡在待發位置。
他往老趙、阿傑和大劉臉上各看了一眼，然後主動往回走，走在了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