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張氏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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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兇狠的叫喊聲從樓下炸了上來。

  「小張!你和你那廢物弟弟回來了——怎麼第一時間不來找我啊?

  快點下來!兩個沒用的東西,今天找到了吃的沒有!」

  張恆聽到這個聲音,肩膀幾乎是本能地繃緊了。

  弟弟張康的手猛地攥住了他外套的後擺,整個人往他身後縮了縮,瘦小的身體貼著他的後背,他能感覺到弟弟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張恆轉過身,伸出手掌在弟弟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把那頭本來就亂了套的頭髮揉得更亂了。

  他彎下腰,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沒事的弟,有哥在,放心。你在上面呆著,我先下去。」

  張康抬起頭看著哥哥那張黑黝黝的、總是掛著笑的臉,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轉,但他沒有讓它掉下來。

  他點了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嗯!那個——你快點回來,我害怕。」

  張恆看著弟弟害怕的眼神,用力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溫暖。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然後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轉身的那一刻,張恆臉上的笑容像被風吹滅的蠟燭一樣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咬緊牙關的兇狠。

  他的下頜肌肉在微微跳動,兩隻手攥成了拳頭又鬆開,又攥緊。

  但就在他轉過樓梯拐角、即將進入樓下那群人視線的前一秒,他臉上的兇狠被一張乖巧的、討好的笑臉取代了。

  變臉的速度快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哎呀,王哥——」張恆從樓梯上快步走下來,兩隻手在身前搓著,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輕快,

  「我們不是看著您在忙嘛,就想著先去上面等您吩咐我呢。

  所以沒有第一時間就去找您,您別見怪。」

  被叫做王哥的男人站在生活區一樓走廊的中央,身後散著四五個跟他混的年輕人,有的手裡拎著鋼管,有的把砍刀扛在肩上,有的靠在牆邊用火柴剔指甲縫裡的泥。

  王哥本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皮夾克,拉鏈敞著,露出裡面一件已經被汗浸得發黃的T恤。

  他看著張恆那張諂媚的嘴臉,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我呸!」唾沫星子濺在張恆腳邊的水泥地上,離他的鞋尖只差幾寸,

  「我早就說過——讓你丟了你那個廢物弟弟!要是沒了他,老子多少給你個位置坐坐。

  你倒好,非要帶著他。現在呢?

  這倒好,出去搜個東西——吃,吃的沒有;喝,喝的沒有。

  我他媽還要倒貼你們兩個人一天伙食!你去說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在這做慈善呢!」

  王哥說話的時候,他身後那幾個小混混紛紛往前湊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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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扛砍刀的那個把刀從肩上放下來,刀背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拎鋼管的那人用手裡的鋼管一下一下敲著自己的大腿外側,眼睛盯著張恆,像在看一個已經判了死刑的囚犯還在做最後的陳述。

  靠在牆邊的那個火柴也停下了剔指甲的動作,把火柴叼在嘴角,用一種看戲不怕台高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張恆。

  遠處的其他人,看見這個陣仗都是多的遠遠的,生怕自己被牽連進去。

  張恆看著他們的狀態,心中不敢有任何反抗。

  他知道王哥手裡這些人是什麼貨色——末日前就是鎮上遊手好閒的那一撥,末日後湊在一起,靠暴力和恐嚇占了雞廠當據點,把能找到的倖存者全壓成了給他們搜東西的苦力。

  他一個人打不過他們,更何況還有一個弟弟在後面。

  他不能逞強,不能頂嘴,不能露出任何一絲不服氣的表情。他得忍,得—忍。

  「哥,你放心!」張恆臉上的笑容扯得更大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誇張的討好,

  「明天——我明天一定去找到吃的!我明天一個人進山,肯定帶東西回來。

  山里肯定有,我白天看到了一些樹莓,還有很多野菜——我明天天不亮就出發,一定把東西帶回來!」

  王哥看著張恆那張笑到眼角都擠出細紋的臉,嫌棄地皺了皺鼻子,像一個挑食的人看到了一盤不合口味的剩菜。

  「好吧,就再給你一次機會。要是明天再找不到吃的——就帶著你那個廢物弟弟一起滾蛋。」

  他朝旁邊的小弟努了努下巴,「來人,給他點東西。」

  一個小混混從牆角的一個破塑膠袋裡摸出一個麵包,朝張恆的方向隨手一扔。

  麵包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張恆腳邊。

  包裝袋上印著的保質期早就過了,塑料膜上還沾著幾道灰黑色的手印。

  張恆低頭看了看那個麵包,又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王哥,我們是兩個人的呀——應該是兩個麵包的嘛。」

  王哥沒說話。旁邊那個叼火柴的小混混先開口了,他把火柴從嘴裡拿下來,朝張恆的方向點了點:

  「要不是王哥開口,你他媽連一個都沒有!

  還兩個?快點撿起滾!討打是吧!」

  他說完把手裡的火柴往地上一彈,火星在空中劃了一道細細的弧線然後滅了。

  張恆沒有再說話。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麵包,用袖子擦了擦包裝袋上的灰,把麵包揣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

  然後他朝王哥點了下頭,又朝那幾個小混混挨個陪了個笑臉,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不快不慢,後背挺得筆直。

  他走完樓梯拐角,確認已經徹底離開了樓下那群人的視線,才靠在牆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沒有放鬆,只有一種把所有的憤怒、屈辱和不甘全部壓在胸腔最深處之後,被迫擠出來的那一小部分廢氣。

  他走到二樓房間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其實嘴角上什麼都沒有,但是他得讓弟弟以為他吃過了。

  他又用袖子在嘴唇上來回抹了兩下,故意讓嘴唇看起來有點油光,然後推開門,臉上掛起了那個暖洋洋的、和剛才在樓下判若兩人的笑容。

  「老弟,快來!王哥又給了我們兩個麵包。

  我已經吃了一個了——你快吃,肯定餓了。」

  他把麵包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來,遞到弟弟面前。

  麵包在塑膠袋裡被壓得有點扁了,但掰開來還能聞到一股過期的麥粉味。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閃躲,語氣也很自然,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張康接過麵包,抬起頭看著哥哥那張笑得眼角都擠出細紋的臉。

  他沒有馬上打開,而是盯著哥哥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那目光是安靜的,安靜的,但裡面有一種不屬於十幾歲孩子的、過早成熟的洞察。

  他輕聲說道:「哥,你肯定騙我。今晚我們什麼東西都沒找到——那個王哥怎麼可能給我們兩個?你肯定沒吃。」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堅定,像是在陳述一個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事實。

  張恆被弟弟那認真而倔強的眼神盯得心頭一緊,但他臉上的笑容沒有垮。

  他馬上擺了擺手,用一種「你這孩子怎麼不信我呢」的語氣解釋起來:

  「你別不信!我跟王哥說——我在山裡發現了一處有食物的線索,只是今天時間不合適,只有明天去了。

  他一聽就高興了,就給了我兩個。

  你快吃吧——明天你好好休息,我一個人出去方便。

  到時候找到好吃的,我給你藏著帶一份回來。」

  他說完伸手揉了揉張康的腦袋,手掌粗糙但動作極輕。

  張康聽到哥哥這麼說,終於放心下來。

  他把麵包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遞給張恆,另一半開始小口小口地吃,腮幫子鼓鼓的。

  他知道自己跟著哥哥出去搜集東西其實就是拖後腿——他跑不快,搬不動重的東西,看到喪屍就腿軟。

  但哥哥又怕他一個人留在這裡會被那些人欺負,所以每次能帶上他都帶上他。

  這個麵包哥哥肯定沒吃,但他也沒有再追問。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不吃,哥哥會更難受。

  張恆看著弟弟放下心來吃麵包的樣子,自己也鬆了一口氣。

  他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空的煙盒,拆開來舔了舔裡面殘留的菸絲碎末,含在嘴裡慢慢嚼著。

  樓下傳來王哥和幾個小混混的笑罵聲,他們大概在分什麼東西吃。

  張恆把嘴裡苦澀的菸絲咽下去,盯著天花板上剝落的牆皮,腦子裡在翻來覆去地盤算著明天的事。

  明天是真的去山裡找吃的嗎?

  山里也不好找啊。山上肯定有野果,但那片山坡他不敢去,萬一碰到喪屍怎麼辦,又萬一撞上了今天看到的那些人怎麼辦。

  那些人有能無聲殺喪屍的武器,而他身上只有一把鈍了的水果刀。

  而且弟弟說得對——那些人看起來不好惹,最好離他們遠點。

  可要是明天真的找不到吃的,王哥那個混帳是能說到做到的。

  他一個人被趕出去倒也算了,但弟弟不能跟著他一起在外面流浪——外面全是喪屍,弟弟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

  他把嘴裡的菸絲咽了下去,那股苦澀順著喉嚨滑到胃裡。

  明天。明天無論如何,他都得找到點東西回來。不管是什麼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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