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祝你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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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茉莉安超乎常人的戰鬥力出乎萊諾爾的意料,但也僅止於此,因為這種戰鬥力並不能讓他逃離洋館。

  他倒是在那天茉莉安回到洋館後,嘗試讓她用那柄巨刃破牆,但別說牆壁了,門和窗戶都毫髮無損。

  萊諾爾是親眼見證過這柄「厄瑞波斯忒拉之眼」的威力的,因此在這之後他終於拋棄了最後一點僥倖心理。

  只有黑筆記這個「密碼本」有可能救他了。

  因此當萊諾爾迎來第151天的夜晚,掛鍾指向半夜十二點時,他迫不及待地來到了一樓的宴會廳。

  這又不得不提及洋館神奇的照明系統——雖然都是煤氣燈,牆壁上卻完全看不到閥門之類的裝置,燈具在昏暗到一定程度後就會自動點亮,反之則自動熄滅,同時臥室的燈在人入睡時也會熄滅,真正實現了全自動化——與之相比,能源問題反而顯得不值一提了。

  就像現在,偌大的宴會廳內,水晶吊燈和四周的壁燈交相輝映,讓這裡顯得燈火通明。

  萊諾爾大步走到三角鋼琴面前。

  不管怎麼說,現在這種有「新路」可供探索的情況可比之前一直在原地打轉強多了……沒有指向性內容的遊戲都是噁心人的流氓。

  在心底發表完暴論,他心情不錯地輕拍了下鋼琴:

  「塞巴斯蒂安先生,該上班了!」

  沒有反應。

  難道是我太粗魯了……萊諾爾重新試著呼喚它:

  「塞巴斯蒂安先生?塞巴斯蒂安先生?」

  依然沒有回應,他正想再換個方法,三角鋼琴的琴蓋卻突然自動彈起:

  「噔噔噔噔——!」

  命運交響曲是什麼打招呼的方式嗎?

  萊諾爾彎下腰,嘗試告知他準備舉行「招待」。

  「噔噔噔噔——!」

  然而它只是又彈了一段鏗鏘有力的和弦,就合上琴蓋,罷工不幹了。

  是我打開的方式有問題?萊諾爾不解其意,轉而向愛爾瑟思提問。

  ——經過這幾天的研究,他也差不多搞明白了愛爾瑟思的用法,其實就跟上輩子的AI助手差不多。

  唯一與AI不同的是,愛爾瑟思具有某種程度的知性,儘管大多數時候都不會表現出來。

  不論如何,這種東西對異世界人來說都是便利至極的神器……就像當下,萊諾爾看見鏡片對著鋼琴給出了答案:

  「這架鋼琴熱衷於讓別人看見自己的才華。」

  萊諾爾嘴角一抽。

  最終他還是彎下腰,微笑著對三角鋼琴說道:「塞巴斯蒂安先生,我是否有那個榮幸,能邀請你為我們展示真正的演奏藝術,以作為我們宴會的開場呢?」

  塞巴斯蒂安先生沉默了一會兒,琴蓋重新打開,琴鍵開始躍動,宴會廳里隨之響起悠揚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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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悅耳的旋律中,一封封外形精美的黑色信函從鋼琴的後頂蓋下飛出,如同一隻只黑鳥一般在空中四處遨遊。

  眼前的景象是如此夢幻,以至於近在咫尺的萊諾爾一時看得入迷。

  而隨著旋律的進行,鋼琴的四周出現了一個又一個明亮的虛空裂口,而那些原本無頭蒼蠅一樣的「黑鳥」像是找到了歸巢一般,迅速投入到了裂口中去。

  就像是邀請函……萊諾爾略微數了一下,數量足足有幾十封,這讓他開始擔心所謂「招待」的秩序問題。

  畢竟他雖然住的是豪宅,可卻沒有一個傭人,飯菜都得自己做的。

  硬要說的話,也只有一名小女僕,此刻正在應接室做他用筆記本編撰的薩維爾語作業——因為他發現茉莉安喜歡熬夜。

  在萊諾爾滿心憂慮的時候,三角鋼琴已經換了一支曲子。

  沉靜柔和的音調響起,緊接著,宴會廳內出現了一個個面容模糊的傭人——這些無面的男僕、女僕搬著同樣憑空出現的桌椅、沙發、以及所有沙龍宴會能用到的東西,開始井井有條地布置起現場——一下子就打破了萊諾爾之前的疑慮。

  而門外同時傳來嘈雜的聲音……待到原本空曠的宴會廳被奢華的宴會家具擺滿的時候,雙門便隨之敞開。

  隨即,就像真正的正式晚宴一般,一位身穿正裝的先生,帶著一名打扮艷麗的貴婦,笑著走進宴會廳。

  ——就這樣,在萊諾爾震驚的目光中,「客人們」跟著前面的人,開始從門口有序入場。

  當然,萊諾爾最震驚的不是有客人進來,而是這些來客也全都不是真人!

  不同於那些憑空出現的傭人,每一位客人的面孔都清晰可見,但他們的身軀卻全都透明虛幻——比起人類,更像是靈魂、或者類似的東西。

  沒等他多加思考,客人們已經全部入場,大門關閉,塞巴斯蒂安先生又將入場曲換成了旋律明亮的室內樂。

  而那些虛幻的賓客們也隨著旋律的轉換,開始四處走動,從無面侍者的盤中拿起酒杯,三兩成群地閒聊談話。

  就像真正的沙龍。

  萊諾爾在鋼琴旁邊望著這熱鬧的一幕,卻陷入了短暫的茫然。

  接下來呢?

  宛如讀心一般,黑筆記在此時從外套口袋裡飛到他眼前,依舊翻到第二頁,在後面的空白處浮現出新的墨跡:

  「與入夢的人們交談吧。

  「點頭、傳遞信息、握手……通過另類的勞動,上流社會能收穫的遠遠不止錢財。

  「若有需要,可拜託塞巴斯蒂安先生提供往返的信函,用於面對面的操作——談話、威脅、欺詐……當然,還有公平的交易,如果你樂意。」

  正常情況下,我更喜歡後者……眼看黑筆記又沒了動靜,萊諾爾伸手一把將它收了回來。

  從頭引到尾,他對這本黑筆記的疑惑越來越深,如果這是兇手X的設計,那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呢?

  這些疑惑現在都註定得不到解答。

  不過他至少理解了,眼前這些虛幻的客人其實是入夢的人……萊諾爾轉頭看向三角鋼琴:

  「塞巴斯蒂安先生,能給我一封信函嗎?」

  琴鍵起伏,旋律穩健,除此以外沒有回應。

  「……您的音樂簡直令我如沐春風。」

  一隻「黑鳥」立刻從三角鋼琴後頂蓋下飛出來,萊諾爾眼疾手快,迅速抬手抓住了它。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感覺琴聲愈發輕快了。

  幼稚的鋼琴……萊諾爾在心底吐槽一句,低頭看向手中的信函。

  像是貴族會用的精緻信封,但恐怕沒有貴族會專門將信封染成漆黑色……裡頭是空的。

  他嘗試對其使用愛爾瑟思:

  「【魔女的黑信】

  「可憑信封拜訪一次洋館,使用方法為放入寫有『館主閣下敬啟』及拜訪者姓名+『敬上』的親筆信紙併入眠,拜訪時限為一個小時。

  「若放入某人親筆,投入虛空,可直接傳遞信封。」

  得到解釋,萊諾爾喜出望外,因為他本以為愛爾瑟思又會說「這是一隻信封」之類的廢話。

  在之前兩天的研究中,最令萊諾爾惋惜的就是這一點。

  雖然它如AI一般算力強大,卻缺少了現代AI那樣龐大的網絡資料庫,大多數時候只能基於萊諾爾的知識進行推導,所以無法作為他了解這個世界的手段。

  但根據後來的觀察,他又發現愛爾瑟思雖然沒有「網絡資料庫」,卻有著某種程度的「內存數據」,比如最初的「【造物魔女】」和之後的「【教會術師】」,都是萊諾爾自己也不知道的東西。

  看來【魔女的黑信】屬於「內存數據」的範疇。

  多虧於此,結合黑筆記的內容,他很快就意識到了「招待」的玩法。

  社交遊戲?

  沉思片刻,萊諾爾試著走進宴會的人群,然後發現並沒有人向他這個主人家搭話,甚至連一點好奇的目光都沒有,仿佛他就是個透明人。

  「招待」的機制?是因為在做夢嗎?萊諾爾心中猜測。

  他在人群中大致環顧了一圈,發現這些虛幻的「客人」互相之間其實也存在許多差異。

  他能看見如之前領頭進來的貴婦一般——嫻熟、健談、禮儀得體——這種氣質不凡的人,卻也能發現許多與之相反、明顯對這種場合不適應的人。

  但他們每個人都身穿量身定製的正裝或裝飾華麗的晚禮服,而且款式也不盡相同,同時對自己為何身處這場晚宴沒有絲毫困惑,這恐怕也是因為「招待」本質是一場夢境。

  不開始遊戲就無法攻略,總之,萊諾爾先找到了一個看起來像是紳士的落單男人,走近過去,用薩維爾語搭訕道:

  「晚上好,先生。」

  之前跟看不見他似的紳士此時卻非常自然地接受了他的問候,笑著回應道:

  「晚上好,閣下……」

  然而萊諾爾卻傻眼了,甚至沒再聽對方後面的話,他也聽不懂——因為這人說的不是薩維爾語,而是汐斯蘭蒂語。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的那個白袍男人,進而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洋館現在身處何方?

  如果說「招待」是針對入夢的人,那邀請的範圍是否與洋館本身的位置有關呢?

  目前來看,恐怕是有關的,因為萊諾爾又去搭訕了另一位女士,發現後者也在跟他說汐斯蘭蒂語。

  顯然,人不會因為做夢就忽然會說外語了,而萊諾爾自己是清醒的,因此也沒辦法測試能否跟他們進行意識流交談。

  於是好不容易等來這場「招待」的萊諾爾又卡關了。

  他皺著眉回到三角鋼琴旁邊,最初的室內樂早已演奏完畢,此時已經是第二首、或許是第三首了。

  愛爾瑟思的數據里是有汐斯蘭蒂語的,雖然能夠通過它進行翻譯,但尷尬的是我自己卻不會說,愛爾瑟思也不能代替我發音,而且這種交流效率太低下了……萊諾爾越想越覺得難辦,思緒紛呈間,他忽然抬起頭,望向人群。

  「愛爾瑟思,分析這些人的動作神態、談吐細節以及舉止習慣,標註出每個人可能的身份。」

  這樣要求完,他就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人群。

  而單片眼鏡對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真的開始在每個人頭上先後浮現出文字。

  萊諾爾嘴角上揚,重新走進這場晚宴。

  「【工人】、【教師】、【中產】、【大學教授】、【主婦】、……、【商人】、【富商】。」

  他停下腳步,看向那名【富商】。


  更重要的是,這位【富商】先生不怎麼與周圍的人交談,神色顯得有些凝重。

  萊諾爾立刻走上前去,用同樣的方式搭訕:

  「晚上好,這位先生。」

  【富商】見他搭話,收斂神色,露出略顯疲憊的微笑,用流利的薩維爾語回應道:

  「晚上好,尊敬的閣下,您還是一如既往的英俊瀟灑。」

  我肯定不會對這麼明顯的馬屁感到高興的!而且你說的跟以前見過我似的……儘管心裡忍不住吐槽,萊諾爾卻知道自己選對人了。

  通過愛爾瑟思篩選目標的時候,他就意識到語言已經不是最重要的問題了。

  雖然萊諾爾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但從那天那個教會術師用薩維爾語詢問茉莉安,到他自己心裡進行的對比,結合上輩子的經驗論,他猜測這兩種語言的關係是較為親近的,或者至少薩維爾語比較通用。

  這意味著,他只要找一個受教育程度比較高,或者可能接觸外國人的人就行了。

  但這僅僅解決了交流問題,更重要的是,他要通過這場「招待」獲得什麼?

  答案萊諾爾早就想清楚了。

  如果【魔女】就是【門鑰匙】的話,那麼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按照第一頁的方法製造新的【魔女】,開啟下一扇門……這樣或許某一天,他就能逃出這座外表光鮮的囚籠。

  為此他需要儀式材料。

  那麼他現在有什麼資本呢?

  金幣!

  一大堆金幣!

  伯爵給他的那堆金幣,現在還被好好地保存在儲藏室呢。

  因此比起教授,商人才更符合他的標準——更何況是面露憂色的商人。

  確認這位【富商】會用薩維爾語後,萊諾爾隨即禮貌地問道:

  「恕我冒昧,你似乎有什麼煩心事?若是不方便,不必勉強回答,不過我或許能幫上忙。」

  「沒什麼不方便的,閣下,只是一些糟糕的糗事。」【富商】搖頭笑道,「您不介意的話。」

  「當然。」

  於是【富商】娓娓道來:

  「洛普尼斯——我的祖國——遭遇了一場戰爭、一場野蠻的侵略……作為信譽良好的大商人,我因此有機會拿到政府的巨額軍需訂單,這些訂單利潤豐厚,但要等到戰後才會結算。

  「王室許諾我戰後的爵位以及訂單優先權,我也誠心希望能夠為祖國出一份力,因此我最終選擇承接了其中的相當一部分。

  「一開始所有人都認為戰爭很快就會結束——我當然也是其中之一——但事實證明我們大錯特錯,這場可怕的戰爭一直從前年霧月打到了現在。

  「港口去年就被封鎖,國家債券、戰時稅款……許多同行都破了產,而我在國外購置有產業、也有不少人脈,靠著獨有的原料渠道和國外的工廠才能勉強維持住資金鍊。

  「可就在上個月,渠道方卻突然要求我支付一筆額外的渠道費,否則將不再提供原料……天空神在上,沒有原料,我的工廠將立刻倒閉,而我則會當場破產——可我已經拿不出錢來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這位先生已經控制不住表情,滿臉都是沮喪。

  而他對面的萊諾爾則是從中途開始就有些心不在焉——因為他在思考儀式的材料清單。

  魔藥、珍奇、女性軀體。

  先準備魔藥最現實。黑筆記的第一頁記載了魔藥的配方,單從名字看,應該沒有什麼太過稀奇的東西。

  「……閣下?」

  「啊。」萊諾爾回過神,下意識點點頭,「你的經歷真是令人同情……」

  「誰說不是呢……」

  「也許我能滿足你的願望,幫助你解決這筆勒索……我是說渠道費。」

  說話的同時,萊諾爾低頭摸出筆記本和鋼筆,飛快地寫下了早已爛記於心的魔藥材料以及調配工具。

  想了一下,他加上了一樣「汐斯蘭蒂語教材」,才抬頭看向對方:

  「只要你願意付出相應的代價。」

  「你是說真的嗎,閣下?」【富商】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

  萊諾爾沒有回答,只是拿出那封黑信,並簡短地教給他用法。

  這時,萊諾爾忽然想起了某個不知道睡沒睡覺的小女僕,思索片刻後,又在清單的最後添了幾句話,終於撕下紙頁,放進黑色信封中,遞給【富商】。

  對方虛幻的手掌居然穩穩噹噹地接住了黑信。

  萊諾爾還想說什麼,但此時,舒緩的音樂忽然一變,華麗的和弦驟然響徹全場,塞巴斯蒂安先生開始演奏隆重的圓舞曲了。

  周圍晚宴的人群隨之躁動,所有人都走動起來,認真地物色起舞伴。

  宴會廳里一時充滿了歡快的聲音。

  抬頭一看掛鍾,萊諾爾才發現時間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凌晨一點鐘。

  黑筆記這次卻是不合時宜地跳了出來,第二頁最後的一點空白也被文字填滿:

  「「招待」為期一小時,晚宴的最後,將會以一場盛大的舞會作為結尾。

  「歡迎光臨,祝好眠。」

  隨手收回黑筆記,萊諾爾看了眼【富商】,咽下了原本想說的「相信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只是點頭道:

  「祝你好眠。」

  也不管對方什麼反應,就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

  樂曲聲中,人們開始結伴舞蹈。

  相信來到這裡的客人們,今晚都會有一場難得的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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