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酒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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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陵城破的第三天,城中的屍體才堪堪清理乾淨。

  壕寨使帶著徵發來的丁夫從天亮忙到天黑,把坊市裡的殘骸一具一具地抬出來。

  寧國軍的、楚軍的、分不清是誰的,一律用草蓆裹了,按各自旗號分開安葬。

  寧國軍的陣亡將士葬在城南高坡上,每一座墳頭前插一塊木牌,上面用墨筆寫了姓名、籍貫、所屬營都。

  楚軍的陣亡者則葬在城北窪地,雖不如寧國軍那般規整,但也挖了足夠深的坑,未曾敷衍了事。

  劉靖定過規矩,死人的事從來不含糊。

  城中的坊牆被砲石轟塌了十幾處,碎磚瓦礫堆得滿街都是。

  有幾個坊區在巷戰中起了火,燒得只剩焦黑的樑柱和燻黑的牆根。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木氣味混著腥臭氣,嗆得人嗓子發癢。

  好在巴陵城不算大,清理起來比潭州容易。

  三天的工夫,主要街道已經疏通,各坊的陷坑和鐵蒺藜也基本掃淨了。

  壕寨使把差事辦得利落,劉靖沒多說,讓人賞了他三匹絹。

  這日辰時,劉靖去了一趟城西津渡。

  津渡的石階上,那攤暗色的血跡還沒洗淨。

  秋日的陽光照在上面,血跡已經發黑髮硬,嵌進了石頭的縫隙里,大概永遠都洗不掉了。

  秦彥暉的屍體停在津渡旁邊的一間破屋子裡。

  莊三兒辦事乾淨,當夜便讓人把屍身收斂好了。

  一張草蓆裹著,橫刀放在身側。

  那柄自刎用的橫刀,被親兵從他手中掰出來,擦乾了血,重新擱回刀鞘里,擱在了他身邊。

  破屋裡只有兩個看守的兵卒。

  他們見節帥來了,連忙站起來行禮,被劉靖一抬手擋了回去。

  劉靖在屍體前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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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蓆蓋著秦彥暉的面容,只露出花白的鬢髮和一截瘦削的下頜。

  頸間的刀口被白布裹了個嚴實,布角上還滲著幾點暗紅。

  他看了幾息。

  「此人是條漢子。」

  語氣很平,跟評價一把好刀或一匹良駒沒什麼兩樣。

  站在他身後的李松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厚葬。」

  劉靖轉過身來。

  「以將校之禮。棺槨、墓碑,一樣不少。」

  「碑上刻『楚將秦彥暉之墓』,不必加別的。」

  「是。」

  「他的隨身配兵、甲冑,要是還完好的,一併殉入墓中。」

  李松應聲記下。

  劉靖沒有再多看,邁步出了破屋。

  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隨即朝津渡另一頭走去。

  津渡的另一頭,是蔡州降卒的臨時看押營地。

  說是「看押」,其實不太準確。

  一千出頭的蔡州老卒蹲在一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四面用木柵圍著,但柵欄不高,輕易便能翻越。

  寧國軍的看守也不多,稀稀拉拉站了十幾個人,與其說是看管,不如說是防止降卒跟城中百姓起衝突。

  莊三兒下過令,不許為難他們。

  這道令執行得不錯。

  降卒們的兵器收繳了,甲冑也脫了,但沒有人被綁,也沒有人挨打。

  營地里還搭了幾頂簡陋的布棚子,擋風遮雨勉強夠用。

  吃的是寧國軍伙房裡多出來的糙米粥,不算好,但也餓不死人。

  劉靖走進營地,降卒們正三三兩兩地蹲在地上。

  有些人在枯坐出神。

  有些人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有幾個身上帶傷的靠在木柵上,傷口裹著布條,滲出的血已經幹了。

  劉靖一進來,營地里便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降卒們大多不認識他。

  他穿著一件尋常的灰色袍子,右臂用布帶懸在胸前,活像個負傷的文吏。

  但他身後跟著的那十幾名黑甲牙兵,以及李鬆手中擎著的那面寧國軍認旗,讓所有人都意識到,來的是個大人物。

  降卒們的視線齊刷刷聚攏過來。

  有人低下了頭。

  有人側過了臉。

  也有人直直地瞪著他,眼睛裡透著桀驁與怨毒。

  劉靖不在意這些。

  他的視線在人群中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一個蹲在木柵旁邊的人身上。

  那人臉上橫著一道刀疤,從左顴一直拉到嘴角。

  身上的絮衫破了好幾個口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他就是那夜帶頭卸甲、把橫刀插進泥土裡的蔡州什長。

  劉靖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什長抬起頭。

  兩人視線相撞。

  什長的眼睛紅紅的,眼底透著烏青,滿是倦意。

  幾天沒怎麼合眼了。他望了劉靖一眼,又偏過頭去,盯著地面。

  劉靖一言不發。

  他只是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過身,對身旁的李松交代了幾句。

  聲音不高,降卒們聽不太清。

  李松點頭,轉身出了營地,去找負責降卒事務的錄事參軍前來宣令。

  不多時,錄事參軍來了。

  他帶來了劉靖的口令。

  蔡州降卒不予打散,不作拆編,暫且以原部曲編入輔軍。

  願意留下從軍者,日後擇優考核,可編入寧國軍正卒,糧餉賞賜與寧國軍老卒一視同仁。

  不願從軍者,補發三月行糧和五貫盤纏,准其自行歸鄉。

  有傷病的,先送傷兵營救治,不收藥錢。

  錄事參軍把這些話說完後,蹲在地上的蔡州降卒們安靜了好一陣。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謝恩。

  他們只是沉默著。

  那個帶刀疤的什長始終沒抬頭。

  ……

  祠堂里的藥液苦味比外頭的血腥氣更嗆鼻。

  傷兵營設在城中一座臨時征撥的祠堂里。

  正殿擺滿了草蓆和簡陋的木板床,傷兵一個挨著一個躺著,金創藥的苦澀氣味和傷口腐爛的腥臭味攪在一處,熏得人直犯噁心。

  孟醫官帶著七八名從各處征來的郎中,忙得不可開交。

  這幾天是傷兵最多的時候,攻城那一夜加上後來的巷戰,寧國軍傷亡兩千有餘,其中重創不治者達三四百,剩餘傷卒盡數安置於這座祠堂里。

  劉靖沒有久留。

  他沿著祠堂里的通道走了一圈,跟幾個清醒的傷兵說了兩句話,便出來了。

  剛跨出祠堂門檻,迎面碰上了姚彥章。

  姚彥章面色不太好看。

  他見了劉靖,拱手行禮。

  「節帥。」

  劉靖頷首。「去看你的人?」

  「是。」

  姚彥章嗓子啞得厲害。

  「陳兆還在裡面躺著。」

  「傷勢如何?」

  姚彥章遲了一息才答。

  「左腿廢了。」

  「東城牆上,一塊半人高的礌石從馬面上砸下來,正中他的左腿。」

  姚彥章的眼神落在腳下的石板上。

  「骨頭碎的不能再碎了,孟醫官盡力救治,保住了性命,但那條腿,往後怕是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停了一下。

  「方才末將去看他。」

  「他躺在草蓆上,臉色蠟黃。」

  「見了末將,苦笑了一下,說『將軍,我這條腿,往後怕是跟不動您了。』」

  劉靖聽完,隔了幾息才開口。

  「陳兆是功臣。」

  「傷好了之後,若不能從軍,便安排他到岳州或豫章,給一處宅子、十畝良田。」

  「日後的日子,不會虧待他。」

  姚彥章的喉頭滾了一下。

  他沒有說謝。

  只是彎腰深深一揖。

  劉靖抬了抬手,逕自走了。

  姚彥章直起身,望著劉靖的背影走遠。

  他站在祠堂門口,吹了好一會兒的風。

  秋風從洞庭湖上吹來,帶著水氣,涼颼颼地鑽進領口裡。

  他沒有動,就那麼站著。

  八百多條命,填在了巴陵東城那堵城牆上。

  這便是他交給劉靖的投名狀。

  投名狀的代價,是八百多個再也回不了衡州的弟兄。

  他們的媳婦還在衡陽的坊巷裡等著。

  他們的老娘還在村頭的槐樹下張望。

  等不回來了。

  姚彥章閉上了眼。

  風灌進他的耳朵里,嗚嗚地響。

  半晌後,他睜眼,轉身回了臨時駐紮的營房。

  陳虎正在營房門口等他。

  「將軍,陳兆那邊……」

  「我看過了。」

  姚彥章的語氣恢復了尋常。

  「你去跟壕寨使說一聲,讓他抽調幾名丁夫,把傷兵營里的草蓆換一換。」

  「草蓆多已發霉,傷卒臥於其上只會令創口潰爛更甚。」

  「是。」

  陳虎應聲轉身,走了兩步,又折了回來。

  「將軍,何敬洙方才來過。」

  姚彥章腳下一滯。

  「他說什麼了?」

  「未發一言。」

  陳虎把聲音壓了下去。

  「就是來問了一句,今晚岳陽樓的宴席,他去不去。」

  「去。」

  姚彥章答得乾脆。

  「都去。能走動的,全跟我去。」

  陳虎嘴唇微張,想說什麼,終究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何敬洙那個人了。

  當初在衡陽密議的時候,何敬洙是唯一一個拍案怒拒歸降的人。

  他主張聯合張佶據守南邊數州擁兵自立,說得慷慨激昂。

  後來被姚彥章親自壓下來了,何敬洙嘴上服了。

  心裡服沒服,誰也說不準。

  巴陵之戰他倒是沒含糊過。

  東城攻城的時候,他帶著本部三百人從側翼策應姚彥章的先登營,打得很兇。

  他手下折了近百人,他自己也挨了兩刀,左臂上纏著厚厚的布帶。

  可打完仗之後,他就變了。

  變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陳虎在旁邊看了好幾天了。

  何敬洙不跟寧國軍的人說話。

  行軍途中碰見寧國軍的將校,他也只是點個頭,面無表情。

  別人跟他敬酒,他端起碗,抿一口,放下,不碰第二口。

  那副做派,怎麼看都不像個心甘情願歸降了的人。

  陳虎知道這事兒不好辦。

  何敬洙統兵頗有章法,手下的弟兄都服他。

  這樣的人留著是把好刀,可若心裡擰著,就是根隨時可能扎手的刺。

  但這事只有姚彥章自己能處理。

  外人插不上手。

  陳虎把話吞回去,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

  巴陵城中的百姓,大多在圍城期間便已逃散大半。

  剩下的不過兩三千口,老弱居多,蜷縮在各自的屋子裡不敢出門。

  寧國軍貼了安民告示,又從營中撥出一批餘糧,在城中設了三處粥棚,這才讓百姓們陸續敢出門走動。

  巴陵不比潭州。

  潭州是楚國國都,人口稠密,世家豪族扎堆兒。

  巴陵只是個軍事重鎮,許德勛苦心經營多年,滿城都是兵營、武庫、船塢,市井商賈之事倒是簡單得多。

  劉靖在城中轉了一圈,心裡大致有了數。

  雖底蘊淺薄,然地扼要衝。

  北扼長江,南控洞庭,是湖南通往荊楚的咽喉。

  這個地方必須握在手裡,而且要握得死死的。

  好在他謀劃伐楚已久,並非毫無準備。

  早在大軍出征之前,劉靖便在洪州開始遴選官吏。

  江西治下推行科舉已有幾載,前後取了三榜進士,以及各州縣學培養的生員胥吏,可用之人雖不算充裕,但比當初剛拿下江西時好了不少。

  此刻,第一批吏員與新科進士正在趕來湖南的路上。

  另有講武堂第三期期滿的低階軍吏兩百人,也已分批啟程。

  這些人識字懂算,通曉兵法陣圖,是劉靖手裡最金貴的家當。

  每到一處新占之地,先把這批人撒下去,分撥安插至各營各都,逐步將整支大軍的軍紀操練整頓齊備。

  等這批人到位,潭、岳、衡三州的軍政便可重新運轉。

  至於更南邊的郴、永、連、道四州,張佶還蹲在那裡割據稱雄,暫且不急。

  西邊的朗州雷彥恭,亦是個難纏的桀驁之徒,但比起張佶更不急。

  一口吃不成胖子。

  劉靖心知肚明。

  ……

  十一月二十日。

  入夜。

  岳陽樓上燈火通明。

  今夜,劉靖在樓上設宴。

  並非正式的慶功宴。

  正式的大宴要等班師豫章再辦,屆時文武百官齊聚,該有的儀仗排場一樣不少。

  今夜只請了軍中的將校。

  說是「宴」,其實更像老卒們的一頓聚餐。

  沒有繁文縟節,無需正襟危坐。

  劉靖讓人從城中搜羅了十幾壇好酒,又從軍中火頭軍處抬來幾鍋燉得爛熟的羊肉,再加上幾碟醬菜、幾笸籮蒸餅,往案上一擺,便算齊備了。

  酒是在許德勛的府邸里搜出的。

  許德勛逃得倉皇,府中的瓮盎酒具沒來得及帶走,倒叫寧國軍白白得了便宜。

  莊三兒親自去搬的,回來的時候懷裡抱了兩壇,嘴裡罵著許德勛的酒窖挖得太深,害他爬了半天木梯。

  岳陽樓三層的空間不算大,擠了二十餘名將校,同處一室。

  劉靖坐在最裡面,背靠著面朝洞庭湖的軒窗。

  窗欞在圍城時碎了幾扇,夜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帶著湖面上的涼意。

  他身上披了件半舊的袍子,肩膀上的金創包紮得嚴實,右臂用布帶懸在胸前。

  左手端著酒盞,時不時啜一口。

  他今夜話不多。

  倒是莊三兒,在所有人落座之後,便率先打破了悶局,吹噓著當初跟劉靖如何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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