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天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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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斜。

  巴陵城已經不再有戰鬥了。

  秦彥暉自刎於碼頭。

  他麾下的蔡州老卒,在得知主將身亡且船隊已經離去的消息後,放下了兵器。

  投降的過程很安靜。

  沒有人鬧事,沒有人暴起反抗。

  蔡州老卒們默默地將橫刀、長矛、弓弩放在地上,然後蹲下身子,雙手抱頭。

  寧國軍的士兵將他們團團圍住,收繳兵器,搜身,錄入名冊。

  整個行事井然有序。

  被拋棄在城中的傀儡少主馬希振,在一座破敗的佛寺中被寧國軍的搜城甲士找到。

  找到他的時候,他正盤腿坐在一尊殘破的釋迦佛像前面,閉目默誦。

  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道袍,腳邊放著一雙草鞋。

  道袍的領口沾了些灰塵和血跡,不知是誰的血。

  一個修道之人,坐在佛像前面念經。

  這件事說出去,不倫不類,可若細想,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蒼涼。


  可道沒有渡他。

  他被驕兵悍將從道觀里拽出來,架上尊位充當提線木偶。

  他眼睜睜看著許德勛和李瓊在他面前做戲、背後算計,把他當成一塊招牌使喚。

  到了最後,連這塊招牌都不要了,棄他如敝屣,帶著船隊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道袍沒有保護住他。

  清靜無為沒有用。

  避世全身也沒有用。

  在這個吃人的亂世里,你不想沾染紅塵,紅塵自來沾染你。

  所以他走進了這座被砲石震塌了半邊山門的破廟。

  廟裡的僧人早就跑光了,只剩一尊缺了半截手臂的釋迦佛像,歪歪斜斜地靠在牆根。

  他在佛像前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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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渡不了他,或許佛能。

  他不會念佛經,他只會念道經。

  所以他坐在佛像前面,念的其實是《道德經》。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念了一遍又一遍。

  面上無悲無喜,倒真有幾分方外之人的超脫。

  搜城的隊正遲疑了一下。

  "你是誰?"

  馬希振睜開眼,看了看面前的寧國軍士兵。

  "出家人。"

  隊正猶豫了片刻。

  他打量了一番馬希振的容貌,雖然衣著簡樸,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氣度,絕非尋常僧道所有。

  "帶走。"

  馬希振被押送到了劉靖面前。

  劉靖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只吩咐了一句"好生安頓",便讓人把他帶走了。

  一個不願當皇帝的皇子。

  一個被硬拽下道袍的修行人。

  在這亂世中,他的命運從來不由自己做主。

  他的道沒有渡他。

  佛也未必能渡他。

  能渡他的,只有眼前這個姓劉的梟雄一句"好生安頓"。

  劉靖沒有為難他。

  這種人,既無兵權,又無野心,留著比殺了有用。

  日後安排他做個富家翁,或者允他重新穿上道袍修行去,都是現成的美名。

  暮色漸濃。

  劉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

  肩上的傷口重新包紮過了,右臂用一條布帶吊在胸前。

  他走出了權且駐紮的那間民宅,沿著巴陵城的通衢大道向西走去。

  巴陵城的西面,便是洞庭湖。

  而洞庭湖畔,矗立著天下聞名的岳陽樓。

  岳陽樓在戰火中沒有被毀。

  這不是偶然。

  劉靖在攻城之前就下過嚴令,火器營的石砲不許朝岳陽樓的方向打。

  這座樓是千古名勝,砸壞了就沒了。

  樓是木構三層,飛檐重脊,雕樑畫棟。

  雖然在圍城期間被守軍徵用為望樓,樓體上留下了不少刀砍箭射的痕跡,幾扇窗欞也碎了,可大木規制依舊完好。

  劉靖拾階而上。

  木梯在腳下吱呀作響。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身後跟著的只有李松一人。

  親兵們被他留在了樓下。

  三層。

  他推開了頂層的木門。

  晚風從洞庭湖上吹來,裹著湖水特有的腥甜氣息,灌了他一臉。

  他走到欄杆前,雙手撐在朽舊的木欄上。

  眼前是洞庭湖。

  落日正沉入湖面的西端。

  天際鋪開了一片濃烈到近乎妖冶的橙紅色,雲層被燒成了金邊,像是一匹被烈火灼燒的錦緞。

  湖面上碎金萬點,波光粼粼,每一朵浪花都映著晚霞的顏色。

  遠處有幾隻白鷺掠過水麵,翅尖帶起細碎的水花。

  風從八百里洞庭上掠過來,掠過了無數腐爛的戰船殘骸,掠過了水面上漂浮的屍體和碎木板,掠過了這座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的古城。

  然後吹到了他的臉上。

  劉靖眯了眯眼。

  「李松。」

  身後傳來一聲笨拙的應答。

  「節帥。」

  「你看前頭。看到了什麼?」

  李松走到欄杆前,眯著眼睛朝湖面望了望。

  他看了半天,憨憨地撓了撓後腦勺。

  「望著……有些刺眼。」

  劉靖笑了。

  笑得很輕,很短。

  他的目光越過洞庭湖,越過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似乎要看到更遠的地方。

  那些他知道終將到來的地方。

  「江山如此多嬌。」

  他緩緩念道。

  「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李松聽不懂。

  但他覺得節帥說的話很好聽。就像以前在豫章的時候,節帥偶爾興之所至吟出來的那些詩一樣。

  好聽,可就是聽不太明白。

  風繼續吹著。

  落日沉了一半。

  就在這時,木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傳馬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了三層,在門口單膝跪地。

  「啟稟節帥!水營飛遞!」

  「講。」

  "常盛將軍與甘寧將軍請罪!」

  「許德勛以火船佯攻南岸、火燒樓船遮蔽主航道,趁亂率三十餘艘中小型戰船從城陵磯北岸一條淺水暗道強行衝出。」

  「此暗道水淺道窄,我軍沉船封鎖線未及覆蓋。」

  『我水師發覺後全力攔截,焚毀擊沉敵船十餘艘,殲敵近千。」

  「然許德勛中軍舟師趁亂沖入大江,順流東下,未能盡數攔截!"

  傳馬說完,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常盛和甘寧沒攔住。

  許德勛跑了。

  劉靖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甚至沒有轉身。

  「且先記下。」

  他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飯菜有些咸了。

  傳馬愣了一下。

  「節帥……常盛將軍說,末將犯了失察之罪,甘願領罰……」

  「我說了,且先記下。」

  劉靖的聲音不高,可語氣里的不容置疑讓傳馬再也不敢多問。

  他磕了一個頭,退了下去。

  木梯上的腳步聲遠去。

  樓上又只剩下了兩個人。

  劉靖依舊看著洞庭湖。

  許德勛跑了。

  李瓊跑了。

  高郁也跑了。

  那又如何?

  巴陵已經拿下了。

  岳州、潭州、衡州,湖南最富庶的三州,盡入掌中。

  餘下的那些殘山剩水,朗州也好,永州也好,張佶割據的那幾個窮州也好,都是早晚的事。

  至於許德勛、李瓊、高郁幾個人,喪家之犬罷了。

  他們逃到淮南又能翻出什麼浪花?

  不過是給徐溫多添幾個門客而已。

  不值得在意。

  劉靖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染成金紅色的洞庭湖面。

  「走吧。」

  他對李松說。

  「還有許多事要辦。」

  ……

  十一月十八日。

  歷時半年的湖南之戰,塵埃落定。

  捷報如插翅飛檄般傳遍了南北各鎮。

  寧國軍節度使劉靖,自江西起兵,四路並進,席捲武安軍全境。

  先破醴陵,再下潭州,後克巴陵。

  楚王馬殷殞命於逃亡途中,身死族滅。

  楚國滅亡。

  這則消息本該震動天下。

  可它傳開的時候,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沒有停留在湖南。

  因為另一則消息,從北方的洛陽傳了出來。

  這則消息像一聲炸雷,劈在了所有人的頭頂上。

  郢王朱友珪,弒父篡位。

  大梁開國之君,朱溫,崩於紫微城北門外。

  始於玄武,終於玄武。

  大唐的皇位從這道門裡殺出來,大梁的皇位也從這道門裡殺進去。

  三百年興亡更替,繞了一個輪迴,又繞回了原點。

  天道好還,因果不爽。

  誰說不是報應呢。

  朱溫這一生,從碭山饑寒交迫的窮小子,到黃巢帳下嗜血的悍卒,再到背刺舊主、反戈一擊的梟雄。

  他親手埋葬了三百年大唐,把末代天子的血塗在自己的龍袍上,踩著滿朝文臣的屍骨登上了九五之位。

  白馬驛畔,三十餘名大唐最後的清流名臣被他投入黃河,屍沉濁浪。

  他說:"此輩清流,可投濁流。"

  他殺朱珍,殺氏叔琮,殺朱友恭。

  功臣良將,用完即棄,翻臉便誅。

  他強納子婦,聚麀人倫,荒淫無道,連禽獸都不屑與之為伍。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硬生生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建立了五代第一個王朝。

  他打得李克用吐血,打得楊行密膽寒,打得天下藩鎮紛紛俯首。

  他是梟雄。

  是暴君。

  是開國之祖。

  是弒君之賊。

  是這個禮崩樂壞的亂世里,最兇殘、最精明、最不擇手段、也最不可一世的那個人。

  而如今,這個人死了。

  死在自己兒子的刀下。

  死在他一輩子最瞧不起的那個兒子的刀下。

  他殺了無數人的功臣,他的功臣反過來替他兒子殺了他。

  他奪了別人的兒媳,他的兒子奪了他的天下。

  他用別人的血洗自己的手,最後用自己的血洗了別人的刀。

  一報還一報。

  同日。

  遠在東都開封的博王朱友文,被朱友珪派遣的死士梟首於留守府中。

  朱友文的妻子王氏,同死於紫微城內。

  弒君。

  殺兄。

  朱友珪自立為帝,改元鳳歷。

  朱友珪用一夜的時間,把他父親一輩子做過的事情,全部重新做了一遍。

  這個消息傳到各方藩鎮的時候,每一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

  ……

  太原。

  晉王府。

  李存勖收到飛遞的時候,正在後苑演武場上走馬。

  他翻身下馬,從驛騎手中接過加了密札。

  撕開,展讀。

  讀到「郢王引控鶴軍入紫微城」的時候,他的眉頭跳了一下。

  讀到「帝崩於北門」的時候,他的雙手微微一頓。

  讀完整封信,他仰天大笑。

  「死了!朱三死了!」

  他把信紙往空中一拋,伸手從侍從手裡奪過馬鞭,在空中狠狠抽了一下。

  啪的一聲脆響。

  「痛快!痛快!」

  可笑著笑著,他的笑容忽然凝滯。

  隨即那一瞬便被更大的笑聲蓋了過去。

  可站在他身後的幾名幕僚,都看到了那異樣。

  那是遺憾。

  他想親手殺死朱溫。

  從繼承晉王之位的那天起,他就發誓要親手殺死這個滅亡大唐、弒君篡位的賊子。

  他要提著朱溫的人頭,去太廟祭祖。

  可朱溫死在了自己兒子手裡。

  死在一個營妓之子手裡。

  這讓李存勖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索然無味。

  就像是你磨了十年的刀,終於等到了仇人出現在面前,可仇人在你拔刀之前就被一條惡犬咬死了。

  「大王。」

  郭崇韜從後面走上來,面上帶著笑。

  「朱友珪此人,臣有所耳聞。」

  「性情暴戾,才具平庸,全無朱溫當年的雄才大略。」

  「他弒父篡位,名不正言不順,梁國內部必然大亂。」

  他拱了拱手。

  「此乃天賜良機。」

  「大王天命所歸,正可趁此亂局……」

  李存勖雙目微眯。

  「不急。」

  他收斂了笑容,打斷。

  「朱友珪那個貨色,坐不穩那把椅子。」

  「讓他先亂一陣。亂得越厲害,對咱們越有利。」

  他翻身上馬,揚了揚馬鞭。

  「傳令下去,全軍休整,操練不輟。」

  「等朱友珪把梁國折騰得差不多了,本王再親率大軍,替先父報仇雪恨!」

  郭崇韜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沉默了片刻。

  這位年輕的晉王,打仗是一把好手。

  潞州解圍、柏鄉大捷,是當世罕有的名將之才。

  先王若泉下有知,當含笑瞑目。

  可郭崇韜笑不出來。

  打仗打得再好,將士離心,那便是空中樓閣。

  先王臨終時握著他的手說的那句話,他至死也不會忘。

  "存勖有虓虎之勇,然而性躁而驕,汝等當盡心輔弼,勿使其失人心。"

  輔弼。

  不是教。

  郭崇韜太清楚了,李存勖這種人,你教不了他。

  他天縱英才,打心底瞧不起任何人的指點。

  你若是擺出一副"我來教你"的姿態,他頭一個便要把你踢出去。

  只能諫。

  只能在他犯錯的時候,拼著惹怒他的風險,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至於他聽不聽……

  郭崇韜的目光從李存勖遠去的背影上收回,落在地上那一串馬蹄印上。

  "但願大王能聽得進去。"

  他低聲說了一句。

  無人應答。

  演武場上空蕩蕩的,只有風聲。

  ……

  幽州,盧龍軍節帥府。

  劉守光收到朱溫被弒的消息時,正在內堂喝酒。

  他啪的一聲把酒盞拍在了桌上,酒液濺了一桌子。

  「朱友珪這個畜生!」

  他拍案怒罵。

  「弒君弒父,人神共憤!禽獸不如的東西!」

  他罵得冠冕堂皇,聲色俱厲。

  滿堂幕僚低著頭,誰也不敢接話。

  因為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罵這番話的劉守光本人,是怎麼對待自己父親劉仁恭的。

  他把親爹囚禁在一間地牢里,斷水斷糧,活活關了一年多。

  他把自己的親兄長劉守文引到帳中,一刀梟首。

  弒兄囚父的人,罵別人弒父篡位,麵皮之厚,實乃天下無雙。

  「傳令下去!」

  劉守光大手一揮。

  「本帥要發檄文討伐朱友珪!替天行道!為朱溫報仇!」

  幕僚們面面相覷。

  誰都知道這不過是借題發揮、沽名釣譽的伎倆。

  可劉守光的話沒人敢駁。

  他殺自己兄長的時候眉頭都沒皺一下,你猜他殺不殺你?

  「遵命。」

  幕僚們齊聲應道。

  ……

  廣陵。

  徐溫收到消息的時候,他放下手中的筆,將諜報看了兩遍。

  面沉如水。

  許久之後,他把急報折好,放在了桌角。

  「朱溫死了。」

  他平靜地說。

  身旁侍立的養子徐知誥微微躬身。

  「阿父以為如何?」

  徐溫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腹前。

  「朱友珪這個人,我見過。」

  他緩緩說道。

  「當年朱溫遣使來廣陵的時候,朱友珪隨行。」

  「此人面相凶戾,目光閃爍,言談間色厲內荏,絕非成大事之人。」

  他頓了一頓。

  「他弒父上位,天下藩鎮人人自危,梁國內部的裂痕,只會越來越大。」

  徐知誥低聲道:「那咱們……」

  「不動。」

  徐溫說。

  「坐看。」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盞,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湯浮沫,淺淺啜了一口。

  「北邊越亂,對咱們越好。」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了桌角那份急報旁邊的另一份文書上。

  那是關於劉靖攻克巴陵、楚國滅亡的戰報。

  「不過。」

  他的聲音微微低了幾分。

  「那個姓劉的,倒是越來越讓人睡不著覺了。」

  徐知誥沒有接話。

  他低著頭,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只有眼底深處,眸光深斂。

  ……

  成都。大蜀皇宮。

  王建靠在榻上聽完了信使的稟報。

  "朱溫死了?"

  他的聲音沙啞。

  "呵。活該。"

  他咳了兩聲,痰卡在喉嚨里,好半天才咳出來。

  "當年他篡唐自立的時候,何等的不可一世。如今呢?死在自己兒子刀下。"

  "天道好還,報應不爽。"

  他擺了擺手。

  "不管了。朱家的事,跟咱們蜀中沒關係。管好自己的三分基業便是。"

  說完,他重新閉上了眼。

  榻邊的內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門外的檐廊上,幾名近臣聚在一處低聲議論。

  "朱溫死了,梁國大亂,這是天賜良機啊……"

  "別做夢了。陛下近來龍體欠安,太子與唐道襲又鬧得不可開交,朝中黨爭日烈。"

  "咱們自己的亂局都收拾不過來,還操心什麼中原。"

  "話雖如此,可你們看看南邊的劉靖,半年鯨吞楚國,那才叫真本事。"

  "咱們若再不籌謀,將來只怕連兩川門戶都守不住。"

  "噓!小聲些!陛下在裡頭呢!"

  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檐廊上安靜了。

  只剩下秋風穿過檐角時發出的嗚咽聲。

  ……

  開平四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北方的洛陽正在經歷一場血雨腥風。

  朱友珪登基之後,大肆誅殺朱溫舊部中不服從的異己,殺得人頭滾滾。

  洛陽城內人人自危,朝野上下噤若寒蟬。

  遠在開封的朱友文已經成了一具死屍,被草草掩埋在城外的亂墳崗里。

  而在所有人看不到的暗處,均王朱友貞正在耐心地等待。

  他等了很久了。

  從第一天攛掇朱友珪舉事的時候,他就在等這一天。

  韓勍是朱友珪的刀。

  但韓勍的心,早已暗中投效了他朱友貞。

  這把刀,隨時可以反轉。

  朱友珪坐在龍椅上,以為自己是天下之主。

  殊不知,他不過是朱友貞局中的一枚棄子。

  一顆已經走到了該棄掉的位置上的棋子。

  ……

  戰爭過去了。

  生活還在繼續。

  北方。

  大梁正在撕裂。

  李存勖在磨刀。

  徐溫在觀望。

  而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北方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南方的版圖已經悄然改寫。

  半年前,寧國軍節度使劉靖的地盤還只有江西一隅。

  半年後,江西、湖南、衡州,三片疆土連成一體。

  從贛水到湘江,從洞庭湖到南嶺,方圓兩千里的土地上,插滿了寧國軍的大纛。

  但這張版圖遠非完滿。

  朗州雷彥恭據城自守,張佶割據四州,虔州被竊據……

  但一切,都將落於塵埃。

  軍器監的爐火日夜不熄,鍛鐵野戰炮的產量正在一門一門地往上攀。

  進奏院的活字印刷徹夜不停,《日報》的發行範圍已經越過了長江。

  講武堂的第三期學員即將結業,兩百名識字懂算、通曉兵法的基層軍官將被充實到每一個營、每一個都。

  攤丁入畝的新政在湖南全面鋪開,無數失地的佃戶第一次摸到了屬於自己的田契。

  這一切,都在安安靜靜地發生著。

  沒有檄文,沒有宣戰,沒有耀武揚威的閱兵。

  只有一個年輕的節度使,站在岳陽樓上,看著落日沉入洞庭湖,然後轉身下樓,去處理堆積如山的公文。

  天下人都在看北方的熱鬧。

  沒有人看見南方的刀,正在一寸一寸地磨亮。

  劉靖走下岳陽樓的最後一級台階,踩在了巴陵城的青石路面上。

  李松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摞剛送到的公文。

  "節帥,陳象大人從潭州送來了秋收的帳冊,還有軍器監任逑的信……"

  "嗯。"

  "還有鎮撫司的密報,說朗州雷彥恭遣使來了,想跟咱們談……"

  "嗯。"

  "還有……"

  "回去再說。"

  劉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西天殘存的那抹橙紅。

  晚霞燒盡了。

  天黑了。

  他邁步走進了夜色里。

  身後,洞庭湖上的風還在吹。

  八百里湖面上,月光如水,波瀾不興。

  可在這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正以不可阻遏之勢,朝著某個方向洶湧而去。

  那個方向,叫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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