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乞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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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津渡上。

  寧國軍的選鋒軍終於摸到了城西。

  莊三兒帶著五百人從坊區的廢墟中穿過來,一路上沒有遇到太多抵抗。

  守軍的坊市陣腳已然全線潰散,大部分守軍都朝津渡方向跑了。

  剩下的,就是秦彥暉的蔡州兵。

  莊三兒的前鋒剛拐過一個坊角,迎面便是一排長矛。

  蔡州兵的伏擊暴起發難。

  三名前鋒當場被刺翻。

  莊三兒怒罵一聲,拔刀迎上。

  雙方在黑暗的巷道里絞殺在一處。

  刀光與矛影在殘月下閃爍,喊殺聲撕破了巴陵城最後的寧靜。

  秦彥暉拄著刀站在陣後,聽著前方傳來的廝殺聲。

  一個時辰。

  他只需要撐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船隊便能駛出湖心正道,進入水網密布的汊流瀠洄之處,寧國軍的舟師再想追也追不上了。

  蔡州兵打得很兇。

  他們知道自己是在殿後。

  殿後的意思,每個人都清楚,可沒有人退縮。

  從蔡州到湖南,他們被無數人叫過「吃人軍」、「畜生」、「蠻兵」。

  他們也確實做過那些事。

  可此刻,他們在用命換袍澤的退路。

  不管袍澤是否值得。

  半個時辰後,寧國軍的主力趕到了。

  莊三兒的五百人已經與蔡州兵拼掉了數百條人命。

  雙方在津渡附近的幾個坊區里打得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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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國軍的人多,可蔡州兵的兇悍絲毫不輸。

  好幾個蔡州老卒被砍翻在地,腿斷了還在地上打滾,用殘存的手臂抱住寧國軍士兵的腿,用牙齒去咬。

  直到寧國軍的主力馳援上來,蔡州兵的陣腳才開始動搖。

  秦彥暉站在津渡的石階上,看著自己的兵一個一個地倒下。

  他已經不年輕了。

  一夜未眠,渾身的甲冑沉得像壓了一座山。

  他的橫刀還沒有出鞘,他的雙腿卻已經站不穩了。

  「將軍!」

  一名親兵跑過來。

  「船隊已經走了快一個時辰了!咱們也該走了!津渡上還剩幾條小船,夠弟兄們退走的!」

  秦彥暉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望向洞庭湖的方向。

  湖面上空無一物。

  船隊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將軍?」

  秦彥暉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蒼涼而古怪。

  「老許這個人啊。」

  他低聲說。

  親兵愣住了。

  「他不會去邵州的。」

  秦彥暉的聲音很輕。

  「他走的是城陵磯。」

  親兵的喉結猛地一滾

  「將軍……」

  「你看。」

  秦彥暉用下巴指了指碼頭上剩下的那幾條小船。

  「登船的時候,他的嫡系和李瓊的人馬,全部分在了前面的船上。」

  「後面那些船里裝的,是咱們蔡州兵的老弱家當。」

  「前面的船,可以隨時轉舵改道。」

  「後面的船脫了節,也得不到命令。」

  「他從一開始就打算好了。」

  「拿我和蔡州兵的命殿後,然後自己帶著人順江東下。」

  親兵的眼睛紅了。

  「將軍!那咱們……咱們去追他!碼頭上還有船!」

  「追什麼?」

  秦彥暉反問。

  「追上了又如何?」

  他看了看親兵,這個年輕人跟了他十二年。

  當年從長沙入伍的時候,還是個瘦得跟竹竿似的黃口豎子。

  如今也滿臉胡茬,眼角有了皺紋。

  「去告訴弟兄們。」

  秦彥暉的聲音反倒穩了下來,穩得不像是個剛被袍澤出賣的人。

  「放下兵器,乞降。」

  「將軍!」

  「乞降。」

  秦彥暉重複了一遍。

  「寧國軍的劉靖不殺俘!」

  「弟兄們降了,至少能活。」

  親兵的嘴唇哆嗦著,淚水從他的眼角滾了下來。

  秦彥暉轉過身,面朝著洞庭湖。

  月光灑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在蔡州的時候。那時候天下大亂,秦宗權割據蔡州,手下的兵沒有軍糧,便把百姓當做口糧。

  「兩腳羊」,他們是這麼叫的。

  他親眼見過那些事。醃製屍體,風乾人肉,用大車拉著當軍糧。

  他沒有攔過,也沒有勸過。

  他只是默默地跟著大軍走,走到哪裡便殺到哪裡。

  後來到了湖南。

  跟著馬殷打天下。日子漸漸安穩了些,那些吃人的舊事也漸漸被埋到了記憶的最深處。

  他以為自己洗脫干係了。

  可是洗得乾淨麼?

  手上沾過的血,骨頭裡滲過的人油,用一輩子的清水都洗不掉。

  如今,楚國滅了。

  先主死了。

  連跟了幾十年的袍澤都把他賣了。

  天道好還。

  大約,這就是報應吧。

  他從腰間拔出了橫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投降劉靖,他十有八九能活。

  劉靖不殺俘。可他不想活了。

  打了不知多少年的仗,不知道殺了多少人,背了不知多少孽債,到頭來連一個信得過的袍澤都沒有。

  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先主不在了。」

  他低聲說。

  「楚國也不在了。」

  他把刀橫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我這輩子,虧欠太多。」

  「殺過的人還不完,吃過的苦頭也還不完。」

  「就這麼著吧。」

  秦彥暉從腰間拔出橫刀。

  那名親兵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猛地撲上前去。

  "將軍!"

  他撲得太遲了。

  秦彥暉自刎的動作太快,快得出奇。

  一個老將,連死都是乾淨利落,沒有半點遲疑和拖泥帶水。

  刀刃切入。

  血線從頸間噴出。

  親兵撲到他身邊的時候,只來得及扶住他向前栽倒的身軀,兩個人一起跌落在碼頭的石階上。

  "將軍——"

  親兵跪在石階上,雙手捂住秦彥暉頸間的傷口,熱血從他的指縫間湧出來,止不住。

  秦彥暉的身體晃了兩下,漸漸沉了下去。

  月光照著他的背影。

  不動了。

  親兵就那樣跪在他身邊,兩手染紅,望著洞庭湖的方向,沒有說話。

  消息傳開得很快。

  戰場上的蔡州兵是從喊殺聲的變化中察覺出異樣的。

  後陣忽然安靜了。

  "將軍歿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這一聲。

  聲音不大,卻比戰場上任何廝殺聲都刺耳。

  前陣正在與寧國軍絞殺的蔡州老卒們,動作頓了一下。

  只頓了一下。

  然後,有些人的刀揮得更狠了。

  一名滿頭白髮的老卒。

  他聽見這句話後,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嘶吼。

  不是喊殺,不是哀嚎,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叫什麼的聲音。

  他扔掉了手中的盾。

  雙手握刀,朝寧國軍的陣列沖了過去。

  不格擋,不閃避,不要命了。

  刀砍進一名寧國軍士兵的肩甲里,卡住了。

  他沒有拔,直接鬆手,撲上去用牙齒咬住對方的咽喉。

  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周圍的寧國軍士兵愣了一瞬,隨即七八桿長矛同時刺入他的軀體。

  他死在地上的時候,嘴裡還咬著一塊帶血的肉。

  像他這樣選擇的蔡州兵,不止一個。

  有七八個老卒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做出了同樣的決定。

  他們沒有商量,沒有對視,甚至沒有多想。

  他們衝進了寧國軍的陣列里,用最原始、最凶蠻、最不講章法的方式,把自己的命交了出去。

  有人被砍斷了腿,跪在地上還在揮刀。

  有人被長矛貫穿了胸腹,雙手抱住矛杆往自己身上拽,好讓身後的袍澤能趁機砍翻持矛的敵人。

  有人身上插著三支箭,靠在坊牆上坐著,用最後一口氣把手中的橫刀朝敵陣扔了出去。

  莊三兒見過凶的。

  他自己就是個凶人。

  但他從沒見過這種打法。

  這不是打仗。

  這是殉葬。

  "別硬拼了!"

  莊三兒嘶聲吼道。

  "圍住!圍住!別讓他們衝散了陣!"

  寧國軍的陣列被迫後撤了十幾步,重新結陣。

  而那些衝上來的蔡州老卒,最年輕的也有三十出頭。

  他們的甲破了,刀卷了,身上全是血。

  他們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赴一場遲到了的約。

  他們要去陪他們的將軍。

  這些人死完之後,戰場上真正安靜了下來。

  剩下的蔡州兵,大約還有千餘人。

  他們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兵器。

  沒有人再沖。

  也沒有人跑。

  一名臉上橫著一道刀疤的蔡州什長站在隊列最前面。

  他看了一眼碼頭方向。

  月光照著石階上那攤暗色的血跡。

  他閉上了眼。

  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把手中的橫刀豎起來,刀尖朝下,重重地插進了腳下的泥土裡。

  刀身微微顫動,在月光下嗡嗡作響。

  他彎下腰,解開了胸甲的皮扣。

  一片一片地,把身上的鐵甲卸了下來。

  甲片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哐當聲。

  他的身體從鐵甲里顯露出來。

  裡面是一件被汗水和血跡浸透了的破舊絮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他蹲下身子,雙手抱頭。

  "將軍說了。"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投降,能活。"

  他頓了一下。

  "弟兄們,活著吧。"

  "別辜負將軍。"

  身後,第二個人把刀插進了地里。

  第三個。

  第四個。

  一個接一個。

  橫刀插進泥土的聲音此起彼伏。

  甲片落地的哐當聲連成一片,像一場不成調的喪樂。

  千餘名蔡州老卒,在月光下,一個接一個地卸下了身上的鐵甲。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哭。

  他們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莊三兒站在寧國軍陣列的最前面,看著這一幕。

  他的刀還舉著,舉了半天,慢慢放了下來。

  "傳令。"

  他的聲音有些澀。

  "收繳兵器。不許為難他們。"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把他們將軍的屍首……收斂好。"

  "用軍中的規制。"

  "不可怠慢。"

  ……

  城陵磯。

  許德勛的船隊約莫四十餘艘,在夜色中沖向了洞庭湖與大江的交匯處。

  許德勛在出發前便已做好了準備。

  他在圍城的時間裡,一刻也沒有停止過對寧國軍水師游弋虛實的哨探。

  被圍期間,他每隔三日便遣出小舟在夜間潛出哨探。

  哪怕折損了十幾條小船和幾十名棹卒,也要把敵軍水師的更番時辰、巡江水路、戰船布列摸得一清二楚。

  常盛駐守城陵磯南岸。

  甘寧封鎖北岸航道。

  兩部水師合計大小船隻七八十艘,但沿著數十里長的封鎖線鋪開後,每一段的兵力並不厚實。

  許德勛選擇的破局之處在北岸。

  他對寧國軍的封鎖手段瞭然於胸。

  圍城期間,常盛與甘寧在城陵磯主航道上鑿沉了十餘艘裝滿碎石的舊船,將南北兩條大船必經的深水航道堵得嚴嚴實實。

  楚軍此前兩度試圖強沖,都被沉船阻塞在航道中央,進退不得,隨後遭兩岸弩矢覆射,損兵折將,鎩羽而歸。

  主航道走不通。

  但許德勛不走主航道。

  他要走的,是北岸貼著沙洲邊沿的一條淺水暗道。

  這條暗道水深不過五六尺,枯水期甚至只有四尺出頭,吃水深的大船根本進不去。

  正因如此,寧國軍也未在此處沉船封鎖。

  水太淺,船沉不下去,即便強行鑿沉也會大半露出水面,反成了標示水路的路標,適得其反。

  甘寧的巡邏重心放在主航道正中,對這條又淺又窄、看上去連漁船都難以通行的暗道並未在意。

  但許德勛知道這條道能走。

  暗道雖淺,但有一條極窄的深槽貫穿其中,是洞庭湖水沖刷沙洲底部形成的天然水道。

  深槽寬不過兩丈,水深恰好六尺,中小型蒙沖鬥艦若是由熟悉水脈的老艄公掌舵,貼著深槽的邊沿小心行駛,勉強能過。

  大船過不去。

  但許德勛的船隊裡,除了那艘三桅樓船吃水太深之外,其餘中小型戰船恰好能走。

  至於那艘樓船……

  許德勛早就想好了。

  樓船是用來唬人的旗艦,到了暗道入口便棄船,全員轉移到蒙沖鬥艦上。

  樓船空船順著主航道漂向沉船封鎖線,權當最後一艘火船用。

  甘寧的巡邏船數量本就不如常盛那一路多。

  且北岸靠近荊南高季興的地盤,水情複雜,暗流與沙洲眾多。

  甘寧的主力都集中在主航道正中盯著沉船封鎖線兩端,北岸側翼的巡邏相對單薄。

  許德勛先從船隊中撥出五艘裝滿猛火油與乾柴的舊船,派死士棹卒駕著這五艘火船,徑直朝南岸常盛的中軍水陣沖了過去。

  五條火船在夜色中點燃。

  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夜空。

  濃煙滾滾,橘紅色的火焰在湖面上拖出五道刺目的火龍。

  常盛的水師被驚動了。

  "攔截!攔截!"

  常盛的副將在南岸的旗艦上嘶聲吼叫。

  南岸的寧國軍水師緊急解纜,幾十艘船從水寨中衝出,朝那五艘火船撲了過去。

  在識破這不過是聲東擊西之計之前,常盛的主力至少被牽制了小半刻鐘。

  而這小半刻鐘,便是許德勛要的。

  與此同時,那艘被遺棄的三桅樓船在棹卒點燃船帆後,順著水流朝主航道的沉船封鎖線漂去。

  一艘燃燒的巨艦撞上沉船阻塞線,火光與濃煙瞬間將甘寧巡邏船的視線徹底遮蔽。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南岸的火船陣和主航道的樓船大火吸引的空當里,許德勛率領三十餘艘中小型蒙沖鬥艦,無聲無息地鑽入了北岸那條淺水暗道。

  老艄公們死死攥著舵柄,憑藉許德勛提前交代的水脈走向,貼著深槽的邊沿,一寸一寸地往前擠。

  船底不時刮擦沙洲底部,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嘎聲。

  有兩艘船吃水略深,船底被暗礁刮破了艙板,棹卒們一邊拼命舀水一邊咬牙前行。

  甘寧的巡邏船發現敵情時,許德勛的前鋒舟楫已經衝過了大半個封鎖線,從暗道的另一端駛入了城陵磯與大江交匯的開闊水面。

  幾艘寧國軍的走舸從側面切入,試圖用鐵撞木攔截許德勛船隊的後軍。

  雙方在狹窄的水面上爆發了激烈的接戰。

  可許德勛的主力前軍,已經衝過了城陵磯。

  進入大江正脈的那一刻,許德勛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的城陵磯火光沖天。

  他的後軍折損了十幾艘船,近千人。

  可他衝出來了。

  大江。

  橫絕天下的天塹。

  順流而下,千里江陵一日還。

  淮南。

  他會到淮南的。

  許德勛轉過頭,他轉過頭,朝東邊望去。

  天際的那一線灰白,是即將破曉的徵兆。

  他活著。

  他的手在發抖。

  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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