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節度使也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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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衡陽到潭州,騎快馬三天路程。

  陳虎帶著二十騎親衛,日夜兼程。

  前兩天走的是衡州境內的老路,沿途雖冷清了不少,但好歹還是自己人的地盤。驛站雖然空了大半,村落里的百姓雖然大都關門閉戶,可看到他們身上的武安軍戎服,至少不會攔路。

  第三天進入了寧國軍的地盤。

  變化是從一處渡口開始的。

  一條不寬的河上有座浮橋,原先是楚軍搭的,竹排子綁在一起,走人還行,走馬就晃得厲害。

  陳虎到的時候,浮橋已經被拆了大半,旁邊新搭了一座木橋。

  不是臨時那種歪歪扭扭的東西,是有橋墩、有闌干、橋面鋪了厚木板的齊整木橋。

  橋頭立著一根杆子,杆子上釘著一面木牌。

  上頭寫了字,陳虎認不全,但認出了最大的那兩個——「寧國」。

  木牌下設著一道哨卡。兩排重甲長槍兵森然而立,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陳虎命人高舉降幡,翻身下馬,上前通稟了身份與來意。

  哨官仔細查驗了印信,沒有多問半句廢話。

  他點了十名輕騎,名曰「護送」,實則一前一後將陳虎的二十騎夾在中間,沿著官道往潭州方向引去。

  沿途規矩極嚴:不許隨意下馬,不許偏離官道。

  在寧國軍輕騎的監視下,繼續趕路。

  走了大約十來里,路過一處平坦的河灘地。

  遠遠看去,有一群人影在地里忙碌。

  走近了才看清,不是種地。

  是一群穿著戎服的寧國軍輔兵在挖坑。

  挖的是狹長的土坑,一排一排的。

  坑旁邊停著幾輛牛車,車上碼著用草蓆裹著的物件,裹得嚴嚴實實。

  陳虎勒了一下韁繩,放慢了馬速。

  那是屍首。

  輔兵們的動作很有章法。

  先是一個人蹲在牛車旁,拿著竹簡和炭條,對著每一具屍首記下序數。

  記完了數,兩個人把屍首抬下車,放進坑裡。

  第三個人上前,蹲下來,仔細翻檢屍首身上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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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錢掏出來,放進一個竹筐。

  布包、書信、繩結之類的小物件也掏出來,放進另一個竹筐。

  翻檢停當,再在坑邊插一根削尖的木牌,上頭用墨寫了幾個字。

  陳虎隔得遠看不清寫的什麼,但能看出那些木牌上的字排列得很整齊,一行長一行短,像是有固定的制式。

  他還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草蓆裹著的屍首,有的穿深色戎服,有的穿淺色戎服。

  深色的是寧國軍,淺色的是——

  楚軍。

  混在一起埋。沒有分開。

  一個輔兵正蹲在地上,從一具楚軍屍首身上掏什麼東西。

  掏出來的是幾枚銅錢和一個布包。布包不大,裹得很緊,用一根紅繩綁著。

  那個輔兵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打開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綹頭髮,女人的頭髮。

  用紅繩綁著,繞成一個小圈,壓得很平整。

  是貼身帶了很久才會有的模樣。

  輔兵把布包重新裹好,輕輕放進竹筐。

  跟身旁的同伴說了一句話。

  陳虎隔得不算太遠。風把那句話送了過來,斷斷續續的,但聽清了大半。

  「……記上。紅繩布包,裡頭一綹發。回頭交上去……萬一能查出是哪家的人……」

  同伴「嗯」了一聲,在竹簡上多劃了一筆。

  陳虎的目光從竹筐移到那具楚軍屍首上。

  屍首的面孔朝上。

  年紀很輕,下巴上連鬍子茬都沒幾根。

  嘴角掛著一道乾涸的血痂,已經發黑了。

  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瞳仁里映著六月的天光,什麼都看不見了。

  身上穿的是淺色圓領窄袖袍,衡州左營的制式戎服。

  領口的布扣少了一顆,用一截麻繩代替,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

  陳虎認出了那件戎服。

  衡州左營。他的人。

  他不認識這張臉。

  一萬多人的兵馬,底下的兵卒他不可能個個認得。

  但那件戎服上少了一顆布扣、用麻繩打了個歪結的模樣,他見過太多次了。

  衡州的軍需一直緊巴巴的,戎服破了爛了,弟兄們都是自己縫補,布扣掉了就用繩子頂。

  馬沒有停。

  他輕輕一夾馬腹,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十幾里。

  路上遇到一隊寧國軍兵卒。

  他們正坐在官道邊的樹蔭下歇腳。

  一個黑臉漢子正衝著同伴嚷嚷,嗓門極大,帶著一股子濃重的蔡州腔。

  舌頭打著卷,尾音硬邦邦地往上挑,像是在跟人吵架。

  旁邊的幾個寧國軍卒子顯然聽得費勁,其中一個年輕的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喊道:「老周,你慢點兒說!你這蔡州土話跟含了驢糞蛋子似的,誰聽得懂?說官話!要麼你就說慢點!」

  那漢子嘿嘿一笑,也不惱,從懷裡摸出一個雪白的蒸餅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聽不懂拉倒,老子這輩子就這腔調,改不了啦。」

  陳虎勒了一下韁繩,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噠」的一響。

  他聽的清楚。

  那漢子穿著寧國軍的戎服,腰間掛著嶄新的橫刀。

  面色紅潤,神采不差。

  兩人對視了一瞬。

  那漢子似乎也覺得這隊騎兵的打頭人眼神不對,止住了笑,手下意識地往橫刀柄上搭了搭。

  陳虎收回目光,沒有交談,催馬擦肩而過。

  他似乎想起這人是誰了。

  三年前衡州演武場,有個蔡州老卒因為跟上官起了衝突被逐出營伍。

  那老卒姓周,罵人的時候就是這副腔調,口音硬得像地里的土坷垃。

  他記得那人被趕出去的時候,背著一隻破包袱,兩手空空,沿著官道往北走。

  走出了校場大門,回頭望了一眼,從此再沒回來。

  但他不確定眼前這人是不是哪個周老卒。

  也許是。

  也許不是。

  又或者,這寧國軍中,本就有千千萬萬個「周老卒」。

  楚軍的舊人,換了身甲衣,換了口飯吃,活得比在楚軍時還像個人樣。

  日頭偏西的時候,他終於看到了潭州城的輪廓。

  進了南門的城門洞。千斤閘是新換的,鐵柵的邊緣還帶著毛刺,沒有打磨乾淨。

  門洞裡的石壁上有一道一道的刮痕,像是刀劍劈砍留下的。

  角落裡的石縫間還嵌著幾截斷了的箭簇。

  空氣里有一股子若有若無的石灰味。

  陳虎進城之後,下意識數了一下城門洞裡站了多少寧國軍。

  十二個。

  每兩人一組,分列城門洞兩側,間距約莫六步。

  站姿端正,橫刀在腰,目視前方。

  沒有人閒聊,沒有人靠牆,沒有人嚼乾糧。

  他又下意識掃了一眼城牆上的箭孔分布。

  南城正面三十餘個,側面各十幾個,上下分作三層。

  城樓上新添了幾架床弩,用油布蒙著,只露出弩臂的輪廓。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

  在衡州的時候,每次進出城門,他都會下意識掃一遍城防。

  箭孔夠不夠密,閘門有沒有鏽,守卒站沒站到位。

  可此刻這座城不是他的。

  這些箭孔不是對著別人的,是對著他的。

  他收回目光,催馬向節度使府方向行去。

  到了寧國軍的前哨關卡。

  一路監視護送的那十名輕騎勒馬停步。

  領頭的騎兵什長翻身下馬,走到關卡前,將一面木牌遞給值守的軍官,乾脆利落地報了交接的文書與人數。

  沒有寒暄,沒有多餘的廢話。

  交接完畢,那什長連看都沒看陳虎一眼,帶著手下撥馬便走。

  輕騎剛走,一個面無表情的隊正便帶人走了過來。

  哪怕是自家騎兵親自押送過來的人,這隊正眼底也沒有半分通融。

  他按著刀,例行公事般核驗了陳虎的旗幟,查看了信物。

  搜身搜得極其仔細。

  懷裡的降書和印匣被單獨取出查驗,靴底被摸了一遍,腰間的短刃被暫時收繳,連馬鞍底下的鞍氈都翻開看了。

  搜身的那個兵卒動作很快,手法利落,但不粗暴。

  不推不搡,不罵不損。

  搜完了,把收繳的短刃登記在一片竹牌上,告訴他:「出府時憑此牌領回。」

  全程沒有人罵他。沒有人出言折辱。

  皆是依規行事。

  問了三個問題:姓名、官職、來意。

  答完之後,隊正在一片竹牌上刻了幾個暗記,遞給他一面腰牌。

  「憑此牌入府。到節度使府門前找值守都頭通稟。走大路,不要偏離。」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陳虎接過腰牌。

  走出去十幾步之後,他才恍然覺察,剛才那整個過程讓他如芒在背的原因是什麼。

  蔡州軍裡頭,過個關卡被搜三遍都是家常便飯。

  而且那些搜身的兵卒往往嘴上不乾不淨,邊搜邊罵,遇上心緒不佳的還會踹你兩腳。

  每個人沒有敵意。沒有刁難。

  也沒有半分客氣。

  每個人做每個人的事。

  不多一句話,不少一個步驟。

  他在衡州見過的那些關卡,守門的兵卒要麼散漫憊懶,要麼仗勢欺人。

  遇上相熟的人就放水,遇上不認識的就暗中刁難。

  好不好過全看臉色、看交情、看你暗中打不打點。

  可眼下,卻全然不是……

  潭州。節堂。

  劉靖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湖南輿圖。

  堂內除了他之外,只有袁襲。

  陳虎站在堂中央,腰杆挺得筆直。

  劉靖比他想像中年輕得多。

  面容清俊,身形頎長,看上去不像是殺伐果斷的一方霸主,倒像是哪家世族的年輕郎君。

  「陳虎。」

  劉靖的聲音不高,不急,甚至帶著一點閒談的意味。

  「衡州目下有多少兵?」

  「回節帥,正卒一萬三千。」

  「糧草呢?」

  「尚可支撐四十餘日。軍糧之外,城中百姓的存糧約莫還能撐一個多月。」

  「姚將軍的家眷在不在城裡?」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

  陳虎的心跳漏了半拍。

  「在。」

  他頓了一下。

  「妻兒皆在。」

  「嗯。」

  劉靖的語氣沒有變化。像是在確認一樁無關痛癢的瑣事。

  他沒有追問家眷的底細。

  話鋒一轉,問了一個陳虎沒有料到的問題。

  「姚將軍平日治軍如何?」

  陳虎怔了怔。

  他下意識覺得這個問題跟歸降沒什麼關係。

  但使君交代過「問什麼答什麼」,他便如實答道。

  「使君治軍……嚴而不苛。」

  他斟酌著措辭。

  「餉銀從不剋扣。哪怕拖餉的那三年,使君是把自己府里的銀錢墊進去了,也沒讓弟兄們空過手。」

  劉靖端起茶盞轉了半圈,又放了回去。

  陳虎沒注意到這個動作,繼續說道:「每月巡營一次,親自走一遍各營。查甲械、查伙食、查操訓。傷卒若來不及醫治,使君會自己去看。」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有一回,一個輜重營的火兵偷了半袋糙米。按軍法該打二十杖。使君問了一句緣由,那火兵說家裡婆娘剛生了娃,沒奶水喂,想拿米回去熬粥。使君聽完之後,杖刑照打,打完之後讓人從自己的口糧里勻了一斗米送去。」

  他說完這件事,不自覺地挺了挺胸。

  「後來那火兵怎樣了?」

  劉靖忽然問了一句。

  陳虎又是一愣。

  這個後續他記得。

  「後來那火兵再沒犯過事。幹活最賣力的就是他。茶陵前線運糧,一個人扛兩袋,來回跑了三趟,腿都跑腫了也沒吭聲。」

  劉靖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已經移回了輿圖上。

  「衡州百姓對楚軍風評如何?」

  這個問題比前一個更難答。

  陳虎猶豫了幾息。

  「還行。」

  他說。

  「使君不擾民。這些年衡州太太平平,百姓日子雖不寬裕,但也過得去。使君每年冬天會從府庫里撥一批布褐給城裡的孤寡老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肺腑之言。

  「不過最近不太好。潭州城破的消息傳過來之後,城裡人心惶惶。富戶往南邊跑了不少。城外的集市也關了大半。百姓們不怎麼出門了。」

  他說著說著,又加了一句。

  「有些百姓……是聽說了寧國軍在潭州分田的事。使君說……使君說城裡有人在議論這個。」

  劉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議論什麼?」

  「說……說寧國軍到了地方,會把大戶的田分給百姓種。稅也輕。」陳虎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城裡的佃戶和貧戶聽了這話,有的……有的不太安分。」

  他說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可能說多了。

  劉靖沒有追問。

  「張佶有沒有派人聯絡姚將軍?」

  「回節帥……使君曾修書一封發往郴州,試探張佶口風。」

  「回信了嗎?」

  「回了一封。」

  陳虎答道。

  「但通篇虛言,只勸使君『保重自身』,合兵之事一字未提。使君說——等於沒回。」

  劉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張佶有多少兵?」

  「據使君估算,嫡系精銳約五六千。加上各州的地方守軍和新編的壯丁,充其量不超過一萬五千。」

  「他沒有向嶺南劉隱那邊暗通款曲?」

  陳虎一愣。這個問題超出了他的所知範疇。

  「末將……不知。」

  「無妨。」

  劉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隨便問問。」

  他站起身,繞過帥案,走到陳虎面前站定。

  兩人之間只隔了三步。

  「陳虎。最後一個問題。」

  「節帥請問。」

  「姚將軍麾下,可有不服歸降之人?」

  這個問題像一把軟刀子,不痛不癢地戳了過來。

  陳虎的嗓子眼裡忽然有些發緊。

  他猶豫了一瞬。

  一瞬而已。

  如實答道:「有。都虞候何敬洙,先前主張聯合張佶據守南方。不過張佶回了那封避重就輕的信之後,他便……不再堅持了。」

  劉靖點了一下頭,就這一個動作。

  「好了。辛苦了。下去歇著吧。」

  劉靖吩咐堂外的親衛。

  「好生款待,不可怠慢。撥一間上房,酒肉管夠。」

  「喏。」

  陳虎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堂內只剩兩個人。

  劉靖把那封歸降信又看了一遍。

  開頭有一個洇開的墨團,像是落筆時猶豫了太久。

  他盯著那個墨團看了好一會兒。

  把信放下。

  「此事……倒是出乎預料。」

  他說。

  袁襲微微點頭。

  劉靖在湖南根基淺薄。

  潭州雖然拿下了,但他缺一個地頭豪強。

  姚彥章恰好就是這麼一個人。

  先前那封偽造的勸降信,不過是投石問路。

  沒想到竟然降了。而且降得乾脆利落。

  刺史大印都送來了。

  莊三兒在門外聽了個大概,這會兒也走了進來。

  「節帥。」

  他壓低聲音。「末將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說。」

  「這個姚彥章……會不會有詐?」

  牛尾兒的事,他不用說出口,劉靖也知道他在想什麼。

  劉靖目光掃了他一下,微微擺手。

  「無妨。」

  他走到輿圖前面。

  「傳令季仲與柴根兒。讓他二人率部接手衡州防務。」

  他轉過身。

  「姚彥章——調來潭州。參與攻打岳州巴陵之戰。」

  莊三兒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季仲和柴根兒接手衡州,等於把姚彥章的老巢收入囊中。

  他的家眷、他的糧草、他的地盤,全部攥在寧國軍手裡。

  而姚彥章本人帶兵北上長沙,脫離根基,孤身入瓮。

  若是誠心歸附,來了就是了。

  若是心懷叵測——那就不必來了。

  「妙。」

  莊三兒咧嘴一笑,拍了一下大腿。

  「節帥這一手,比他娘的兵法還精!降也好,詐也罷,橫豎都是咱們占儘先機。」

  劉靖瞥了他一眼,笑罵了一句:「你現在也學會溜須奉承了?跟誰學的?」

  莊三兒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

  劉靖笑了笑,笑完之後,臉上的笑意便慢慢收了。

  「說起來——」

  他的語氣忽然變了。

  「我原以為姚彥章這種人,是絕不會降的。」

  「他是從蔡州軍里殺出來的老弟兄。這種情分,尋常人割不斷。」

  劉靖用指腹摩挲著降書的邊緣。

  「他若是死戰到底,我雖然會破城擒將,但心底是敬他的。」

  他語氣一滯。

  「沒想到他選了降。反倒是張佶……擁兵自立了。」

  莊三兒皺起眉頭。

  「張佶?那個……當年讓位給馬殷的?這人不是出了名的忠厚長者麼?怎麼反倒——」

  「忠厚長者?」

  劉靖挑了挑眉,嘴角掛上一絲冷意。

  「莊三兒,你信這四個字?」

  莊三兒脖子縮了一下,眼神往旁邊躲了躲。

  「這樣的亂世裡頭——」

  劉靖靠回交椅,語調緩了下來。

  「哪裡來的無欲無求之人?就算真有,也絕坐不到那個位子上。」

  「張佶當年讓位,你們以為是心甘情願?」

  莊三兒和袁襲都沒有出聲。

  「我雖不清楚內情——」

  劉靖緩緩說道。

  「但能猜到七八分。無非就那些事。」

  權爭局中的故事,翻來覆去就那麼幾齣戲。

  要麼是被逼的,要麼是算計過後的以退為進,要麼是實力不濟、不得不忍。

  「張佶若真是好脾氣——」

  劉靖的聲音沉了半分。

  「能當上武安軍留後?」

  這話問得極重。

  能從蔡州軍那個吃人的修羅場裡爬到頂上去的,哪一個手上不是沾滿了血?

  「張佶隱忍了將近二十年。」

  劉靖用指腹在輿圖上郴州的位置慢慢畫了一個圈。

  「連州、道州、永州,被他經營得鐵桶一般。如今馬殷的基業塌了,他不過是——等到了時候。」

  「那……這個張佶,要不要先收拾?」

  莊三兒問。

  「不急。四州偏遠,山高路險。他要自立便自立,暫時礙不了大事。等巴陵蕩平了,再回頭料理他不遲。」

  「對了。傳令鎮撫司——在岳州方向散布消息。就說:張佶擁兵自立,據有四州;姚彥章舉州歸降,已率部北上。」

  袁襲瞭然。

  消息傳到巴陵,許德勛、李瓊等宿將聽了會怎麼想?

  南面全丟了。

  本就脆弱的軍心,會再潰散幾分。

  「屬下這便去安排。」

  袁襲拱手。

  莊三兒也退了下去。

  節堂里又只剩下劉靖一個人了。

  他把那封降書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那個洇開的墨團。

  降書開頭「劉公」二字寫得最重。

  末尾「勿加屠戮」四個字同樣很重。

  中間的部分反而平淡。

  ……

  翌日。辰時。

  劉靖再度在節堂召見了陳虎。

  「你回去告訴姚將軍。」

  劉靖的語氣不急不緩。

  「就說我劉靖說了三句話。」

  陳虎立刻挺直了身子。

  「頭一句。」

  劉靖豎起一根手指。

  「我劉靖從不虧待有功之臣。姚將軍舉州來歸,這份擔當,我記下了。」

  陳虎用力點了一下頭。

  「第二句。」

  劉靖豎起第二根手指。

  「我麾下的功名,從來都是馬上取的。不靠出身,不靠門第,不靠攀附。一刀一槍、一城一地掙出來的前程,才是真前程。所以我從不輕易許諾。」

  陳虎的喉結動了動。

  「第三句——」

  劉靖的目光落在陳虎臉上,停了一息。

  「告訴姚將軍。十日之內,率兵北上,來潭州見我。巴陵之戰在即。我需要一個熟悉湖南地理、通曉楚軍虛實的宿將,替我打前陣。」

  「姚將軍若能在岳州一戰中破城先登——」

  他頓了一下。

  「事後封為武安軍節度使,亦無不可。」

  武安軍節度使。

  這六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了陳虎的腦門上。

  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陳虎的腦子嗡嗡響了好幾息,才勉強回過神來。

  「末……末將定將節帥之言,一字不差地帶回衡陽!」

  他單膝跪地,聲音發啞卻堅定。

  劉靖微微頷首。

  「去吧。路上當心。」

  陳虎重重叩了個頭,起身倒退三步,轉身走出了節堂。

  出了節度使府的大門,六月的日頭白花花地照下來。

  他站在台階上愣了片刻,翻身上馬。

  「走!」

  二十騎親衛緊跟其後,馬蹄揚起的灰塵在官道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土線。

  陳虎伏在馬背上,心跳得厲害。

  武安軍節度使。

  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

  他把馬鞭甩得「啪啪」響,恨不得把胯下這匹馬跑出翅膀來。

  ……

  陳虎走後不到半個時辰,袁襲又折了回來。

  節堂里只剩他們兩個人。

  袁襲在案前站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措辭。

  劉靖眼風從他身上掠過:「想問什麼就問。」

  「節帥。」

  袁襲頓了一下。

  「武安軍節度使——當真?」

  劉靖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發現茶已經涼了,便把茶盞擱回案上。

  「你覺得呢?」

  袁襲沉吟了幾息。

  「若是真的,那這恩賞開得極重。武安軍節度使,等於整個湖南的藩帥。姚彥章若真做了此位……日後尾大不掉,恐怕不好收拾。」

  「若是假的——」

  他話鋒一轉。

  「那此話一旦傳出去,日後再有降將來投,誰還信節帥的許諾?」

  劉靖笑了一下。

  「所以說,這個諾不能白許,也不能隨便許。」

  他靠回交椅,雙手交疊在腹前。

  「我說的是『亦無不可』。不是『必封』。」

  袁襲怔了怔。

  「『亦無不可』四個字,進退皆可。」

  劉靖的語氣很平。

  「他若真打下巴陵、破城先登,那是真刀真槍掙來的功。到了那般地步,封他一個武安軍節度使,有何不可?天下人只會說我劉靖賞罰分明。」

  「可若他打不下來呢?或者打下來了,但功勞不夠大呢?」

  劉靖看著袁襲,嘴角微微上揚。

  「那『亦無不可』,自然也『亦可不必』。」

  袁襲沉默了一息。苦笑著搖了搖頭。

  「節帥這四個字,用得精。」

  「無謂精與不精。」

  劉靖的笑意收了。

  「是眼下這個局面,我需要姚彥章拼命。拼了命的人,才值得重賞。不拼命的人——給他一個虛銜打發了便是。」

  他把茶盞擱回案上,盞底磕出一聲脆響。

  「況且。武安軍節度使這個位子,到底是實權還是虛名,在我不在他。」

  「陳象到了湖南之後,丈量田畝、改易稅制、清查戶籍——這些事情做完,湖南的根基就不在武將手裡了。」

  「到時候給姚彥章一個節度使的頭銜,讓他替我鎮撫南面,有什麼不好?」

  「他翻不了天。」

  袁襲默然片刻,拱手道:「屬下受教。」

  劉靖擺了擺手。「行了,去盯著巴陵那邊的消息。許德勛那老賊最近太安靜了,全無歸降之意。」

  「喏。」

  袁襲的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

  ……

  兩日後。衡陽。

  日頭偏西的時候,陳虎一行人帶著一身塵土衝進了衡陽南門。

  陳虎沒有回營。

  連水都沒喝一口,直接策馬奔向刺史府。

  刺史府正堂里,姚彥章正與周述核對城中存糧的簿冊。

  送走陳虎之後這幾天,他過得並不安穩。

  白天強撐著處理公務,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當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時,他手裡的筆「嗒」地掉在了簿冊上。

  「使君!」

  陳虎大步跨過門檻,滿頭滿臉的灰土,嘴唇乾裂,聲音嘶啞,但雙眼發亮。

  「回來了?」

  姚彥章霍地站起身。

  周述、何敬洙、莊緒等人聽到動靜,紛紛從後院和偏廳趕了過來。

  不過半刻的工夫,正堂里便站滿了人。

  姚彥章按捺住心中的急切,揮手讓人給陳虎倒了碗水。

  陳虎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了個精光,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使君。」

  「劉靖,末將見到了。」

  堂內一靜。

  「說。」

  陳虎深吸一口氣,把幾天來的經歷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怎麼進的城,怎麼過的哨卡,怎麼被帶到節堂。

  劉靖長什麼模樣,說話是什麼腔調,堂里還有什麼人。

  他說得很細。

  說到第一天的問話,他把劉靖問的每一個問題、自己怎麼回的,都複述了一遍。

  說到第二天的召見,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分。

  「劉靖說了三句話。」

  堂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頭一句——他說他劉靖從不虧待有功之臣。使君舉州來歸的擔當,他記下了。」

  姚彥章的面色沒有變化。

  「第二句——他說他麾下的功名,向來馬上取。一刀一槍掙出來的前程,才是真前程。所以他從不輕易許諾。」

  姚彥章微微頷首。

  「第三句——」

  陳虎一字一頓。

  「他說——請使君十日之內率兵北上,趕赴潭州。巴陵之戰在即,他需要一員熟悉湖南地理的宿將打前陣。」

  他停了一下。

  「他說——使君若能在岳州一戰中破城先登,事後封為武安軍節度使,亦無不可。」

  武安軍節度使。

  堂內霎時發出了一陣清晰可聞的抽氣聲。

  「好大的氣魄……」

  何敬洙第一個開口。

  「這個劉靖,當真捨得?」

  莊緒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了一句:「該不會是……虛言畫餅吧?」

  堂內七嘴八舌地議論了起來。

  「都靜一靜。」

  姚彥章的聲音不高,但堂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沒有急著說話。

  說實話,他心裡頭也翻湧得厲害。

  但他畢竟不是二十來歲的毛頭小子了。

  什麼樣的許諾沒聽過?

  什麼樣的虛言沒見過?

  劉靖說的這番話,是真心還是手段,眼下誰也說不準。

  但有一件事,姚彥章看得很清楚——

  真也好,假也罷,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降書送出去了。印綬交出去了。

  他不可能再回頭。

  不過——

  陳虎說的那些細節,他沒有漏聽。

  問到最後一個問題的時候,劉靖站了起來。

  從帥案後面繞出來,走到陳虎面前站定。只隔了三步。

  這個舉動,一般人看不出什麼。但姚彥章看出來了。

  這是做上位者的人,在刻意拉近距離。

  不讓你覺得高不可攀,讓你覺得他跟你平起平坐。

  能做出這種動作的人,要麼是天生的仁厚長者,要麼是深諳人心的梟雄。

  以劉靖的所作所為來看,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還有劉靖問的那些問題。

  「衡州有多少兵?糧草撐幾日?家眷在不在?張佶聯絡過沒有?」

  看似隨意,實則每一個問題都在丈量。

  丈量姚彥章到底有多大分量。

  兵力、糧草、家眷、外援——這四樣東西加在一起,就是姚彥章的全部籌碼。

  劉靖在一炷香之內把他的底細摸得乾乾淨淨。

  還有他問的「姚將軍平日治軍如何」、「衡州百姓對楚軍風評如何」。

  這兩個問題更值得琢磨。

  治軍如何,問的不是你有多少兵,是你的兵聽不聽你的話。

  百姓風評如何,問的不是百姓喜不喜歡你,是你把地方治成了什麼樣。

  這是在評估一個降將值不值得重用,值不值得給他真正的權。

  一個治軍嚴明的將領,收編過來,兵卒照樣好用。

  一個在百姓中口碑不差的地方官,留在原位,地方照樣安穩。

  劉靖問這些,不是閒聊。

  是在心裡給姚彥章掂量輕重。

  最後那個問題——「姚將軍麾下可有不服歸降之人?」

  陳虎如實答了何敬洙的名字。

  姚彥章不怪他。

  他交代過「問什麼答什麼」,陳虎照辦了。

  但他知道,從那一刻起,何敬洙的名字就被劉靖記下了。

  殺倒未必,防是一定的。

  劉靖想知道的不是「誰不服」。

  不服的人多了去了,一萬三千人裡頭起碼有三成心裡不痛快。

  他想知道的是「誰有能力不服」。

  一個都虞候,手底下管著上千號人,如果他鐵了心要鬧事,那就是個麻煩。

  所以劉靖問了。

  問完了記下了。

  到時候怎麼用、怎麼防、怎麼安撫——他自有章法。

  這個人——

  不簡單。

  但正因為不簡單,姚彥章反而放心了一些。

  庸主靠殺人立威,雄主靠馭人成事。

  劉靖問完那些問題之後,沒有藉機要挾、沒有提任何苛刻的條件、也沒有要他交出什麼投名狀。

  就是平平淡淡地一句「下去歇著吧」。

  這種不急不躁的沉穩,比任何許諾都更讓人踏實。

  「真也好假也罷。」

  姚彥章終於開口了。

  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先去潭州再說。」

  何敬洙的眉頭擰了起來。

  方才得知自己被陳虎向劉靖交了底,他心裡其實並沒有生出什麼芥蒂。

  使君交代過「問什麼答什麼」,陳虎不過是遵令行事。

  再者,兵馬歸降,總歸是要有幾個不服管的「刺頭」的。

  劉靖既然要摸底,他何敬洙頂上這個名頭便是,算不得什麼大事。

  他此刻眉頭緊鎖,真正在意的,是使君的安危。

  「使君——」

  他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

  「此去潭州,便是將身家性命全數交到劉靖手上。一旦入了他的地界……咱們便任人宰割了。萬一他翻臉——」

  「翻什麼臉?」

  姚彥章打斷了他。

  「既然決心歸降!」

  他的聲音放慢了。

  「便沒有退路了。再瞻前顧後,反而害人害己。」

  堂內安靜了片刻。

  眾人魚貫而出。

  只有何敬洙沒走。

  他站在原地,等其他人的腳步聲都遠了,才慢慢走到姚彥章案前。

  「使君。」

  姚彥章抬起頭。

  「方才人多,有些話不好說。」

  何敬洙的聲音悶在胸腔里,像是怕隔牆有耳。

  「使君……當真不恨?」

  「恨什麼?」

  「恨劉靖。」

  何敬洙的聲音發澀,像是嗓子裡卡了什麼東西。

  「大王……不管是不是死在劉靖手上,說到底,也是劉靖把他逼到了絕路。使君如今卻要替仇人賣命——」

  他沒說完。

  姚彥章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敬洙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敬洙。」

  姚彥章忽然開口了,聲音沉了下來。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

  姚彥章點了點頭。

  「十五年前你剛到衡州的時候,你還記得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嗎?」

  何敬洙怔了怔。

  「你說——『使君,末將什麼都不會,只會殺人。您要是不嫌棄,末將給您殺一輩子。』」

  何敬洙的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我不嫌棄。我留了你。」

  姚彥章的目光落在案面上。

  「這十五年,你替我殺了不少敵。你的命也差點丟了好幾回。」

  「你覺得我不恨?」

  何敬洙沒有接話。

  「我恨。」

  姚彥章說。

  「可恨有什麼用?恨能把大王恨回來?恨能把一萬三千弟兄餵飽?」

  他的右手抬起來,揉了揉眉心。

  「大王若還在,我姚彥章給他守一輩子的門。可大王不在了。」

  「他不在了,我得替他把這些弟兄保住。」

  何敬洙低下頭去。

  良久。

  他重重地抱了一下拳。

  「屬下……明白了。」

  聲音有些發啞。

  姚彥章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像馬殷當年拍他的肩膀一樣。

  何敬洙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住。

  脊背繃得筆直,像扛著一根看不見的千斤重擔。

  又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

  「使君。」

  「嗯?」

  「末將想帶家裡渾家一起走。」

  他的聲音有些悶。背影很僵,像是在說一件極不好意思開口的事。

  「她……不放心我。這些年末將每次出去打仗,她都在家裡等著。有時候等一個月,有時候等半年。」

  「這回……這回走了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她說她不等了,她要跟著走。」

  他頓了一下。

  「末將拗不過她。」

  姚彥章愣了一下。

  「帶上。」

  姚彥章說。

  何敬洙的背影明顯鬆了一下。

  他大步走了出去。

  ……

  姚彥章站起身。

  「傳令。」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硬朗了不少。

  「全軍整備。三日之內完成編列。」

  「糧草輜重——能帶的全帶上。帶不走的封存入庫,移交季仲接管。」

  「各營造冊點卯。逃卒不追,但名單要記清楚。」

  「五日後拔營。目標——潭州。」

  一道道命令乾脆利落地砸了下來。

  各營的號令傳下去之後,整座衡陽城便動了起來。

  先是兵營裡頭。

  都頭們挨個點卯。

  一千人一營,十營依次報數。

  點到名字的喊一聲「在」,點不到的——留個空。

  空了不少。

  從昨晚到今天上午,跑了大約三百人。

  有的是夜裡翻牆溜的,有的是趁換防的工夫混出城的。

  還有幾個膽子大的,白天就大搖大擺地走了,守城的校尉問他們去哪兒,他們說「回家種地」。

  校尉沒攔。

  點卯的時候,第三營乙什的十個人只到了七個。

  都頭站在隊列前頭,黑著臉數了兩遍。

  「又跑了三個?」

  他罵了兩句。

  「他娘的,這些混蛋——」

  罵到一半,他自己也嘆了口氣。

  什麼混蛋不混蛋的。誰不想活呢。

  他把花名冊上那三個人的名字用墨筆劃了一道槓。

  手一頓,又在旁邊批了兩個小字:「自去」。

  不寫「逃」。寫「逃」難看。

  使君說了不追,那就不算逃。

  真正讓底層士卒們心裡頭起波瀾的,是另一件事。

  午後的時候,從正堂方向傳出來一個消息。也不知道是誰先多嘴說出來的,總之到了申時,整個兵營都傳遍了。

  「劉靖許了使君武安軍節度使。」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水塘,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盪。

  有信的,有不信的,有半信半疑的。

  帳篷里,幾個老卒蹲在地上啃乾糧,一邊啃一邊嘀咕。

  「武安軍節度使?真的假的?那不是大王的位子?」

  「管他真假,反正使君要帶咱們去潭州。跟著使君走總沒錯。」

  「我倒是聽說了……寧國軍那邊的餉銀是足額發的,不剋扣。每月一貫半錢,逢年過節還有賞錢。」

  「你聽誰說的?」

  「我表兄。他在茶陵被俘了,如今編進了寧國軍的輔卒營。上個月托人捎了封信回來,說日子比在咱們這兒強。」

  「嘁。當了俘虜還過得好,那咱們主動投過去,豈不是更好?」

  「別瞎說。等使君安排就是了。」

  這種議論在各個帳篷里都有。

  聲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

  一萬三千張嘴,每張嘴嘀咕一句,匯在一起就是一片嗡嗡的嘈雜。

  到了傍晚,各營開始搬運輜重。

  糧車、軍械、甲冑、帳篷,能裝的往車上裝,裝不下的往庫房裡碼。

  庫房的門口派了人看守,門上貼了封條。

  有個管糧的老卒一邊搬糧袋一邊罵罵咧咧:「他娘的,搬了一輩子糧,到頭來是搬給別人的。」

  旁邊一個年輕的火兵接了一句:「管他搬給誰,只要肚子能吃飽就行。」

  老卒瞪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兵營東頭的角落裡,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卒正在收拾自己的鋪蓋。

  他把破草蓆捲起來,抖了抖上面的灰,從蓆子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一封信。

  信是去年秋天兒子托人寫來的。

  信紙已經被汗漬泡黃了,摺痕處磨出了毛邊。

  字寫得歪歪扭扭,不是兒子的字,是請村裡的村塾老儒代筆的。

  信上說了幾件事。

  秋收還行,多打了兩擔谷。

  屋後的那棵棗樹結了不少果子。

  還有他添個孫子。

  取名叫「石頭」。

  「爹,石頭長得像你,腦袋圓圓的,特別結實。等你回來了抱抱他。」

  老卒把信看了一遍。

  其實他不認字,這些內容是去年收到信的時候請營里識字的文書念給他聽的。

  念了一遍他就記住了。

  後來又在心裡默念了不知道多少回。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懷裡的貼身衣裳里。

  信紙被體溫暖得有些發燙。

  他沒跟任何人說這件事。

  不遠處的城牆根底下,一個中年士卒蹲在地上,手裡攥著一隻布包。

  布包里是幾件換洗的舊衣裳和一串銅錢。

  他身旁站著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個兩三歲的小童。

  「你真要跟使君走?」婦人的聲音很輕。

  「使君去哪我去哪。」

  士卒沒有抬頭。

  「你帶著小牛在城裡等著。等安頓好了,我就來接你們。」

  「萬一……」

  「沒有萬一。」

  士卒抬起頭,目光在婦人臉上停了一瞬。

  「使君仁義。跟著他不會有錯。」

  婦人抿了抿嘴,沒有再說話。

  小童「哇」地哭了一聲,婦人趕緊抱緊了哄。

  士卒站起身,在小童的腦袋上摸了一把。

  那隻手很粗糙,指節上全是繭子。

  小童被摸了一下,不哭了,咧著嘴「呀呀」地叫了兩聲。

  士卒笑了一下。

  轉過身,大步走向了正在列隊的營伍。

  背影很快被隊列吞沒了。

  這樣的場景,在衡陽城的各個角落裡同時上演著。

  有的沉默。有的爭吵。

  有的流淚。有的麻木。

  一萬三千人。

  一萬三千個活法。

  到頭來,都被一道命令裹在了一起,像河水裹著泥沙,不由自主地往一個方向流。

  往北。

  往潭州。

  往一個誰也不知道是好是壞的未來。

  ……

  夜深了。

  刺史府正堂的燈還亮著。

  姚彥章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疊文書。

  他在寫給季仲的移交文書。

  衡州城防布置、各處糧倉位置、暗哨分布、水井方位、城牆哪一段年久失修需要修補、哪一處角樓的箭孔被堵了需要清理。

  東門外那條暗渠在雨季會倒灌須得提前疏浚。

  事無巨細,一一列明。

  寫得極其仔細。

  寫到城西北角那處水井的時候,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

  那口井是他到衡州的第二年挖的。

  當時城裡的水源不夠,他帶著幾十個弟兄在城西北角連挖了三天三夜,終於打出了一口甜水井。

  二十年了。

  那口井到現在還在用。

  他多寫了一句:「城西北角水井,水質甘洌,冬溫夏涼。旱時仍有出水,不可填塞。」

  寫完之後看了看這句話,覺得有些多餘。

  季仲是寧國軍的將領,未必在乎一口井。

  但他沒有塗掉。

  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窗外已是滿天星斗。

  蟬鳴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子蒸水河面上的潮氣。

  姚彥章擱下筆。

  他抬起頭,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密。

  亂世裡頭也有這麼密的星星,倒是稀奇。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站起身,走出了正堂。

  穿過中庭,繞過那棵老槐樹,進了後院。

  後院很安靜。

  只有廊下一盞油燈,火苗在夜風裡晃來晃去,把人影拉得一長一短。

  寢房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

  屋裡只點著一盞小燈。

  昏黃的光映在牆壁上,照出一個女人的背影。

  她正蹲在地上,往一隻舊木箱裡碼東西。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弄出聲響。

  箱子裡已經碼了大半。

  幾件換洗的袍服、一雙新納的布鞋、一小罈子醃好的醬菜、幾卷用油紙包著的藥材。

  他的舊甲靠在榻腳。

  她已經擦過了,鐵葉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姚彥章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他來了。

  「都收拾好了。」

  她的聲音很淡。

  「明天就能走。」

  姚彥章沒有接話。

  他走到她身旁,蹲了下來。

  兩個人挨著肩膀蹲在那隻舊木箱旁邊。誰都沒有說話。

  她從柜子最底層翻出一件舊夾襖。

  夾襖已經很舊了,面子上的顏色褪得看不出原本是青的還是灰的。

  袖口磨破了兩處,打了兩塊顏色不一樣的補丁。

  這件夾襖是姚彥章二十年前剛到衡州時穿的。

  那時候他還只是個兵馬使,冬天沒有皮裘,只有這麼一件夾襖。

  後來升了刺史,有了體面的衣裳,這件夾襖就壓在了柜子最底層,一放就是十幾年。

  她猶豫了一下。

  衡陽六月天,熱得人恨不得褪層皮,帶一件夾襖上路純粹是累贅。

  但她翻了翻夾襖的里子。

  里子上有一小片褐色的舊跡,洗了好幾遍也沒洗乾淨。

  她用指頭摸了摸那片舊跡。

  把夾襖塞進了箱子裡。壓在最底層。

  再把那件擦好的舊甲,小心翼翼地擱在箱子最上頭。

  蓋上了箱蓋。

  「走吧。」

  她說。

  聲音仍然很淡。像是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

  姚彥章站起身。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燈光底下,她的臉上沒有淚痕。

  眼角有幾道細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頭髮里夾了幾根白絲。

  二十年了。

  她嫁過來的時候,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如今已經是快四十的婦人了。

  這些年來,她一個人守著這座刺史府的後院。

  他出去征戰,她在家裡等。

  等一天,等一個月,最長的一次等了整整半年。

  她從來沒有問過他「你能不能不去」。

  一次都沒有。

  今天也是一樣。

  她只是默默地把東西收拾好了。

  「保重。」

  他說。

  她沒有抬頭。

  「嗯。」

  就這一個字。

  姚彥章轉過身,走出了寢房。

  身後傳來箱蓋輕輕扣上的聲音。

  「嗒」的一響。

  很輕。

  可他覺得那聲響砸在心坎上,沉甸甸的。

  他走到廊下,在那盞搖晃的油燈旁站了一會兒。

  遠處的兵營方向傳來隱約的號子聲和輜重車的「嘎吱」響。

  五天後,這座刺史府,就不再是他的了。

  他抬頭望了一眼夜空。

  星星還是那麼密。

  姚彥章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了正堂。

  案上還有一疊文書沒寫完。

  他坐下來,拿起筆。

  窗外的夜風漸漸大了。

  老槐樹的葉子嘩嘩地響了一陣。

  又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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