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苛稅猛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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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陵。

  午後。

  季仲蹲在縣署內院的井台上淨面。井水冰涼,澆在臉上激得人渾身一顫。他用粗布巾擦了兩把,擦到半截,聽見院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季將軍!」

  一個探馬疾步穿過廊下,手裡握著一隻皮囊。

  「柴將軍到了。人在北門外五里,帶了三千兵馬。」

  季仲把布巾往肩上一搭,霍然起身。

  「讓他進城。」

  不多時,柴根兒領著幾個親隨闊步邁入縣署。

  「季大哥!」

  季仲端詳了他一眼。

  「幾日未曾合眼?」

  「兩天。」

  柴根兒往石階上大剌剌坐下,解了腰間水囊灌了兩口。

  「路上碰著兩撥楚軍潰卒,交了一回手,不算大。」

  「傷亡多少?」

  「只傷了十幾個,對面是從衡州方向逃散的散兵游勇,毫無戰心。」

  季仲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轉身走回節堂,柴根兒跟在後頭。

  堂上的公案上鋪著一幅武安軍鎮圖,邊角用銅鎮紙壓著,紙面上標了不少硃砂圈點。

  兩人剛在案前站定,堂外又傳來腳步聲。

  一個驛騎翻身下馬,風塵僕僕,跑進來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隻竹筒。

  「季將軍、柴將軍,節帥加急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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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筒上封著蜜蠟,蠟面壓著一枚小印。

  他接過竹筒,用佩刀剔開封泥,抽出裡頭的手札。

  展開來,兩人湊在一起看。

  季仲低聲念道。

  「衡州刺史姚彥章已遣使呈遞降書印綬至潭州,舉州歸附。」

  「本帥已令姚彥章十日內率部北上潭州,共襄巴陵之役。」

  「著季仲、柴根兒二將合兵,即刻自茶陵向衡州方向進發。」

  「 若十日之內姚彥章率軍出城北上,則待其離城後,順勢入城接管衡州防務、糧儲、城防諸事。」

  「若十日之內姚彥章未曾出兵,即以兵圍衡州城,聽候調遣。」

  手札末尾另附了一行小字。

  「姚彥章此人忠勇可用。但降將初歸,難免有人心不穩之虞。爾等入衡州後,善待百姓,不可擾民。

  「城中楚軍舊卒,願留者收編,願去者發三日口糧放行。」

  「切記,衡州乃日後經略湖南南路之要衝,不可輕慢。」

  柴根兒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姚彥章降了?」

  「嗯。」

  「那……咱們就這麼平白得了一座城池?」

  季仲未置可否。

  他走到鎮圖前,用手指從茶陵往西南方向劃了一道線。

  茶陵到衡州相距三百餘里。

  中間隔著耒水上游的幾處渡口和一段丘陵地帶。

  楚軍在茶陵的守軍已經被他逼降了,沿途不會有像樣的阻截。

  「傳令下去。」

  季仲開口了。

  「全軍休整一宿。明日卯時拔營,向衡州方向行軍。日行三十里。」

  「三十里??」

  柴根兒有些不解。

  「節帥信上說十日之期。萬一姚彥章遲疑觀望不走——」

  「他會走的。」

  季仲的語氣很平。

  「一個已經送了降書和刺史大印的人,沒有理由不走。」

  「他若不走,便是詐降。節帥既然給了他十日之期,便是已經料定此人會在十日之內出城。」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咱們走慢些,給他留足時辰。」

  「一支降軍整編拔營,總得三五天工夫。咱們若是火急火燎地壓上去,反倒容易生出不必要的齟齬。」

  柴根兒想了想,覺得也是這個理。

  「行。聽你的。」

  他往後一仰,靠在廊柱上,意興闌珊地拿刀尖剔指甲縫裡的泥。

  「我還以為來衡州能打一場硬仗呢。」

  「一路上就撿了兩撥潰卒,加一起還不到二百人。這算什麼仗?連舒展筋骨都不夠。」

  季仲默然不語。

  他蹲下來,在輿圖上又看了一會兒衡州周邊的地形。

  衡州城坐落在蒸水與湘水交匯之處,西面是巍峨的回雁峰,東面是坦蕩的平川。

  城池不算大,但因扼守湘水上游,歷來是兵家必爭。

  姚彥章在此經營了近二十年,城防布置必然極其周密。

  如果真打起來,不易攻取。

  但既然不用打了,那就省去了不少麻煩。

  「走吧。」

  他從座上起來。

  「去看看營里的弟兄。明天出發之前,把糧草再清點一遍。茶陵縣署的存糧不多,夠大軍吃五天。到了衡州之後,糧草就從城中軍倉調撥。」

  柴根兒「嗯」了一聲,跟著起身。

  走到院門口時,他忽然回頭問了一句:「季大哥,你說這個姚彥章——到底是條漢子,還是個怯懦之輩?」

  季仲腳步一頓。

  「他若是怯懦之輩,茶陵那一仗就不會拼得那麼凶。」

  柴根兒回憶了一下茶陵前線的戰報。

  是了。

  姚彥章以一萬五千楚軍正面硬撼季仲五千寧國軍,雙方在茶陵外圍打了好幾天。

  要知道,季仲手裡的那五千人,個頂個都是寧國軍的一等精銳。

  講武堂出來的軍官壓陣,裝備精良,陣法嚴密。

  五千人結成鐵陣釘在隘口上,尋常兩三萬人都未必啃得動。

  姚彥章也不含糊。

  除了試探了兩波以外,直接把麾下最能打的蔡州老營填了上去,擺明了是要一波鑿穿季仲的防線。

  這樣一來,便能支援其他方向。

  那幾天打下來,蔡州老卒拿命往上堆,死傷過半,愣是沒能撼動寧國軍的陣腳半步。

  雖說最後是姚彥章主動撤退的,建制未散。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場戰爭折的全是老營骨血。

  這些人是姚彥章經營二十年攢下的壓箱底家當,死一個少一個,補都補不回來。

  剩下那一萬出頭,大半是近年新募的鄉勇和輜重卒,沒了老卒壓陣,遇上硬仗就是一盤散沙。

  所以說姚彥章打得凶,不是說他殺了多少寧國軍,而是他敢把全副身家壓上去,跟季仲的鐵陣硬碰硬。

  這份決斷和血性,換了旁人未必做得出來。

  雖說最後是姚彥章主動撤退的,但在陣地上,楚軍的蔡州老卒打得有模有樣,結陣嚴整,並不含糊。

  「那他怎麼就降了?」

  「因為他不蠢。」

  說完這四個字,他便邁步出了院門。

  ……

  次日卯時,合兵後的寧國軍從茶陵拔營,沿著官道向西南方向行去。

  隊伍走得不快。

  日行三十里,按軍中規矩,每行十里歇半個時辰。

  輜重車隊走在中間,前後各有一營步卒護衛。

  斥候撒出去十里遠,沿途探查道路與村落。

  天氣熱得厲害。

  七月的湖南,太陽像一隻火盆扣在頭頂上,空氣里都能擰出水來。

  官道兩旁的稻田裡,禾苗已經抽穗泛黃,再過一兩旬便是夏收的時節。

  沿途經過幾個村落。

  村子裡靜悄悄的,門戶緊閉。偶爾有一兩個膽大的老漢趴在牆頭偷看,見到寧國軍的旗號,縮回去就不露面了。

  但也有不肯走的。

  過一處叫石潭鋪的小集鎮時,路邊的茶棚還開著。

  棚下坐著一個瘸腿的老翁,守著一口大茶釜,面前擺了三隻粗碗。

  他抬頭看了一眼過路的大軍,又低下頭去,用蒲扇扇著灶下的餘燼。

  季仲路過時,叫傳令兵丟了幾枚銅錢在桌上。

  老翁沒吭聲。

  等大軍走遠了,才慢吞吞地把銅錢收進懷裡。

  走了兩天半。

  第三天午後,大軍經過一處河灘平地。

  季仲勒住馬。

  前方的官道旁,有一片被踩踏得稀爛的空地。

  地上散落著幾頂破敗行帳的殘跡,木樁還插在泥里,帳布已經不見了,只剩下繩子和竹竿歪歪斜斜地戳著。

  灶坑挖了七八個,排成一排,坑裡的柴灰被雨水泡成了黑糊糊的泥漿。

  一口燒裂的陶釜扔在灶坑旁邊,釜底結著一層焦黑的鍋巴。

  空地邊緣的草叢裡散落著幾雙爛草鞋和兩根斷了的矛杆。

  矛杆的斷口參差不齊,是被硬折的,不是砍斷的。

  季仲翻身下馬,走到最近的一處灶坑旁蹲下來。

  他伸手探了探灶灰的溫度。

  涼透了。

  連一絲餘溫都沒有。

  季仲目光掃過那些爛草鞋和斷矛杆。

  草鞋是楚軍制式的,編法跟寧國軍的不同。

  矛杆的木料是湖南本地常見的苦櫧木,硬而脆,折斷之後斷口會劈出木刺。

  姚彥章從茶陵撤軍時丟下的。

  他什麼都沒說,翻身上馬,揮手示意大軍繼續前進。

  柴根兒策馬跟上來,瞄了一眼那片廢棄營地。

  「姚彥章的?」

  「嗯。」

  走出去半里地之後,季仲忽然低聲說了句:「你看那些灶坑——七八個,最多夠三四百人用的。他拔營帶了一萬多人,分批走的,不是一窩蜂。」

  柴根兒眨了眨眼,沒太聽明白。

  「這說明他撤的時候還有章法。」

  季仲的目光望著前方的官道。

  「一萬多人的隊伍,能做到分批有序撤離,不亂不散。說明他到走的那一刻,還把兵帶得住。」

  他頓了一下。

  「這種人,不好對付。好在是降了,不是打。」

  柴根兒吐了吐舌頭,沒再吱聲。

  ……

  又走了一天半。

  第五天傍晚,大軍抵達攸縣境內,在一處渡口紮營歇息。

  柴根兒從河裡撈了幾條鯽魚,用樹枝串了烤著吃。

  正啃得滿嘴冒油,遠處官道上一騎飛塵捲來。

  是前方斥候。

  斥候翻身下馬,跑到季仲面前行了個禮。

  「報將軍,衡州方向來了消息。」

  「說。」

  「今日午時,咱們在衡州城外二十里的伏路游奕傳回消息。姚彥章率大軍出了衡州城北門,往潭州方向去了。」

  季仲端著碗箸的手停了一下。

  「走了多少人?」

  「約莫一萬出頭。城裡還剩了一些輜重兵和留守的,大概兩三千人。出城的隊伍拖了好長一截子,糧車、軍械車、還有不少家眷跟在後頭。」

  「家眷?」

  「是。有不少隨軍老弱混在隊伍里,推著板車、挑著擔子的都有。走得不快。」

  季仲放下碗,從座上起來。

  「幾時出的城?」

  「辰時三刻開的城門。到午時還沒走完,尾巴拖到城門口。」

  季仲算了算。從劉靖發出手札到今天,滿打滿算也才五天。

  姚彥章動作不慢。

  他回頭望了柴根兒一眼。

  柴根兒啃著魚骨頭,撇了撇嘴。

  他把魚骨頭丟進火堆里,拿袖子抹了抹嘴。

  那張臉上寫滿了遺憾。

  季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了句:「急什麼,巴陵還沒打呢。到了岳州,有的是仗讓你打。」

  柴根兒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節帥拿下巴陵之後,接下來就是朗州的雷彥恭。那邊的蠻兵可不好對付。到時候有你出力的地方。」

  柴根兒這才露出笑容,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行!那我等著!」

  季仲笑了笑,轉身走向中軍帳。

  進了帳篷,笑容便收了。

  他坐到行軍案前,鋪開鎮圖,拿起炭條在衡州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姚彥章走了,但衡州城裡還有兩三千留守兵馬。

  這些人是留下來移交城防的,還是另有打算,眼下還不好說。

  節帥的手札里說得清楚:善待百姓,不可擾民。

  但沒說怎麼處置衡州城裡的楚軍留守部隊。

  季仲想了想,提筆在紙札上寫了幾行字。

  大軍後日抵達衡州城下。先遣一隊輕騎入城前去知會,表明來意。

  入城後接管四門城防及軍倉,楚軍留守部隊就地收編或遣散,聽憑去留。不可強迫,不可騷擾百姓。

  寫完之後,他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城中若有衡州刺史府遺留的文書帳冊,務必封存,不可散失,待陳使君派人前來接收。

  他擱下筆。

  這一句是他自己加的。

  節帥沒交代,但他覺得該做。

  文書帳冊這種東西,對武將來說是廢紙。

  但對陳象那幫管錢糧的文官來說,那就是命根子。

  戶籍、田冊、軍倉存糧、稅賦底帳。

  有了這些,接管一座城的速度能快上十倍。

  ……

  兩日後。

  寧國軍前鋒抵達衡州城南十里。

  季仲命大軍停駐紮營,自己帶了二十騎輕騎,打著寧國軍的旗號,緩步走到衡州南門外。

  城頭上,守軍的旗幟已經換了。

  不是楚軍的旗號,也不是寧國軍的旗號。

  城樓上光禿禿的,什麼旗都沒掛。

  南門半開著。

  一個穿著舊甲的中年軍官帶著幾個人站在瓮城裡。

  看見季仲的騎兵過來,那軍官迎上前兩步,拱手行了一禮。

  「來者可是寧國軍季將軍?」

  「正是。」

  季仲勒住馬。

  「你是何人?」

  「卑職鍾五,原衡州刺史府牙兵隊正。使君北上之前,命卑職留守南門,等候寧國軍前來接防。」

  他從懷裡掏出一面銅牌,雙手遞上來。

  季仲接過來看了一眼。銅牌正面刻著「衡州刺史府」五個字,背面刻著勘合字號。是衡州刺史的調兵信牌。

  「城中還有多少人?」

  「正卒兩千四百。另有輜重營五百餘人,多是老弱。使君走的時候帶走了大部分精銳和糧草,城中軍倉還剩約莫兩千石糧。」

  季仲把銅符還給他。

  「城防圖冊呢?」

  鍾五從懷裡又取出一卷文卷。文卷卷得很緊,外頭裹了一層塗蠟皮紙。

  「使君臨走前寫的交割簿書,城防、糧倉、水井、伏路兵,巨細靡遺,皆在其中。」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使君有言,季將軍是寧國軍的人,把城交給寧國軍,他心安。」

  季仲接過文卷,當場展開掃視幾行。

  他的目光在某處行文上停住了。

  「城西北角水井,水質甘洌,冬溫夏涼。旱時仍有湧泉,不可填塞。」

  他凝視這行字看了好幾息。

  一份城防交割簿書里,寫水井是常理之中。

  但「水質甘洌,冬溫夏涼」這八個字,不像是在託付軍機,倒像是在叮囑自家後輩看護祖產。

  還有其後那句「不可填塞」。

  不是說「此井可用」,不是說「此處有水脈」。

  是「不可填塞」。

  這四個字里有幾分眷戀的味道。

  季仲把文卷重新卷好,揣入懷裡。

  「你的人暫且不動,等我入城之後再行調遣。」

  他翻身下馬,牽著馬走進了衡州城的瓮城甬道。

  甬道里很死寂。

  兩側的石壁上有不少刀劍劈砍留下的舊痕,角落裡堆著幾捆沒燒完的引火槁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石灰與潮濕泥土混雜的氣息。

  穿過甬道,走上正街。

  街面上冷冷清清,商鋪大多關著排門。

  偶爾有幾個百姓探首往外張望,看見有人進來了,又縮回去了。

  倒也不是畏懼。

  更像是觀望。

  季仲走了一段,在十字街坊站住。

  他四下環顧。

  街面乾淨,沒有穢物。

  牆角的陰溝疏通過,沒有積水。

  路邊的石板雖然舊了,但沒有坑陷。

  城牆上的雉堞整整齊齊,每隔三丈插一根旗杆。

  雖然旗幟已經撤了,但旗杆還在。

  整座城的氣象,不像是被戰火蹂躪過的。

  更像是一個主人走了,把庭院灑掃停當了才走的。

  季仲低聲說了一句:「這個姚彥章,還真是個重體面之人。」

  「傳令柴根兒,領兵入城。分四隊接管四門城防。今夜全軍不得擾民,宿於城中軍坊。」

  「違令者,軍法從事。」

  「喏!」

  ……

  同一日。

  潭州城。

  節度使府節堂。

  陳象到的那天下午,劉靖在堂上跟他說了半個時辰的話。

  沒有虛詞客套,開門見山。

  劉靖把潭州眼下的府庫虛實一樁一樁擺出來:城中軍倉存糧四萬石,可供兩萬兵馬吃兩個月。

  民戶約莫一萬七千餘戶,但戶籍冊殘缺過半,實際數目還得清查。

  馬殷的豪右望族們暫時安撫住了,幾個米賈在往城裡運糧,但城外各縣的情形誰也說不準。

  「田冊燒了大半。」

  劉靖端著茶盞,語氣平淡。

  「馬殷那筆積弊,須你來理。」

  他擱下茶盞,目光落在陳象臉上。

  「軍務歸我。州政歸你。」

  「潭州是第一步,後面還有整個湖南。攤丁入畝的事先不急。」

  「湖南還沒打完,操之過急易生民變。眼下只做一件事:把苛捐雜稅全廢了,只留兩稅法,先讓百姓稍作蘇息。」

  「下官明白。」

  陳象拱手應了。

  「夏收不能有失。」

  劉靖又加了一句。

  「百姓信不信咱們,全靠這初政。」

  陳象沒有多說什麼。

  他躬身一揖,轉身出了節堂。

  次日一早,他便帶著從洪州帶來的那群六曹官吏,踩著滿地的泥濘走進了潭州刺史府。

  七月的潭州,悶熱得像蒸籠。

  天上一絲雲都沒有,日頭毒辣辣地照下來。

  刺史府的院子裡雜草長了半人高,前衙的門扉被戰火劈裂了幾塊,歪歪斜斜地搭在門框上。

  莊三兒帶兵破城那天,刺史府是鏖戰之地之一。

  城中巷戰最慘烈的一段就發生在這條街上,到現在牆根底下還能看見乾涸的暗褐色血漬。

  陳象站在前衙門口,拿蒲扇擋著日頭,眯著眼把院子掃了一遍。

  「這地方還能做居所麼?」

  身後一個身形清瘦的從事低聲回道:「陳使君,後院還算齊整,劉節帥的人替咱們收拾過了。」

  「先不管居所。」

  陳象一抬手,止住了話頭。

  「戶曹何在?」

  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官員從人群中擠出來,拱手應道:「下官在。」

  「馬殷留下的戶籍冊和田冊呢?」

  「昨夜已從軍中交接了一批。」

  戶曹官員面色有些為難。

  「不過殘缺得厲害。馬殷棄城的時候下令焚毀了大半府庫文書,鎮撫司的人雖然搶出了一些,但田冊只餘三成不到。戶籍冊稍好些,約莫存了五成。」

  陳象的嘴角微微一沉。

  「五成也尚可應付。先用這些理出個綱目,缺的部分讓各縣補報。」

  他邁步走進正衙,在一張被清理乾淨的大案後面坐了下來。

  案面上已經摞了厚厚一沓簿冊,用麻繩捆著,紙張邊角發黃髮脆,有幾卷明顯被火燎過,一碰就化灰。

  「你們都坐。」

  他朝身後的官吏們擺了擺手。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潭州刺史府。諸位遠道而來,我知道辛苦。但眼下最要緊的事只有一樁:夏收。」

  堂內十幾個官員依次落座。

  有的年過四十,兩鬢斑白,有的不過二十出頭,面上還帶著幾分書生氣。

  這些人多是從洪州和豫章帶過來的寒門官吏,經手過「攤丁入畝」新政的推行,皆是做過苦差實事的。

  陳象翻開面前的簿冊,略翻兩頁,面色愈發難看。

  「馬殷在時,潭州賦稅之繁雜,比洪州有過之而無不及。除了朝廷的兩稅之外,另加了『茶稅』『關市稅』『通行稅』『鹽鐵雜捐』『免役錢』……林林總總,我數了一下,大小雜稅不下二十六種。」

  他把簿冊往案上一拍。

  「難怪這地方窮成這樣。百姓一年到頭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倒有七成被各色名目颳走了。留給自己餬口的,只剩個穀殼。」

  戶曹官員苦笑了一聲。

  「陳使君,這還不是最苛刻的。下官粗略翻了翻,馬殷治下還有一項叫『科派錢』的名目。」

  「每逢節度使府有慶典、出征、修繕,便按戶科斂。上等戶出二貫,中等戶出一貫,下等戶出三百文。一年少說攤三四回。」

  陳象冷笑了一聲,繼續往後翻。

  翻到某一頁,他的手指忽然頓住了。

  「這一條——『修城錢』。」

  他指著簿冊上的一行字,念了出來:「開平元年,潭州城垣修葺,按戶每丁攤錢五百文。」

  他抬頭看了戶曹一眼:「城牆修完了沒有?」

  「修完了。開平二年就完工了。」

  「那這條稅呢?停了沒有?」

  戶曹頓了一下,面色訕訕。

  「……沒停。一直收到今年。」

  陳象默然不語了。

  他往後又翻了幾頁,找到了歷年徵收的底帳。

  手指沿著數字一行一行劃下去。

  「開平元年,修城錢收入一千六百貫。開平二年,一千八百貫。開平三年,兩千一百貫。」

  他的語氣越念越冷。

  「城牆早修完了,銅錢卻越收越多。這多出來的錢,進了誰的私囊?」

  廳中鴉雀無聲。

  陳象合上簿冊,「啪」地拍在案面上。

  「一項『修城錢』,收了四年,少說颳了七八千貫。城牆修完之後,這錢就再也沒見著城牆的面。」

  他掃了一眼在座諸人,不緊不慢地說道。

  「聽好了。節帥的意思,我來之前已經當面領了令。湖南剛打下來,局面未穩。攤丁入畝的新政暫且不推。眼下只做一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廢除馬殷在時的所有苛捐雜稅,只留兩稅法。夏稅秋糧,按唐制舊例徵收,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有個從事小聲問了一句:「使君,只留兩稅法?那府庫的進項……」

  「進項的事,你不用操心。」

  陳象打斷了他。

  「節帥自有安排。你們只管把田冊理清楚,把夏收的征糧弄明白。其餘的事,由我一力承當。」

  「去辦差吧。」

  陳象揮了揮手。

  「各司其職,有事來找我。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潭州十二個縣的田冊清冊——哪怕是殘缺的,先列出來。缺哪一縣的,明日派人下去補。」

  官吏們紛紛起身,魚貫而出。

  陳象重新坐回案後,拿起那疊被火燎過的簿冊,逐頁翻看。

  紙頁之間偶爾夾著一些碎屑和灰燼。

  他抖了抖,灰燼落在案面上,留下一串灰白的細末。

  他嘆了口氣,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筆鋒剛落,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陳象頭也不抬:「何事?」

  一個衙役跑進來,滿臉惶恐。

  「使君,外頭來了一群百姓,跪在刺史府門口,說要求見新來的大老爺。」

  「求見什麼?」

  「說是……說是想問問,新來的官老爺收不收關市稅。他們有幾船米糧積在湘水渡口,已經停了半個月了,不敢動。」

  陳象擱下筆,走出正衙,穿過前院,到了刺史府大門口。

  門外的台階下果然跪了七八個人。

  打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半舊的麻布衣裳,頭上裹著烏巾,面色黧黑。

  身後幾人年紀不等,有老有少,都是做行商打扮。

  那漢子見了陳象出來,磕了個頭,聲音帶著幾分忐忑。

  「小的等叩見大老爺。」

  「起來說話。」

  陳象站在台階上,雙手背在身後。

  「跪著像什麼樣子。有話站著說。」

  那漢子遲疑了一下,慢慢直起腰來。

  其餘幾人也跟著站起,但腰彎著,不敢直視陳象的面孔。

  「大老爺,小的是潭州城裡做糧米買賣的。前頭打仗的時候,城門封了兩個月,咱們的米船堵在湘水渡口,進不來也出不去。」

  「如今城門開了,寧國軍的軍校也不攔船了。可小的不敢往裡頭走。」

  「為何不敢?」

  那漢子咽了口唾沫。

  「怕關市稅。」

  他搓著手,聲音越說越低。

  「以前馬大王在的時候,一船糧米進城,先交一道關市稅。每石糧抽三斗。」

  「進了城之後,在坊市里賣,還要再交一道坊市稅,每石再抽兩斗。零零總總加起來,十石糧到手只剩五石半。」

  「小的們買賣做得再辛苦,也賺不了幾個錢。」

  「如今換了新主,小的不知道……規矩是怎樣的。」

  「所以斗膽來問一聲。若是新主的關市稅更高,那小人就不做了,把船上的糧米賣了本錢,回老家種地去。」

  陳象聽完,轉頭望向身旁的戶曹官員。

  「去擬一份告示。」

  他不緊不慢地開口。

  「自今日起,潭州境內廢除一切關市稅、坊市稅、通行稅。商旅入城出城,只按兩稅法中的規制繳納正稅。除此之外,不加一文。」

  那漢子愣在了原地。

  「大……大老爺,當真?」

  「白紙黑字,蓋刺史府大印。你若不信,明日來府衙門前看告示。」

  陳象說完,轉身便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把你那幾船糧米趕緊運進城來。城裡缺糧,百姓等著買。」

  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大門。

  身後,那幾個行商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

  打頭的漢子嘴唇哆嗦了兩下,朝著陳象離去的方向深深揖了一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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