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風滿岳陽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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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州,巴陵郡。

  岳陽樓。

  岳陽樓坐落在巴陵城西門外,臨湖而立。

  此樓始建於東吳魯肅操練水師之時,歷代屢有增修。

  到了大唐中葉,李白登樓寫下「樓觀岳陽盡,川迥洞庭開」之句,杜甫流寓至此亦有「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的名篇傳世。


  縱然此後數十年間兵荒馬亂、換了不知多少茬主人,這座三層飛檐的木樓卻始終未曾毀於兵火。

  原因無他。

  誰打進來了都覺得這樓好看,都捨不得拆。

  哪怕是最不講究的軍漢,扛著刀衝進巴陵城,一看這樓,也覺得氣派。

  三層飛檐翹角,覆著碧琉璃瓦,檐下斗拱層疊,雕花椽子刷了朱漆,在日光下艷得晃眼。

  樓前兩根合抱粗的杉木柱子從底層直貫到頂,柱面刷了桐油,光滑得能照出人影來。

  登上三樓憑欄遠眺,北面是煙波浩渺的洞庭湖。

  湖面開闊得沒有邊際,水天一色,青灰連著蒼白,一望無涯。

  湖中漁舟與戰艦交錯而行,小的如葉,大的如城。

  湖風從水面上卷過來,帶著一股子潮潤的腥氣和菰蒲的清香,拂動著樓上的酒旗。

  好風景。

  好地方。

  今日的岳陽樓上,格外熱鬧。

  午後的日頭正毒,城裡街巷上連條狗都懶得趴在當路曬太陽。

  可岳陽樓的三樓大廳里卻是人聲鼎沸,杯盞交錯,酒氣與菜香混在一道,從敞開的閣窗里飄出去,引得樓下守門的兵卒直吞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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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設宴的人,是岳州刺史兼水師統帥許德勛。

  去年萍鄉一敗,許德勛被大王斥責降了半級,可岳州水師離不開他,不到半年便又官復原職。

  岳州是什麼地方?

  北方門戶。

  這四個字的分量,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掂得清楚。

  岳州北面隔著長江便是鄂州,那是楊吳。

  或者說,是徐溫的地盤。

  淮南大軍只需渡過大江,便能直撲巴陵城下。

  西北面是荊南。

  高季興那隻見利忘義的白眼狼盤踞在江陵,手底下雖然只有兩三萬人馬,但此人慣會在別人打仗的時候撿便宜、截糧道、搶俘虜。

  岳州的商船走長江水路經過荊南地界,十回里有三回要被高季興的水匪截一票。

  北面偏東,朗州的雷彥恭雖說是大梁冊封的武貞軍節度使,但跟馬殷是死對頭。

  這些年來,雷彥恭仗著洞庭湖北岸的地勢,隔三岔五便從水路竄出來騷擾岳州邊境,搶一把就跑,打又打不著,趕又趕不走。

  眼下李瓊正率三萬精銳在朗州打雷彥恭,戰事進展順利。

  但即便如此,岳州的防務依舊不敢掉以輕心。

  因為岳州駐紮的兵力,實在太重要了。

  許德勛的水師,是湖南全部水上力量的核心。

  大小戰船近四百艘,其中樓船三十餘艘、艨艟百餘艘、走舸兩百餘條。水軍將士加上船工槳手,合計一萬五千餘人。

  這支水師扼住了洞庭湖的制水權,是馬殷對外作戰的最大資本之一。

  水師之外,還有陸上駐軍。

  秦彥暉統帥的蔡州舊部。

  秦彥暉鎮岳州多年,平日裡不顯山露水,但他手底下那幫蔡州老卒,才是岳州真正的殺招。

  這幫人有一個令天下聞風喪膽的綽號。

  吃人軍。

  這個名號不是虛的。

  當年秦宗權據蔡州稱帝,麾下那支大軍就是以「人為軍糧」聞名。

  行軍不帶輜重,打到哪、搶到哪、吃到哪。

  殺了敵人吃敵人,殺了百姓吃百姓。

  沒有敵人也沒有百姓的時候,就吃死人。

  後來秦宗權敗亡,他的舊部四散。

  其中一部分被孫儒收編,又跟著孫儒一路從中原打到江南,最終輾轉歸入馬殷麾下。

  這些蔡州老卒,論戰鬥力確實是一等一的悍勇。

  但軍紀之爛也是一等一的。

  嗜殺成性,搶掠成風。

  馬殷收編他們的時候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打了無數軍棍,殺了不少刺頭,才勉強把這幫人壓住了。

  秦彥暉就是馬殷派去管束這些蔡州兵的人。

  此人姓秦,卻跟蔡州的秦宗權沒有半點關係。

  他是許州人,馬殷的老鄉兼心腹。

  為人沉默寡言,治軍極嚴,動輒便是酷刑。

  蔡州兵怕他,不是因為敬他,是因為他殺自己人比殺敵人還利索。

  就這麼彈壓著,十幾年下來,蔡州舊部倒也漸漸收了性子。

  該打仗的時候依舊兇狠,不該動的時候也知道縮著脖子。

  算上秦彥暉手底下的陸兵兩萬餘,加上許德勛的水師,再加上城中各衙署的守備部隊。

  哪怕李瓊攻打朗州時從岳州調走了一萬人,此刻巴陵城內外的兵力依舊有三萬出頭。

  三萬精銳。

  擱在整個南方諸國里,這個數字也稱得上駭人了。

  正因為兵多將廣,底氣十足,今日岳陽樓上的宴席才辦得如此排場。

  三樓大廳的正中,擺了三張紅漆大案。

  居中一張最為寬闊,案上鋪著一幅繡了金色游魚紋的緞面案衣。

  案後坐的便是宴席的主人許德勛。

  他換了一身簇新的紫色團花袍,腰束鎏金帶,頭戴烏紗幞頭,鬍鬚也修得整整齊齊。

  跟平日裡在水寨中穿著舊甲、滿身魚腥的形象判若兩人。

  左手邊那張案後坐的是秦彥暉。

  此人五十來歲,面色黧黑,顴骨高聳,兩腮凹陷。

  一張臉全是稜角,沒有一處圓潤的地方。他穿了一件半舊的暗青色圓領袍,腰間沒有佩刀,只掛了一枚半新不舊的銅製魚符。

  右手邊那張案後坐的是水軍都指揮使王環。

  王環年歲最輕,不過三十四五,麵皮白淨,嘴唇薄而緊抿。

  他是許德勛一手提拔起來的,掌管著水師中最精銳的三十艘樓船與八十條艨艟。

  水戰的活兒大半是他在干,許德勛更多是坐鎮調度。

  三張大案之外,兩側還分設了十餘張矮案。

  案後依次坐著岳州府衙的一眾文官。

  長史、司馬、錄事參軍、六曹判司。

  以及幾員武將的佐官。

  菜餚是極豐盛的。

  巴陵湖鮮天下聞名。洞庭鱸魚片成薄如蟬翼的魚膾,碼在冰碗中,淋上芥醬與橘醋,入口即化。

  清蒸白鱔切作寸段,澆了蔥油薑汁,熱氣騰騰。

  岳州特產的菰筍燴雞,湯濃味厚,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

  酒是從潭州運來的官釀糯米甜酒。

  不算烈,但勝在入口綿柔,回甘持久。

  喝多了上頭也慢,最適合此刻。

  絲竹之聲從廳角的帷幔後面飄出來。

  兩架琵琶、一把箜篌、一管洞簫,合奏一曲《涼州》。

  樂聲悠揚婉轉,與樓外洞庭湖上的風聲水聲交織在一起,倒也頗有幾分意趣。

  酒過三巡。

  菜過五味。

  宴席的氣氛已經從最初的拘謹變得熱絡了許多。

  左側矮案上,一個穿著綠色官袍的中年文官站了起來。

  此人名叫崔敬之,是岳州長史,典型的南方士子出身,面相清瘦,頜下留著一縷修剪得極為講究的山羊鬍。

  他端著酒盞,面朝許德勛的方向,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許公今日設宴岳陽樓上,下官雖愚鈍,亦知此等盛況實不可無詩。適才登樓遠眺洞庭,忽有所感。不揣淺陋,勉成一律,願為許公壽。」

  許德勛哈哈一笑,大手一揮。

  「崔長史有詩便道來,本鎮洗耳恭聽。」

  他嘴上說洗耳恭聽,實際上心裡頭對詩文這種東西並無太大興致。許德勛是水上出身,舞文弄墨的事不在行。

  但他知道,在座的文官們憋了一肚子詞句,要是不給他們表現的機會,這幫人回去就要在邸報和私信里編排他許德勛「武夫粗鄙、不通風雅」。

  面子還是要給的。

  崔敬之清了清嗓子。

  廳中絲竹聲適時地低了下去。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位長史身上。

  崔敬之微微仰頭,負手而立。山羊鬍在樓窗吹進來的湖風中輕輕飄動。

  他緩緩吟道。

  「巴陵高閣枕晴汀,鐵鎖橫湖萬舳撐。」

  「旌旆影連雲夢澤,角聲遙震洞庭城。」

  「鱸魚正美樽前客,虎帳初開塞上兵。」

  「試問憑誰安社稷,將軍一劍定三荊。」

  尾韻落地,廳中靜了一息。

  隨即,掌聲與叫好聲同時響了起來。

  「好詩!好詩!」

  「崔長史高才!」

  「將軍一劍定三荊!好句!好句!」

  許德勛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這首詩寫得如何,他其實聽不太懂。

  什麼「雲夢澤」「三荊」的典故,他只聽出了個大概。

  但最後那兩句他聽明白了。

  「將軍一劍定三荊」,這不就是在誇他許德勛鎮守岳州、威震一方嗎?

  痛快。

  「崔長史這首好詩,得賞!」

  許德勛大手一拍案面。

  「來人,取五匹越州綢緞,送到崔長史府上!」

  崔敬之連忙拱手謙遜,嘴上推辭了兩句,腳底下卻已經退回了座位上。

  臉上紅撲撲的,不知是酒意還是得意。

  旁邊的幾個六曹判司互使眼色,頗有些不服氣的意思。

  尤其是戶曹判司李從簡。

  此人平日裡也好吟兩句,自詡「岳陽詩翁」,今日被崔敬之搶了風頭,心裡頭酸得直冒泡。

  但他忍住了。

  不是不想爭,是實在比不過。

  崔敬之好歹是正經進士出身,詩賦功底擺在那裡。

  他李從簡不過是個靠門蔭補的濁吏,吟幾句打油詩湊湊熱鬧還行,真上檯面去跟人家斗律詩,那純屬找不自在。

  酒宴繼續。

  秦彥暉從頭到尾沒有說話。

  他端著酒盞,偶爾抿一口,目光始終落在面前那碟白煮雞上面。

  似乎對詩詞歌賦完全無感,也對酒宴上的應酬毫無興致。

  王環倒是配合著湊了幾句趣,誇了崔敬之兩句,又替許德勛敬了一巡酒。

  他的應酬功夫比秦彥暉強得多。

  畢竟是在許德勛身邊混了多年,察言觀色、左右逢源這套本事早就練得爐火純青了。

  樓外,洞庭湖上夕照漸沉。

  水面被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紅色,波光粼粼,像是有人在湖面上鋪了一層碎金。

  遠處的君山島在夕陽中顯出了一道墨綠色的剪影,靜靜地臥在湖心。

  樓角的絲竹換了一支曲子,改了更柔婉的調門。

  兩名歌姬從帷幔後面款步而出,水袖輕揚,開始唱一闕《望江南》。

  歌聲清亮,穿過酒氣與菜香。

  好一派昇平氣象。

  好一副不知死之將至的太平景象。

  就在這時……

  廳堂外的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在走。

  是好幾個人在推搡。

  樓下守門的兵卒粗嗓子嚷了兩聲什麼,緊接著被更大的聲浪蓋過了。

  一名傳令兵幾乎是被推上三樓的。

  他身後跟著一名渾身泥漿裹著血漬的驛卒。

  驛卒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汗臭和鐵鏽味。

  嘴唇乾裂出了好幾道血口子,眼窩凹陷得像兩個黑洞。

  但他的手裡,死死攥著一根竹筒。

  三樓大廳里,歌姬的水袖停在了半空中。

  琵琶弦嗡了一聲,走了調。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闖入者身上。

  傳令兵顧不上行禮了。

  他單膝跪在大廳正中,驛卒也跟著跪了下來,手抖著將竹筒高舉過頭。

  傳令兵嘶啞著嗓子喊了出來。

  「報——!鄂州急報!」

  廳中的空氣仿佛被這一嗓子凝成了固體。

  「寧國軍悍然出兵,奇襲蒲圻、唐年二縣!二縣皆已失守!」

  這話落地的那一瞬,整座岳陽樓似乎晃了晃。

  當然沒有晃。

  是人心晃了。

  崔敬之手中的酒盞「哐啷」一聲掉在了案面上。

  酒水潑了一案,淋濕了那幅繡魚紋的緞面案衣,他渾然不覺。

  戶曹判司李從簡已經忘了自己嘴還張著。

  左手邊,秦彥暉原本半垂的眼皮猛地抬了起來。

  他放下筷子的動作很慢,但擱在案面上的右手已經不自覺地攥成了拳。

  右手邊,王環的薄唇抿得更緊了。

  他沒有說話,目光掠向許德勛。

  許德勛一把扯過竹筒,擰開蠟蓋,抽出絹紙。

  展開。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絹紙放下。

  他把手中的酒盞擱在案上,擱得極穩,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沉下去了至少半個調。

  「寧國軍兵力幾何?統帥何人?攻下唐年後動向如何?」

  許德勛一連三問,每一個問題之間沒有停頓。

  驛卒的額頭貼在地磚上,聲音打著顫。

  「具體兵力不知,至少萬人以上。統帥……不詳。攻下唐年後,寧國軍一路南下,已進入我岳州地界,看方向……似是往昌江縣而去。」

  昌江。

  昌江縣在巴陵西南四十里,是巴陵城南面的屏障,也是從北面通往潭州側翼的必經之路。

  許德勛不說話了。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目光已經移到了側壁上那幅輿圖的北面。

  蒲圻、唐年、昌江、巴陵,四個地名串成了一條清晰的線。

  一條直插心臟的線。

  靜了約莫七八息。

  秦彥暉冷哼了一聲。

  這一聲冷哼不算大,但在寂靜的廳中格外刺耳。

  「姓劉的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擅開邊釁。」

  秦彥暉起了身。

  他的身量不高,跟許德勛差不多,但瘦得厲害。

  圓領袍松松垮垮掛在肩膀上,倒襯出胸膛處隱約凸起的甲片輪廓。

  這老貨入宴都沒卸甲,官袍底下套著一件半舊的鎖子短甲。

  許德勛緩緩搖了搖頭。

  方才宴席上那種大大咧咧的做派已經蕩然無存了。

  此刻的許德勛,才是那個在洞庭湖上指揮過數萬水師、與淮南楊吳正面硬碰過好幾遭的老將。

  「這已不是什麼擅開邊釁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攻下我鄂州兩縣不算,緊接著便悍然南下,直奔我岳州腹地。」

  他伸手在案面上重重一點。

  「這是大戰。」

  秦彥暉嘴角一歪。

  「大戰?上回袁州萍鄉那一仗,大王是念著北面朗州未平,才下令撤了軍。這姓劉的不會以為咱們真怕了他那勞什子『天雷』罷?」

  他冷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屑。

  「萬餘人就敢入我岳州?此人莫不是瘋了。巴陵城中連水師算上,三萬多兵馬。他萬把號人闖進來,攪得再凶又如何?我一旦合圍,便是插翅難飛。」

  許德勛沒有接話。

  他側過頭,看向右手邊一直沉默的王環。

  「王指揮使,你怎麼看?」

  王環的回答很謹慎。

  他做了三年水軍都指揮使,深知在許德勛和秦彥暉兩座大山之間說話,得字斟句酌。

  「末將以為,秦將軍所言有理,寧國軍兵力不足,入岳州之後迴旋餘地有限。但許公方才說得也不錯。劉靖此人經略日久,不會毫無後手。」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昌江有守軍四千。而今消息已提前傳到,守將得以從容布置防務。寧國軍萬餘人縱然來攻,短期內也未必啃得動。」

  許德勛微微頷首。

  「軍情緊急。」

  許德勛雙掌撐案,霍然站起。

  他的目光從秦彥暉掃到王環,又掃回來。

  「秦將軍,王將軍,咱們須儘快商議對策。本官稍後另修急信上書大王,聽候裁斷。但眼下。容不得拖。」

  文官們全部識趣地退到了後面。

  崔敬之帶頭,領著六曹判司們彎腰退出了大廳。

  腳步聲遠去之後。

  三樓大廳里只剩下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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