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急報,又見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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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彥章沒有繼續來回踱步。

  他站住了。

  靴子釘在青磚上,紋絲不動。

  廳堂里幾個軍校和幕僚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喘,等著這位「半耳將軍」開口。

  但姚彥章一時沒有說話。他閉上了眼睛。

  打仗這種事,光靠蠻力是不夠的。

  姚彥章比誰都清楚這個道理。

  他是最早追隨馬殷的那批人。

  當年許州兵變,孫儒拉著一幫殘兵從中原一路裹挾南下,馬殷不過是孫儒麾下一個不起眼的行營都將,手底下攏共千把號人。

  姚彥章那時候在隊伍里連個什長都算不上,就是扛旗的。

  可他腦子好使。

  別人打仗是用手用刀,姚彥章打仗是用腦子。

  馬殷能從一個外來戶變成湖南之主,靠的當然不止是殺人多。

  李瓊確實居功至偉,那柄長槊捅穿了不知多少人的胸口,替馬殷掃平了湘中、湘南、湘西的大大小小不下十幾路山頭。

  可戰場上只有猛將是不夠的。

  行軍走哪條道,糧草屯在何處,攻城先打哪一面,退兵往哪個方向撤。

  這些事情,在早年間,李瓊管不了,馬殷也未必拿得准。

  是姚彥章管的。

  他替馬殷擬過不下二十道作戰方略。

  有些被採納了,有些被否了。

  但凡被採納的,十之八九打了勝仗。

  被否的那幾回,也沒輸得太難看,無非是仗著人多,硬磕過去了。

  後來馬殷身邊的幕僚越來越多,高郁來了,許德勛來了,後面又添了好些個舞文弄墨的判官參謀。

  姚彥章不跟他們爭。

  他領兵出去,鎮一方。

  先是邵州,後是衡州。

  一守就是好些年。

  守土這種差事,在旁人眼裡是苦差。

  遠離潭州,遠離大王,升官發財的好事輪不到你,可一旦出了簍子,腦袋第一個掉。

  可姚彥章不這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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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來不覺得守一座城是苦差。

  因為守城不僅僅是守城牆。

  要修城壕,要屯糧草,要撫百姓,要練兵卒,要知道方圓三百里內每一條河流的豐枯走向,每一道山口的通行寬窄,每一處驛站能養幾匹馬、換幾個人。

  這些事加在一起,比衝鋒陷陣難上十倍。

  姚彥章幹了不知多少年,幹得滴水不漏。

  衡州在他手裡,鐵板一塊。

  但今天,這塊鐵板裂了道縫。

  而且他隱隱約約覺得,一道還不夠。

  姚彥章睜開了眼睛。

  手指沿著廳堂側壁上那幅湖南輿圖緩緩划過去。

  這幅圖是他自己畫的。

  不是請幕僚畫的,是他親手踏勘、一筆一筆用硃砂和墨汁描出來的。

  山用綠,水用藍,城用黑圈,驛站用紅點。

  每年入冬之前,他都會帶人出去走一遍,回來修訂。

  圖上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水、每一處隘口,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此刻,他的手指從衡陽出發,先向東北掃過去。

  醴陵。

  那個位置,在輿圖上只是一個不大的黑圈,標註著「醴」字。

  距潭州二百里,中間是一馬平川的淺丘地帶。

  醴陵與萍鄉看似很近,可中間橫亘著羅霄山脈。

  那片大山他沒親自走過,但聽商旅和獵戶說過。

  山高林密,澗深谷仄,大路稀少,小路九曲十八彎。

  別說輜重車隊了,就是空手翻山,沒個三五天也過不去。

  那麼問題來了。

  寧國軍五千精銳翻山越嶺,趁夜奇襲拿下醴陵。

  這件事本身確實駭人。

  這份手段,姚彥章打心底里佩服。

  可然後呢?

  五千人守一座縣城。

  身後的羅霄山脈還沒有被打通。

  劉靖的大軍輜重,要越過那片崇山峻岭,少說也得十天半個月。

  在這一段時間裡,五千疲兵要獨自面對楚軍的反撲。

  大王已經派了李唐領兩萬人去奪回醴陵。

  兩萬打五千,還是攻方變守方,怎麼看都是必勝之局。

  只要奪回醴陵,重新堵死大屏山的通道,劉靖的大軍翻過來也進不了城。

  糧道被斷,孤軍深入數百里,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得退兵。

  所以。

  如果只看醴陵這一個點,那這件事其實沒那麼可怕。

  聽上去很唬人,實則是個極其魯莽的舉動。

  孤軍深入。

  後繼乏力。

  糧道漫長且脆弱。

  姚彥章稍一盤算,便能擬出數條破敵之策。

  最穩妥的一條,無非就是大王正在做的。

  派萬餘人圍困醴陵,再以兩三萬人扼守羅霄山脈的幾處必經隘口。

  比如大屏山主峰南麓的白石關、大坳口。

  以逸待勞,痛擊劉靖翻山而來的後續大軍。

  一旦主力被擊破,醴陵城內那五千殘兵,便如瓮中之鱉。

  三面圍死,斷糧斷水,奪回只是時間問題。

  這個方略,並不高明,勝在四平八穩。

  任何一個在行伍中混了十幾年的老軍校,只消扒拉著輿圖琢磨半個時辰,都能想出來。

  可問題是。

  姚彥章的掌心攥得發汗。

  劉靖是這種魯莽的蠢貨嗎?

  他不是。

  絕對不是。

  姚彥章雖然遠在衡州,可鎮撫一方這些年,過路的商旅帶來的消息、潭州府衙抄送的邸報軍文,他一份沒落下。

  劉靖這個人的發跡軌跡,他雖說不上了如指掌,卻也拼拼湊湊得了個七八分。

  歙州起兵。

  洪州之戰。

  江州之役。

  袁州,連哄帶嚇。

  吉州,以蠻制蠻。

  一樁樁、一件件,沒有哪一次是莽的。

  每一次看似弄險用奇的背後,都是提前數月乃至半年的布局經營。

  情報、糧草、民心、時機,環環相扣。

  等到真正動手的那一刻,勝負早就在暗處定了七八成。

  這樣一個人,會幹出「孤軍翻山、送死送到家門口」這種蠢事?

  姚彥章不信。

  他絕不信。

  既然醴陵不是蠢棋,那它是什麼?

  姚彥章的手指從輿圖上的「醴」字移開,沿著羅霄山脈的走向慢慢向南移去。

  羅霄山脈。

  這條大山脈從贛北一路綿延到贛南,是江西與湖南之間天然的分界屏障。

  它的北段是大屏山,中段是武功山,南段的余脈則與南嶺山脈糾纏交錯,一路延伸到嶺南境內。

  姚彥章的手指沿著羅霄山脈南段的走向劃了下去。

  劃到了衡州東面。

  茶陵。

  季仲朝著茶陵來了。

  這是第二道縫。

  如果醴陵是正面的刀,那茶陵就是側面的一根刺。

  劉靖從東面翻羅霄山打醴陵。同時從東南面的吉州,沿著另一條山谷通道,直插衡州的側翼。

  兩路夾擊。

  可如果僅僅如此,姚彥章倒也不至於如此緊張。

  區區五千人,他一萬五千對五千,兵力三倍於敵,哪怕季仲再能打,在衡州這片他熟悉了十幾年的地盤上,打不贏也困得死。

  但。

  姚彥章的手指繼續往南移。

  划過了衡陽,划過了耒陽,划過了耒水的源頭。

  到了南嶺。

  南嶺。

  那片橫亘在湖南與嶺南之間的莽莽群山。

  南嶺以南,是清海軍劉隱的地盤。

  南嶺以東,翻過幾道山口,便是虔州。

  虔州,盧光稠。

  姚彥章想到了什麼。

  他麵皮一緊,血色瞬間退了半分。

  「郴州。」

  他開口了。聲音有些發緊。

  身旁的親信愣了一下。

  「郴州可有消息傳來?」

  姚彥章扭頭看向那名親信。

  親信趕緊欠身答話,語調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這……稟將軍,暫時沒有。沒有急報。」

  沒有。

  姚彥章的肩膀微微鬆了松。

  沒有消息,也許就是好消息。

  也許他想多了。

  盧光稠是虔州的土皇帝不假。

  此人盤踞贛南多年,與嶺南劉隱時合時離,與馬殷也從無大的齟齬。

  兩家井水不犯河水,南嶺天險擺在中間,誰也懶得翻山去碰誰。

  何況盧光稠那個人,姚彥章多少有所耳聞。

  膽子不算大,守成有餘、進取不足。

  讓他主動越過南嶺來打湖南?

  不太可能。

  除非。

  除非有人逼他。或是誘他。

  姚彥章的心裡拐了一個彎。

  如果我是劉靖……

  如果我籌備了大半年,傾巢而出,賭上全部家底來打湖南……

  我會只出兩路兵嗎?

  一路走醴陵,正面踹門。

  一路走茶陵,側翼牽制。

  這就完了?

  不夠。

  遠遠不夠。

  劉靖要的不是在邊境上打一仗就撤。他要的是……

  滅國。

  一個想滅國的人,兩路兵是不夠的。

  他需要把他的對手摁在地上,四面八方堵得死死的,讓對方無論往哪個方向看,都是敵人。

  然後才能一刀封喉。

  那麼除了醴陵和茶陵之外,還有哪些方向會來兵?

  北面,岳州。

  岳州是湖南的北大門,背靠洞庭湖,扼住了長江以南最重要的水路樞紐。

  如果劉靖想切斷李瓊從朗州回援的通道,岳州就是必須要拔掉的釘子。

  可岳州有三萬餘守軍,水師主力也在那裡。

  劉靖要強攻岳州,非得出動數萬大軍不可。他有這個兵力嗎?

  至於南面。

  姚彥章的手指再次按在了南嶺的位置。

  如果盧光稠出兵了呢?

  虔州與郴州之間雖然隔著南嶺,但南嶺不是鐵板一塊。

  從虔州的南安翻越梅嶺,走騾馬商道,五六天便能抵達郴州的宜章。

  另有數條獵戶踏出的山道,雖然艱險,但輕裝步卒未必走不通。

  郴州。

  那是衡州南面的屏障。

  郴州挨著江西方向的東面,既有羅霄山脈的南段余脈,又有南嶺山脈盤亘其間。

  兩道山脈犬牙交錯,將郴州圍成了一個半封閉的盆地。

  正因為地形閉塞、人煙稀少,加之南嶺阻隔了嶺南方向,馬殷在郴州的駐軍一向單薄。

  統共不過三千人。

  三千人。

  盧光稠手裡若有兩萬……

  姚彥章的喉結滾了一下。

  就在這時。

  廳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走,是跑。甲葉碰撞的聲響雜亂無章,像是跑到了岔氣。

  一名傳令兵幾乎是從廊道上滑進來的。靴底踩在門檻處的青磚上打了個趔趄,差點摔進廳里。

  他一隻手撐住門框,另一隻手高舉著一根竹筒。

  面色煞白。

  「郴州急報!」

  傳令兵的嗓子劈了,聲音嘶啞得變了調。

  「虔州刺史盧光稠傾巢出動,越過南嶺,進入郴州地界!連同團結兵、峒丁在內,兵力號稱兩萬餘!看動向,似乎是衝著盧陽和文昌而去!」

  廳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連廳外廊道上親兵們甲片碰撞的細碎聲響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動作在同一瞬間凝固。

  「不好!」

  姚彥章脫口而出。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的時候,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鐵錘砸在了砧板上。

  身旁的幕僚和軍校們面面相覷,臉上的神情從茫然迅速轉為驚懼。

  他們聽懂了。

  不是所有人都聽懂了,但跟著姚彥章混久了的那幾個老軍校,此刻已經變了臉色。

  果然。

  劉靖的後手來了。

  而且來得比姚彥章預想的更快、更狠。

  姚彥章幾步走到輿圖前面,右手食指重重點在了郴州的位置上。

  「你們看。」

  他的聲音壓下來了。

  指尖從郴州向北劃,經永興、耒陽,直抵衡陽。

  「郴州駐軍三千。盧光稠兩萬餘眾翻過南嶺進來,三千人擋不住。連拖都拖不了幾日。郴州一失,盧光稠的兵鋒便能沿耒水河谷北上,直逼衡陽南面的門戶。」

  指尖又從衡陽向東北一划,劃到茶陵。

  「季仲的五千人從吉州方向撲來,走的是茶陵入衡的古道。這條道我走過,兩側雖有丘嶺,但谷底足夠展開千人陣列。五千精銳,不是隨便哪個縣城的守軍能抵擋的。」

  他收回手指,攥成拳頭。

  「醴陵是正面。茶陵是側翼。郴州是後背。」

  說到此處,他停了一息。

  「三路。」

  「三路同時動。」

  廳中一名年輕的軍校忍不住插嘴:「將軍,這……這也太……」

  「太什麼?太狠?」

  姚彥章冷冷掃了他一眼。

  「這不叫狠。這叫本事。」

  他轉過身,背對輿圖,直面廳中所有人。

  殘缺的左耳在廊外透進來的日光中映出一道陰影。

  那半截耳朵的斷面早已長出了一層粗糙的疤肉,發白髮亮,像一枚嵌在臉側的舊銅錢。

  「我跟大王打了二十年仗。大大小小上百陣。什麼樣的對手都碰過。孫儒麾下那幫殺人不眨眼的悍將碰過。劉建鋒的亡命之徒碰過。峒僚蠻子的毒箭飛刀碰過。」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極實。

  「但像劉靖這種打法的,我是頭一遭見。」

  「此人不僅僅是在打仗。他是在布一張網。把整個湖南兜頭罩住,從四面八方同時勒緊。醴陵一個結。茶陵一個結。郴州一個結。」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豎起來。

  「如果我猜的不錯。」

  他豎起了第四根手指。

  「岳州那邊,恐怕也免不了。」

  廳中有幾個軍校倒吸了一口涼氣。

  「岳州好歹有三萬多人……」

  有人嘟囔了一句。

  「三萬人?呵。」

  姚彥章嘴角扯了一下,不知算不算笑。

  「有三萬人便萬事大吉了?岳州不僅要防劉靖,還要防高季興那隻見縫就鑽的耗子。更何況。」

  他沒有說完。

  但在場的人都知道他想說什麼。

  盧光稠出兵了。

  那嶺南的劉隱呢?

  北面的高季興呢?

  那個反覆無常、唯利是圖的荊南節度使,會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給岳州來個背後一刀?

  這些問題,姚彥章不知道答案。

  但最讓他心驚肉跳的,不是這些。

  李瓊此刻正率領三萬武安軍精銳,在朗州的泥地里跟雷彥恭殊死搏殺。

  三萬人。

  那是馬殷麾下最能打的一支兵馬。

  如果劉靖的合圍之勢當真成形,大王該拿什麼來守潭州?

  大王既然急調自己北上馳援,想必潭州兵力已捉襟見肘。

  衡州他這一萬五千又被茶陵和郴州兩路牽制住了。

  永州張圖英手頭有兵不假,可永州距這裡山高路遠……

  姚彥章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長出一口氣。

  「取紙筆來!」

  一聲斷喝,震得廳中幾盞殘茶都晃了晃。

  親衛一陣風般跑了出去。

  不消片刻,筆墨紙硯擺在了偏廳的條案上。

  硯台是姚彥章自用的那方老坑端硯,硯池裡還留著上回寫軍令時沒用完的宿墨。

  親衛添了些清水,用墨錠飛速研了幾圈,墨色便濃郁起來。

  姚彥章提起筆,沒有猶豫。

  他寫字很快。

  不好看,但工整。

  筆尖落紙。

  密信的開頭照例是下屬對上的敬語。

  措辭恭謹,但沒有廢話。

  隨後便是正文。

  他先將手頭掌握的三條情報逐一陳述。

  醴陵失守。寧國軍先鋒五千精銳翻越大屏山,一夜破城。楚軍守將李唐率殘部敗回潭州。

  茶陵方向。寧國軍大將季仲率五千人從吉州越境,正向茶陵急進。

  郴州方向。

  虔州刺史盧光稠悉數出兵,連同團結兵、峒丁拼湊,號稱兩萬餘,越過南嶺,進入郴州地界,兵鋒直指盧陽、文昌。

  三條情報列完,姚彥章擱筆沉思了片刻。

  然後重新提筆。

  這一回,落筆的力道更重了。墨痕透過紙背,在桌面上洇出了淡淡的水漬。

  「臣斗膽直陳。劉靖此番伐楚,絕非僅憑醴陵一路之兵。以臣觀之,此人經略日久,所圖甚大。」

  「醴陵為其正面之刀刃,茶陵則為側翼之暗刺,郴州則是後背之掏心。三路齊發,互為犄角,目的只有一個。」

  「將我湖南之兵力分割於各處,使之無法合攏。」

  「臣以為,劉靖此番絕不止於三路。以其行軍用兵之慣例推斷,岳州方面勢必也已布置了策應之兵。」

  「至於嶺南劉隱、荊南高季興,是否已被其金帛利誘、暗中聯手,臣不敢妄斷,但不可不防。」

  「最可憂者,李瓊將軍率三萬精銳遠在朗州前線,戰事正酣。臣竊以為……」

  筆鋒微微一頓。

  姚彥章似乎在斟酌措辭。

  這封信是寫給馬殷的。

  對這種人進言,用詞太軟了他不放在心上,用詞太硬了他覺得你在指手畫腳。

  得恰到好處。

  既讓他聽進去,又不能讓他覺得你在教他做事。

  姚彥章琢磨了幾息,繼續落筆。

  「臣竊以為,朗州雷彥恭固然可恨,然較之劉靖,不過芥子之患。今劉靖以傾國之兵伐我,四面圍攻之勢已顯端倪。若容其得逞,潭州一旦有失,則大王基業傾覆,縱使朗州在手,又有何益?」

  「懇請大王速下決斷:即刻調遣李瓊將軍率師南回,全速馳援潭州。同時抽調永州、韶州之兵,鞏固潭州四面防務。」

  「潭州在,則大局雖困尚有轉機。潭州若失,則全局崩潰,再無回天之力。」

  寫到這裡,姚彥章的筆速慢了下來。

  他知道這些話馬殷未必聽得進去。

  朗州那塊肥肉已經叼在嘴邊了,讓馬殷吐出來?

  比讓他砍自己一隻手還難受。

  可不說不行。

  姚彥章猶豫了一瞬,在密信的最後又添了幾行字。

  「另稟大王。臣麾下一萬五千人,今已無法遵令北上馳援醴陵。茶陵一旦有失,衡陽側翼便徹底暴露。臣不得不先行擊退逼近茶陵之寧國軍季仲部五千人,穩住東面門戶,方可再議北援之事。」

  「臣知此舉違令。甘領責罰。」

  「然衡陽不可失。衡陽若失,潭州南面門戶洞開。懇請大王明鑑。」

  他放下了筆。

  將墨跡吹乾,折好信箋,塞進一隻竹筒中,封上蠟印。

  蠟封上按了他自己的私印。

  「趙二!」

  一名身量不高但腱子肉賁得結實的親衛應聲而入。

  姚彥章將竹筒遞給他,盯著他的眼睛。

  「六百里加急。送往潭州。親手交到大王幕府掌書記手中。若掌書記不在,便候在府門口等。」

  趙二雙手接過竹筒,拍著胸甲應諾。

  「路上換兩次馬。驛站里的馬不行就征。征不到就搶。」

  「是!」

  趙二轉身出了廳堂,甲葉碰撞的聲音一路遠去。

  片刻之後,廊道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噠噠噠」地響了幾下,旋即朝北面疾馳而去。

  姚彥章沒有目送。

  他已經轉身走出了偏廳。

  院子裡,聚將鼓的餘韻剛剛散盡。

  衡陽城中各營的將校們亂糟糟地聚攏了過來,三三兩兩地站在校場邊上,有的還在扣頭盔,有的連腰帶都沒系利索。

  姚彥章站在刺史府正廳前的台階上,一言不發地掃視著下方。

  目光如鐵。

  「聽令。」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校場上數百人的嘈雜聲在這兩個字落地的瞬間便消失了。

  「左營偏將劉彪。」

  「末將在!」

  一個絡腮鬍子的壯漢從人群中大步出列,抱拳候命。

  「你率本部五千人。即刻出城。走東面官道,輕裝急行,今夜歇腳甘塘驛,明日午前務必抵達茶陵。」

  「到了茶陵之後,據城而守。不許出城浪戰。等我的後續命令。」

  「是!」

  劉彪應諾領命而去,步子極快。

  「右營偏將孫虎。」

  「末將在。」

  又一人出列。此人比劉彪矮了半個頭,但身板厚實得像一堵牆。

  「你率本部三千人,留守衡陽。守住四門。城中百姓不可驚擾,糧倉不可出差錯。有生面孔在城中遊蕩的,全部拿下,送到府衙甄別。」

  「是!」

  「其餘各營。」

  姚彥章掃過剩下的將校們。

  「隨我,明日辰時出城,東進茶陵。」

  「糧草輜重立即開始徵調。征糧用官憑,付現錢。別他娘的跟我干那種搶百姓飯碗的缺德事。誰敢私扣、私拿!」

  他的手按在了橫刀的刀柄上。

  「軍法從事。」

  校場上鴉雀無聲。

  「散!」

  將校們各自領命,朝各個方向奔去。

  姚彥章站在台階上,看著校場上紛忙的人影漸漸散盡。

  日頭偏西了。

  天際線上的雲又厚了些,壓得極低,將半座城池籠在一層發悶的灰影里。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

  好狠的劉靖。

  好毒的手段。

  可事到如今,該做的事他已經做了。密信送出去了,兵力也部署了。

  至於大王聽不聽他的、李瓊調不調得回來、潭州保不保得住……

  那不是他姚彥章能決定的事。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這一局走好。

  先打茶陵。

  先把季仲的五千人殺回去。

  穩住衡州這一個角。

  只要角還在,局就沒死。

  他轉身走回偏廳,從牆角的兵器架上拎起自己的鐵盔。

  盔沿上磕了好幾個坑,是當年在戰場上砸出來的。

  那頂盔他戴了十來年了,期間換過兩回襯墊、補過三回鉚釘,鐵殼子本身倒是一直沒換。

  他將盔扣在腦袋上,系好頷帶。

  鐵盔沉甸甸地壓著頭頂。

  走出廳堂之前,他最後掃了一眼側壁上那幅輿圖。

  在「潭州」二字上頓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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