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一出手便是狂風驟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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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帷幕後的樂師和歌姬也被清了出去。兩名親衛守住了樓梯口,擋住一切閒雜人等。

  許德勛將那幅掛在側壁上的輿圖取了下來,鋪在了大案面上。

  他用鎮紙壓住四角,俯身湊近了看。燭火晃了晃,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了壁板上,忽大忽小。

  秦彥暉雙眼死死盯著輿圖上蒲圻到昌江的那條路線,脖子上的筋一根根凸了出來。

  他打了一輩子仗,心裡頭清楚得很。

  寧國軍這一路南下,跟當年孫儒從中原往江南「過境式」打法有幾分神似。

  不是來攻城拔寨的,是來攪局的。

  但攪局也得有命攪。

  他拿指頭重重點了點昌江的位置。

  「昌江不能丟。」

  許德勛點頭。

  「但光守不夠。」

  秦彥暉抬眼。

  許德勛的手指從昌江向北劃,經唐年,回到蒲圻。

  「寧國軍萬餘人孤軍深入,後路便是蒲圻與唐年。若能斷其退路,這萬餘人便成了瓮中之鱉。不管劉靖在南面如何折騰,此處這一支偏師若被吃掉,他伐楚的北路便算廢了。」

  秦彥暉雙眼一亮。

  這思路正是他想說的。

  三人圍著輿圖商議了一陣,最後定了下來。

  秦彥暉親率一萬蔡州老卒,走陸路南下馳援昌江。

  蔡州兵雖然軍紀稀爛,但論野戰拼殺,放眼整個武安軍,沒有比他們更凶的。

  秦彥暉帶得久了,對這幫人的脾性吃得透。

  給一道死命令就行,多說廢話反而壞事。

  至於反抄後路的差事,則交給秦彥暉之子秦宗律。

  秦宗律領一萬兵馬,配合水軍都指揮使王環的五千水師,水陸並進,沿洞庭湖東岸北上,直取唐年、蒲圻,斷寧國軍歸路。

  王環的水師占著洞庭湖的地利,順水而上,速度遠比陸師快得多。

  只要水師到位封鎖了唐年至蒲圻的水路通道,寧國軍的輜重糧草便再也運不進來。

  「三日之內,秦宗律與王環務必拿下唐年。」

  許德勛最後拍了一下案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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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彥暉沒有多餘的話。他轉身大步走下岳陽樓,甲葉在身上碰撞得「嘩啦」直響。

  王環也欠身告辭,步子比秦彥暉快半拍,顯然急著回水寨調兵。

  他走到樓梯口時忽然頓了一下,回頭看了許德勛一眼。

  「許公,末將有一事不吐不快。」

  許德勛抬眼。

  王環壓低了聲音。

  「劉靖此人慣會使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手段。北路這萬餘人,末將總覺得……不像是主力。」

  許德勛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你是說,醴陵那邊才是正刀?」

  「正是。北路軍兵力不過萬餘,又無火器炮銃,翻山越嶺來打岳州——這等投入,與攻下岳州的收益全然不成比例。」

  王環的嗓音越來越低。

  「末將在想,這支偏師之所以來岳州攪局,就是為了拖住咱們三萬人馬。讓咱們顧不上去幫潭州。」

  許德勛沒有說話。

  王環也不再多言,轉身下了樓。

  三樓大廳忽然空曠了下來。

  燭火在晚風中搖曳。輿圖被風吹得一角微微翹起,鎮紙壓不大住。

  許德勛獨自站在案前,低頭盯著那幅輿圖。

  從岳州一路向南看去。

  昌江。潭州。醴陵。

  再往東。

  羅霄山脈的輪廓,用淡墨勾了一條綿綿不絕的虛線。

  劉靖的大軍,就在那條虛線的另一邊。

  正在翻山。

  許德勛鋪開一張空白的絹紙,提筆蘸墨,給馬殷寫急信。

  筆尖在絹面上行走的時候,樓外洞庭湖上的風忽然大了起來。

  閣窗被吹開了一扇。

  湖面上已經沒有了傍晚時的橘紅暮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鬱的鉛灰。

  濃雲從北面翻湧過來,低得像要擦著樓頂的飛檐。

  遠處的君山島,已經看不見了。

  被雲吞了。

  ……

  潭州。

  武安軍節度使府。

  武德堂內的燭火已經續了三回。

  馬殷坐在主案後面。面前擺了五隻竹筒。

  五隻。

  他讓掌書記拆了前三隻,將絹紙依次展開鋪在案面上,自己掃一眼便換下一張。

  衡州,姚彥章的密信。

  他看完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

  姚彥章的信寫得很長,長到不像是一個武將寫的東西。

  從地形到兵力,從茶陵的側翼威脅到郴州的後背被掏,條條款款分析得清清楚楚。甚至推斷岳州同樣受敵,推測盧光稠已被劉靖裹挾出兵。

  最後那幾行字落筆極重,墨痕透了紙背。

  「懇請大王速下決斷。即刻調遣李瓊將軍率師南回。潭州在,大局雖困尚有轉機。潭州若失,全局崩潰,再無回天之力。」

  郴州,司馬的急報。

  筆跡歪歪扭扭,顯然是極度慌恐之下寫的。

  「虔州盧光稠傾巢而出,悍然越過南嶺,連團結兵、峒丁在內號稱兩萬餘眾入境。先鋒已過宜章,兵鋒直指盧陽、文昌。郴州駐軍不過三千,萬難抵擋。懇請大王速發援兵,否則郴州旬日內必失!」

  馬殷將這張絹紙扔在了案面上。

  岳州,許德勛的信。

  寫得簡潔得多。

  三行字交代了蒲圻、唐年失守的經過,兩行字報告了他與秦彥暉、王環商定的對策,最後只有一句話。

  「臣已盡力部署,然劉靖此番伐楚,非僅醴陵一路。臣恐北路軍別有深意,懇請大王統籌全局。」

  馬殷將三封信並排鋪在案面上。

  衡州。郴州。岳州。

  加上醴陵。

  四個方向。

  同時動手。

  馬殷閉上了眼睛。

  四面受敵。

  他聞到了一股不對的味道。

  那是一種被人合圍之後,逃路一條條被堵死的窒息感。

  「大哥。」

  馬賨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劉靖大軍壓境,圖謀已久,不可輕視。還請調回李將軍。」

  馬殷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馬賨。

  馬賨的面色依舊白淨,聲氣柔和。但那雙眼睛裡的神色,是認真的。

  不是你該說的話。

  馬殷差點就要這麼回一句。

  可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馬賨說的是對的。

  方才高郁便提過同樣的建議,他沒有採納。

  他覺得李唐兩萬人足以奪回醴陵,衡州姚彥章一萬五千人足以堵住茶陵,岳州三萬大軍足以扛住北路偏師。

  而朗州那塊到手的肥肉,吐出來太可惜了。

  可現在……

  四路齊發。

  不是兩路。

  不是三路。

  是四路!

  姚彥章被牽制在衡州,無法北上。

  郴州三千人根本擋不住盧光稠兩萬大軍。岳州雖然人多,卻也被分兵南北兩線,自顧不暇。

  如果李唐十日內奪不回醴陵……

  劉靖的大軍越過羅霄山,長驅直入潭州平原。

  潭州城中,眼下的駐軍已經被他悉數撥給了李唐。

  也就是說,此刻潭州城內的正規軍,幾乎抽空了。

  馬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之前在對高郁說的那句話。

  「再等等。」

  再等等。

  多麼可笑。

  他等來了什麼?

  等來了四面烽火。

  「傳本王令。」

  馬殷拍案而起。

  酒壺被他袖子帶翻了,酒水在檀木案面上淌成一小窪,浸濕了郴州司馬那封歪歪扭扭的告急文書。

  沒人去擦。

  「命李瓊即刻撤軍,回防潭州。不得拖延!」

  這道軍令出口的時候,馬殷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嘶啞的痛意。

  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像是在割自己身上的肉。

  朗州。

  龍陽已克。

  漢壽已破。

  武陵郡城就在眼前。

  雷彥恭的老巢,再有旬日便可攻下。

  五年。

  他忍了五年的刺,眼看著就要拔掉了。

  這個時候撤?

  可不撤又能怎樣?

  馬殷不是蠢人。

  他心裡清楚得很,朗州再重要,也重要不過潭州。

  潭州是他的根。

  根斷了,旁枝末節的花花草草再茂盛也是白搭。

  聞言,馬賨和高郁幾乎同時鬆了口氣。

  大王到底是理智的。

  剛愎了一回,但沒有剛愎到底。

  等到李瓊率領三萬精銳歸來,便能穩住局勢。

  劉靖縱使四路合圍,總共也就那些人。

  只要李瓊回來,潭州便不至於無兵可守。

  高郁低頭抱拳:「大王英明。」

  馬殷沒有理他。

  他提筆寫下了給李唐的手令。

  筆鋒極重。

  「本王只給你十日。十日之內奪不回醴陵——提頭來見。」

  寫完,吹乾墨跡,塞入竹筒,封蠟。

  「星火急遞。送到醴陵前線。」

  一名親衛飛奔而出。

  馬殷沒有坐下。

  他轉過身,面朝側壁上那幅已經被他盯了無數遍的湖南輿圖。

  從潭州出發,向南劃。

  衡州。

  再往南。

  郴州。

  再往南。

  連州。道州。

  那是湖南最南端的地盤了。翻過南嶺,便是嶺南劉隱的地界。

  姚彥章在信中提到的那個顧慮,此刻像一根魚刺卡在了馬殷的嗓子眼裡。

  劉隱。

  那個自稱「漢室宗親」的嶺南節度使。

  這些年來,馬殷跟劉隱的關係已經不能說是壞了,而是仇怨已深,無從化解。

  兩家隔著南嶺,各有各的地盤。

  偶爾在桂州、連州一帶有些磕碰,大大小小大了不下百餘丈。雖說算起來只是小打小鬧,但這不代表劉隱是個安分的人。

  此人在嶺南經營多年,明面上恭順大梁,暗地裡自立為王。

  手底下養著兩萬餘正規兵馬,加上各州團練鄉勇,湊一湊也有四五萬之眾。

  如果劉靖跟劉隱之間有什麼暗盤交易……

  如果劉隱選在這個時候從南嶺翻過來,一頭扎進郴州、連州……

  馬殷不由打了個寒噤,後脊一陣發涼。

  一旦那樣,他將陷入五面受敵的困境。

  東面——醴陵、茶陵。

  南面——郴州、盧光稠。

  北面——岳州。

  西南——若劉隱出兵,連州、道州同時糜爛。

  西北——朗州的雷彥恭雖然被李瓊打殘了,可一旦李瓊撤軍,這隻耗子難保不趁機反咬一口。

  馬殷胸口發緊。

  他從案面上抓起最後一張空白絹紙。

  「命張佶!」

  他頓了頓。

  張佶是鎮守連州、道州一線的老將。

  此人雖年事已高,但勝在老成持重,行事謹慎本分,守城絕無差池。

  「命張佶盯緊嶺南劉隱,有任何風吹草動,即時上報。另,連州、道州各城守軍一律進入戰備,加固城防,嚴禁擅自出戰。」

  寫完。蠟封。送出。

  馬殷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又長又沉。

  堂中安靜了一瞬。

  「劉靖此子……」

  馬殷的聲音低沉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果然不可小覷。」

  他轉過身,走到側壁前,伸手在輿圖上重重拍了一下。

  掌風扇得輿圖邊角抖了抖。

  「一出手便是狂風驟浪。」

  他說。

  「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馬賨站在他身後,沒有接話。

  高郁也沒有。

  自從馬殷入主湖南以來,他打過的仗不少。

  但從來沒有哪一次,是被人從四個方向同時按著腦袋往桌面上摁的。

  這種感覺,讓這個憑一股蠻勁打出湖南基業的梟雄極不舒服。

  「退下罷。」

  馬殷揮了揮手。

  馬賨和高郁對視一眼,躬身退出了武德堂。

  堂中又只剩下馬殷一個人了。

  他盯著輿圖,盯了很久。

  直到燭火燃盡,蠟淚淌滿了銅燭台。

  是夜。

  羅霄山脈。

  大屏山西坡。

  群山在夜色中沉默如獸。

  沒有月亮。

  雲層太厚了,將月輝遮得嚴嚴實實。

  天地間只剩下一種渾沌的墨色,深淺不一地塗抹在山巒、密林和谷澗的輪廓上。

  山間的風帶著松脂與苔蘚的氣息,涼颼颼地灌進谷底。

  白日裡悶熱得像蒸籠的山路,入了夜便冷了下來。

  溫差極大。中衣被汗水泡透的兵卒們打著寒噤,恨不得把身上那件鐵葉皮甲裹得再緊些。

  雖說披甲行軍是受罪,可到了這等山野夜寒的時候,甲片貼著中衣倒生出幾分溫吞的暖意。

  大軍已在山中行了三日。

  兩萬八千步騎,加上三萬民夫和綿延數里的輜重車隊,像一條拖著粗重尾巴的巨蟒,蜿蜒在大屏山的褶皺里。

  白天趕路。

  夜裡紮營。

  說是紮營,其實連個像樣的營寨都搭不起來。

  山路逼仄,兩側全是陡坡碎石,找一塊能展開百人的平地都得費半天勁。

  大部分兵卒只能在路邊就地躺下,拿一卷粗布墊在身底下,頭枕著兵器,甲不離身。

  輜重車隊停在官道上,前後相接。

  車與車之間掛著絆索,防止夜間有人或畜闖進來。

  騾馬在旁邊的樹幹上拴了一排,低頭啃著路邊的野草,偶爾打個響鼻。

  營中不許生火。

  這是劉靖下的死令。

  山中樹木太密,夜間若起火,濃煙順著山風一飄,幾十里外都能看見。

  雖說楚軍在大屏山這一帶的哨子已經被拔乾淨了,但誰也不知道山里還有沒有別的眼線。

  獵戶、藥農、樵夫。

  任何一點走漏的風聲,都可能讓這條巨蟒死在半路上。

  所以,兩萬八千人憋在漆黑的山谷里,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乾糧充飢,山澗取水。

  將就著過。

  帥帳扎在半坡的一塊石台上。

  說是帥帳,不過是兩根杉木桿子撐起一張油布,三面用繩索拉住,拴在旁邊的老松樹幹上。

  油布圍得嚴嚴實實,連條縫都沒留。

  地上鋪了一層乾草,乾草上面是一張窄窄的行軍臥榻。

  —條短腿架著一塊杉木板子,上頭鋪了張舊氈。

  帥帳里點著一盞油燈。

  燈焰被風吹得忽左忽右,在油布頂棚上映出一團晃晃蕩盪的暗影。

  虧得三面油布圍得密不透風,燈光漏不出去。

  劉靖坐在行軍榻沿上,一條腿盤著,另一條腿垂在榻邊,靴子踩在鋪滿乾草的地面上。

  他手裡捏著那張羊皮輿圖。

  輿圖上密密麻麻標著各種符號。

  有些是出發前就畫好的,有些是這三天來隨時補充的。

  炭條畫的線歪歪扭扭,但每一條都指向一個明確的方位。

  大屏山的地形,此刻全在這張圖上。

  哪段路能走車,哪段路只能走人,哪處溪澗能取水,哪處崖壁下面有天然的避風洞。

  三天來每一處踏勘過的地點,斥候們都往回報了,他一一標註在圖上。

  帳外傳來腳步聲。

  帳簾掀開了一角。

  走進來的是李松。

  李松是玄山都的左指揮使,與右指揮使狗子一左一右,算是劉靖最近身的兩把刀。

  他進了帳,先四下掃了一眼。

  確認帳內只有劉靖一人之後,才叉手行禮。

  「稟節帥,探子已經全部放出去了。大屏山前後三十里範圍內的山口、隘道和水源點,每一處都安排了兩到三名暗哨。若有楚軍斥候靠近,第一時間回報。」

  劉靖抬了抬手。

  「坐。」

  李松在榻對面的一塊青石上坐了下來。

  這塊石頭大約是他進帳前就擱好了的。

  在野外紮營時,他習慣給主帳內備一塊乾淨的坐石。

  坐下之後,李松的面上掠過一絲按捺不住的興奮。

  「節帥,算算時間,季將軍和康將軍他們應該已經動手了。」

  他搓了搓巴掌。

  「也不知馬殷那老賊,此刻是何表情。」

  劉靖抬起頭,淡淡看了他一眼。

  嘴角微微彎了彎,不算笑,但有了幾分意思。

  「馬殷不是鍾傳。」

  他的聲音不高,在山谷夜風的嗚咽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此人好歹是追隨秦宗權從中原一刀一槍殺出來的,行事雖有時偏執,但真到了生死關頭,不會犯拖泥帶水的錯。」

  他低頭看了看輿圖上「潭州」二字的位置,手指敲了兩下。

  「不出意外,讓李瓊撤軍的軍令,此刻已經從潭州送出了。」

  李松的興奮勁退了一些。

  他皺了皺眉頭。

  「三萬人。」

  說的是李瓊那支北伐朗州的主力。

  「李瓊手底下那三萬人,可都是武安軍最能打的精銳。若他趕回了潭州……」

  李松沒把後面的話說完。

  但意思很明白,那可就不好辦了。

  三萬人回了潭州,加上潭州周邊各城零散的守兵,馬殷手頭能調集的兵力最少也有四五萬。

  即便寧國軍四路合圍,在兵力上也不占壓倒性的優勢。

  更何況,李瓊此人在武安軍中的地位,約莫等同於季仲在寧國軍中的分量。

  狠角色。

  劉靖把輿圖捲起來,塞進了牛皮筒里。

  他站起身,走到帳簾前。

  掀開油布的一角。

  帳外的山夜漆黑如墨。

  只有遠處的松濤聲。

  風從山脊那邊翻過來,將滿坡的松針吹得「簌簌」作響。

  偶爾有夜鳥在林間尖叫一聲,旋即又沉入寂靜。

  營地里沒有火光。

  兩萬八千人的氣息匯在一起,在黑暗中形成一種極低極沉的嗡鳴。

  像是整座山都在輕輕地呼吸。

  劉靖站在帳簾前,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

  「李瓊是很能打。」

  他說。

  聲音平淡。

  「可他回得來嗎?」


  劉靖轉過身來。

  油燈的火光映在他的臉上,將他的五官勾勒出一道銳利的明暗分界線。

  「從收到軍令到拔營撤退,整編造冊、收攏輜重、安排斷後,至少耗去兩日。從朗州武陵走陸路回潭州,急行軍最快也要五六天。加在一起,李瓊趕到潭州城下,最少要七八天之後。」

  他豎起一根手指。

  「而康博的北路軍已經拿下了蒲圻和唐年。昌江一圍,岳州的兵力便被釘死在原地,抽不出手去接應李瓊走洞庭湖水路南歸。」

  再豎一根。

  「雷彥恭雖被打殘了,可他不是傻子。李瓊一撤,他難保不追咬一口。光是應付這隻咬褲腿的狗,李瓊就得分出兵來殿後。」

  第三根。

  「七八天。足夠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李松盯著看了兩息才確認是在笑。

  「兵貴神速。等到李瓊率軍趕回來——已經晚了。」

  李松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夸些什麼,但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似乎眼前的男人,將一切算的清清楚楚。

  劉靖走回行軍榻邊,彎腰從塌下的皮囊里掏出一塊硬餅。

  他掰下一塊,扔進嘴裡,嘎嘣嘎嘣地嚼了起來。

  「去歇著罷。」

  他沖李松擺了擺手。

  「明日還有三十里山路。三十里之後,便是下坡。」

  李松起身行禮,退了出去。

  帥帳里又只剩下劉靖一個人。

  他嚼著硬餅,視線落在帳簾外那一小片被油燈光映出的地面上。

  乾草。碎石。松針。

  再遠處,是無底的黑暗。

  黑暗的那一頭,是醴陵。

  醴陵的那一頭,是潭州。

  潭州的那一頭,是整個湖南。

  是天下版圖上,他即將吞下的那一大塊。

  劉靖將最後一口硬餅咽了下去。

  然後他吹滅了油燈。

  帥帳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可黑暗中,有一雙眼睛。

  在黑暗中,它們仿佛比剛剛的油燈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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