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南北雙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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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場冬雪,下得格外的緊。

  江州城南的一處喧鬧酒肆里,炭盆燒得噼啪作響。

  劣質的水酒混著汗酸味,在逼仄的大堂里發酵。

  作為寧國軍治下扼守長江的重鎮,這裡南北客商雲集。

  此時的江淮大地雖暗流涌動。

  但這市井之間,卻因一樁傳聞吵得不可開交。

  「放他娘的狗屁!」

  一名裹著破舊羊皮襖、操著濃重河東口音的逃難豪商。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榆木的案几上,震得酒碗裡的濁酒撒了一地。

  他紅著眼眶,梗著脖子沖對面吼道:「什麼狗屁『南北雙星』?那南邊的劉靖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與我家晉王相比?」

  「去歲潞州夾寨一戰,我家大王身披重甲,親率三千沙陀鐵騎,冒著漫天大雪直衝梁軍中軍大帳!」

  「那一戰,殺得朱溫老賊的十萬大軍丟盔棄甲,伏屍百里!」

  「黃河以北,誰聽見『李亞子』三個字不兩股戰戰?」

  「他劉靖打過幾場硬仗?不過是趁著江南空虛,撿了個大便宜罷了!」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的江南落第士子。

  面對這北方大漢的唾沫星子,士子不僅不懼,反而冷笑一聲。

  他慢條斯理地從袖口裡掏出一份被揉捏得起皺的《歙州日報》。

  他指著上面那一個個墨跡未乾的黑字,反唇相譏:「北地蠻勇,只知殺戮,安懂治世之大道?」

  「你家晉王是能打,可打完之後呢?還不是縱兵劫掠,赤地千里!」

  「你再看看咱們寧國軍的劉節帥?兵不血刃拿下江西四州,推行『均田免賦』、『攤丁入畝』!」

  「如今的江南西道,流民有田種,寒門有書讀。」

  「劉節帥這叫再造乾坤的帝王手段!將他與你家那隻知廝殺的晉王並稱『雙星』,那是抬舉了你們北人!」

  「你找死!」

  北方豪商勃然大怒,抄起酒碗就要砸。

  他本就是個在刀口上舔血跑商的狠角色,此刻被戳中痛處。

  那粗壯如樹根的胳膊上青筋暴起。

  碗中渾濁的殘酒伴隨著怒吼,劈頭蓋臉地潑向了對面的青衫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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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的一聲,土陶酒碗在士子腳邊摔得粉碎。

  那江南士子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他被潑了滿頭滿臉的酒水,髮髻都散亂了幾分。

  但他竟沒有絲毫退縮。

  反而慢條斯理地用那洗得發白的袖口擦了擦臉上的酒漬,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弄的冷笑。

  「粗鄙武夫,理屈詞窮便要動手?」

  士子非但不懼,反而挺直了單薄的脊樑。

  他指著豪商的鼻子,聲音清亮地罵道:「這江州城可是講王法、重教化的地方!你當是你們那茹毛飲血、只認刀把子的河東苦寒之地?」

  「你今日便是打死小生,我家劉節帥的文治武功,也照樣碾壓你家那窮兵黷武的晉王!」

  「直娘賊!」

  「老子當年在潞州城頭跟著大王砍梁軍腦袋的時候,你這酸儒還在娘胎里吃奶呢!」

  「老子今天非撕了你這張破嘴!」

  北方豪商徹底被激怒了。

  他像頭暴怒的黑熊般,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榆木案幾。

  「嘩啦」一聲巨響,桌上的殘羹冷炙摔了一地。

  他大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了士子的衣領,單臂發力。

  他竟將那百十來斤的書生,整個人生生提到了半空中。

  那沙包大的拳頭高高舉起,眼看就要砸碎士子的鼻樑。

  這一掀桌、一揪領,頓時把酒肆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酒客們全給點燃了。

  亂世里的市井百姓,骨子裡本就透著一股子戾氣與朝不保夕的野性。

  平日裡連個樂子都找不見,此刻見真要見血了。

  非但沒人去拉架,反而紛紛興奮地端著酒碗圍攏過來。

  硬生生圍成了一個鬥獸場。

  「打!打啊!」

  「北邊的蠻子敢在咱們江南地界撒野?揍他個滿臉桃花開!」

  幾個光著膀子、常年在運河邊扛大包的碼頭潑皮站在長條凳上。

  他們唯恐天下不亂地打起了尖銳的呼哨。

  旁邊一桌的幾個本地商賈則是笑嘻嘻地拱火。

  他們扯著嗓子喊道:「哎喲,這位晉國來的客商,人家秀才公可是每天讀《歙州日報》的,肚子裡全是經史子集,金貴著呢!」

  「你這粗胳膊粗腿的,一拳下去把人家腦漿子打出來,你那幾車皮貨可都不夠賠命的!」

  更有那爛賭鬼,直接把幾枚油膩膩的銅錢拍在桌面上。

  他扯著破鑼嗓子叫喚:「來來來!買定離手!」

  「我押三文錢,賭這河東大漢三拳打暈這酸秀才!」

  「有沒有押這江南鐵嘴秀才贏的?」

  酒客中有人跟著起鬨:「我押秀才公!」

  「秀才公,用你的聖賢書啐他!」

  「大不了咱們一起去報官,叫寧國軍的牙兵來拿這北地蠻子!」

  在一片沸反盈天的起鬨聲、叫好聲與敲擊碗筷的「噹噹」聲中。

  被揪在半空中的士子憋得滿臉通紅。

  雙腳在半空中亂蹬。

  卻依然死死護著懷裡那份揉皺的《歙州日報》。

  他不僅不求饒。

  反而借著居高臨下的姿勢,將那份報紙猛地拍在豪商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

  他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匹夫!你睜開狗眼看看!」

  「這上面印的『打豪強,分田地』!」

  「這上面寫的『均平兩稅,免除苛捐』!」

  「你家晉王除了會縱兵劫掠、殺人盈野,他還會什麼?」

  「他管過你們這些底層百姓的死活嗎?!」

  這句話,精準地扎穿了北方豪商的軟肋。

  他本是河東的商賈。

  正是因為不堪忍受連年征戰的重賦與兵災,才背井離鄉逃難至此。

  那高舉的沙包大的拳頭猛地一頓。

  豪商的目光,死死盯在了士子那洗得發白、甚至還打著兩塊粗布補丁的青衫袖口上。

  這刺眼的窮酸補丁,陰差陽錯地撕開了他心底最深處的隱痛。

  他腦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現出逃離太原時,親眼所見的那一幕。

  那些跟著先王打天下、缺胳膊少腿的底層老卒。

  在冰天雪地里凍得瑟瑟發抖,連一件禦寒的破冬衣都發不出來。

  而那高高在上的晉王府里,卻夜夜笙歌。

  連那些以色侍人、連馬背都沒上過的戲子。

  身上披著的都是價值連城的蜀錦綾羅!

  憑什麼?!

  一股難以言喻的憋屈與信仰崩塌的無力感。

  瞬間抽乾了這凜凜大漢渾身的力氣。

  豪商眼眶猩紅,眼角劇烈地抽搐著。

  他顫聲嘟囔道:「你……你們南人懂個屁……」

  他沒有落下那一拳。

  而是像扔破麻袋一樣,猛地將士子甩向一旁的空桌。

  「砰!」

  士子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眼看終於沒鬧出人命。

  胖乎乎的酒肆掌柜這才在一群夥計的護衛下擠了進來。

  他一把抱住豪商的粗腰,哭喪著臉哀求道:「莫談國事,莫談國事啊!」

  「小店本小利微,可經不起兩位爺這般折騰啊……」

  人群見沒打起來,頓時發出一陣掃興的噓聲。

  有人嘲笑道:「切,北地蠻子也是個沒種的軟蛋!」

  有人讚嘆道:「秀才公硬氣!江南人的脊梁骨沒彎!」

  那士子在夥計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他推開夥計,不顧身上的淤青。

  極其鄭重地將那份沾了酒水的《歙州日報》重新摺疊平整,揣入懷中。

  他整理了一下散亂的衣襟,昂起頭。

  用一種近乎狂熱的眼神環視著四周的看客。

  最終將目光定格在那氣喘吁吁的北方豪商身上。

  士子的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金石之音。

  他高聲喝道:「天道昭昭,順理者存,逆理者亡!」

  「這天下,終究是講理的天下,是得民心者的天下!」

  「劉節帥這顆星,遲早要照亮你們那黑暗的北地!」

  酒肆內瞬間安靜了一瞬。

  隨後爆發出更加激烈的爭論。

  北人的桀驁、南人的傲骨,市井的喧囂與亂世的瘋狂。

  在這一刻交織成了一幅極其生動鮮活的浮世繪。

  而這場市井酒肆里的鬧劇。

  不過是這大爭之世的一個微小縮影。

  在這禮崩樂壞、人命如草芥的亂世。

  老牌的梟雄如朱溫、李茂貞皆已垂垂老矣,滿身腐朽的死氣。

  天下人太渴望新的英雄。

  太渴望一種能讓人活下去的新秩序了。

  相比起大器晚成。

  少年英雄的傳奇故事,總是更為人所津津樂道。

  並且,這兩人皆生得丰神俊朗。

  尤其是那劉靖。

  坊間傳聞其有呼風喚雷的妖法,更是被傳得神乎其神。

  有好事者,將李存勖與劉靖譽為「南北雙星」。

  此言一出,天下士人竟無不贊同。

  於是。

  二十五歲的北方霸主李存勖。

  與二十三歲的江南雄獅劉靖。

  這兩個年輕得過分、戰績卻又耀眼得刺目的名字。

  便如兩輪初升的朝陽。

  被天下人硬生生地綁在了一起。

  化作了這亂世夜空中最引人矚目的星辰。

  ……

  然而,這股在坊間沸騰的喧囂。

  卻似乎怎麼也吹不進千里之外的太原城。

  太原,河東鎮治所,晉王府。

  殿外的朔風如刀子般刮過。

  夾雜著冰粒子砸在人的臉上,生疼。

  兩排身披重甲的沙陀甲士如鐵塔般矗立在王府門前。

  他們都是跟著先王李克用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百戰老兵。

  此刻卻被這河東的苦寒凍得嘴唇發紫。

  眉毛和鬍鬚上結滿了厚厚的白霜。

  甲片上的冰棱相互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但只要跨過那道高高的朱紅門檻。

  一門之隔,便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大殿內,地下鋪設的地龍被上好的銀絲炭燒得滾燙。

  不僅驅散了嚴寒,甚至逼得人滲出一層薄汗。

  半人高的瑞腦銷金獸里,正緩緩吐出西域進貢的安神暖香。

  幾名身披薄如蟬翼的輕紗、肌膚勝雪的胡姬。

  正赤著白嫩的雙足踩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

  隨著胡旋舞的急促鼓點瘋狂扭動著纖細的腰肢。

  香汗淋漓,嬌喘微微。

  殿內的奢靡與殿外的苦寒,被那兩扇厚重的沉香木門,生生割裂成了冰與火的兩個極端。

  李存勖側臥在鋪著蜀錦的羅漢床上,姿態慵懶。

  手裡漫不經心地搖晃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琉璃盞。

  那猩紅的葡萄酒液在盞中蕩漾,映照著他那張俊美無儔、卻又透著上位者極致威壓的臉龐。

  一名生得唇紅齒白、極受寵愛的伶人跪坐在榻旁。

  用銀簽子挑起一顆剝了皮的冬葡萄。

  小心翼翼地餵到李存勖唇邊。

  他掩嘴嬌笑道:「大王,您聽說了嗎?」

  「如今外頭那些泥腿子和窮酸書生,都在瞎傳什麼『南北雙星』。」

  「竟把您與那南邊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劉靖,相提並論呢。」

  李存勖咀嚼著甘甜的葡萄。

  聽罷此言,連打拍子的手都沒有停頓一下。

  他沒有暴怒,甚至沒有皺眉。

  只是那雙狹長的鳳目中,極快地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深入骨髓的輕蔑。

  劉靖?他也配?

  李存勖骨子裡是個極其高傲的人。

  這種高傲,不僅源於他潞州大捷的百戰百勝。

  更源於他那高貴得不容褻瀆的血統。

  他李存勖是什麼人?

  他是沙陀貴族。

  是大唐天子親賜國姓的李氏正統之血!

  這太原的基業。

  是他祖父、父親三代人,帶著沙陀鐵騎在屍山血海里一刀一槍拼出來的赫赫威名。

  而那個劉靖算個什麼東西?

  李存勖早有耳聞。

  那劉靖不過是歙州刺史府里,一個牽馬墜鐙、伺候人起居的低賤家奴出身!

  一個連族譜都沒有的泥腿子。

  仗著幾分機警,趁著江南那些老朽軍閥內鬥的空虛,撿了個天大的便宜罷了。

  更何況,作為一個地道的北人。

  李存勖打心眼裡瞧不上南邊那些割據勢力。

  南人孱弱,無馬無甲。

  這在北方武將眼中是鐵打的共識。

  江南那水鄉澤國,養得出吟詩作對的才子。

  卻養不出敢在平原上與沙陀鐵騎對沖的悍卒。

  劉靖能打下江西。

  在李存勖看來,不過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打敗了鍾傳、彭玕那種一觸即潰的廢物,就敢妄稱星辰?

  北強南弱,乃是共識。

  自古以來,每逢亂世皆是由北自南一統天下,從未有過自南而北一統天下的,南邊政權,都是在北邊混不下去,被趕過去的。

  就如淮南楊吳,楊吳麾下有不少北人將領,都是當初在北邊戰敗,被朱溫打的混不下去了,才去南邊投奔楊行密。

  都是一群失敗者罷了。

  一群在黃河以南的爛泥塘里互相撕咬的喪家之犬,能養出什麼真龍!

  敗軍之將,安敢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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