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圍魏救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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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臨。

  豫章郡的節度使府內書房,燈火通明。

  案頭堆滿了各地抄家滅族的卷宗與歲考的捷報,劉靖卻並未理會。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案頭一封來自歙州的五百里驛報上。

  信,是歙州刺史、從龍第一功臣胡三公寫來的。

  信中言辭懇切至極,甚至透著幾分卑微。

  胡三公稱自己老朽病弱,精力已衰,實在難以再替節帥分憂。

  乞求辭去一身官職,告老還鄉,只求在鄉野間做一富家翁。

  書房內,青陽散人輕搖羽扇。

  看著劉靖在搖曳的燭光下明滅不定的神情,輕聲道:「節帥,胡公在歙州德高望重。」

  「安撫流民、籌措糧草,可謂是居功至偉。」

  「如今大局初定,他卻急流勇退。」

  「這封辭呈,您批還是不批?」

  劉靖伸手輕輕撫過信箋上的墨跡。

  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複雜的笑意,似是讚嘆,又似是感慨:「批,當然要批。」

  「不僅要批,還要重賞。」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江南堪輿圖前。

  手指點在歙州的位置上,聲音幽冷:「先生以為,胡三公真的是老得干不動了嗎?」

  青陽散人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劉靖轉過身,一語道破了晚唐軍閥集團內部最血淋淋的權力法則:「胡家在歙州,樹大根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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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我起兵那日起,胡家出錢、出糧、出人,可謂是立下了從龍首功。」

  「胡三公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功高震主,是亂世臣子最致命的毒藥。」

  「如果他繼續霸著歙州刺史的位置,胡家就會成為本帥推行新政的最大阻礙。」

  「到了那時,君臣相疑,本帥的刀,早晚要落到胡家人的脖子上。」

  劉靖走回書案前,提起硃砂筆,在辭呈上重重地批下了一個「可」字。

  劉靖放下筆,眼中滿是對這位老臣政治智慧的欽佩:「知進退,明得失。」

  「有此等老成謀國之臣,是本帥的幸事。」

  次日清晨,一隊五百人的重甲牙兵,護送著十數輛裝滿金銀、蜀錦、御賜藥材的馬車,浩浩蕩蕩地離開豫章,前往歙州,接胡三公榮歸故里。

  而與此同時,一道加蓋了節度使鮮紅大印的牒文,也由快馬送達了歙州麾下的績溪縣。

  ……

  績溪縣衙的後宅內,氣氛卻與豫章的威嚴截然不同。

  幾名胡家的旁支長輩,手裡攥著那份剛剛送達的牒文,激動得滿面紅光,連鬍鬚都在顫抖。

  一名族叔興奮地拍著大腿:「大喜!大喜啊!」

  「敏郎!節帥下令,擢升你為歙州刺史了!」

  「你伯父雖然退了,但這歙州的天,終究還是咱們胡家的!」

  「快!吩咐下去,在縣衙外大擺三天流水席。」

  「把歙州有頭有臉的鄉紳全請來,給咱們新刺史賀喜!」

  然而,坐在書案後的胡敏,此刻卻沒有半分升官的狂喜。

  他死死盯著案頭那份鮮紅的牒文,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冷汗早已浸透了貼身的中衣。

  「砰!」

  胡敏猛地站起身,一腳將面前的漆木書案踹翻在地。

  筆墨紙硯散落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後宅內瞬間死寂,幾名族叔驚愕地看著平日裡溫文爾雅的胡敏,仿佛不認識他了一般。

  胡敏雙眼通紅,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厲聲咆哮道:「擺流水席?請鄉紳賀喜?」

  「你們是不是嫌我胡家死得不夠快?」

  「是不是想讓節帥的玄山都重騎,把咱們胡家的宗祠踏成平地?!」

  族叔嚇得倒退半步,結結巴巴道:「敏郎……你、你這是發什麼瘋?」

  「節帥既然用你,不就是看重咱們胡家……」

  「愚蠢!」

  胡敏咬牙切齒地打斷了他。

  聲音里透著極度的恐懼與清醒:「你們真以為,節帥讓我當這個刺史,是讓我回歙州當胡家家主的嗎?!」

  「伯父為何要辭官?」

  「那是為了給節帥騰地方!」

  「節帥用我,是因為我這些年在績溪縣一直兢兢業業,從不與世家同流合污!」

  「節帥是在試探我,試探我到底是胡家的孝子賢孫,還是他劉靖手裡的一把孤臣之刀!」

  胡敏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在晚唐的官場上,站錯隊的代價,就是夷三族。

  他轉過身,一把抽出牆上的橫刀。

  在幾名長輩驚恐的目光中,毫不猶豫地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狠狠割了一刀。

  鮮血瞬間湧出。

  胡敏抓起一張空白的絲帛,就著指尖的鮮血,筆走龍蛇,寫下了一封絕密奏疏。

  胡敏將血書封入竹筒,面容猙獰地盯著眼前的族人:「聽著!」

  「立刻派死士,五百里飛遞,將這封密疏送呈節帥御案!」

  「我在密疏里發了毒誓:上任歙州刺史的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清查歙州豪強隱匿的田產與人口!」

  「而這第一刀,就從咱們胡家自己的頭上開刀!」

  「誰敢抗稅,我胡敏親自帶兵抄他的家!」

  幾名族叔聽得雙腿發軟,癱坐在地。

  胡敏仰起頭,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任由指尖的鮮血滴落在地。

  他知道,從接下這道告身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沒有退路了。

  處理完歙州胡家的首尾,劉靖的目光落在了江西的腹地——洪州。

  一道加蓋了節度使大印的告身從內堂傳出。

  瞬間在豫章城內掀起了軒然大波。

  任陳象為洪州刺史!

  此令一出,節度使府內外的舊官僚們無不暗自咋舌。

  陳象何許人也?

  他可是前任洪州之主、鎮南軍節度使鍾傳父子的頭號心腹謀主!

  在過去的洪州,陳象雖官階不顯,卻是實打實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如今讓他去當一個洪州刺史,表面看是重用。

  實則在許多人眼裡,是劉靖在「千金買馬骨」,安撫降臣罷了。

  但陳象自己,卻根本不這麼想。

  深夜,節度使府的內堂里,炭盆燒得極旺。

  劉靖屏退了左右,只留陳象一人在堂下答話。

  劉靖沒有賜座。

  只是負手立於巨大的江南堪輿圖前,目光幽深地盯著洪州的位置。

  劉靖轉過身,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刺向陳象:「陳象,外面的人都說,本帥讓你暫領洪州刺史,是大材小用,是安撫舊臣。」

  「你是個聰明人,你覺得呢?」

  陳象撩起青色的官袍下擺,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地。

  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聲音沉穩中透著一絲決絕:「外人愚鈍。」

  「罪臣深知,節帥將洪州刺史的大印交給罪臣,不是恩賞,而是把罪臣放在了火炭上烤。」

  劉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緩步走到陳象面前:「哦?」

  「說下去。」

  陳象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毒士特有的狠辣:「洪州乃江西腹地,舊世家盤根錯節,隱匿的田產、逃避賦稅的丁口不計其數。」

  「節帥接下來要在江南推行『括田檢戶』與『均平兩稅』,勢必會動了這些地頭蛇的根本。」

  「節帥需要一把刀,一把最熟悉洪州世家底細、清楚他們錢糧藏在何處、知道他們有何陰私勾當的快刀!」

  「而罪臣,就是那把刀!」

  劉靖仰天大笑,笑聲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激賞。

  他俯下身,盯著陳象的眼睛:「既然知道是刀,那就該明白,刀砍卷了刃,是會被扔掉的。」

  「你作為鍾傳舊臣,去割昔日同僚和洪州世家的肉,一旦激起民變,本帥可是要拿你的人頭來平息眾怒的。」

  「你,不怕?」

  陳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擲地有聲:「罪臣怕死,所以更要拼死效命!」

  「罪臣是降臣,若不能替節帥把洪州這塊硬骨頭啃下來,徹底斬斷過去的根基,罪臣在這寧國軍中便永無立足之地!」

  「罪臣願做節帥手裡的一把『孤臣之刀』,哪怕得罪盡洪州上下,哪怕將來粉身碎骨,亦萬死不辭!」

  亂世梟雄用人,從來不是溫情脈脈,而是血淋淋的利益交換與投名狀。

  劉靖直起身,將案頭那方代表著洪州軍政大權的刺史銅印,重重地推到了陳象面前。

  劉靖的聲音冷酷如鐵:「拿著它,上任。」

  「本帥的三千玄山都重甲壓陣。」

  「三個月內,我要看到洪州世家隱匿的三十萬畝良田,全部造冊歸公。」

  「誰敢抗稅,你便抄他的家、滅他的族!」

  「事成之後,幕府之中,有你陳象一席之地!」

  陳象雙手顫抖著捧起那方冰冷的銅印,眼中滿是狂熱:「罪臣,領命!」

  ……

  當劉靖在江南將降臣逼成最鋒利的孤臣之刀,轟轟烈烈地播種新秩序時。

  遠在千里之外的北方關中,一場關於「客軍與主君」的暗戰,正在鳳翔城內上演。

  名將劉知俊自叛逃大梁、投奔岐國後。

  岐王李茂貞待他極厚,直接加授檢校太尉、兼中書令。

  但這份厚待的背後,卻隱藏著李茂貞極度的恐懼與如坐針氈的煎熬。

  鳳翔王府內,正舉行著一場極其壓抑的接風大宴。

  大堂之上,鐘鳴鼎食,舞姬們扭動著纖細的腰肢。

  但在大堂兩側,氣氛卻肅殺得令人窒息。

  左側,是李茂貞麾下的岐國將領。

  右側,則是劉知俊帶來的關中悍將。

  劉知俊的親兵牙將們,一個個生得虎背熊腰,滿臉橫肉。

  他們甚至連甲冑都未卸,大馬金刀地坐在席間。

  用極其粗魯的動作撕咬著半生不熟的炙羊腿。

  刀鋒割在大銀碗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那股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濃烈殺氣,壓得對面的岐國將領們臉色慘白。

  連握酒杯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晚唐五代,武夫跋扈,「客軍噬主」的慘劇屢見不鮮。

  李茂貞坐在主位上,看著堂下這群如狼似虎的驕兵悍將,只覺得脊背一陣陣發涼。

  他端起銀盞,強擠出一抹和煦的笑容,看向坐在客座首位的劉知俊:「劉太尉威震天下,能棄暗投明,屈就我鳳翔,實乃岐國之大幸!」

  「孤敬太尉一杯!」

  劉知俊是個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關西漢子。

  他並未起身,只是敷衍地舉了舉銀盞,一飲而盡。

  劉知俊放下銀盞,用粗糙的大拇指抹去嘴角的酒漬,似笑非笑地嘆了口氣:「岐王客氣了。」

  「只是末將帶過來的這三萬弟兄,都是吃慣了中原精糧、騎慣了高頭大馬的糙漢子。」

  「鳳翔這地方好是好,就是地狹糧少,弟兄們的戰馬連口新鮮苜蓿都吃不上。」

  「長此以往,末將怕壓不住下面人的性子啊。」

  此言一出,大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這哪裡是在抱怨?

  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脅!

  劉知俊是在提醒李茂貞:我手裡有三萬百戰精銳,你若是給不出足夠的地盤和糧草來餵飽這群餓狼,他們可是會吃人的!

  李茂貞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他乾笑了兩聲,含糊其辭地敷衍了過去,草草結束了這場令人窒息的宴席。

  宴席一散,李茂貞便如蒙大赦般逃回了後宅的密室。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李茂貞將案頭的白玉鎮紙狠狠砸在地上。

  氣得渾身發抖:「他劉知俊不過是一條喪家之犬,安敢在孤的王府里如此跋扈!」

  「這鳳翔城,到底是他姓劉的說了算,還是孤說了算?!」

  一直候在密室里的心腹謀士上前一步。

  低聲勸道:「大王息怒。」

  「劉知俊手握重兵,且戰力極強。」

  「去歲三方攻梁,他可是把咱們岐軍打得潰不成軍。」

  「如今他雖是客軍,但『主弱客強』已是事實。」

  「若是不趕緊給他找塊地盤安置,這群餓狼遲早會反咬一口!」

  李茂貞煩躁地扯著衣領:「孤豈能不知?!」

  「可岐國就這麼大點地方,滿打滿算不過數州之地,孤拿什麼割給他?」

  謀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絹帛堪輿圖前。

  手指越過關中,重重地點在了北方的河套之地上。

  謀士說道:「大王,咱們岐國沒有,但別人有啊!」

  「大王可命劉知俊率軍北上,攻打依附於偽梁的靈州朔方軍!」

  李茂貞一愣。

  隨即皺起眉頭:「韓遜那老狐狸盤踞靈州多年,城池堅固,去打他作甚?」

  謀士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運籌帷幄的陰毒:「大王,打靈州,有三大利!」

  「其一,朔方軍占據河套平原,水草豐美。」

  「那裡不僅僅是地盤,更是天下少有的『養馬場』!」

  「沒有戰馬,何來甲騎具裝?」

  「若能奪下河套,我岐國便能組建重甲鐵騎,有了爭奪中原的底氣!」

  「其二,打下靈州等地,大王便可順理成章地將此地賜予劉知俊作為安身之所。」

  「既餵飽了這頭猛虎,又不用割咱們自己的肉!」

  謀士頓了頓。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劉知俊這頭餓狼留在鳳翔,大王夜不能寐。」

  「將他派去北方,便是『驅虎吞狼』之計!」

  「讓他去跟韓遜死磕,去跟偽梁的援軍血拼!」

  「無論勝敗,都能極大消耗他麾下的驕兵悍將。」

  「等他打殘了,大王再行拿捏,豈不易如反掌?」

  李茂貞聽得雙眼放光。

  心中的恐懼瞬間被這宏大的地緣戰略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滿面紅光:「好一個一石三鳥的驅虎吞狼之計!」

  「斷朱溫馬源,弱客軍之勢,壯我岐國之基!」

  兵貴神速。

  次日清晨,李茂貞便以岐王的名義下達王令。

  封劉知俊為北面行營招討使。

  命其親率鳳翔、邠寧等四鎮精銳,共計六萬戰兵、八萬民夫。

  號稱三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開拔,兵鋒直指靈州!

  朔方節度使韓遜得知岐國大軍壓境,嚇得魂飛魄散。

  五百里飛遞的求援文書,帶著朔方邊塞的風沙與血腥氣。

  如催命符般飛入了洛陽皇宮。

  建昌殿內,地下鋪設的火道被內侍們燒得滾燙。

  整座大殿猶如一個巨大的蒸籠。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苦味與沉香混雜的詭異氣息,熏得人喘不過氣來。

  大梁皇帝朱溫斜倚在寬大的御榻上。

  身上裹著厚重的狐裘。

  那張曾經威震天下的臉龐,如今布滿了老人斑。

  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死灰。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朱溫咳得撕心裂肺,乾枯的手指死死抓著御榻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名老內侍顫巍巍地遞上絲帕。

  朱溫捂著嘴咳了半晌。

  拿開絲帕時,上面已多了一抹觸目驚心的暗紅。

  朝堂之下,文武百官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

  謀主敬翔頂著這股令人窒息的威壓,硬著頭皮出列進言。

  聲音在大殿內迴蕩:「陛下,劉知俊驍勇善戰,深諳兵法,且麾下皆是關中悍卒。」

  「臣以為,當速調坐鎮長安的楊師厚中書令,率精銳重甲北上馳援靈州,方可解危。」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武將們紛紛低下頭。

  文臣們更是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腔里。

  朱溫那雙渾濁的眼眸猛地睜開,死死盯著敬翔。

  朱溫沙啞如破風箱般的聲音,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不可。」

  「楊師厚若動,長安必然空虛。」

  「李茂貞那老賊若是趁虛而入奪了關中,誰來擔此罪責?」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但在場的宣武老臣們哪個不是人精?

  眾人心頭一凜,瞬間明了。

  陛下哪裡是怕丟了長安?

  分明是忌憚楊師厚接連大捷,威望太盛!

  劉知俊被逼反的血淚教訓就在眼前。

  如果再讓楊師厚在靈州立下不世之功。

  這洛陽的御榻,是他朱溫坐,還是他楊師厚坐?!

  在朱溫這病態的帝王心術里,大梁的江山丟了可以再打。

  但帝位絕不能受到半點威脅。

  寧可讓靈州淪陷,也絕不能再給楊師厚加官進爵的機會!

  敬翔張了張乾癟的嘴唇。

  寬大袖袍下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他想據理力爭,想大罵這荒唐的決定。

  但看著朱溫那雙透著病態殺意的眼睛。

  他最終硬生生將滿腹的話咽了回去,頹然地低下了頭。

  群臣立刻見風使舵,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陛下深謀遠慮!」

  「臣等愚鈍!」

  看著這群俯首帖耳的重臣,朱溫乾癟的麵皮扯出一抹滿意的獰笑。

  朱溫乾枯的手指點向武將班列中一個唯唯諾諾的身影,大喝道:「傳旨!」

  「命右龍虎統軍康懷貞為招討使。」

  「即刻領兵直搗岐國的邠寧鎮,給朕來個圍魏救趙!」

  被點名的康懷貞受寵若驚,連滾帶爬地出列。

  他跪在地上將頭磕得砰砰作響:「臣康懷貞,叩謝天恩!」

  「定為陛下肝腦塗地!」

  就在康懷貞大聲謝恩之時。

  建昌殿的後殿帷幕深處,隱隱傳來了一陣女子的嬌笑與絲竹之聲。

  聽到這聲音,朝堂上的老將們紛紛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眼底皆是深深的鄙夷與悲哀。

  康懷貞是個什麼貨色?

  此人領兵打仗毫無建樹,幾乎是屢戰屢敗。

  但他卻有一項旁人望塵莫及的「長處」。

  對朱溫有著一種極其扭曲、毫無底線的諂媚。

  後殿裡正在承歡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康懷貞剛剛過門不久的兒媳!

  為了討主子歡心,康懷貞竟親手將自己的妻妾和兒媳洗剝乾淨送入宮中。

  任由朱溫肆意淫辱玩弄。

  就憑這種獻妻求榮、不知廉恥的獻媚。

  他竟能力壓群雄,拿到了統兵數十萬的招討使大權!

  這等極致的荒誕與屈辱,讓整個大梁朝堂徹底淪為了一個令人作嘔的笑話。

  ……

  大殿外,雲開雪霽。

  洛陽城上空的冬日驕陽,大得出奇,刺得人睜不開眼。


  泛著慘白而晃眼的光暈。

  李振與敬翔並肩走在這明媚的陽光下。

  卻感受不到一絲暖意,反而覺得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直到離了皇宮,確認四周沒了內侍的眼線。

  李振才壓低聲音,餘悸未消地說道:「方才在殿上,見子振欲出聲死諫,我這後背都驚出了一身冷汗,險些就要出聲攔你。」

  「好在子振忍住了。」

  「否則一旦觸怒陛下,今日這洛陽城刺眼的陽光下,怕是要多添一抹血色了。」

  敬翔苦澀一笑,蒼老的眼眸中滿是悲涼。

  想當年,朱溫對他們這群從龍老臣何等倚重?

  哪怕是他指著朱溫的鼻子大罵其政令有誤,朱溫也能唾面自乾,笑臉相迎。

  可如今,那張御榻仿佛浸透了迷心之蠱。

  將曾經的雄主變成了一個多疑嗜殺的瘋子。

  敬翔頓住腳步,任由雪花落在肩頭,憂心忡忡道:「劉知俊乃當世罕見的絕頂名將,便是楊師厚對上他,也不敢妄言必勝。」

  「康懷貞算個什麼東西?」

  「獻妻求榮的諂媚小人罷了!」

  「陛下派此等廢物去行『圍魏救趙』之計,只怕非但救不了靈州,反而會把大梁的精銳大軍白白填進去啊!」

  李振攏了攏狐裘,眼神幽暗。

  聲音壓得極低:「子振所言,我豈能不知?」

  「可你也要體諒陛下的難處……楊師厚的功,著實有些太高了。」

  「自古以來,臣子一旦威望壓過君王,便是死局。」

  「陛下自然不會傻到在這個節骨眼上殺楊師厚,既然不能殺,便只能死死打壓。」

  「啟用王景仁,重用廢物康懷貞,皆是陛下為了制衡楊師厚、防範猛虎噬主,實屬無奈之舉啊。」

  說到這裡,李振忽然停下了腳步。

  望著滿地刺眼的殘雪,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恐懼與宿命感。

  李振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飄忽:「子振,你可還記得當年的白馬驛?」

  敬翔身子一震,臉色瞬間蒼白。

  天祐二年,白馬驛。

  正是李振對朱溫進言:「此等自命清流的朝廷衣冠,當投於黃河,使之化為濁流!」

  一夜之間,大唐三十餘名高門公卿被盡數屠戮,拋屍黃河。

  李振慘笑一聲,眼角竟滑落一滴渾濁的老淚:「當年,是我們親手把大唐的清流投入了深淵。」

  「可如今你看看……」

  「陛下為了帝位,把大梁最能打的功臣宿將,也一步步逼向了絕路。」

  「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這亂世的屠刀,終究是懸到了我們自己的脖子上。」

  敬翔聽罷,只覺得胸口仿佛壓了一塊千斤巨石,沉悶得喘不過氣來。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望著洛陽城上空那輪毫無溫度的驕陽,滿心悲涼。

  大梁的精兵悍將,沒有死在敵人的刀鋒下。

  卻要在主君的猜忌中白白葬送。

  這天下大勢,似乎正順著這漫天風雪,悄然向南方的豫章郡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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