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終歸涼薄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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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清化坊。

  天色剛過卯時。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像是一塊發霉的破布,死死捂住了這座千年帝都的口鼻。

  「吱呀——」

  王家府邸的側門欠開了一條縫。

  老管家王福縮著脖子鑽了出來。

  他身上裹著件半舊的灰鼠皮襖,懷裡揣著個竹籃。

  那是去給阿郎尋兩味藥引子的。

  自從阿郎從南方歸降入梁,身子骨就沒爽利過。

  這北地的風太硬,像刀子,專往人骨頭縫裡鑽。

  一出門,王福本能地先左右張望了一番。

  清化坊本是顯貴雲集之地。

  擱在前唐,這會兒早該是車水馬龍、香車寶馬了。

  可如今,寬闊的青石板御道上,竟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寒風卷著幾片枯黃的槐葉,在地面上打著旋兒。

  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替這座城哭喪。

  王福緊了緊領口,低著頭貼著牆根走。

  路過隔壁的張府時,他的步子不由得更碎了些。

  那張府的大門上,交叉貼著的兩道封條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發白。

  那是大理寺半年前貼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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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方曾是前唐的禮部侍郎,因為在朝堂上多嘴問了一句「先帝陵寢何在」。

  當晚就被禁軍拖走了,全家老小發配的流放,充妓的充妓。

  如今那朱漆大門早已斑駁。

  門前的石階縫裡,枯草長得比人膝蓋還高。

  偶爾能聽見院子裡幾聲悽厲的野貓叫春,聽得人後脊梁骨發寒。

  「這世道……」

  王福剛想嘆口氣,嘴還沒張開。

  就被遠處傳來的一陣整齊的馬蹄聲給嚇了回去。

  「噠噠噠——」

  一隊身著黑甲、背插黑色靠旗的龍虎軍騎兵,如同來自地獄的無常,從街角轉了出來。

  他們並不急著趕路,而是騎著馬在坊市間緩緩巡視。

  那冰冷的目光像是在挑選待宰的羔羊。

  王福渾身一僵,立刻面朝牆壁站定。

  把頭深深埋進胸口,大氣都不敢喘。

  這是洛陽城的規矩——見禁軍不避者,視為謀逆,可當街格殺。

  直到那隊騎兵走遠了,那股子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才慢慢散去。

  王福這才敢直起腰,發現後背早已濕透了一片。

  出了坊門,轉過天津橋,便是洛陽最繁華的北市。

  可這繁華,如今也透著一股子詭異的荒涼。

  市集上人倒是不少,可沒人敢大聲叫賣。

  賣炭的老翁縮在牆角,用草蓆裹著身子。

  只有當有人路過時,才敢伸出凍得發紫的手指比劃個數字,那是價錢。

  買主也不還價,扔下幾個銅板,扛起炭就走,像是做賊一樣。

  王福來到相熟的藥鋪「回春堂」。

  剛進門,就見掌柜的正指揮著夥計把那塊寫著「妙手回春」的金字招牌往下摘。

  王福壓低聲音問道:「李掌柜,這是作甚?」

  李掌柜見是王福,苦笑一聲,指了指皇城的方向,聲音比蚊子哼哼還小:「王管家有所不知,昨兒個宮裡傳出話來。」

  「說是……那位爺嫌『回春』這兩個字犯了忌諱,說是暗指『春(唐室)』要回來。」

  「這不,南市那家『春風樓』的老闆,連夜就被抓進去了。」

  「咱們百姓,哪敢觸這個霉頭?趕緊摘了保命要緊。」

  王福聽得心驚肉跳,連連點頭:「是該摘,是該摘。」

  抓完藥,王福不敢多留,匆匆往回趕。

  路過天津橋時,他看到橋下的洛水已經結了一層薄冰。

  幾個衣衫襤褸的役卒正用長杆在河裡打撈著什麼。

  王福沒敢細看,但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昨夜被秘密處決的犯人屍體,或者是凍死在街頭的流民。

  在這個冬天,洛水每天都要吞掉幾十條人命。

  回到王府,關上那扇厚重的大門,王福才覺得那口憋在嗓子眼的氣終於順了過來。

  他靠在門板上,看著府內雖然冷清但還算安穩的院子,喃喃自語:「阿郎啊……這官做得再大,腦袋也是別在褲腰帶上。

  「這日子,到底是個什麼頭啊?」

  大堂內,火牆燒得有些不足。

  王景仁縮在羅漢床上。

  腿上蓋著厚厚的狐裘毯子,懷裡還死死揣著個小銅手爐。

  他是南方人,哪怕在北方熬了兩三年,這骨頭縫裡依然遭不住洛陽這種像刀子一樣的乾冷。

  他手裡捧著卷《六軍鏡》。

  這是前唐軍神李靖的兵書,當世武人誰不是奉為圭臬?

  也就是在這閒得發慌的日子裡,他才能逐字逐句地去摳那些兵法韜略。

  「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碎了院子裡的寂靜。

  先前那管家跑得氣喘吁吁,臉色煞白地衝到堂前:「阿郎!阿郎!宮裡……宮裡來人了!」

  王景仁眉頭一皺,放下書卷斥道:「慌什麼?天塌了還是地陷了?能不能有點大將府邸的規矩?」

  管家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抖:「是……是宣旨的天使!已經進二門了!」

  「什麼?!」

  王景仁手裡的《六軍鏡》差點滑落。

  他猛地掀開腿上的毛毯,也顧不得穿襪,光腳蹬進靴子裡。

  一邊整理有些凌亂的衣襟,一邊快步往外迎。

  剛出大堂廊下,就見一名面白無須的內侍,領著兩個捧著聖旨黃匣的小黃門,邁著四方步走了過來。

  那內侍也不廢話,立定腳步,扯著公鴨嗓子唱喏道:「寧國軍節度使、同平章事王景仁,接旨——」

  王景仁心中一凜,推金山倒玉柱,雙膝跪地,抱拳高舉:「臣,王景仁接旨!」

  內侍展開明黃色的絹帛,抑揚頓挫地念道:「門下:天下之本,在於安民;討逆之責,在於將帥……今有逆賊劉知俊,負恩背主,大逆不道……」

  聽到「討伐劉知俊」這幾個字時。

  王景仁原本低垂順從的眼皮猛地一跳,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他腦子裡炸開。

  劉知俊?反了?

  怎麼可能?!

  對方才剛剛因功封了大彭郡王,那是何等的聖眷優渥?那是何等的位極人臣?

  這才過了多久,那個替朱溫守國門的「開路虎」,竟然成了聖旨里的「逆賊」?

  王景仁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只覺得那股寒氣順著膝蓋直衝天靈蓋,連心臟都漏跳了半拍。

  內侍見他愣神,眉頭微挑,陰陽怪氣地提醒道:「王節度?還不謝恩?」

  王景仁如夢初醒,慌忙叩首:「啊……臣,臣領旨!謝陛下隆恩!」

  雙手高舉接過那份沉甸甸的聖旨。

  起身後,他順勢借著寬大袖袍的遮掩,熟練地摸出幾片早已備好的金葉子。

  不著痕跡地塞進內侍的手心裡。

  「天寒地凍,有勞張中貴人跑這一趟,這點茶錢,給底下小的們買碗熱湯喝。」

  那內侍手指一捻,感受到金葉子的分量。

  原本板著的臉瞬間綻開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哎喲,王節度真是客氣。您如今可是簡在帝心啊!」

  「此番討逆,那可是陛下親點的將。只要差事辦得漂亮,王節度日後必是一飛沖天,平步青雲吶!」

  送走了宣旨的太監,王景仁臉上堆砌的假笑瞬間垮了下來。

  變得比外面的風雪還要陰沉。

  他死死攥著那捲聖旨,一言不發,大步流星地走向書房。

  「砰」的一聲,房門緊閉。

  書房內光線昏暗。

  王景仁癱坐在圈椅上,看著鋪在案几上的聖旨,久久出神。

  那明黃色的絹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仿佛不是告身,而是一道催命符。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

  長子王沖滿臉喜色地快步走了進來。

  他還年輕,沒看見父親臉上的陰霾。

  只顧著興奮地說道:「父親!聽說宮裡來旨意了?是不是陛下終於想起咱們,要讓父親領兵出征了?」

  王景仁沒有說話,只是疲憊而沉重地點了點頭。

  見父親臉色凝重得嚇人,王沖臉上的笑容逐漸僵住。

  心中升起一絲不安,皺眉問道:「父親……這是怎地了?領兵掛帥乃是喜事,為何如此愁眉不展?」

  王景仁嘆了口氣,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聖旨,聲音沙啞:「聖旨在此,你自己看吧。」

  王沖疑惑地上前,拿起聖旨展開細讀。

  才看了兩行,他的面色驟然大變,失聲驚呼:「這……劉知俊反了?!他可是國之柱石,怎麼可能反叛?!」

  「柱石?」

  王景仁發出一聲嗤笑,那是透著骨子裡寒意的冷笑:「在這位陛下的眼裡,哪還有什麼柱石?都不過是想殺就殺的豬狗罷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幽幽說道:「咱們這位陛下,自打登基坐上那個位置,疑心病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

  「前有宰相蔣玄暉、柳璨,後有大將王重師。」

  「就連當年主動獻土歸降的王師範,還有那位禪位的前唐哀帝……誰活下來了?」

  王景仁掰著指頭,一個個數著那些熟悉的名字,每數一個,心就涼一分。

  「如今連劉知俊都被逼反了,這大梁的朝堂,就是個吃人的修羅場啊。」

  王沖聽得頭皮發麻,壓低聲音,顫抖著問道:「父親……那咱們家?咱們家是不是也危險了?」

  王景仁擺了擺手,苦笑道:「那倒暫時不會。」

  「咱們是從南方投過來的喪家犬,在梁國毫無根基,也沒有像劉知俊那樣擁兵自重。陛下的猜疑與屠刀,暫時還落不到我王家頭上。」

  王沖長鬆了一口氣,拍著胸口道:「那倒還好,嚇死孩兒了。」

  「好什麼?」

  王景仁猛地轉過身,看著兒子那副天真的模樣,眼中的苦澀更濃了:「唉,只是陛下這般涼薄,終歸還是讓人心寒啊。」

  他閉上眼,似乎陷入了回憶:「初投朱溫時,他對我禮賢下士,推食解衣,我只覺他是當世雄才大略的英主,哪怕背負罵名也要追隨。」

  「可誰能想到……」

  「登基之後,形勢急轉直下。他今日殺這個,明日殺那個,大肆誅殺功臣,使得人心惶惶。如今更是把劉知俊這樣的國之柱石都逼反了。」

  王景仁的聲音陡然變得悽厲起來,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懼:「沖兒,你要明白,在這樣一個瘋子手下做事,這就好比在刀尖上跳舞!」

  「雖然現在還沒輪到咱們,可誰能保得住明天?」

  「這次讓我去討伐劉知俊,勝了是本分;若是敗了……」

  「那就是死期!甚至哪怕勝了,功高震主,也可能像劉遇一般!」

  說到這裡,王景仁突然像發了狂一樣,一把抓住王沖的肩膀,指甲深深陷進肉里。

  王沖吃痛,看著父親血紅的眼睛,嚇得淚如雨下:「父親!」

  「閉嘴!聽我說完!」

  王景仁厲聲喝道,打斷了兒子的哭聲:「若真有那天,你不可有一絲怨言,更不可想著報仇!」

  「往南跑!去江西,去歙州!」

  王沖哭得泣不成聲,重重磕頭:「兒……記住了!」

  與此同時。

  洛陽宮,建昌殿。

  這裡是整個大梁帝國的權力中心。

  也是整個洛陽城最溫暖、最奢華,卻也最血腥的地方。

  殿內,數百支兒臂粗的蜜燭將大殿照得通明。

  火道燒得滾燙,讓人一進去就仿佛置身酷暑。

  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

  太醫令李修之跪在殿外的玉階上。

  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渾身止不住地打擺子。

  他手裡捧著一碗剛剛熬好的參湯。

  這碗湯,他已經跪著捧了半個時辰了。

  殿內傳來一陣陣令人面紅耳赤的嬌喘聲,還有那種老人特有的粗重喘息聲。

  那是陛下在臨幸。

  而臨幸的對象,並非宮裡的嬪妃,而是……幾位從王府里召進宮來「侍疾」的王妃。

  這種悖逆人倫的醜事,在如今的洛陽宮裡,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但誰敢說?

  連各位皇子都只能裝聾作啞,甚至還得陪著笑臉,以此來討好這位喜怒無常的父皇。

  「啪!」

  一聲清脆的玉器碎裂聲。

  伴隨著一聲女子的慘叫,打破了這種淫靡的氣氛。

  朱溫暴怒的咆哮聲傳了出來:「滾!都給朕滾!沒用的東西!」

  「朕還是天子!朕還能千秋萬代!誰敢說朕老了?!」

  緊接著,幾個衣衫不整的女子哭哭啼啼地跑了出來。

  髮髻散亂,臉上還帶著鮮紅的掌印。

  李修之嚇得把頭埋得更低了。

  「太醫!死哪去了?!藥呢?!」

  聽到召喚,李修之只覺得兩腿發軟。

  硬著頭皮,捧著藥碗膝行而入。

  朱溫赤著上身半躺在龍榻上。

  那具曾經征戰沙場的雄壯身軀,如今已經鬆弛發福。

  肚子上的肥肉堆疊著,上面布滿了褐色的老人斑。

  李修之顫抖著將藥碗高舉過頭頂:「陛下……藥好了。」

  朱溫一把抓過藥碗,也不試溫,仰頭就灌。

  「噗——!」

  下一秒,滾燙的藥汁被他盡數噴了出來,噴了李修之一臉。

  「燙!你想燙死朕嗎?!」

  朱溫猛地將藥碗砸在李修之的頭上。

  鮮血混合著黑褐色的藥汁,順著李修之蒼老的臉頰流淌下來。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這藥得趁熱喝才有……」

  「還敢頂嘴?!」

  朱溫從龍枕下抽出一把早已備好的馬鞭,那是他年輕時在軍中用來抽逃兵的。

  「我看你是受了那個逆賊劉知俊的指使!想要謀害朕!想要讓朕死!」

  「啪!」

  鞭子狠狠抽在李修之的背上,瞬間皮開肉綻。

  「朕沒病!朕沒老!朕還要御駕親征!朕要去殺了那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

  朱溫一邊瘋狂地抽打著,一邊在龍榻上跳腳咆哮,狀若瘋魔。

  「來人!給朕拖出去!杖斃!杖斃!」

  兩名早已見怪不怪的龍虎軍力士面無表情地走進來,像拖死狗一樣拖起已經半昏迷的李修之。

  李修之絕望地慘叫著:「陛下!臣冤枉啊……」

  聲音漸漸遠去。

  最後變成了一聲沉悶的「咔嚓」骨裂聲。

  殿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剛才還伺候在一旁的宮女太監們,個個面如土色,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朱溫扔掉沾血的馬鞭,喘著粗氣跌坐回龍榻上。

  他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恐懼。

  「怕什麼?朕不怕。」

  他神經質地喃喃自語。

  隨手抓過旁邊一個瑟瑟發抖的小宮女,粗暴地按在身下。

  仿佛只有通過這種施暴,才能證明自己還活著,還是那個令天下顫抖的帝王。

  「只要朕還活著……這天下,就沒人敢反朕!」

  窗外,風雪正緊。

  這建昌殿內的火光,照不亮那人心深處的無盡黑暗。

  ……

  視線南移兩千里。

  江南西道,吉州。

  與洛陽的肅殺不同,此時的贛江水面上,雖有寒風,卻兩岸青山依舊。

  劉靖並未走陸路,而是率一萬五千大軍,分乘百餘艘戰船,順贛水浩蕩南下,直撲吉州治所——廬陵郡。

  十一月二十五,陰。

  大船在贛江的波濤中破浪前行。

  劉靖身披一襲由上等蜀錦織就的深紫色圓領官袍,那袍面上用極細的金銀線,採用了「錯金繡」的技法,隱隱勾勒出翻湧的雲蟒暗紋,在晦暗的天色下流淌著一種低調卻攝人心魄的尊貴。

  寬大的衣袖被獵獵江風鼓盪而起,如同一隻欲要搏擊長空的蒼鷹。

  他腰束一條鑲嵌著羊脂白玉的蹀躞帶,側懸一枚雕工古樸的獸首玉佩,玉質溫潤,卻壓不住他身上那股子與生俱來的殺伐之氣。

  他就這般負手立於樓船最高的望樓之上,身形如蒼松翠柏般挺拔,腳下巨艦破浪帶來的劇烈顛簸,竟不能讓他晃動分毫。

  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微微垂下,仿佛這浩蕩的贛江水,乃至這吉州的萬里江山,都不過是他掌中把玩的一枚棋子。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掃過兩岸連綿起伏的群山。

  這吉州的山水,當真是極美的。

  遠處青山如黛,雲霧繚繞在半山腰,宛如仙境;近處贛水碧綠如玉,偶爾有白鷺驚起,劃破江面的平靜。

  劉靖輕聲讚嘆:「好一幅錦繡江山。」

  可下一秒,他的眼神卻冷了下來,那是只有在看死人時才會有的淡漠。

  「只可惜,這畫裡 藏著的,全是吃人的鬼。」

  站在他身側的李松有些不解,撓了撓頭:「大帥,俺看著挺好啊?這山這水,比咱們北方那光禿禿的黃土地強多了。就是……有點冷清。」

  「冷清?」

  劉靖伸手指向江岸的一處平緩地帶:「你看那邊。」

  李松順著手指望去,臉色也是微微一變。

  那裡本該是一片肥沃的沖積平原,是種稻穀的上好良田。

  可如今,那成百上千畝的地里,卻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枯黃一片,顯然已經荒廢許久。

  而在那荒草掩映的深處,隱約可見幾個殘破的村落。

  斷壁殘垣,屋頂塌陷,被煙火燻黑的土牆上,甚至還殘留著幾年前的刀兵痕跡。

  顯然是絕戶村。

  「再看那邊。」

  劉靖的手指又指向了更遠處的山腳下。

  那裡矗立著一座座如同烏龜殼般的土圍子(塢堡)。

  高大的夯土牆上插滿了削尖的竹刺,四角修著簡陋的箭樓。

  唯一的進出通道是一座吊橋,此時正緊緊拉起。

  哪怕是大白天,塢堡里也看不見幾個勞作的身影。

  所有人都像是受驚的兔子,縮在那個並不結實的殼裡苟延殘喘。

  「地荒了,人不種,因為種了也是給蠻子搶。人怕了,躲進塢堡,因為官府護不住他們,只能靠宗族抱團等死。」

  劉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欄杆,發出篤篤的聲響,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李松,你記住了。這吉州看著山清水秀,實則是個人間煉獄。」

  「官府不管,豪強自保,蠻夷橫行。咱們這次來,不是來遊山玩水的,是來當閻王的。」

  「這地上的鬼太多,咱們得幫他們去投胎。」

  李松心中一凜,握緊了腰間的橫刀,眼中殺氣騰騰:「節帥放心!誰敢擋咱們的路,俺就把誰的腦袋擰下來!」

  正說著,前方的江面上,一座黑沉沉的城池輪廓逐漸清晰。

  廬陵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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