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朕沒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千里之外。

  吉州深山腹地。

  五指峰,雷火寨。

  這裡是吉州最大的洞主——雷火洞主的老巢。

  整座寨子依山而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寨門口的鬼杆上,掛滿了風乾的獸骨,那是蠻荒與野蠻的信物。

  此時,寨子中央的寨坪上,篝火沖天。

  雷火洞主,一個滿臉橫肉、身披虎皮的壯漢,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手裡端著一隻不知用什麼頭骨做成的酒碗,裡面盛滿了渾濁的烈酒。

  在他下方,坐著十幾個附屬部落的小酋,一個個喝得面紅耳赤,正在大肆吹噓。

  一個小酋滿嘴噴著酒氣,一臉不屑:「大洞主!聽說那個什麼……寧國軍?已經到了山口了?漢人的軍隊,我見得多了!也就是在平地上仗著馬快。一旦進了咱們這十萬大山,那就是沒牙的老虎!」

  另一個小酋附和道:「就是!漢人怕瘴氣,怕毒蟲,身子骨軟得像婦人!咱們只要往林子裡一鑽,放幾支冷箭,就能把他們嚇尿了褲子!」

  「哈哈哈!」

  一陣猖狂的笑聲在山谷間迴蕩。

  雷火洞主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漬,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

  雷火洞主冷笑一聲:「漢人這次來的官叫什麼?劉靖?聽說是個毛還沒長齊的娃娃!這娃娃不懂規矩啊,來了吉州,不給老子送禮,反倒要在山口立寨子?這是看不起咱們雷火寨!這是看不起山神!」

  雷火洞主猛地將酒碗摔碎在地,站起身來,拔出腰間的彎刀,指著山外的方向:「既然他不送禮,那老子就自己去拿!傳我的令!明天集結各寨勇士,咱們不下山守寨子,咱們主動出擊!」

  「去搶他們的糧草!搶他們的鐵鍋!搶他們的女人!那幫漢人肯定想不到咱們敢下山!咱們要殺他們個措手不及!用那劉靖的人頭,來祭祀山神!」

  「哦——!!」

  寨坪上響起一片如野獸般的嚎叫聲。

  這些在深山裡稱王稱霸慣了的洞主們,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變了天。

  ……

  午時三刻。

  寧國軍大營外的軍市。

  本是隨軍商隊與當地百姓交易雜貨的地方。

  平日裡這裡充滿了討價還價的喧囂和煙火氣,但今日,這裡的氣氛卻有些詭異。

  「報——!」

  帳外傳來一聲帶著顫音的急報。

  正在研究輿圖的劉靖皺了皺眉,頭也沒抬:「進。」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負責掌管全軍商貿的支度判官,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帥帳。

  劉靖聲音平淡:「慌什麼?天塌了?」

  他手裡並沒有拿著什麼緊急軍情文書。

  而是捧著一個粗糙的陶碗。

  碗裡盛著的,不是水,也不是飯,而是一塊塊巴掌大小、晶瑩剔透的青色晶體。

  那是鹽。

  而且是成色極好的上等青鹽。

  王富貴的聲音都在發抖:「節帥,剛才軍市里來了一隊從北邊來的私鹽販子,直接找到了下官的公房。」

  「他們張口就要把手裡的貨全盤兌給咱們軍需庫!整整三萬斤!三萬斤上好的同州青鹽啊!」

  「他們……他們竟然只求速結現錢,只收往日七成的價錢!」

  劉靖手中的硃筆猛地一頓,一滴硃砂墨汁滴落在圖經上,如同一滴鮮血。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死死盯著那個陶碗:「你說什麼?同州青鹽?」

  王富貴急聲道:「千真萬確!小的嘗過了,咸中帶鮮,沒有半點苦澀味,絕對是同州鹽池產的貢鹽!」

  「而且那些販子根本不講價,只要給現銀,給銅錢,甚至給糧食都行,就是急著脫手!像是……像是這鹽燙手一樣!」

  還沒等劉靖思量這個消息,帳簾再次被掀開。

  李松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臉色古怪至極。

  「節帥,馬場那邊的牙人剛才來報,說是收到了一批成色極好的馱馬。」

  「馱馬有什麼稀奇的?」

  李松壓低聲音:「稀奇就稀奇在,那根本不是馱馬!」

  「雖然馬屁股上的烙印被人用烙鐵燙毀了,有些皮肉都焦了。」

  「但我手底下的魏博老兵一眼就看出來了,那骨相,那口齒,那奔馳之勢……分明是同州佑國軍的軍馬!而且是上等戰馬!」

  「有人在把戰馬當馱馬賤賣!」

  劉靖緩緩站起身,端起那個陶碗,捻起一粒青鹽放入口中。

  咸。

  很咸。

  但在這鹹味背後,他嘗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帳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在這個亂世,鹽和馬,那是比人命還值錢的軍國重器。

  尤其是同州,地處大梁西面門戶,面對的是岐王李茂貞和西川王建的虎視眈眈。

  怎麼可能有人大舉賤賣這種保命的東西?

  除非……有人瘋了。

  或者說,有人急需用錢。

  急到不計後果,急到要殺雞取卵,急到連這種足以掉腦袋的買賣都敢做。

  什麼時候,一個封疆大吏會需要這種巨萬的現錢?

  劉靖緩緩將目光投向北方,眼神變得深邃。

  招兵買馬。

  賞賜三軍。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天下輿圖前,手指在那象徵著大梁西面門戶的「同州」位置上,狠狠一戳。

  能調動同州官庫里的青鹽,敢把佑國軍的戰馬拉出來賣的人,在同州只有一個。

  劉靖並沒有回頭,只是死死盯著輿圖上的同州,對著帳內一角的陰影處,冷冷發問。

  「北面既然有人在賤賣青鹽戰馬,急著變現,那就絕不可能只有這點動靜。」

  「告訴我,最近流過淮河向南的流民里,是不是有些不對勁的人?」

  一名身穿黑袍、隸屬於鎮撫司的文官無聲無息地從陰影中走出。

  他翻開手中的密檔,神色有些凝重:「回節帥。我們在淮河渡口截查流民時,確實發現了幾十個形跡可疑的人。」

  「他們雖然穿著破爛衣裳,但手掌細嫩,沒幹過活,而且……」

  「貼身藏著不少金鋌和細軟。聽口音,是同州一帶的官話。」

  劉靖冷笑一聲,他繼續問道

  「既然富人都跑了,那官面上的動作呢?北邊的商路,還通嗎?」

  文官搖了搖頭:「不通了。這也是下官正要稟報的異動——但這幾天,淮河以北的驛路上,全是滯留的商隊。」

  「據逃回來的腳夫說,那邊的關卡突然設了重兵,只許北上,不許南下。」

  「咱們派去探路的斥候……一個都沒回來。」

  劉靖眼中精光暴漲,拋出了最後一個關鍵的問題:「那信路呢?我們在同州的暗樁,還有音訊嗎?」

  文官合上密檔,深深一拜,聲音里透著一絲不安:「回節帥……徹底斷了。」

  「自三日前起,往北飛的信鴿,一隻都沒有飛回來。」

  「我們在同州的暗樁,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半點音信皆無。」

  「好!好得很!」

  線索拼上了。

  青鹽暴跌,那是為了快速變現,籌集起事的軍費。

  戰馬南流,那是為了換取糧草,或者乾脆就是那個將領在自斷後路。

  富戶出逃,那是因為這群政治嗅覺最靈敏的人,已經嗅到了屠刀上的血腥味。

  所有的異常跡象,像是一枚枚散落的棋子,在劉靖的腦海中迅速組合成一個驚天動地的真相。

  劉靖轉過身,看著滿帳愕然的將領,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在眾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劉知俊,反了。」

  李松瞪大了牛眼,失聲叫道:「什……什麼?!劉知俊?那可是大梁的『鬼王』!剛剛才封的大彭郡王!他怎麼可能反?他瘋了嗎?」

  劉靖將手中的青鹽灑落在地圖上,仿佛是在給大梁送終:「正因為他是名將,所以他才要反。」

  「朱溫老了,為了給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鋪路,他已經開始殺功臣了。」

  「劉遇就是前車之鑑。」

  「劉知俊不想死,他就只能反。」

  「報——!!」

  就在此時,一聲悽厲的長嘶劃破了營地的寧靜。

  一名背插令旗、滿身塵土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衝進帥帳。

  他的臉上全是乾涸的血跡,嘴唇乾裂,顯然是一路換馬不換人,狂奔了數日。

  他手中高舉著一封封口處還帶著暗紅血跡的竹筒。

  「北方急報!!同州節度使劉知俊,殺監軍,斬使者,舉兵反梁!」

  「已投奔岐王李茂貞!!」

  轟!

  帥帳內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的將領,所有的謀士,此刻都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劉靖。

  真的反了!

  真的被大帥說中了!

  情報比信鴿更快,比馬蹄更急。

  在這個音訊閉塞、道路阻隔的年代,劉靖用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妖術」,僅僅通過幾斤鹽和幾匹馬的漲落,便提前洞悉了天下的棋局。

  這就是「鎮撫司」的可怕之處嗎?

  這就是這位年輕統帥的恐怖之處嗎?

  這一刻,帳內的敬畏之心,比劉靖打贏十場勝仗還要強烈。

  劉靖接過那封沾血的密報,掃了一眼,便隨手將它在燭火上引燃。

  火光跳動,映照著他平靜的臉龐。

  「果然反了。」

  帳內眾將還在震驚於這個足以震動天下的消息。

  要知道,自打名將葛從周因抱恙歸隱。

  朱溫麾下最鋒利的戰刀,唯有兩把。

  一把是楊師厚。

  另一把,便是劉知俊。

  劉知俊此人,有勇有謀,戰功赫赫。

  年初,岐王李茂貞聯手蜀王王建、晉王李存勖,三方攻梁。

  劉知俊臨危受命,拜西面行營都招討使。

  這一仗,打得岐蜀聯軍丟盔棄甲。

  幕谷一戰,李茂貞更是被打得僅以身免,孤身逃竄。

  不僅解了圍,更順勢奪取延、鄜、坊、丹四州之地。

  六月,朱溫加封其為檢校太尉、兼侍中,封大彭郡王。

  一戰封王。

  可謂位極人臣,風光無限。

  可就在這等潑天富貴之下。

  劉知俊竟然反了。

  投的還是那個被他打得像狗一樣的李茂貞。

  毫不誇張地說。

  這一反,足以撼動北方的半壁江山。

  劉靖看著化為灰燼的密信,啞然失笑:「朱溫,還是太急了。」

  雖然密報中並未提及反叛的內情。

  但劉靖心中如明鏡一般。

  朱溫老了。

  他預感到大限將至。

  為了給那個懦弱的兒子鋪路,他開始急著折斷那些過於鋒利的利刃。

  只是手段太過操切,引得兔死狐悲。

  李遇的血還沒幹,劉知俊豈能不反?

  「自毀長城啊。」

  ……

  同州。

  大梁西面門戶。

  那一夜的風雪,似乎比這信紙上的血還要冷。

  節度使府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寒氣徹骨的冷意。

  劉知俊,這位威震天下的大梁「鬼王」,此刻正獨自坐在大堂之上。

  他身上披著一件御賜的黑貂大氅,手中握著的一杯酒,已經涼透了。

  案几上,擺放著一堆剛剛由天使送來的「賞賜」。

  一壺名為「醉仙釀」的御酒,一條鑲嵌著九顆明珠的金帶,還有一份言辭懇切、仿佛充滿了帝王關懷的聖旨。

  「……卿乃國之柱石,朕之臂膀。西面之事,全仗卿一人支撐。今特賜御酒金帶,盼卿再立新功……」

  劉知俊看著那聖旨上的每一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淒涼而嘲諷的笑意:「臂膀?柱石?」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拿起了那條沉甸甸的金帶。

  金帶背面,在那不起眼的搭扣處,刻著四個極小的篆字——「慎終追遠」。

  這哪裡是賞賜?

  這分明是催命符!

  劉知俊的手指在那四個字上狠狠摩挲,直到指尖發白:「慎終追遠……陛下啊陛下,您這是在提醒臣,該去地下見先帝,還是該去陪王重師了?」

  王重師,那個跟隨朱溫起於微末,攻上蔡、伐兗州、縱橫齊魯,歷經百戰為大梁開疆拓土,忠心耿耿的老將,被一杯毒酒賜死,全族抄斬。

  而那一杯酒……

  「報——!」

  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吼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大堂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渾身是血、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親信跌跌撞撞地滾了進來。

  他的背上插著兩支斷箭,那是大梁禁軍特有的透甲錐。

  親信從懷裡掏出一封已經被鮮血浸透的密信,顫抖著舉過頭頂:「將軍……將軍!!二……二郎的血書!洛陽……洛陽出事了!」

  劉知俊如遭雷擊,一把搶過密信。

  信紙展開,上面字跡潦草,全是血紅的顏色,顯然是用手指蘸血寫成的。

  「兄長速走!幾日前,朱溫於宮中醉酒,當眾怒罵西面諸將擁兵自重,更言『王重師雖死,餘黨未清』!」

  「弟拼死殺出重圍報信!那壺御賜毒酒恐怕已在路上!王重師全族屍骨未寒,屠刀已至兄長項上!走!走!走!」

  三個觸目驚心的「走」字,如同一把把利刃,狠狠捅進劉知俊的心窩。

  「啊——!!」

  劉知俊發出一聲嘶吼,猛地將那封血書拍在案上。

  他死死盯著那句「王重師雖死,餘黨未清」,渾身的血液都仿佛逆流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王重師死的時候,他就一直心存疑慮,日夜難安。

  連幫他屠滅大唐宗室、背盡天下罵名的人都殺了,朱溫不僅僅是要洗白自己。

  如今弟弟從洛陽傳回的確鑿音訊,徹底印證了他心中最壞的猜想。

  朱溫不僅是要殺雞儆猴,他是要翦除整個西面諸軍,為他那個懦弱的兒子鋪路!

  「我劉知俊為大梁出生入死!身上傷疤無數!就在幾個月前,我還為他朱家打下了延、鄜四州!把李茂貞打得像條狗一樣逃竄!這就是我的下場嗎?!這就是忠臣的下場嗎?!」

  他猛地拔出腰間橫刀,一刀劈在案几上。

  那壺御酒被震翻在地,酒水流淌出來,竟然瞬間化為詭異的黑紫色,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毒酒。

  果然是毒酒!

  劉知俊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顯得格悽厲:「哈哈哈哈……好一個『醉仙釀』!好一個慎終追遠!」

  一直守在門外的心腹謀士和幾名副將沖了進來,看到這一幕,齊齊跪倒在地,虎目含淚:「將軍!將軍!反了吧!」

  「朱溫老賊無道,這是要把咱們往死里逼啊!咱們兄弟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給他賣命,他卻想用毒酒毒死咱們!既然他不仁,就休怪咱們不義!」

  劉知俊看著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兄弟。

  他們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臉上帶著刀疤,那是大梁的勳勞鐵證,如今卻成了必死的罪證。

  劉知俊的身體在顫抖:「反……」

  那個「忠」字,曾經像大山一樣壓在他心頭。

  但此刻,在求生之念面前,在那壺毒酒面前,那座山崩塌了。

  劉知俊的聲音變得森寒如冰,透著一股決絕的殺氣:「來人!把朱溫派來的那個監軍,給我拖過來!」

  片刻後,那名還在睡夢中做著富貴大夢的監軍,像條死狗一樣被拖到了大堂。

  他尖叫著,褲襠已經濕了一片:「劉……劉知俊!你想幹什麼?!我可是陛下派來的天使!你敢動我,便是謀反!便是誅九族的大罪!」

  劉知俊冷笑一聲,手中的橫刀緩緩抬起,刀鋒上映著搖曳的燭火:「謀反?我不反,才是誅九族!」

  刷!

  刀光一閃。

  一顆肥碩的人頭滾落在地,鮮血噴濺在劉知俊那件黑貂大氅上,宛如怒放的梅花。

  劉知俊提著帶血的刀,大步走到堂外。

  風雪呼嘯,如同鬼哭神嚎。

  他面向西方——那是岐王李茂貞的方向,那個曾經被他打得屁滾尿流的死敵。

  劉知俊的聲音穿透風雪,響徹全城:「傳我將令!殺盡城中朱溫眼線!」

  「開府庫,賞三軍!」

  「全軍易幟……歸降岐王!」

  ……

  三日後。

  洛陽,皇宮。

  劉知俊反叛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傳回了帝都。

  養心殿內,火道燒得滾燙,與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仿佛是兩個極端。

  這裡沒有莊嚴,沒有肅穆。

  只有一股令人作嘔的靡靡之氣,混合著濃烈的酒香、脂粉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朱溫,這位大梁的開國皇帝,此刻正赤著上身,慵懶地躺在一張鋪滿虎皮的巨大御榻上。

  他老了。

  那一身曾經如鐵鑄般的筋骨早已鬆弛,皮膚上布滿了衰朽的褐斑。

  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依然燃燒著一種病態的貪慾毒火。

  在他身側,幾名兒媳衣衫不整,滿臉羞憤卻又不敢反抗。

  「報——!」

  一名內侍跌跌撞撞地衝進殿內,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死死貼著金階,渾身發抖:「陛下……同州……同州急報……」

  朱溫手裡把玩著一隻夜光杯,眼皮都沒抬一下:「念。」

  內侍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是在喉間嗚咽:「劉……劉知俊……殺監軍,斬使者……舉兵反了!已……已投奔岐王李茂貞……」

  大殿內,原本淫靡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所有的樂師、舞姬,連同那些受辱的兒媳,此刻全都嚇得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個躺在御榻上的男人。

  那是暴君。

  是動輒殺人盈野的屠夫。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暴怒,會掀翻桌子,會拔劍砍人。

  然而,朱溫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手中的夜光杯,看著杯中殷紅如血的葡萄酒。

  片刻後,他的肩膀開始聳動。

  「呵……」

  一聲低沉的笑聲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溫猛地坐起身,爆發出一陣狀若瘋魔的狂笑。

  那笑聲尖銳、刺耳,笑得他前仰後合,笑得他眼淚都流出來,就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反了?他也反了?好!好啊!真好!」

  朱溫一邊笑,一邊指著殿內的眾人,神情癲狂:「朕對他不好嗎?啊?朕封他做大彭郡王!」

  「朕讓他位極人臣!朕把西邊的江山都交給他管!他為什麼要反?!」

  突然,朱溫猛地想起了什麼,那雙充血的眼球死死盯住殿門。

  「劉知浣!」

  朱溫厲聲咆哮,口沫橫飛:「去!傳令龍虎軍!立刻去把劉知浣全家給朕拖到午門!朕要活剮了他們!朕要將他們碎屍萬段!」

  然而,跪在階下的龍虎軍將軍,此刻卻把頭死死埋在金階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根本不敢領命。

  「陛……陛下……」

  那將軍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帶著無盡的絕望:「遲……遲了。」

  「末將剛才……剛才帶人去圍了劉府,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說!」

  「可是劉府早已人去樓空!那劉知浣……借著前幾日稱病閉門謝客的由頭,早就……早就跑了!」

  「什麼?!」

  朱溫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跪在階下的龍虎軍將軍,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愕與暴怒。

  「跑了?!」

  「劉知浣那廝就在洛陽城裡!他是朕扣下的質子!怎麼會讓他跑了?!」

  那將軍渾身冷汗涔涔:「陛……陛下恕罪!那劉知浣太過狡詐,幾日前便稱病不出,實則早已變服潛逃出城……」

  「想必……想必就是他逃回同州報信,才……才激反了劉知俊啊!」

  「廢物!」

  朱溫暴怒,順手抄起案几上的白瓷茶盞,狠狠砸了過去。

  朱溫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把抓過案几上的天子劍:「既然都不想當朕的忠臣,那就都去死吧!」

  刷!

  寒光一閃。

  並不是砍向那將軍,而是毫無徵兆地劈向了不遠處一名正在整理樂器的宮女。

  那宮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顆秀麗的頭顱便飛了起來,鮮血如湧泉般噴出,濺了朱溫一臉,也濺在了那金碧輝煌的龍柱上。

  「啊——!!」

  殿內響起一片驚恐的驚呼聲。

  「滾!都給朕滾!」

  朱溫提著滴血的天子劍,衝著階下那名早已嚇破膽的龍虎軍將軍咆哮道:「抓不到人,就別回來見朕!」

  那將軍如蒙大赦,哪裡還敢多留半刻?

  他慌忙磕了個頭,顧不上擦拭額頭的冷汗與血跡,便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大殿,眨眼間便消失在殿外的風雪之中。

  恰在此時,殿門再次被推開。

  寒風卷著雪花,裹挾著兩道身影走了進來。

  見李振與敬翔聯袂而來,朱溫眼中的怒火非但未減,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洩的缺口。

  「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朱溫指著西面,咆哮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朕待他何等恩厚?封王!拜相!朕把半壁江山都交到了他手裡!他為何要反?啊?!這到底是為什麼?!」

  李振心中暗嘆一聲,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恕臣直言……陛下此前處置王重師一案,操之過急了。」

  「王重師雖有過,但畢竟是隨陛下出生入死的老臣。」

  「陛下誅之,難免讓在外領兵的大將們……心生忌憚,生出兔死狐悲之感。這,恐怕才是劉知俊反叛的根源。」

  話音未落,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朱溫猛地轉過頭,那雙渾濁卻凶戾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振,陰惻惻地說道:「怎麼?你覺得朕做錯了?你是在教訓朕嗎?」

  「還是說……你也想學那劉知俊,反了朕?」

  李振瞳孔驟縮,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太熟悉這個眼神了,那是動了殺心的徵兆。

  他趕忙低下頭,閉口不言,不敢再觸這個霉頭。

  一旁的敬翔見狀,與李振隱晦地對視一眼。

  兩人都在對方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悲涼與無奈。

  曾幾何時,主公對他們那是言聽計從,虛心求策,哪怕是逆耳忠言也能聽得進去。

  可自從登基稱帝後,主公就徹底變了。

  變得暴戾多疑,變得獨斷專行。

  如今,更是連一句真話都聽不得了。

  就在這時。

  站在御案前的朱溫忽然身形一晃,臉色煞白,整個人搖搖欲墜。

  「陛下!」

  李振和敬翔大驚失色,慌忙衝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他,同時對著殿外驚呼:「快!傳太醫令!快傳太醫令!」

  「滾開!朕沒病!」

  朱溫猛地一甩胳膊,一把推開兩人的攙扶,喘著粗氣重重地跌坐在龍椅上。

  他雙手死死抓著扶手,指節發白,咬牙切齒地喃喃自語:「朕乃天子……受昊天庇佑!朕還要一統天下!」

  「朕沒病!朕怎麼會有病?!」

  李振與敬翔愣在原地,面面相覷,心中湧起一股無法言說的無力感。

  很快,太醫署太醫令提著藥箱,戰戰兢兢地跑了進來。

  跪地把脈之後,太醫令斟酌了半天詞句,才小心翼翼地說道:「陛下……這是怒氣攻心,肝火太旺所致。」

  「當……當戒躁戒怒,清心靜養,切不可再動肝火了……」

  「退下。」

  朱溫冷冷地打斷了他,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太醫令如蒙大赦,連忙磕了個頭,慌慌張張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掉了腦袋。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休息了好一會兒,朱溫似乎恢復了一些理智,但眼底的那股陰鷙卻更加濃重。

  「擬旨。」

  朱溫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一旁的執筆太監趕忙鋪開聖旨,提起硃筆。

  「削去逆賊劉知俊一切官爵。」

  朱溫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似乎還抱著一絲幻想,或是為了做給天下人看:「遣使前往同州,朕要當面問一問,朕難道對他還不夠好嗎?」

  「為何要反叛朕?!」

  「奴婢領旨!」

  太監飛快地書寫著。

  「還有。」

  朱溫眼中殺機畢露,重新變回了那個殺伐果斷的梟雄:「命楊師厚為西面招討使,劉鄩、王景仁為副將,統兵八萬,即刻發兵同州!」

  「既然他不要臉面,那朕就成全他!」

  布置完這一切,朱溫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疲憊地揮了揮手,眼神渾濁:「朕乏了,你們退下吧。」

  「臣等告退。」

  李振與敬翔再次對視一眼,無奈地行禮,緩緩退出。

  ……

  深夜。

  皇城外,風雪正緊。

  李振與敬翔兩個人,剛剛從養心殿那個屠場裡出來。

  像是兩尊被凍僵的石像,並肩走在空蕩蕩的御道上。

  那扇昭示著至高皇權的宮門在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轟鳴聲,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裡面是酒池肉林、血腥瘋魔的死地。

  外面是饑寒交迫、風雨飄搖的大梁江山。

  兩人的官服上,都落滿了厚厚的積雪。

  李振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陰鷙與權謀的臉龐,此刻卻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與蒼白。

  李振的聲音沙啞,被風雪吹得支離破碎:「敬公……咱們……這是要去哪?」

  敬翔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苦笑一聲:「去喝一杯吧。」

  「前面那家『望京樓』,還記得嗎?當年咱們跟著陛下打進洛陽時,就是在那喝的慶功酒。」

  「記得。那時候的酒,真烈啊。」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那家老酒肆。

  早已沒了當年的熱鬧。

  酒肆里冷冷清清,掌柜的裹著破棉襖縮在酒壚後面打瞌睡,連爐火都快熄了。

  敬翔拍出一錠銀鋌:「掌柜的,來壺好酒,切二斤牛肉。」

  掌柜的睜開眼,看見兩人的官服,並沒有多少敬畏,反倒是一臉苦相:「兩位官人,牛肉早就沒了。」

  「牛都拉去充軍資了。酒也只有去年的渾酒,新酒釀不出來,沒糧食啊。」

  敬翔的手僵在半空。

  堂堂帝都,天子腳下,竟然連壺好酒都喝不上了?

  李振嘆了口氣,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就來壺渾酒,再來碟胡豆。」

  酸澀的渾酒入喉,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

  李振轉動著手中的酒杯,雙目無神:「劉知俊反了。他是陛下手裡的刀,如今刀都反傷其主了。這大梁……怕是也要反了。」

  敬翔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陛下只是病了。等這一仗打贏了,等把劉知俊抓回來,或許……」

  「或許什麼?」

  李振猛地抬起頭,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赤裸裸的絕望與嘲諷:「或許陛下就會變回當年的梁王?」

  「敬公,你信嗎?白馬之禍,是我出的主意。我李振為了大梁,把天下清流殺了個乾乾淨淨,背上了千古罵名!」

  「我不怕被人罵,我只怕這罵名背得不值!」

  李振壓低了聲音,指了指皇宮的方向:「當年陛下殺人的時候,眼裡還有天下。可現在呢?他殺人,只是為了取樂!只是因為他瘋了!」

  「那裡面坐著的,已經不是我們的主公了。那是個妖孽。」

  敬翔臉色一變,慌忙地看了看四周:「慎言!」

  「慎言?」

  李振悽然一笑,仰頭飲盡杯中酸酒:「敬公,你忠心,我佩服。」

  「但我李振……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敬翔猛地一震,死死盯著李振:「你想幹什麼?」

  李振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落雪,眼神變得幽深莫測:「雪太大了,路不好走。」

  「敬公,保重。」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風雪之中。

  敬翔獨自坐在昏暗的酒肆里,看著李振消失的背影,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湧上心頭。

  他知道。

  大梁這座曾經堅不可摧的金城,在今夜,崩解了。

  而這場雪,才剛剛落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