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殺光漢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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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廬陵渡口,早已被肅清一空。

  寒風中,吉州大大小小的官員、城中世家大族的族長們,一個個縮著脖子,像是等待審判的犯人,早已在此恭候多時。

  在吉州別駕李豐的眼裡,這場面實在是太過壓人。

  只聽得江面上一陣低沉的號角聲。

  緊接著,無數艘掛著黑色「劉」字旗的戰船,如同烏雲壓頂般逼近碼頭。

  跳板剛一搭好,一隊隊身著玄色鐵甲、面覆猙獰面具的士兵便如潮水般涌下。

  他們步伐整齊劃一,踏在棧橋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口上。

  不過眨眼間,整個碼頭就被這些名為「玄山都」的虎狼之師圍了個水泄不通。

  刀出鞘,弓上弦,一股濃烈的肅殺之氣瞬間瀰漫開來。

  李豐腿肚子直轉筋,正想擦擦冷汗。

  就見那最大的樓船上,走下一群人。

  被眾星捧月般簇擁在中間的,是一位少年郎。

  他看起來不過弱冠之年,卻有著一種遠超年齡的威儀。

  那身代表著極品高官的繁複雲蟒紫袍穿在他身上,竟絲毫沒有「沐猴而冠」的不倫不類之感,反倒像是天生就該如此,襯得他身姿如玉樹臨風,透著股說不出的風流貴氣。

  腰間束著的那條蹀躞玉帶,每一塊玉板都瑩潤生光,緊緊勒出他勁瘦有力的腰身。

  再看那張臉,竟是俊美得近乎妖異。

  眉如墨畫,飛揚入鬢;目似寒星,深不見底。

  那高挺的鼻樑下,薄唇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佛又似魔。

  尤其是那身氣質,明明生得一副濁世佳公子的皮囊,周身卻繚繞著一股子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英武與肅殺,讓人只看一眼,便覺心驚肉跳,只想跪地叩首。

  他走得不快,踱著四方步,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卻讓人不敢直視。

  這便是那個談笑間平定洪袁二州、逼死無數豪強的「劉閻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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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豐不敢怠慢,趕緊整理衣冠,領著身後一眾官員士紳,深深一拜。

  高聲呼道:「下官吉州別駕李豐,率廬陵官民,恭迎節帥!節帥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恭迎節帥——!」

  身後眾人齊齊彎腰,誰也不敢抬頭。

  劉靖走下跳板,虛扶一把,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聲音溫潤如玉:「諸位同僚這是做什麼?天寒地凍的,何必搞這些虛禮?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他雖這麼說,卻並未真的伸手去扶,只是笑吟吟地受了這一禮。

  劉靖目光掃過李豐那張誠惶誠恐的臉:「李別駕是吧?此地治理得不錯,百姓安居,本帥心甚慰啊。」

  李豐受寵若驚,連忙賠笑:「節帥謬讚了,謬讚了!下官已在城中備下薄酒,並在刺史府收拾好了下榻之處,還請節帥移步,為節帥接風洗塵。」

  「好。」

  劉靖笑著點頭:「那就有勞了。」

  半個時辰後,廬陵城內,望江樓。

  這座吉州最大的酒樓今日被包了場。

  二樓的雅間內,與城外的蕭條截然不同,這裡炭盆燒得滾燙,蜜燭高照,絲竹聲聲入耳。

  空氣中瀰漫著極其奢靡的脂粉香與酒肉香。

  席面上更是極盡奢華。

  那是真正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桌上擺著剛從贛江里撈上來的極品鰣魚,用老母雞湯煨透的鹿筋。

  還有一道名為「金玉滿堂」的名饌,竟是用上百個鵪鶉蛋黃和蟹膏燴制而成。

  每一口都是普通百姓一年的嚼用。

  劉靖坐在主位,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手裡端著一隻和田玉杯,看來者不拒。

  仿佛真的是個來遊山玩水的世家公子。

  吉州別駕李豐端著酒杯站了起來,臉上堆滿了苦笑。

  那是他那一套演練了無數遍的哭窮戲碼:「節帥!下官代吉州百姓,敬節帥一杯!只是……唉,下官心裡苦啊。」

  「節帥有所不知,這吉州地瘠民貧,又是山高林密。朝廷的稅賦,那是年年都收不上來啊。百姓們連肚子都填不飽,哪還有餘糧交稅?」

  「這幾年,為了湊足上繳,下官和幾位族長,那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說完,李豐甚至還擠出了兩滴眼淚,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周圍的幾位豪族族長也趕緊附和,一個個唉聲嘆氣。

  仿佛他們才是這世上最大的善人,是為了百姓才不得不穿綾羅綢緞、吃山珍海味。

  劉靖靜靜地看著他們表演,眼底閃過一絲戲謔。

  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聲音溫潤如玉,卻字字誅心:

  「李別駕辛苦了。不過本帥在來之前,倒是聽說了一句俗話——『窮山惡水出刁民』。」

  李豐的笑容一僵,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劉靖放下酒杯,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本帥這次來,別的沒帶,就帶了一萬多把刀。」

  「若是百姓真的窮,那本帥自然會體恤,甚至開倉放糧;可若是有人裝窮,甚至是仗著山高皇帝遠,當那不交稅的刁民……」

  劉靖笑了,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像是一隻盯著獵物的狼:「那本帥的刀,正好也缺塊磨刀石。」

  席間的空氣瞬間凝固。

  剛才還在哭窮的族長們,一個個面面相覷,只覺得後背發涼。

  李豐乾笑了兩聲,眼神閃爍,不敢接話。

  這時,坐在下首的一位雷姓族長站了起來。

  此人身材魁梧,眼神陰鷙,一看就是那種在地方上橫行慣了的豪強。

  他舉著酒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節帥說笑了。這吉州除了刁民,還有更厲害的呢。」

  「那山裡的雷火寨,幾千號蠻兵,個個都能生撕虎豹。連當年的朝廷大軍進了山,都被他們殺得片甲不留。官府收稅?

  「嘿,那還得看雷火洞主答不答應。節帥初來乍到,恐怕還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吧?」

  這是赤裸裸的示威。

  劉靖轉頭看向他,眼神依舊溫和,只是那溫和中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並沒有發火,而是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鰣魚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咽下後才淡淡說道:「雷族長多慮了。」

  「本帥讀史書,只記得當年班超定西域,三十六國盡歸漢土。那些蠻夷再凶,也就是沒開化的野獸罷了。」

  劉靖端起酒杯,遙遙敬了雷族長一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野獸咬人,那是畜生本性,我不怪它。」

  「但若是有人養著這畜生,專門放出來咬人……」

  「咔嚓!」

  劉靖手中的玉杯在這一刻被他生生捏碎。

  酒液混合著鋒利的玉屑濺落在桌上,也濺在了雷族長的衣襟上。

  「那本帥不僅要殺那畜生,更要……把那個養狗的主人,滅其滿門!」

  雷族長的手一抖,杯中酒灑了大半。

  ……

  與此同時,望江樓外,風雪正緊。

  樓內是暖意融融、推杯換盞的極樂世界。

  而只隔了一道牆的樓外,卻是另外一個人間。

  牆角下,蜷縮著一家四口。

  那是從北邊逃難來的流民,也可能就是吉州本地失去了土地、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戶。

  父親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此刻卻像個佝僂的老人。

  他身上只有一件破得露出敗絮的單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卻死死地抱著懷裡的小女兒,試圖用自己僅剩的一點體溫去溫暖那個已經凍得臉色發青的孩子。

  「爹……我餓……」

  小女兒的聲音細若遊絲,那一雙原本清澈的大眼睛此刻顯得格外渾濁。

  死死盯著望江樓那扇透出橘黃色燈光的窗戶。

  那裡正飄出一陣陣令人瘋狂的肉香。

  漢子的眼眶紅了,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摸出一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白土餅子。

  那是他在河邊挖泥曬乾的。

  「丫頭,吃……吃這個,吃了就不餓了。」

  漢子把餅子遞到女兒嘴邊,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他知道這東西吃多了會腹脹而死,可不吃,現在就會餓死。

  「滾開!臭要飯的!」

  就在這時,望江樓的側門打開。

  幾個豪族的家丁抬著一大桶泔水走了出來。

  那是席面上撤下來的殘羹冷炙。

  裡面有隻咬了一口的雞腿,有半盤沒動過的鹿筋,還有白花花的米飯。

  「嘩啦——」

  泔水被倒進了路邊的髒水溝里,冒著熱氣。

  那漢子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

  他把女兒交給孩兒他娘,瘋了一樣撲過去。

  不顧泔水的髒臭和冰冷,用那雙滿是凍瘡的手在髒水裡拼命撈著。

  「這塊肉……這塊肉給丫頭吃……」

  「這把米……這把米給孩兒他娘……」

  「啪!」

  一記馬鞭狠狠抽在他的背上。

  一個喝得醉醺醺的豪族護衛路過,嫌他擋了道,順手就是一鞭子,嘴裡罵罵咧咧:「哪來的賤民?敢擋老爺的路?滾一邊去!」

  漢子被打得皮開肉綻,卻連慘叫都不敢發出一聲。

  他只是死死護住懷裡那塊剛從泔水裡撈出來的肉,像是護著這世上最後的希望,卑微地爬回了牆角。

  風雪中,他看著樓上那燈火通明的窗戶,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麻木與絕望:「這老天爺……什麼時候才能開開眼啊?」

  ……

  五指峰,雷火寨。

  這是一座與其說是山寨,不如說是戰爭堡壘的蠻窟。

  它依山勢而建,三面懸崖,只有一條羊腸小道通往寨門。

  寨牆是用巨大的原木和青石壘成的,高達兩丈。

  上面布滿了削尖的竹刺和用來防禦火攻的濕牛皮。

  寨門兩側的「鬼杆」上,掛滿了風乾的頭骨。

  有野獸的,也有人的。

  那些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每一個靠近的人,警告著這裡的殘酷。

  寨子內部,更是等級森嚴。

  最頂層住的是雷火洞主和他的親信勇士,他們住著寬敞的吊腳木樓,吃著搶來的精米白面。

  中間層是普通的蠻族族人,住著低矮的茅草棚。

  而最底層的泥濘里,關押著數百名衣不蔽體的漢人奴隸。

  「殺!殺!殺!」

  打穀場上,正在進行著一場名為「選鋒」的殘酷訓練。

  幾十個只有十來歲的蠻族少年,赤著上身,手裡拿著木刀木槍,正在捉對廝殺。

  這不是點到為止的遊戲,而是真的往死里打。

  「用力!沒吃飯嗎?!」

  一個獨眼教頭手裡提著鞭子,冷冷地看著場中。

  一個瘦弱的少年被打倒在地,額頭上鮮血直流。

  他對面的壯實少年沒有絲毫手軟,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然後舉起木刀就要往下刺。

  「好!停!」

  教頭並沒有因為有人受傷而憐憫,反而扔給那個勝利者一塊半生不熟的羊肉:「這一頓,你吃肉!」

  然後他指著那個倒在地上呻吟的瘦弱少年,冷酷地說道:「你,今晚沒飯吃!要是明天還打不贏,就把你扔到後山去餵狼!雷火寨不養廢物!」

  那瘦弱少年掙扎著爬起來,眼中沒有淚水,只有一股像狼崽子一樣的兇狠。

  他死死盯著那塊肉,發誓明天一定要把對方咬死。

  這就是雷火寨的規矩——弱肉強食,勝者為王。

  在這種養蠱式的環境下長大的蠻兵,不懂仁義,不知憐憫。

  他們只信奉力量,只聽從強者的號令。

  在寨子中央的圖騰柱下,幾名巫師正在用雞血塗抹著那個猙獰的「盤瓠」神像。

  圖騰柱下,堆滿了搶來的漢人書籍和農具。

  雷火洞主站在高台上,看著這一切,眼中滿是狂熱與傲慢。

  在他看來,漢人的那套耕讀傳家是軟弱的。

  只有手中的刀,只有這十萬大山裡的野性,才是這世間唯一的真理。

  「漢人的大官來了?」

  雷火洞主摸了摸腰間的蠻刀,冷笑一聲,「那就讓他見識見識,什麼是山裡的規矩!」

  夜色漸深,殺機已至。

  雷火洞主大手一揮,指向了山下那個燈火通明的漢人小鎮——三江口。

  「孩兒們!下山!去「開葷」!給那個紫袍大官上一道開胃菜!」

  不多時。

  廬陵城西南三十里,三江口鎮。

  夜色被大火撕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

  「當!當!當——!」

  鎮子裡的更鑼聲只響了三下,便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還有房屋倒塌時的嗶嗶剝剝聲。

  那是雷火寨的蠻兵。

  他們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百多號人。

  臉上塗著紅藍兩色的戰紋,赤著上身,在火光中橫衝直撞。

  手中的蠻刀並不快,鈍得像鋸子,那是為了讓人死得更慢、更疼。

  「搶!莫要留手!」

  領頭的獨眼蠻漢,一腳踹開鎮上首富的大門。

  他手裡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那是剛剛試圖反抗的更夫。

  獨眼漢子把人頭往糧倉上一掛,跳上磨盤。

  嘴裡蹦出一串帶著濃重土腥味的方言,聲音嘶啞而亢奮:

  「崽兒們!都給老子聽真咯!洞主有令!今晚不光是搶糧搶婆娘,更是要做給那隻剛進城的『紫袍猴子』看的!他不是在城裡喝酒嘛?不是擺闊氣嘛?那老子們就給他添道硬菜——那就叫『火燒連營』!哈哈哈哈!」

  「吼——!!」

  蠻兵們發出一陣怪叫,將火把狠狠扔進糧堆。

  火光映照下,他們獰笑的面孔宛如修羅惡鬼。

  鎮西頭的李秀才家,大門被一腳踹開。

  李秀才是個五十多歲的儒生,手裡哆哆嗦嗦地舉著一根門栓,死死護著身後的妻女。

  「你……你們這群強盜!這裡是大唐……是大梁的王土!還有沒有王法?!」

  「王法?」

  領頭的獨眼蠻漢獰笑一聲,那是剛剛在寨子裡主持訓練的教頭。

  他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李秀才,手中蠻刀隨意一揮。

  「噗嗤!」

  門栓斷成兩截,連同李秀才的一條胳膊一起飛了出去。

  鮮血噴濺在牆上那幅剛寫好的「耕讀傳家」的字畫上,觸目驚心。

  「啊——!」

  李妻慘叫著撲上來,卻被獨眼蠻漢一腳踹中心窩,當場吐血昏死過去。

  「把那小的拖走!帶回寨子裡,給大伙兒樂呵樂呵!」

  獨眼蠻漢指著角落裡早已嚇傻了的李家女兒,那是剛滿十五歲的少女,原本正在繡著嫁衣,準備下個月出嫁。

  「不!不要!爹!娘!」

  少女被兩個蠻兵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屋外。

  她絕望地抓著門框,指甲都崩斷了,留下一道道血痕。

  李秀才忍著劇痛想要爬起來救女兒,卻被獨眼蠻漢踩住胸口。

  「老東西,聽說你會寫字?」

  獨眼蠻漢蹲下身,把那顆還滴著血的人頭(更夫的)掛在李秀才面前晃了晃,「來,給老子寫個『服』字!寫好了,饒你全屍!」

  李秀才看著那猙獰的人頭,又看了看遠處女兒被拖走的背影,眼中流出血淚。

  他猛地一口血痰吐在蠻漢臉上:「畜生!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找死!」

  獨眼蠻漢抹了把臉,一刀斬下。

  李秀才的人頭滾落在地,眼睛依然圓睜,死不瞑目。

  火光沖天,整個鎮子都在燃燒。

  半個時辰後,五指峰,雷火寨。

  平日隱沒在雲霧中的山寨今夜篝火沖天。

  若是擱在往常,搶了區區三江口鎮這點油水——不過幾百石糧、幾十個女人。

  雷火洞主怕是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頂多賞手下兩壇渾酒打發了事,哪值得殺牛宰羊?

  對於坐擁五指峰、扼守商道的雷火寨來說,這點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

  但今夜不同。

  雷火洞主一反常態,不僅命人宰殺了三頭珍貴的水牛。

  還在打穀場上擺開了極盡豪奢的盛宴,將周邊五六個依附的小寨主全都「請」了過來。

  因為這根本不是一場慶功宴,而是一場鴻門宴。

  其實在他那顆狂妄的腦袋裡,根本就沒把那個新來的劉靖當回事。

  在這瘴氣橫行的十萬大山里,官兵就是瞎子、聾子,來了也是送死,他何懼之有?

  但他敏銳地嗅到了這個「外敵」帶來的天賜良機。

  平日裡,這幾個小寨主雖然表面依附,實則聽調不聽宣。

  各有各的小算盤,就像怎麼捏都捏不緊的散沙。

  現在好了,漢人大軍壓境。

  他正好借著「共抗官軍」這個由頭,跟這幫牆頭草徹底攤牌

  他要借著那漢官帶來的壓力,來立他雷火寨在吉州說一不二的「王道」。

  「報——!大洞主!」

  獨眼蠻漢把那把鈍得像鋸子的蠻刀往桌案上一拍,單膝跪地,滿臉紅光:「三江口鎮,平了!砍了六十個腦殼,搶了八百石糧,還有三十個嫩婆娘!」

  「好!好!好!」

  雷火洞主猛地站起身,一身橫肉隨笑聲亂顫。

  他抓著一隻滴油的牛腿,大步走到那群小寨主面前,眼神兇狠得像是一頭巡視領地的虎豹。

  雷火洞主指著那一車車戰利品,用蠻腔吼道:「看到了沒?那漢人的官來了,聽城裡那個姓李的判官傳信說,叫什麼……劉靖? 說是要收咱們的稅?還要讓咱們下山磕頭?」

  「這就是老子給他的回話!」

  他猛地拔出腰間短刀,一刀插在酒罈封泥上,「砰」的一聲,酒香四溢。

  「在吉州這地界,沒有朝廷,也沒有節度使!只有咱們的山神!只有老子的刀!今天這頓酒,就是喝給他劉靖看的!」

  雷火洞主豪飲一口,摔碎酒罈:「來!點火!起儺! 給老子把山神請出來!今晚不醉不歸!」

  「嗷嗚——!!」

  隨著一聲令下,數十名戴著青面獠牙儺面具的巫師衝進場中。

  伴隨著沉悶的牛角號聲,圍著篝火跳起了癲狂的祭舞。

  但這足以嚇哭孩童的猙獰場面,那一眾被「請」來的小寨主們卻仿佛視而不見。

  他們僵硬地縮在虎皮椅上,十幾雙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鉤住了一樣。

  只敢盯著雷火洞主那隻油膩的大手——準確地說,是盯著他手中那把剛剛割開生牛心的短刀。

  雷火洞主慢條斯理地挑起一塊還冒著熱氣、滴著血水的「護心肉」。

  刀尖在火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芒,穩穩停在了離他最近的一位藍姓寨主面前。

  「老藍吶,聽講那個劉靖這次帶了一萬多鐵殼王八(鐵甲兵),那是來索命嘞。你那破寨子,就剩百十號崽子,籬笆牆都漏風,怕是連人家一個屁都擋不住咯?」

  雷火洞主笑得憨厚,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可那刀尖卻若有若無地向下壓了壓,圖窮匕見:「莫如昂樣(不如這樣),為了保住大伙兒的腦殼,打明兒起,把你寨子裡那點人馬糧草,全挪到我這主寨來。」

  「咱們並做一股繩,大阿哥我替你揸(掌)舵,統一調派,免得被官兵一個個捏死,咋樣?」

  藍寨主臉色慘白。

  這哪裡是並做一股繩?這分明是要吞了他的家底!

  可看著那把滴血的刀,他哪裡敢蹦半個「不」字?

  雷火洞主將那塊腥紅的肉又往前遞了一寸,聲音低沉得只有他們這圈人能聽見。

  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蠻橫:「吞了這塊肉,咱們就是換過命的老表。」

  「要是不吞……那就是想留著私兵,去給山下的漢官當走狗咯?」

  「那我手抖一下,這刀子若是不小心豁了哪個的舌頭,可別怪老哥我手腳粗笨。」

  在那刀尖的逼視下,藍寨主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但他畢竟也是山頭主,若是這麼輕易就把祖宗基業交出去,日後死也沒臉見祖宗。

  他咬著牙,硬著頭皮想要再掙扎一下:「大……大阿哥,這並寨是大事。昂(我)那是小寨子,只有些老弱病殘,怕是去了主寨也幫不上忙,反而還要耗費您的糧食……」

  「而且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各寨的山頭各寨守,這突然並了,怕是手底下的崽子們不服啊……」

  「老藍。」

  雷火洞主並沒有發火,只是平靜地打斷了他。

  他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珠子裡,此刻透著一股看透人心的精明與戲謔。

  「別跟我扯那些虛頭巴腦的。」

  雷火洞主把玩著手中的短刀,刀鋒在指間靈活地翻轉,就像是在把玩藍寨主的命。

  「你是怕手底下的崽子不服?還是怕把家底交出來,以後就沒法在那漢官和昂之間兩頭下注,當牆頭草了?」

  這一句話,直接戳破了藍寨主心底最隱秘的算盤。

  藍寨主臉色一僵,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雷火洞主嗤笑一聲,身子前傾,那股子山大王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下來。

  他不再裝那副憨厚的模樣,而是露出了獠牙:「昂也不怕跟你攤牌。那劉靖這次來,是帶著殺心來的。他要的是咱們這些洞主的人頭,去染紅他的紫袍金帶!」

  「你以為你守著那破寨子,他就能放過你?別做夢咯!」

  「現在的路就兩條:」

  雷火洞主伸出兩根手指,在藍寨主面前晃了晃:

  「要麼,咱們抱成團,借著這十萬大山跟那漢官斗一斗,贏了,以後這吉州還是咱們說了算。」

  「要麼,你現在就滾回去,等著被那漢官的鐵甲兵碾成肉泥——當然,昂也不介意先送你一程,拿你的人頭去祭旗,好讓大伙兒都精神精神。」

  說完,雷火洞主將那塊已經涼透的生牛心重重拍在藍寨主胸口,聲音冷得像冰:「選吧,老藍。昂沒那個閒工夫等你琢磨。」

  藍寨主看著胸口那塊腥紅的肉,再看看周圍那一圈如狼似虎的雷火寨蠻兵,心裡的防線徹底崩塌。

  他顫抖著手,閉著眼將那塊生肉塞進嘴裡,連嚼都不敢嚼,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哈哈哈哈!好!這就對了嘛!」

  見藍寨主吞了肉,雷火洞主那一臉的兇相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誇張的豪邁與熱情。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藍寨主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點把剛吞下生肉、正在反胃的藍寨主拍到桌子底下去。

  「吞了肉,那就是自家兄弟!」

  雷火洞主轉身舉起那隻巨大的牛角杯,對著周圍那幾個同樣面色發白的小寨主高聲吼道:

  「都看到了沒?老藍這是開了竅咯!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股繩上的螞蚱,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要是那漢官敢動老藍一根毫毛,咱們全寨子的人都去把那廬陵城給他平了!」

  「來!都滿上!為了咱們的新兄弟,干!」

  「嗷嗚——!!」

  周圍的蠻兵們發出一陣怪叫,舉起酒罈狂飲。

  而在那喧囂的歡呼聲中,雷火洞主嘴角的笑意卻並未到達眼底。

  他斜眼瞥著那幾個還在猶豫的小寨主,手中的短刀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一聲聲沉悶的「篤、篤」聲。

  那聲音不大,但在每一個小寨主聽來,都像是催命的戰鼓。

  有了藍寨主這個「榜樣」,剩下的事,就順理成章了。

  「曉得你們心裡頭不服氣!覺得我雷火太霸道,欺負人!」

  「但我告誦(告訴)你們!我不霸道,咱們大傢伙兒都得把命搭進去!」

  雷火洞主指著山下的方向,唾沫星子亂飛,眼中燃燒著瘋狂的鬼火:

  「那劉靖帶了一萬個鐵殼王八(鐵甲兵)來!他是來做么子的?他是來把咱們當野豬殺的!要把咱們的崽子抓去當奴才的!」

  「咱們要是不抱成一團火,不聽一個人的哨子,就會被他像捏臭蟲一樣,一個個捏爆!」

  「現在,既然大傢伙兒認了我當大阿哥,那我雷火就把話撂在這兒——」

  他一把抓起一大把搶來的金銀珠串,狠狠撒在眾人面前,砸得叮噹響:「跟緊我!咱們去搶漢人的糧倉,睡漢人的婆娘!老子吃大塊肉,絕不讓兄弟們只能舔碗底!」

  「只要把那漢官宰咯,這吉州以後就是咱們自家兄弟的天下!哪個也別想騎在咱們頭上拉屎撒尿!」

  這一番話,既有大棒,又有胡蘿蔔,更有共同的死敵。

  藍寨主看著地上的金銀,又想到了那必死的漢軍威脅。

  既然頭已經低了,那心裡的憋屈瞬間就找到了宣洩口——那就殺漢人!

  「搞死他娘的!」

  藍寨主猛地摔碎酒碗,滿嘴血沫子地咆哮道:「大阿哥說得對!與其伸著脖子讓漢人殺,莫如咱們先下手,殺他個血流成河!」

  「對!跟他們拼命!」

  「殺光漢狗!!」

  今夜過後,這五指峰周邊,再無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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