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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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春

  春天來的時候,後山的杏花先開了。

  今年比往年早了幾天。

  魏無羨早晨去後山澆水的時候,看見杏樹的枝頭上已經綻開了幾朵,花瓣薄薄的,顏色淺得幾乎透明,邊緣被晨光照出一層極淡的粉。

  他站在樹底下看了一會兒,回頭喊藍忘機。

  藍忘機從連廊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茶。

  他走到杏樹旁邊,把一杯遞給魏無羨,自己端著另一杯,兩人並肩站在樹下看花。

  「比去年早。」魏無羨說。

  「今年回暖快。」

  「那桃樹呢?」

  藍忘機看了一眼桃樹的枝頭。

  桃樹的花苞比杏樹晚一些,還在合著,但花苞的尖端已經泛出了一點粉紅,像是隨時會裂開。

  「再過幾天。」

  魏無羨喝了口茶,把杯子握在手裡暖著指尖。

  兩人在杏樹底下站了一會兒,看那幾朵早開的杏花在晨風裡輕輕顫動。

  花瓣很薄,被風一吹就微微捲起來,又慢慢展開,像在試著適應外面的空氣。

  過了幾天,桃樹也開了。

  粉色的花瓣掛在枝頭,比杏花厚一些,顏色也更深。

  兩棵樹的枝條在中間那片空地上方交疊著,杏花和桃花混在一起,粉白相間,在日光里泛著柔和的暖光。

  風一吹,花瓣就落下來,落在草地上,落在兩人並肩坐著的肩頭上。

  魏無羨伸手接了一片落在膝上的花瓣,翻過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藍忘機坐在他旁邊,膝上也落了幾片,他沒有拂掉,就讓它停在那裡。

  「藍湛。」

  「嗯。」

  「你說這兩棵樹的花,為什麼顏色不一樣?」

  「樹種不同,杏花淡,桃花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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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無羨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你種杏樹的時候,知道它會開淡色的花嗎?」

  「知道。」

  「那你還種?」

  藍忘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的好看。」

  魏無羨笑了一聲,把手裡那片花瓣吹掉,靠著樹幹,看滿樹的花在風裡翻湧。

  花瓣落了一地,鋪在草地上薄薄一層,踩上去的時候會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春天往後走,花落了,葉子長出來了。後山的樹一天比一天綠。

  那兩棵小苗也冒出了新芽,枝幹比去年又粗了一圈。

  北坡的杏樹也發芽了,比南坡晚了半個月,嫩葉的顏色比南坡的淺一些,在風裡輕輕晃著。

  有一天早晨,魏無羨去北坡看那棵杏樹,在坡上站了一會兒。

  藍忘機從後面走上來,站在他旁邊。

  「發芽了。」魏無羨說。

  「發了,今年比去年多了幾根枝。」

  「以後會更多。」

  藍忘機沒有接話。兩人站在北坡上,面朝那棵正在長大的杏樹。

  風從坡底傳上來,把兩人的衣擺吹動了一下,又落回去。

  遠處的竹林在風裡沙沙響著,像是有人在遠處翻著一本很厚的書。

  第二章·夏

  夏天的時候,後山的樹蔭濃得遮住了整片空地。

  杏樹和桃樹的葉片在頭頂交疊著,把日光篩成細碎的光點,落在草地上,落在兩人坐著的肩頭和膝上。

  魏無羨有時候靠著樹幹閉眼午睡,藍忘機坐在旁邊看書。

  風從銀杏樹那邊穿過來,把書頁翻動一下,藍忘機就伸手壓住,再翻回去,繼續看。

  那兩棵小苗也長高了。

  左邊那棵已經長到了魏無羨腰際,枝幹粗壯,樹皮的顏色從淺綠變成了深灰。

  右邊那棵矮一些,但樹冠展開得更寬,葉片比左邊的大,邊緣微微卷著。

  魏無羨每天早晨澆水的時候,會蹲在兩棵小苗旁邊看一會兒。

  他用手背碰一下葉片,確認沒有旱裂,又站起來,去澆大樹。

  藍忘機有時候跟在他後面,有時候提前到了後山等他。

  兩人澆完水,在樹底下坐一會兒,然後走回連廊。

  有一天下午,魏無羨端著兩碗涼茶去後山。

  藍忘機坐在杏樹底下,手裡握著一卷書,但沒有翻開。

  魏無羨把涼茶遞給他,在他旁邊坐下來。

  兩人並肩坐著,喝著涼茶,看樹蔭在草地上慢慢移動。

  「藍湛。」

  「嗯。」

  「夏天的時候,你最喜歡做什麼?」

  藍忘機想了想:「坐在樹下。」

  「就坐著?」

  「嗯。」

  「不做別的?」

  藍忘機偏過頭看著他:「你在旁邊就行。」

  魏無羨愣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涼茶,把碗擱在膝蓋上。

  他沒有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兩人在樹下坐了一整個下午,看著日光從葉縫間一點一點地移過去,把樹影從左邊拉到右邊,又從右邊收回去。

  第三章·秋

  秋天來的時候,後山的葉子開始黃了。

  銀杏樹最先變,從樹冠頂端往下染,一層一層地變淺,像是有人在樹頂倒了一壺金色的顏料。

  杏樹和桃樹跟著變,邊緣先泛黃,然後往葉心裡收。

  那兩棵小苗的葉子還綠著,比大樹晚了一步。

  果子熟了。

  杏子掛在枝頭,紅一塊黃一塊,被日光照得透亮。

  魏無羨搬了梯子來,靠在杏樹旁邊。

  他爬上梯子,摘了第一顆杏子,握在手裡看了一眼,然後低頭喊藍忘機。

  藍忘機站在樹底下,仰頭看著他。

  魏無羨把杏子在掌心擦了擦,遞下去。

  藍忘機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

  「甜不甜?」魏無羨問。

  「甜。」

  魏無羨又摘了一顆,在梯子上咬了一口。

  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他甩了甩手,把剩下的半個塞進嘴裡。

  兩人一個在樹上,一個在樹下,各自吃了一顆杏子。

  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兩人身上,把杏子的顏色照得暖紅。

  摘完杏子之後,魏無羨把核收起來,洗乾淨,晾在窗台上。

  兩顆杏核並排躺著,在秋日的日光里泛著淺褐色的啞光。

  「一顆放盒子裡,一顆留著明年種北坡?」魏無羨問。

  「北坡已經種了。」

  「那就兩顆都放盒子裡。」

  藍忘機沒有反駁。

  魏無羨把兩顆杏核放進木盒裡,合上蓋子。

  秋天往後走,葉子落得差不多了。

  紅綢還掛在兩棵樹之間,顏色比剛掛上去的時候淺了一些,但綢面還是完整的。

  魏無羨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紅綢的末端。

  綢布是涼的,帶著秋天傍晚的涼意。

  「今年的紅綢,什麼時候收?」

  藍忘機站在他旁邊:「再掛一陣,等葉子落完。」

  兩人並肩站在樹下,看滿樹的葉子在風裡一片一片地落下來,鋪在草地上,鋪在紅綢下方的空地上,鋪在兩人並肩站著的地面上。

  葉子落了一層又一層,把草地蓋得嚴嚴實實,踩上去的時候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第四章·冬

  冬天的時候,後山安靜了。

  樹葉落盡,草地上只剩枯黃的草根。

  兩棵大樹光禿禿地立著,枝椏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那兩棵小苗也落了葉,細瘦的枝幹在風裡輕輕晃著,被藍忘機用稻草綁了根部,防止凍傷。

  北坡那棵杏樹也落光了葉子,站在坡面上,細瘦的枝幹在風裡慢慢搖著。

  雪下了。

  不大,是那種細碎的雪粒,被風卷著落下來。

  落在連廊的瓦片上,落在後山的枝椏上,落在兩棵小苗的稻草護套上。

  魏無羨站在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雪粒,看著它在掌心裡化成水,然後甩掉。

  「藍湛,你看,又下雪了。」

  藍忘機站在他旁邊,也伸手接了一片。

  雪粒落在他掌心裡,化成了水。

  他沒有甩掉,讓它待在掌心裡,等它慢慢變暖。

  「去年下雪的時候,我們剛埋完第二壇酒。」

  「今年這個時候,我們堆了一排土。」

  魏無羨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明年這個時候,北坡的杏樹就有一歲了。」

  藍忘機沒有接話,把掌心裡最後一滴水甩掉,轉身走回房間。

  魏無羨跟在他身後,兩人穿過連廊,推開門。屋裡爐火燒著,把整間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魏無羨在桌邊坐下來,把手伸到爐邊烤著,指尖從冰涼慢慢變暖。

  藍忘機在對面坐下來,把桌上的書翻開,繼續看。

  魏無羨靠著椅背,看了一會兒爐火,又看了一會兒藍忘機。

  窗外雪還在落,把後山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染白。

  那兩棵大樹和兩棵小苗在雪裡安安靜靜地立著,北坡的杏樹也在雪裡站著,細瘦的枝幹上積了一層薄白。

  「藍湛。」

  「嗯。」

  「冬天也挺好的。」

  藍忘機翻書的手停了一下,偏過頭看著他。

  「雪落下來的時候,後山特別安靜。」魏無羨說,「比任何時候都安靜。」

  藍忘機把書合上,放在桌面上:「等雪停了,去看看那幾棵樹。」

  「好。」

  兩人坐在爐火邊,看著窗外的雪慢慢落。

  雪落在後山的每一棵樹上,把那些正在過冬的枝幹都蓋了一層薄白。

  明天早晨,他們會在雪地上留下兩排並排的腳印,從連廊一直延伸到北坡。

  但今夜還很長,爐火還亮著,茶還是溫的,兩個人坐在桌邊,不急著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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