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藍啟仁的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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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啟仁年輕的時候,在雲深不知處的北坡種過一棵杏樹。

  那時候他剛接手藍氏的教習之責,每日忙於課業和家規的修訂,日子過得板正而忙碌。

  種樹這件事是忽然起的念頭——某天清晨,他路過山腳的集市,看見一個老農挑著一擔樹苗在路邊歇腳,擔子裡有桃、有李、有杏。

  老農見了他,說:「公子買一棵吧,杏樹好,能結果。」

  他沒有多猶豫,挑了一棵杏樹苗,付了錢,提回了雲深不知處。

  種在哪裡,他想了好幾天。南坡日照好,但南坡那塊空地是留給藍氏宗祠的,不能動。

  北坡朝陰,土薄,底下是碎石層,種什麼都長不好。

  但他最後還是選了北坡——說不清為什麼,大概是因為那地方荒著,沒人管,也沒有人跟他說「這裡不能種」。

  他挖了一個坑,把樹苗放進去,填土,澆水。

  手法不熟練,坑挖得淺了些,土填得鬆了些,水澆得急了些。

  但樹苗還是立住了。

  第二天早晨他去看,葉子沒蔫,枝幹沒歪,只是根部的土被夜露打濕了一層,顏色比周圍的深。

  他每天早晨去北坡澆水,澆了整整一個春天。

  夏天的時候,杏樹苗長高了一截,枝頭冒出了幾片新葉,顏色比老葉淺一些,邊緣微微卷著。

  他站在坡上看著那棵樹,覺得它大概能活。

  第二年春天,杏樹開花了。

  花不多,零零散散地掛在枝頭,顏色比南坡的杏花淡一些,花瓣也小一圈。

  他站在樹底下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很薄,被指尖輕輕一碰就落了下來,落在掌心裡,又輕又涼。

  他把花瓣放回地上,轉身走了。

  那年秋天,杏樹結了幾顆果子,又小又硬,咬開來果肉是澀的,核卻很大。

  他嘗了一顆,沒有再嘗第二顆。

  但他還是把核收了起來,晾乾了,放在書房的抽屜里。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杏樹一年比一年高,花一年比一年多,果子一年比一年大。

  但北坡的土太薄,杏樹始終長不壯,枝幹比南坡的樹細一半,樹冠也稀疏。

  結出來的杏子雖然甜,但個頭小,產量也不高。

  他每年收一捧,曬乾了,泡茶的時候偶爾放一兩顆進去。

  後來有一年冬天,雪特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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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坡的杏樹枝椏被雪壓斷了兩根,斷口裂得很深,露出裡面淺色的木質。

  他站在樹底下看了很久,最後回屋取了鋸子,把斷掉的枝椏從根部鋸平。

  鋸口用草木灰抹了,又用布條纏了一圈。

  第二年春天,杏樹發了新芽,但長勢明顯不如從前。

  第三年,結的果子更少了。

  第四年,整棵樹從頂端開始枯,先是枝梢,然後是中間的枝椏,最後只剩下主幹和底部幾根側枝還帶著幾片葉子。

  他在那棵半死的杏樹前站了一個下午。

  傍晚的時候,他回屋取了斧子,把樹從根部砍了。

  砍下來的樹幹堆在北坡旁邊的空地上,堆了一整個春天。

  後來被藍氏的弟子們收拾了,劈成柴,燒了。那個坑就空在那裡,沒有再填。

  他沒有再種第二棵。

  南坡的杏樹和桃樹,他從來沒有種過。

  後山那片空地一直空著,直到藍忘機把那棵杏樹種下去。

  種樹那天,藍啟仁站在書房的窗邊,看見了。

  他看見藍忘機一個人往後山走,手裡提著一棵杏樹苗,肩上扛著一把鏟子。

  他看見藍忘機在銀杏樹以南十步的地方蹲下來,畫了一個圈,開始挖坑。

  他看見藍忘機把樹苗放進坑裡,填土,澆水,動作利落而準確,比他當年熟練得多。

  他站在窗邊看完了全過程。

  藍忘機種完樹之後,在樹苗旁邊站了很久。

  然後魏無羨從連廊那頭走過來,在藍忘機旁邊站定,兩人並肩看著那棵新種下去的杏樹。

  藍啟仁站在窗邊,看見魏無羨說了什麼,藍忘機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兩人一起蹲下來,又看了看樹苗,才站起來往回走。

  藍啟仁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案前,坐下來,翻開一卷書,繼續批註。

  第二天早晨,他去後山看了一眼那棵新種的杏樹。

  樹苗不大,但根部的土壓得實,澆的水已經滲下去了,表面只留了一層薄薄的濕痕。

  他伸手碰了一下樹幹,又收回手,轉身走了。

  後來,藍忘機走了,魏無羨也走了。

  後山那兩棵樹沒有人澆水了。

  藍啟仁每天清晨去後山,提著水壺,給杏樹澆一遍,再給桃樹澆一遍。

  水壺是他自己的,澆水的量照著藍忘機的手法來——不多不少,剛好潤透根部。

  他澆了三年。

  三年裡,杏樹和桃樹一年比一年高。

  杏樹的主幹粗了一圈,樹皮的顏色從淺綠變成深褐,枝椏伸展出去,在頭頂撐開一片小小的樹冠。

  桃樹比杏樹矮一些,但枝幹結實,葉片的顏色更深,春天開花的時候,花瓣比杏花厚一些,顏色也偏暖。

  藍啟仁每天早晨澆完水,在樹底下站一會兒,然後走回去。

  有時候藍氏的弟子路過,叫一聲「藍先生早」,他點一下頭,繼續走他的路。

  沒有人問他為什麼每天去後山,也沒有人問他在澆什麼。

  但所有人都知道後山那片草地上有兩棵樹,一棵是藍忘機種的,一棵是魏無羨種的。

  婚禮那天,藍啟仁坐在主位上,滿桌的人都在。

  他看著藍忘機和魏無羨並肩站在杏樹底下,腕上繫著新的紅繩,身後是兩棵已經長成了小樹的杏樹和桃樹。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開口說了一句:「後山那兩棵樹,我給你們澆了三年水。」

  魏無羨站在杏樹底下,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藍啟仁又說了一句:「以後換你們澆。」

  魏無羨說:「好。」

  那天之後,藍啟仁沒有再給後山的樹澆過水。

  但每天早晨他還是會去後山,沿著連廊走到杏樹底下,站一會兒,看看樹,看看北坡的方向,然後慢慢走回來。

  有時候藍忘機和魏無羨在澆水,他就站在連廊入口處看一會兒,不走近,也不說話,看完了就走。

  北坡那棵新種的杏樹,他也去看過。

  魏無羨和藍忘機種下去的那天,他站在書房門口說了一句「知道了」。

  後來他一個人去過北坡。

  那棵新種的杏樹苗立在原來的土坑裡,坑挖得深,土填得實,澆的水已經滲下去了。

  他在樹苗前站了很久,彎腰摸了一下樹根周圍的泥土,確認濕度夠了,直起身,轉身走了。

  後來那棵杏樹長大了。

  頭幾年長得慢,一年只長几寸,後來根扎深了,開始往上躥。

  藍啟仁每年春天去北坡看一次,看它發芽,看它長葉,看它開花。

  北坡的杏樹比南坡的晚開半個月,花瓣小一些,顏色也淡一些,但開在朝北的坡面上,迎著風,有一種南坡的樹沒有的韌勁。

  有一年春天,魏無羨在連廊里遇見他,問他北坡那棵杏樹今年開花了沒有。

  他說開了,比南坡晚半個月。魏無羨又問以後會結杏子嗎,他說會結,第一年少,第二年多一些,等它長到南坡那棵一半高的時候,就能結滿樹了。

  魏無羨沒有再問。

  兩人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藍啟仁先走了。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今年的杏子熟了,叫我。」

  魏無羨說:「好。」

  他每年都這麼說。

  魏無羨和藍忘機每年都叫他。

  他每年都來,坐在杏樹底下,嘗一顆當年新熟的杏子。

  杏子很甜,咬開來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他吃完一顆,把核擱在桌面上,用布巾擦擦手,然後站起來,慢慢走回書房。

  北坡那棵杏樹,後來也結果了。

  第一年結了三顆,第二年結了十幾顆,第三年結了滿樹。

  藍啟仁摘了一顆,嘗了嘗。

  和南坡的杏子味道不一樣,北坡的酸一些,甜得慢,但咬到最後,嘴裡留下的是南坡杏子沒有的那種回甘。

  他把核收了起來,放在書房抽屜里。

  抽屜里還有別的杏核。


  他收了很多年,一直沒有扔。

  後來藍忘機種杏樹那年,他從抽屜里取出一顆,放在窗台上曬了一個春天。

  但最後沒有種下去。他把那顆核又放回了抽屜里,和那些舊的放在一起。

  書房抽屜里一共有多少顆杏核,他自己也數不清了。

  但他知道每一顆都是杏樹留下的。

  南坡的、北坡的、他自己的、藍忘機的、魏無羨的。

  那些核被日子反覆曬過,表面干透,紋路清晰,擱在抽屜里,安安靜靜的。

  他偶爾打開抽屜看一眼,然後把抽屜合上,繼續批他的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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