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馮七的舊帳
李三郎當天晚上又來了。
這一回，他的臉色比前幾次都難看。他沒有帶公雞，也沒有帶茶點，一進門就把兩個宦官關在了門外，在八仙桌邊上坐下，半天一句話都不說。
「三公子？」裴大用小心翼翼地問，「出啥事了？」
李三郎沒有回答，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那是一張很舊的紙，邊緣已經發黃髮脆，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一串名字。
「這是去年正月初二，宮裡的值宿名錄。」李三郎說，聲音很平，平得像一塊沒有波紋的冰，「我托人從內侍省抄出來的。花了一年。」
他用手指點著那串名字中的一個：
「這一個。」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名字，夾在一長串宦官的名字中間，毫不起眼：
「馮七，小黃門，嘉豫殿引路。」
嘉豫殿。
李平安在原身的記憶里搜索了一下這個名字，搜出來的東西，讓他後背一涼。
去年正月初二，相王府的兩位王妃，進宮給武皇拜年。拜年的地方，就是嘉豫殿。
「那天，我娘進宮，」李三郎慢慢地說，「領著她走進嘉豫殿的，是一個小黃門。」
「我娘再也沒有出來。」
「三個月以後，那個小黃門，因為『失手打碎御賜琉璃盞』，被逐出宮去。從此，不知所蹤。」
正堂里，沒有人說話。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牆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影子。
「我找了他一年。」李三郎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找遍了神都，找遍了洛陽周邊的每一個縣，都沒有找到。」
「沒想到，他在這裡。」
「在西京。在平康坊。在一座賣笑的銷金窟里，當管事。」
「三公子，」裴大用嗓子發乾，「你……你想怎麼辦？」
「我想抓他。」李三郎說，「我想把他抓起來，問他，那天在嘉豫殿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娘埋在哪裡。是誰下的命令。」
「那就抓啊！」陸瀟瀟一拍桌子，「我現在就去把他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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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說這句話的，是李平安。
所有人都轉頭看著他。
「不能現在抓。」李平安看著李三郎，「現在抓他，我們手裡什麼都沒有。他會說，他是被冤枉的，他一個被逐出宮的小宦官，在平康坊混口飯吃，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要是逼他，他會咬碎嘴裡的毒蠟丸。」
「跟宋帳房一樣。跟玄真子一樣。」
李三郎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小矮子，」他咬著牙，「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我知道。」李平安說，「所以，更不能現在抓。」
他從凳子上爬下來，走到李三郎面前，仰著頭看著他：
「三郎，你聽我說。馮七是蛇的爪子，可他不是蛇頭。他知道蛇頭在哪兒。要讓他開口，不能只抓他一個人，得把他身邊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剝乾淨。剝到他除了開口，沒有別的路可走。」
「金子在哪兒，錢仲是誰的人，那天晚上二十口箱子裝上了誰的船……這些東西，我們一樣一樣地拿到手。拿到了，他就不是一個被逐出宮的小宦官了，他是一個偷了二十萬兩貢金、妖言惑眾、圖謀不軌的大罪人。」
「到那時候，他想死，都沒那麼容易。」
李三郎低著頭，看著這個只到他胸口的小孩，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
然後，他慢慢地鬆開了拳頭。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有點啞，「小爺……小爺差點又犯傻了。」
「你沒犯傻。」李平安說，「換了我，我也想抓。」
李三郎「噗」地笑了一聲，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把他的頭髮揉成了一團亂草。
「小矮子，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吃畢羅長的。」
那天晚上，李三郎在裴府吃了飯。
這事說來也怪。陸瀟瀟端菜上桌的時候，他本來已經起身要走了，可一聞見那鍋胡椒燉羊肉的味道，兩條腿就像被釘在了地上，怎麼都挪不動。
「三公子，吃了再走吧。」陸瀟瀟把一隻碗往他面前一放，語氣跟招呼東市賣菜的一樣隨便，「家常飯，別嫌棄。」
李三郎看著那隻粗陶碗，看著碗裡堆得冒尖的羊肉，看著桌邊那幾張臉：一個滿嘴油光、正在跟一根羊骨頭搏鬥的總捕頭；一個鬍子燒焦了一縷、正在慢條斯理地挑蔥花的老學究；一個缺了門牙、啃骨頭啃得滿臉是湯的小矮子；還有一個把擀麵杖靠在桌腿邊上、往每個人碗裡分肉的紅衣姐姐。
他愣了很久。
「三公子？」陸瀟瀟挑眉，「不合胃口？」
「不是。」李三郎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聲音有點悶，「小爺在王府里吃飯，一張桌子能擺三十個菜，可從來都是一個人吃。」
飯桌上安靜了一下。
「我娘在的時候，」他又夾了一塊肉，「她也燉羊肉。燉得沒你這個辣。」
陸瀟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起身去灶房，舀了滿滿一大勺肉湯回來，「嘩」地澆在了他碗裡。
「那就多吃點。」她說，「辣的，暖和。」
李三郎埋著頭，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吃著吃著，肩膀抖了一下。
裴大用張嘴想說什麼，被李平安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腳，只好把話咽了回去，轉而往李三郎碗裡又夾了一塊最大的羊排。
「三公子，吃！」他大著嗓門說，「這塊肥！本捕頭……本閻羅特意給你留的！」
李三郎「噗」的一聲笑了，眼角還掛著亮晶晶的東西。
那天夜裡，一張絹條，從老槐樹上飄進了裴府的窗戶。
「馮七今夜子時，獨自出聽雨樓，往東市碼頭去了一趟，在一艘掛著度支司旗號的漕船上待了半個時辰。船號：渭字十七。」
李平安看完了，把絹條遞給了李三郎。
李三郎看著那張紙條上工工整整的字跡，挑了挑眉毛：「這是你那隻吃硬胡餅的耗子寫的？」
「嗯。」
「字寫得不錯。」李三郎把絹條湊到燈上燒了，「你替小爺謝謝他。」
「他不會收的。」李平安說，「他只收軟胡餅。」
窗外，老槐樹上，李重芳趴在樹杈上，聽著窗戶里傳出來的對話，嘴角抽了一下。
他今天晚上，一路跟著馮七到了碼頭，又一路跟著馮七回了平康坊，在碼頭邊上的蘆葦叢里蹲了半個時辰，被蚊子咬了三十幾個包。
結果，換來一句「字寫得不錯」。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南市張家的硬胡餅，咬了一口。
「咔嚓。」
還是硬的。
他嘆了口氣，掏出一條絹頭，給哥哥寫信：
「哥，那家人跟臨淄王，在查一個叫馮七的宦官。弟今天跟了馮七一夜。」
「臨淄王說弟字寫得好。」
「弟覺得，這大概是弟來長安以後，聽到的唯一一句好話。」
這一回，他的臉色比前幾次都難看。他沒有帶公雞，也沒有帶茶點，一進門就把兩個宦官關在了門外，在八仙桌邊上坐下，半天一句話都不說。
「三公子？」裴大用小心翼翼地問，「出啥事了？」
李三郎沒有回答，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那是一張很舊的紙，邊緣已經發黃髮脆，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一串名字。
「這是去年正月初二，宮裡的值宿名錄。」李三郎說，聲音很平，平得像一塊沒有波紋的冰，「我托人從內侍省抄出來的。花了一年。」
他用手指點著那串名字中的一個：
「這一個。」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名字，夾在一長串宦官的名字中間，毫不起眼：
「馮七，小黃門，嘉豫殿引路。」
嘉豫殿。
李平安在原身的記憶里搜索了一下這個名字，搜出來的東西，讓他後背一涼。
去年正月初二，相王府的兩位王妃，進宮給武皇拜年。拜年的地方，就是嘉豫殿。
「那天，我娘進宮，」李三郎慢慢地說，「領著她走進嘉豫殿的，是一個小黃門。」
「我娘再也沒有出來。」
「三個月以後，那個小黃門，因為『失手打碎御賜琉璃盞』，被逐出宮去。從此，不知所蹤。」
正堂里，沒有人說話。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牆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影子。
「我找了他一年。」李三郎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找遍了神都，找遍了洛陽周邊的每一個縣，都沒有找到。」
「沒想到，他在這裡。」
「在西京。在平康坊。在一座賣笑的銷金窟里，當管事。」
「三公子，」裴大用嗓子發乾，「你……你想怎麼辦？」
「我想抓他。」李三郎說，「我想把他抓起來，問他，那天在嘉豫殿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娘埋在哪裡。是誰下的命令。」
「那就抓啊！」陸瀟瀟一拍桌子，「我現在就去把他抓過來！」
全網首發更新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不行。」
說這句話的，是李平安。
所有人都轉頭看著他。
「不能現在抓。」李平安看著李三郎，「現在抓他，我們手裡什麼都沒有。他會說，他是被冤枉的，他一個被逐出宮的小宦官，在平康坊混口飯吃，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要是逼他，他會咬碎嘴裡的毒蠟丸。」
「跟宋帳房一樣。跟玄真子一樣。」
李三郎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小矮子，」他咬著牙，「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我知道。」李平安說，「所以，更不能現在抓。」
他從凳子上爬下來，走到李三郎面前，仰著頭看著他：
「三郎，你聽我說。馮七是蛇的爪子，可他不是蛇頭。他知道蛇頭在哪兒。要讓他開口，不能只抓他一個人，得把他身邊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剝乾淨。剝到他除了開口，沒有別的路可走。」
「金子在哪兒，錢仲是誰的人，那天晚上二十口箱子裝上了誰的船……這些東西，我們一樣一樣地拿到手。拿到了，他就不是一個被逐出宮的小宦官了，他是一個偷了二十萬兩貢金、妖言惑眾、圖謀不軌的大罪人。」
「到那時候，他想死，都沒那麼容易。」
李三郎低著頭，看著這個只到他胸口的小孩，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
然後，他慢慢地鬆開了拳頭。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有點啞，「小爺……小爺差點又犯傻了。」
「你沒犯傻。」李平安說，「換了我，我也想抓。」
李三郎「噗」地笑了一聲，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把他的頭髮揉成了一團亂草。
「小矮子，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吃畢羅長的。」
那天晚上，李三郎在裴府吃了飯。
這事說來也怪。陸瀟瀟端菜上桌的時候，他本來已經起身要走了，可一聞見那鍋胡椒燉羊肉的味道，兩條腿就像被釘在了地上，怎麼都挪不動。
「三公子，吃了再走吧。」陸瀟瀟把一隻碗往他面前一放，語氣跟招呼東市賣菜的一樣隨便，「家常飯，別嫌棄。」
李三郎看著那隻粗陶碗，看著碗裡堆得冒尖的羊肉，看著桌邊那幾張臉：一個滿嘴油光、正在跟一根羊骨頭搏鬥的總捕頭；一個鬍子燒焦了一縷、正在慢條斯理地挑蔥花的老學究；一個缺了門牙、啃骨頭啃得滿臉是湯的小矮子；還有一個把擀麵杖靠在桌腿邊上、往每個人碗裡分肉的紅衣姐姐。
他愣了很久。
「三公子？」陸瀟瀟挑眉，「不合胃口？」
「不是。」李三郎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聲音有點悶，「小爺在王府里吃飯，一張桌子能擺三十個菜，可從來都是一個人吃。」
飯桌上安靜了一下。
「我娘在的時候，」他又夾了一塊肉，「她也燉羊肉。燉得沒你這個辣。」
陸瀟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起身去灶房，舀了滿滿一大勺肉湯回來，「嘩」地澆在了他碗裡。
「那就多吃點。」她說，「辣的，暖和。」
李三郎埋著頭，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吃著吃著，肩膀抖了一下。
裴大用張嘴想說什麼，被李平安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腳，只好把話咽了回去，轉而往李三郎碗裡又夾了一塊最大的羊排。
「三公子，吃！」他大著嗓門說，「這塊肥！本捕頭……本閻羅特意給你留的！」
李三郎「噗」的一聲笑了，眼角還掛著亮晶晶的東西。
那天夜裡，一張絹條，從老槐樹上飄進了裴府的窗戶。
「馮七今夜子時，獨自出聽雨樓，往東市碼頭去了一趟，在一艘掛著度支司旗號的漕船上待了半個時辰。船號：渭字十七。」
李平安看完了，把絹條遞給了李三郎。
李三郎看著那張紙條上工工整整的字跡，挑了挑眉毛：「這是你那隻吃硬胡餅的耗子寫的？」
「嗯。」
「字寫得不錯。」李三郎把絹條湊到燈上燒了，「你替小爺謝謝他。」
「他不會收的。」李平安說，「他只收軟胡餅。」
窗外，老槐樹上，李重芳趴在樹杈上，聽著窗戶里傳出來的對話，嘴角抽了一下。
他今天晚上，一路跟著馮七到了碼頭，又一路跟著馮七回了平康坊，在碼頭邊上的蘆葦叢里蹲了半個時辰，被蚊子咬了三十幾個包。
結果，換來一句「字寫得不錯」。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南市張家的硬胡餅，咬了一口。
「咔嚓。」
還是硬的。
他嘆了口氣，掏出一條絹頭，給哥哥寫信：
「哥，那家人跟臨淄王，在查一個叫馮七的宦官。弟今天跟了馮七一夜。」
「臨淄王說弟字寫得好。」
「弟覺得，這大概是弟來長安以後，聽到的唯一一句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