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澡盆里的學問
第二天一早，裴府的院子裡，擺上了一隻大木盆。
那是陸瀟瀟平時洗衣裳用的盆，足有一人多長，半人多深，是用整塊的杉木箍成的，平時放在後院的井邊上，一年到頭泡著水，木頭都泡發了。
此刻，木盆里裝著大半盆清水，水面上漂著一隻小小的木頭船。
木頭船是魯師傅連夜做的，照著東市碼頭上漕船的樣子，縮小了一百倍，船頭尖尖的，船尾翹翹的，船艙里還隔出了好幾個小格子，做得精巧極了。
李平安站在木盆邊上的一張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根細細的竹籤，竹籤上刻著一道一道的刻度。
「舅舅，過來。」
裴大用打著哈欠，從屋裡晃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張寫了一半的千字文：「又幹啥？我今天的四十個字還沒寫完呢……」
「今天不用寫了。」
「真的？！」裴大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李平安指了指那隻大木盆，「舅舅，你脫了衣服，進去。」
裴大用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為……為什麼要進去？」
「我要量一量，舅舅進去以後，水漲多少。」
「量那個幹啥？」
「舅舅進去就知道了。」
裴大用看看那盆水，又看看外甥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再看看站在旁邊、抱著胳膊、一臉「你最好照做」的陸瀟瀟，咽了口唾沫。
「這……這大白天的……」
「又不是沒見過。」陸瀟瀟面無表情地說，「小時候你給我洗澡，我還見過你光屁股追雞。」
「那是你小時候！」
「快點！」
裴大用磨磨蹭蹭地脫了外袍，只穿著一條犢鼻褲，抖抖索索地走到木盆邊上，伸出一隻腳，試了試水溫。
「嘶——好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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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水，能不涼嗎？」李平安說，「舅舅，快進去，不然要著涼了。」
「你也知道會著涼啊？！」
裴大用一咬牙，一閉眼，「撲通」一聲跳了進去。
水花四濺，濺了李平安一臉。木盆里的水「嘩」地一下漲了上來，漲到了盆沿，有一大股漫了出去，流了一地。
那隻漂在水面上的小木頭船，被浪頭一打，「咕咚」一聲翻了個底朝天。
「好！」李平安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拿著竹籤湊過去，量了量水面上漲的高度，又量了量漫出去的水，在紙上飛快地記了幾個數。
「舅舅，現在你蹲下去，整個人都泡進水裡。」
「整……整個人？頭也要進去？」
「頭也要進去。」
裴大用哭喪著臉，捏著鼻子，蹲了下去。
又是一大股水漫出了木盆。
「好了，舅舅可以出來了。」
裴大用「嘩啦」一聲從水裡鑽出來，凍得渾身發抖，牙齒「咯咯」打架，鬍子上掛著水珠，像一隻剛從河裡撈上來的落湯雞。
「寶……寶兒……」他哆哆嗦嗦地說，「你……你到底……在量什麼？」
李平安低頭看著紙上的數，嘴裡念念有詞，算了好一會兒，抬起頭，沖舅舅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舅舅，你有一百九十斤。」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胡說！」裴大用漲紅了臉，「我明明只有一百六十斤！」
「上個月是一百六十斤。」陸瀟瀟冷冷地說，「這個月，你天天吃人家送的雞蛋、臘肉、桂花糕，晚上還偷吃羊骨頭。」
「我……我……」
「寶兒，」陸瀟瀟轉頭看著弟弟，「你是怎麼算出來的？」
這才是李平安今天真正想說的。
「東西放進水裡，會擠走一些水。」他指著木盆，「擠走的水有多重，水就往上托它多重。舅舅泡進水裡，擠走了多少水，水就往上托舅舅多少。」
「船也一樣。」
他把那隻翻了個底朝天的小木頭船翻過來，重新放回水面上。
小木頭船漂在水上，船身沉下去一截，水面在船身上畫出了一道線。
「只要知道這艘船有多大，再量一量它吃水有多深，」他用竹籤在船身上比畫了一下，「就能算出來，它船上裝了多重的東西。」
陸瀟瀟愣愣地看著那隻小木頭船：「那……那你讓二叔跳進去，就是為了算這個？」
「嗯。」
「那為什麼不拿塊石頭試？」
李平安眨了眨眼：「石頭太小了，不准。」
「那為什麼不拿豬試？」
「豬會跑。」
「那為什麼偏偏是二叔？」
李平安想了想，認真地說：「因為舅舅最近，確實胖了。」
裴大用光著膀子站在木盆里，凍得直打哆嗦，聽到這句話，眼前一黑，差點又一頭栽回水裡去。
就在這時，後院傳來一陣歡快的狗叫。
將軍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達了過來，看見一個大木盆，盆里有水，水裡有一個它最熟悉的人，那人光著膀子，正在沖它揮手——其實是凍得在發抖。
在將軍的世界裡，這隻有一個意思：主人在玩水，邀請它一起。
「汪！」
「別……別過來！將軍！坐下！坐——」
「撲通！」
一頭小牛犢那麼大的黃狗，從三步開外一躍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一頭扎進了木盆里。
木盆里的水「轟」地一下全濺了出來，澆了李平安和陸瀟瀟一身。那隻小木頭船被浪頭掀飛了，在空中翻了三個跟頭，「啪」地落在了裴大用的腦門上。
木盆里，一人一狗，擠成了一團。將軍興奮地撲騰著，一邊撲騰一邊舔裴大用的臉；裴大用被它壓在盆底，只露出一張嘴，在水面上咕嘟咕嘟地冒泡。
李平安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低頭看了看紙上的數，又看了看盆里的一人一狗，認真地說：
「姐，現在可以算將軍有多重了。」
陸瀟瀟站在一地的水窪里，渾身濕透，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先算算，你今天晚上還有沒有飯吃。」
那天下午，崔夫子從國子監的舊書庫里回來了。
他聽說了上午的事，先是板著臉訓了李平安一頓，說怎麼能讓長輩光著身子泡在水裡，有辱斯文。然後，他讓李平安把那套算法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講完了，老先生沉默了很久，從袖子裡掏出一本破破爛爛的書，放在桌上。
那是一本《九章算術》的舊注本，書頁發黃，邊角捲起，書脊上的線都快斷了。
「這是你爹當年在國子監用過的。」崔夫子說，「老夫今天在舊書庫里翻到的。」
他把書翻到其中一頁，指著頁邊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那行字的「七」字，豎畫往右拐了一下，像一把小鉤子。
「舟大幾何，入水幾寸，可知其載。他日當試之。」
李平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舟大幾何，入水幾寸，可知其載。他日當試之。
他的父親，在二十年前，在國子監的一本舊書上，寫下了一模一樣的想法。
只是，他沒有等到「他日」。
「先生，」李平安的聲音有點啞，「我爹他……也想過這個？」
「他想過很多東西。」崔夫子輕聲說，「他只是，沒來得及。」
李平安低下頭，把那本舊書緊緊地抱在懷裡。
窗外，裴大用裹著三床被子，坐在太陽底下，一邊打噴嚏，一邊哆哆嗦嗦地寫他今天的四十個字。寫到一半，他抬起頭，沖書房裡喊了一句：
「寶兒！『阿嚏』……這個字……怎麼寫？！」
那是陸瀟瀟平時洗衣裳用的盆，足有一人多長，半人多深，是用整塊的杉木箍成的，平時放在後院的井邊上，一年到頭泡著水，木頭都泡發了。
此刻，木盆里裝著大半盆清水，水面上漂著一隻小小的木頭船。
木頭船是魯師傅連夜做的，照著東市碼頭上漕船的樣子，縮小了一百倍，船頭尖尖的，船尾翹翹的，船艙里還隔出了好幾個小格子，做得精巧極了。
李平安站在木盆邊上的一張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根細細的竹籤，竹籤上刻著一道一道的刻度。
「舅舅，過來。」
裴大用打著哈欠，從屋裡晃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張寫了一半的千字文：「又幹啥？我今天的四十個字還沒寫完呢……」
「今天不用寫了。」
「真的？！」裴大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李平安指了指那隻大木盆，「舅舅，你脫了衣服，進去。」
裴大用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為……為什麼要進去？」
「我要量一量，舅舅進去以後，水漲多少。」
「量那個幹啥？」
「舅舅進去就知道了。」
裴大用看看那盆水，又看看外甥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再看看站在旁邊、抱著胳膊、一臉「你最好照做」的陸瀟瀟，咽了口唾沫。
「這……這大白天的……」
「又不是沒見過。」陸瀟瀟面無表情地說，「小時候你給我洗澡，我還見過你光屁股追雞。」
「那是你小時候！」
「快點！」
裴大用磨磨蹭蹭地脫了外袍，只穿著一條犢鼻褲，抖抖索索地走到木盆邊上，伸出一隻腳，試了試水溫。
「嘶——好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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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水，能不涼嗎？」李平安說，「舅舅，快進去，不然要著涼了。」
「你也知道會著涼啊？！」
裴大用一咬牙，一閉眼，「撲通」一聲跳了進去。
水花四濺，濺了李平安一臉。木盆里的水「嘩」地一下漲了上來，漲到了盆沿，有一大股漫了出去，流了一地。
那隻漂在水面上的小木頭船，被浪頭一打，「咕咚」一聲翻了個底朝天。
「好！」李平安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拿著竹籤湊過去，量了量水面上漲的高度，又量了量漫出去的水，在紙上飛快地記了幾個數。
「舅舅，現在你蹲下去，整個人都泡進水裡。」
「整……整個人？頭也要進去？」
「頭也要進去。」
裴大用哭喪著臉，捏著鼻子，蹲了下去。
又是一大股水漫出了木盆。
「好了，舅舅可以出來了。」
裴大用「嘩啦」一聲從水裡鑽出來，凍得渾身發抖，牙齒「咯咯」打架，鬍子上掛著水珠，像一隻剛從河裡撈上來的落湯雞。
「寶……寶兒……」他哆哆嗦嗦地說，「你……你到底……在量什麼？」
李平安低頭看著紙上的數，嘴裡念念有詞，算了好一會兒，抬起頭，沖舅舅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舅舅，你有一百九十斤。」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胡說！」裴大用漲紅了臉，「我明明只有一百六十斤！」
「上個月是一百六十斤。」陸瀟瀟冷冷地說，「這個月，你天天吃人家送的雞蛋、臘肉、桂花糕，晚上還偷吃羊骨頭。」
「我……我……」
「寶兒，」陸瀟瀟轉頭看著弟弟，「你是怎麼算出來的？」
這才是李平安今天真正想說的。
「東西放進水裡，會擠走一些水。」他指著木盆，「擠走的水有多重，水就往上托它多重。舅舅泡進水裡，擠走了多少水，水就往上托舅舅多少。」
「船也一樣。」
他把那隻翻了個底朝天的小木頭船翻過來，重新放回水面上。
小木頭船漂在水上，船身沉下去一截，水面在船身上畫出了一道線。
「只要知道這艘船有多大，再量一量它吃水有多深，」他用竹籤在船身上比畫了一下，「就能算出來，它船上裝了多重的東西。」
陸瀟瀟愣愣地看著那隻小木頭船：「那……那你讓二叔跳進去，就是為了算這個？」
「嗯。」
「那為什麼不拿塊石頭試？」
李平安眨了眨眼：「石頭太小了，不准。」
「那為什麼不拿豬試？」
「豬會跑。」
「那為什麼偏偏是二叔？」
李平安想了想，認真地說：「因為舅舅最近，確實胖了。」
裴大用光著膀子站在木盆里，凍得直打哆嗦，聽到這句話，眼前一黑，差點又一頭栽回水裡去。
就在這時，後院傳來一陣歡快的狗叫。
將軍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達了過來，看見一個大木盆，盆里有水，水裡有一個它最熟悉的人，那人光著膀子，正在沖它揮手——其實是凍得在發抖。
在將軍的世界裡，這隻有一個意思：主人在玩水，邀請它一起。
「汪！」
「別……別過來！將軍！坐下！坐——」
「撲通！」
一頭小牛犢那麼大的黃狗，從三步開外一躍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一頭扎進了木盆里。
木盆里的水「轟」地一下全濺了出來，澆了李平安和陸瀟瀟一身。那隻小木頭船被浪頭掀飛了，在空中翻了三個跟頭，「啪」地落在了裴大用的腦門上。
木盆里，一人一狗，擠成了一團。將軍興奮地撲騰著，一邊撲騰一邊舔裴大用的臉；裴大用被它壓在盆底，只露出一張嘴，在水面上咕嘟咕嘟地冒泡。
李平安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低頭看了看紙上的數，又看了看盆里的一人一狗，認真地說：
「姐，現在可以算將軍有多重了。」
陸瀟瀟站在一地的水窪里，渾身濕透，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先算算，你今天晚上還有沒有飯吃。」
那天下午，崔夫子從國子監的舊書庫里回來了。
他聽說了上午的事，先是板著臉訓了李平安一頓，說怎麼能讓長輩光著身子泡在水裡，有辱斯文。然後，他讓李平安把那套算法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講完了，老先生沉默了很久，從袖子裡掏出一本破破爛爛的書，放在桌上。
那是一本《九章算術》的舊注本，書頁發黃，邊角捲起，書脊上的線都快斷了。
「這是你爹當年在國子監用過的。」崔夫子說，「老夫今天在舊書庫里翻到的。」
他把書翻到其中一頁，指著頁邊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那行字的「七」字，豎畫往右拐了一下，像一把小鉤子。
「舟大幾何，入水幾寸，可知其載。他日當試之。」
李平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舟大幾何，入水幾寸，可知其載。他日當試之。
他的父親，在二十年前，在國子監的一本舊書上，寫下了一模一樣的想法。
只是，他沒有等到「他日」。
「先生，」李平安的聲音有點啞，「我爹他……也想過這個？」
「他想過很多東西。」崔夫子輕聲說，「他只是，沒來得及。」
李平安低下頭，把那本舊書緊緊地抱在懷裡。
窗外，裴大用裹著三床被子，坐在太陽底下，一邊打噴嚏，一邊哆哆嗦嗦地寫他今天的四十個字。寫到一半，他抬起頭，沖書房裡喊了一句：
「寶兒！『阿嚏』……這個字……怎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