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天收走的金子
「箱子進去是沉的，出來還是沉的。」
回到裴府，李平安趴在八仙桌上，用炭條在紙上畫了兩口箱子，一口在左邊，一口在右邊，中間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圓圈裡畫了一尊佛。
「二十口箱子，從前門進來，在後院放了一個白天，從後門出去，原封不動。」他用炭條在兩口箱子之間畫了一條線，「金子，根本沒有進過佛的身子。」
崔夫子捋著鬍子，皺著眉頭：「那這十萬兩金子，在帳上，是怎麼記的？」
這個問題，李三郎答了。
他今天帶來了一沓抄件，是托京兆府的一個老書吏，從度支司西京院的檔房裡一頁一頁抄出來的。老書吏抄完以後，李三郎塞給他五貫錢，他當場就告了病假，說要回老家養病，一個月不回來。
「劍南道今年的貢金，一共二十萬兩。」李三郎把抄件攤在桌上，「三月入大散關，四月到西京，存進度支司西京院的倉庫，按例，要在西京過秋，等漕運開了，再裝船運往神都。」
「可是六月，度支司西京院判官錢仲，上了一道條陳。」
他翻到下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字，念道：
「今有西京平康坊善信，願鑄一丈金身彌勒，供奉天樞，為陛下祈福。善信財力有限，懇請於劍南貢金中借金十萬兩，待佛成之日，連佛帶金，一併運往神都，敬獻陛下。」
「條陳上去，神都批了。」李三郎翻到再下一頁，是一張批文的抄件，「批文上寫著：准。」
「誰批的？」
李三郎的手指，在批文末尾那個簽名上停了一下，沒有念出來，只是把抄件翻了過去。
桌邊的人，誰都沒有再問。
「我明白了。」
一直沒說話的陸瀟瀟，忽然開口了。
所有人都轉頭看她。陸瀟瀟平時不愛動腦子，能用擀麵杖解決的事，她從來不費口舌。可這一回，她皺著眉頭，盯著桌上那張畫著兩口箱子和一尊佛的紙，慢慢地說：
「十萬兩金子，借給聽雨樓鑄佛。佛鑄好了，是要連佛帶金，一起送到神都去的。」
「可佛在開光那天，化了。」
「化了，金子就沒了。」
「金子是被誰弄沒的？」
她抬起頭，看著桌邊的人：「是被老天爺。」
正堂里，一片寂靜。
「天罰。」李平安輕聲說，「金佛化成血水，是天罰。天罰把金子收走了，誰敢去跟老天爺要帳？」
「帳上記的是，十萬兩金子，借給聽雨樓鑄佛，佛遭天譴，化為血水，金子隨佛而去。」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這一筆帳，平了。乾乾淨淨，誰也查不出毛病。」
「而那十萬兩真金子，早在佛還沒鑄好的時候，就原封不動地，從聽雨樓的後門，運了出去。」
崔夫子倒吸了一口涼氣，捋著鬍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裴大用張著嘴，腦子轉了好幾圈，終於轉明白了，一拍桌子：「好毒的計！偷了金子，還讓老天爺背黑鍋！」
「十萬兩……」裴大用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算不明白，扭頭問侄女，「瀟瀟，十萬兩金子，夠買多少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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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瀟瀟想都沒想：「一隻羊三百文，一兩金子換八貫錢，十萬兩就是八十萬貫……」她頓了一下，算不下去了，「夠把整個關內道的羊都買下來，再把放羊的人也買下來。」
「那……那夠我喝多少年三勒漿？」
「夠你泡在三勒漿里，泡到下輩子。」
裴大用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一拳砸在桌上，砸得茶碗都跳了起來，滿臉悲憤：
「這幫天殺的！偷了全關內道的羊，還讓老天爺背鍋！」
崔夫子緩緩地抹了一把臉上濺到的茶水：「裴總捕，人家偷的是金子，不是羊。」
「都一樣！」裴大用梗著脖子，「老子這輩子，頭一回知道，偷東西還能偷得這麼體面！」
「不止體面。」李三郎冷冷地說，「老天爺背了黑鍋，還要替他們說話。」
「牝雞司晨，天下歸正。」
「偷了十萬兩金子，再借著這十萬兩金子化成的血水，往神都扔一把刀。」
「剩下的那十萬兩呢？」
問這句話的是白朮。他一直蹲在門口，抱著藥箱，聽得一愣一愣的，這時候才插了一句嘴。
「劍南貢金一共二十萬兩，借了十萬兩給聽雨樓，還剩十萬兩，在度支司的倉庫里，等著漕運。」他掰著手指頭，「那十萬兩，沒事吧？」
李三郎翻到抄件的最後一頁。
「漕運的日子定了。」他說，「十月二十，也就是後天，度支司的貢金船從東市碼頭啟運，順漕渠入渭水，出潼關，進黃河，運往神都。押船的官員，是錢仲親自點的。」
「後天？」
「後天。」
李平安盯著那張抄件，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像一根針一樣扎了他一下。
「那二十口箱子，」他說，「從聽雨樓後門出去以後，裝上大車，往東，要趕在天亮前到碼頭。」
「碼頭。」
「東市碼頭。」
正堂里，又是一片寂靜。
「寶兒，」裴大用的聲音有點發抖，「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李平安說，「可我想去碼頭看看。」
那天下午，白朮跟著裴大用去工匠巷給小六子看腿，李三郎回府安排人手，崔夫子去國子監的舊書庫里翻書。
裴府里只剩下李平安和陸瀟瀟。
李平安趴在桌上，對著那幾頁抄件，翻來覆去地看。
陸瀟瀟坐在旁邊磨刀，磨了一會兒，忽然問：
「寶兒，你說那個錢仲，他圖什麼？」
「圖錢。」
「他一個判官，俸祿不少了，圖那麼多錢幹什麼？」
「不知道。」李平安說，「也許不是他圖，是有人讓他圖。」
「蛇？」
「嗯。」
陸瀟瀟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空：「寶兒，你爹查的，就是這些嗎？」
李平安愣了一下，也抬起頭。
窗外，秋天的天很高很藍，幾片白雲慢悠悠地飄著。
「嗯。」他說，「我爹查的，就是這些。」
「他一個人查的？」
「嗯。」
陸瀟瀟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磨刀，磨得「嚓嚓」作響。
「他那時候，要是有我在，」她說，「就不用一個人了。」
李平安看著表姐的側臉，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了父親絕筆里的那句話：「近日出入，常有人隨。」
那時候，父親身邊，沒有一個人。
現在，他身邊，有表姐，有舅舅，有白朮，有崔夫子，有李三郎，有樹上那隻吃硬胡餅的耗子。
他想，父親要是能看見，大概會放心一點吧。
回到裴府，李平安趴在八仙桌上，用炭條在紙上畫了兩口箱子，一口在左邊，一口在右邊，中間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圓圈裡畫了一尊佛。
「二十口箱子，從前門進來，在後院放了一個白天，從後門出去，原封不動。」他用炭條在兩口箱子之間畫了一條線，「金子，根本沒有進過佛的身子。」
崔夫子捋著鬍子，皺著眉頭：「那這十萬兩金子，在帳上，是怎麼記的？」
這個問題，李三郎答了。
他今天帶來了一沓抄件，是托京兆府的一個老書吏，從度支司西京院的檔房裡一頁一頁抄出來的。老書吏抄完以後，李三郎塞給他五貫錢，他當場就告了病假，說要回老家養病，一個月不回來。
「劍南道今年的貢金，一共二十萬兩。」李三郎把抄件攤在桌上，「三月入大散關，四月到西京，存進度支司西京院的倉庫，按例，要在西京過秋，等漕運開了，再裝船運往神都。」
「可是六月，度支司西京院判官錢仲，上了一道條陳。」
他翻到下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字，念道：
「今有西京平康坊善信，願鑄一丈金身彌勒，供奉天樞，為陛下祈福。善信財力有限，懇請於劍南貢金中借金十萬兩，待佛成之日，連佛帶金，一併運往神都，敬獻陛下。」
「條陳上去，神都批了。」李三郎翻到再下一頁，是一張批文的抄件，「批文上寫著：准。」
「誰批的？」
李三郎的手指，在批文末尾那個簽名上停了一下，沒有念出來，只是把抄件翻了過去。
桌邊的人，誰都沒有再問。
「我明白了。」
一直沒說話的陸瀟瀟，忽然開口了。
所有人都轉頭看她。陸瀟瀟平時不愛動腦子，能用擀麵杖解決的事，她從來不費口舌。可這一回，她皺著眉頭，盯著桌上那張畫著兩口箱子和一尊佛的紙，慢慢地說：
「十萬兩金子，借給聽雨樓鑄佛。佛鑄好了，是要連佛帶金，一起送到神都去的。」
「可佛在開光那天，化了。」
「化了，金子就沒了。」
「金子是被誰弄沒的？」
她抬起頭，看著桌邊的人：「是被老天爺。」
正堂里，一片寂靜。
「天罰。」李平安輕聲說，「金佛化成血水，是天罰。天罰把金子收走了，誰敢去跟老天爺要帳？」
「帳上記的是，十萬兩金子，借給聽雨樓鑄佛，佛遭天譴，化為血水，金子隨佛而去。」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這一筆帳，平了。乾乾淨淨，誰也查不出毛病。」
「而那十萬兩真金子，早在佛還沒鑄好的時候，就原封不動地，從聽雨樓的後門，運了出去。」
崔夫子倒吸了一口涼氣，捋著鬍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裴大用張著嘴，腦子轉了好幾圈，終於轉明白了，一拍桌子：「好毒的計！偷了金子，還讓老天爺背黑鍋！」
「十萬兩……」裴大用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算不明白，扭頭問侄女，「瀟瀟，十萬兩金子，夠買多少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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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瀟瀟想都沒想：「一隻羊三百文，一兩金子換八貫錢，十萬兩就是八十萬貫……」她頓了一下，算不下去了，「夠把整個關內道的羊都買下來，再把放羊的人也買下來。」
「那……那夠我喝多少年三勒漿？」
「夠你泡在三勒漿里，泡到下輩子。」
裴大用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一拳砸在桌上，砸得茶碗都跳了起來，滿臉悲憤：
「這幫天殺的！偷了全關內道的羊，還讓老天爺背鍋！」
崔夫子緩緩地抹了一把臉上濺到的茶水：「裴總捕，人家偷的是金子，不是羊。」
「都一樣！」裴大用梗著脖子，「老子這輩子，頭一回知道，偷東西還能偷得這麼體面！」
「不止體面。」李三郎冷冷地說，「老天爺背了黑鍋，還要替他們說話。」
「牝雞司晨，天下歸正。」
「偷了十萬兩金子，再借著這十萬兩金子化成的血水，往神都扔一把刀。」
「剩下的那十萬兩呢？」
問這句話的是白朮。他一直蹲在門口，抱著藥箱，聽得一愣一愣的，這時候才插了一句嘴。
「劍南貢金一共二十萬兩，借了十萬兩給聽雨樓，還剩十萬兩，在度支司的倉庫里，等著漕運。」他掰著手指頭，「那十萬兩，沒事吧？」
李三郎翻到抄件的最後一頁。
「漕運的日子定了。」他說，「十月二十，也就是後天，度支司的貢金船從東市碼頭啟運，順漕渠入渭水，出潼關，進黃河，運往神都。押船的官員，是錢仲親自點的。」
「後天？」
「後天。」
李平安盯著那張抄件，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像一根針一樣扎了他一下。
「那二十口箱子，」他說，「從聽雨樓後門出去以後，裝上大車，往東，要趕在天亮前到碼頭。」
「碼頭。」
「東市碼頭。」
正堂里，又是一片寂靜。
「寶兒，」裴大用的聲音有點發抖，「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李平安說，「可我想去碼頭看看。」
那天下午，白朮跟著裴大用去工匠巷給小六子看腿，李三郎回府安排人手，崔夫子去國子監的舊書庫里翻書。
裴府里只剩下李平安和陸瀟瀟。
李平安趴在桌上，對著那幾頁抄件，翻來覆去地看。
陸瀟瀟坐在旁邊磨刀，磨了一會兒，忽然問：
「寶兒，你說那個錢仲，他圖什麼？」
「圖錢。」
「他一個判官，俸祿不少了，圖那麼多錢幹什麼？」
「不知道。」李平安說，「也許不是他圖，是有人讓他圖。」
「蛇？」
「嗯。」
陸瀟瀟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空：「寶兒，你爹查的，就是這些嗎？」
李平安愣了一下，也抬起頭。
窗外，秋天的天很高很藍，幾片白雲慢悠悠地飄著。
「嗯。」他說，「我爹查的，就是這些。」
「他一個人查的？」
「嗯。」
陸瀟瀟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磨刀，磨得「嚓嚓」作響。
「他那時候，要是有我在，」她說，「就不用一個人了。」
李平安看著表姐的側臉，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了父親絕筆里的那句話：「近日出入，常有人隨。」
那時候，父親身邊，沒有一個人。
現在，他身邊，有表姐，有舅舅，有白朮，有崔夫子，有李三郎，有樹上那隻吃硬胡餅的耗子。
他想，父親要是能看見，大概會放心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