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十萬株樹苗
白楊縣的春天來得遲，可來得急。頭一場春風過去，河灘上的冰就開始酥，白楊河的春水裹著碎冰碴子往下遊走，渾的，黃的，帶著雪山整整一個冬天的積蓄。
法庭設在縣裡最大的審判庭，旁聽席坐滿了。喀拉蘇村來了人，農場來了人，合作社來了人，水利局老家屬院的幾個退休老人，結伴來的。孫德祿坐在第三排，熱合曼坐在他旁邊。穆凱代斯架著手機坐在後排，直播間裡，在線人數一直在往上跳。
公訴人宣讀起訴書。
李明鑰的聲音清清楚楚。從白楊河的水，念到超採區的井；從承包地上的第一眼機井，念到條田盡頭的三眼暗井；從枯死的胡楊林，念到那三冊手寫的底帳。念到生態損害那一節，她把那張死林的照片舉了起來，面向審判席，也面向旁聽席。
被告人席上，鄭鶴鳴從頭到尾聽著。念到那片死林的時候，他低下了頭。審判長問他有沒有異議，他說，沒有。問他最後有什麼要陳述的，他站起來，先向審判席鞠了一躬，又轉過身，向旁聽席鞠了一躬。
「我認。」他說，「判完了，要是還有機會，讓我回來栽樹。我父親種樹，我挖井。往後的日子，我想學我父親。」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嘆了口氣。法庭不是戲台，可那一刻，很多人都想起了很多事。
「這片胡楊，長了幾百年。」他說，「毀掉它，用了不到十年。」
旁聽席上，沒有人出聲。
起訴書宣讀完，審判長宣布休庭。
也就是在這一天，白楊河下游的荒灘上，第一批胡楊苗運到了。
這是生態修複方案啟動的日子。方案是林草部門牽頭做的，檢察機關跟進監督，修復資金來自綠野預繳的生態修復保證金：十萬株胡楊苗，分三年，補種在下游斷流枯死的那片林地上。第一年，三萬株。
苗子是兩天前從苗圃起出來的，帶土，蘸漿，草繩纏根，一車一車運進河灘。
供苗的苗圃里，有老宋的二十畝。
老人這幾年一直沒閒著。核桃園交給合作社託管以後，他在園子邊上辟出幾片地，一門心思育胡楊苗。胡楊的種子小得像塵土，出苗難，移栽更難，他一年一年地試，失敗了就重來。有人笑他：老宋，你退休金不夠花嗎，跟一粒種子較勁？老人不接話。這一回，林草局的訂單下來，全縣只有他的苗，成活得最齊整。
頭一年育的苗，開春一場倒春寒，全凍死了。他蹲在地頭看了一天，天黑回家，第二天又去了，把死苗一棵一棵拔出來，重新下種。他跟人說，苗這個東西，你對它有多少耐心，它就還你多少綠。這話，比他從前那句老話，多了兩個字——耐心。
起苗那天，老宋在地頭蹲了一整天，看著一車一車的苗往外運。最後一車裝完，他跟押車的小伙子交代：「根上的土，一寸都不能顛散。到了地里，先泡水，泡透了再栽。」
小伙子問：「宋叔，您不去看看？」
「去。」老人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育的苗，我得看著它們下地。」
河灘上，人很多。
林草局的技術員在地里劃線，標株距；專班組織的工人扛著鐵鍬一列一列排開；縣裡幾個單位的義務植樹隊，紅袖章一片一片的。鄭鶴鳴案子的承辦人來了，檢察院的人來了，援疆指揮部的人來了。王建國卷著褲腿，站在地頭，跟技術員討教栽法。
栽第一株苗的時候，技術員喊了一聲：誰來？
穆凱代斯的鏡頭掃過這個方陣的時候，直播間裡有人留言：這才是新疆的孩子。她看見了，念了出來，田埂上好多人都笑了。
人群里，熱合曼走了出來。
老人今天袖子挽著。他走到地頭，從苗車上取下一株苗，掂了掂，又看了看根上的土，點了點頭。
跟他並肩走出來的，是孫德祿。
老人今天沒戴帽子，白頭髮讓風吹得亂蓬蓬的。他走到苗車前，伸出兩隻手，也取了一株。那株苗在他手裡，微微地顫。
「孫站長。」熱合曼看了他一眼。
「哎。」孫德祿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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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吧。」熱合曼說，「坑挖深些，根埋實些。栽下去，就是咱的了。」
兩個老人，一人扶著苗，一人培土。鐵鍬下去，新翻的土是潮的，帶著河灘地特有的腥氣。第一株胡楊苗立起來的時候，四周安安靜靜，只有河水的聲音。
孫德祿蹲在苗跟前，用手把根周的土一遍一遍按實。按完了，他沒有起來，蹲在那兒，說了一句：
「當年那張批條上，簽的是我的名字。」他說，「這一株，算我還的頭一筆。」
「還吧。」熱合曼把鐵鍬插進土裡，「樹不催帳，樹等得起。」
「判決管過去。」李明鑰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望著一地的苗，「樹苗管將來。」
她跟周遠一起，也栽了一株。兩個人一人扶苗，一人培土，誰都沒說話。李明鑰的手停了停。
夕陽西下的時候，人群還沒散。穆凱代斯的直播間裡，彈幕滾得像開了鍋。三萬株苗，今天栽下了第一批，一行一行，站在河灘上，細得像筷子，可每一株都站得筆直。
收工的時候，李明鑰接到艾合買提的電話：今天這個場面，我替全院看見了。明鑰，三年前的，你剛到白楊縣，我送你去宿舍，你問我，這地方的案子，什麼時候能見到水。今天，見到水了。
掛了電話，她在河灘上又站了一會兒。遠處，最後一批人正收隊，鐵鍬扛在肩上，晚霞把每個人的影子染成了暖色。她想起念念畫的那幅畫——一條河，河邊好多好多的小樹。現在，畫裡的東西，正在一寸一寸變成真的。
孫德祿家的鴿群從頭頂上過去，哨音遠遠的，清清的，掠過新苗的梢頭，掠過河面，朝縣城的方向去了。
法庭設在縣裡最大的審判庭，旁聽席坐滿了。喀拉蘇村來了人，農場來了人，合作社來了人，水利局老家屬院的幾個退休老人，結伴來的。孫德祿坐在第三排，熱合曼坐在他旁邊。穆凱代斯架著手機坐在後排，直播間裡，在線人數一直在往上跳。
公訴人宣讀起訴書。
李明鑰的聲音清清楚楚。從白楊河的水，念到超採區的井；從承包地上的第一眼機井，念到條田盡頭的三眼暗井；從枯死的胡楊林，念到那三冊手寫的底帳。念到生態損害那一節，她把那張死林的照片舉了起來，面向審判席，也面向旁聽席。
被告人席上，鄭鶴鳴從頭到尾聽著。念到那片死林的時候，他低下了頭。審判長問他有沒有異議，他說，沒有。問他最後有什麼要陳述的，他站起來，先向審判席鞠了一躬，又轉過身，向旁聽席鞠了一躬。
「我認。」他說，「判完了，要是還有機會，讓我回來栽樹。我父親種樹，我挖井。往後的日子，我想學我父親。」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嘆了口氣。法庭不是戲台，可那一刻，很多人都想起了很多事。
「這片胡楊，長了幾百年。」他說，「毀掉它，用了不到十年。」
旁聽席上，沒有人出聲。
起訴書宣讀完，審判長宣布休庭。
也就是在這一天，白楊河下游的荒灘上，第一批胡楊苗運到了。
這是生態修複方案啟動的日子。方案是林草部門牽頭做的，檢察機關跟進監督，修復資金來自綠野預繳的生態修復保證金：十萬株胡楊苗，分三年，補種在下游斷流枯死的那片林地上。第一年，三萬株。
苗子是兩天前從苗圃起出來的，帶土，蘸漿，草繩纏根，一車一車運進河灘。
供苗的苗圃里，有老宋的二十畝。
老人這幾年一直沒閒著。核桃園交給合作社託管以後，他在園子邊上辟出幾片地，一門心思育胡楊苗。胡楊的種子小得像塵土，出苗難，移栽更難，他一年一年地試，失敗了就重來。有人笑他：老宋，你退休金不夠花嗎，跟一粒種子較勁？老人不接話。這一回，林草局的訂單下來，全縣只有他的苗，成活得最齊整。
頭一年育的苗，開春一場倒春寒，全凍死了。他蹲在地頭看了一天，天黑回家，第二天又去了，把死苗一棵一棵拔出來，重新下種。他跟人說，苗這個東西，你對它有多少耐心，它就還你多少綠。這話，比他從前那句老話，多了兩個字——耐心。
起苗那天，老宋在地頭蹲了一整天，看著一車一車的苗往外運。最後一車裝完，他跟押車的小伙子交代：「根上的土，一寸都不能顛散。到了地里，先泡水，泡透了再栽。」
小伙子問：「宋叔，您不去看看？」
「去。」老人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育的苗，我得看著它們下地。」
河灘上，人很多。
林草局的技術員在地里劃線，標株距；專班組織的工人扛著鐵鍬一列一列排開；縣裡幾個單位的義務植樹隊，紅袖章一片一片的。鄭鶴鳴案子的承辦人來了，檢察院的人來了，援疆指揮部的人來了。王建國卷著褲腿，站在地頭，跟技術員討教栽法。
栽第一株苗的時候，技術員喊了一聲：誰來？
穆凱代斯的鏡頭掃過這個方陣的時候，直播間裡有人留言：這才是新疆的孩子。她看見了，念了出來，田埂上好多人都笑了。
人群里，熱合曼走了出來。
老人今天袖子挽著。他走到地頭，從苗車上取下一株苗，掂了掂，又看了看根上的土，點了點頭。
跟他並肩走出來的，是孫德祿。
老人今天沒戴帽子，白頭髮讓風吹得亂蓬蓬的。他走到苗車前，伸出兩隻手，也取了一株。那株苗在他手裡，微微地顫。
「孫站長。」熱合曼看了他一眼。
「哎。」孫德祿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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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吧。」熱合曼說，「坑挖深些，根埋實些。栽下去，就是咱的了。」
兩個老人，一人扶著苗，一人培土。鐵鍬下去，新翻的土是潮的，帶著河灘地特有的腥氣。第一株胡楊苗立起來的時候，四周安安靜靜，只有河水的聲音。
孫德祿蹲在苗跟前，用手把根周的土一遍一遍按實。按完了，他沒有起來，蹲在那兒，說了一句：
「當年那張批條上，簽的是我的名字。」他說，「這一株，算我還的頭一筆。」
「還吧。」熱合曼把鐵鍬插進土裡，「樹不催帳，樹等得起。」
「判決管過去。」李明鑰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望著一地的苗，「樹苗管將來。」
她跟周遠一起，也栽了一株。兩個人一人扶苗，一人培土，誰都沒說話。李明鑰的手停了停。
夕陽西下的時候，人群還沒散。穆凱代斯的直播間裡，彈幕滾得像開了鍋。三萬株苗，今天栽下了第一批，一行一行，站在河灘上，細得像筷子，可每一株都站得筆直。
收工的時候，李明鑰接到艾合買提的電話：今天這個場面，我替全院看見了。明鑰，三年前的，你剛到白楊縣，我送你去宿舍，你問我，這地方的案子，什麼時候能見到水。今天，見到水了。
掛了電話，她在河灘上又站了一會兒。遠處，最後一批人正收隊，鐵鍬扛在肩上，晚霞把每個人的影子染成了暖色。她想起念念畫的那幅畫——一條河，河邊好多好多的小樹。現在，畫裡的東西，正在一寸一寸變成真的。
孫德祿家的鴿群從頭頂上過去，哨音遠遠的，清清的，掠過新苗的梢頭，掠過河面，朝縣城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