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庭審前夜
白楊縣人民法院的公眾號推了一則消息：被告單位綠野公司、被告人鄭鶴鳴污染環境、妨害作證一案，定於本月十八日上午十時，在縣人民法院第一審判庭公開開庭審理，中國庭審公開網同步直播。
不到中午，這則消息在縣城人的手機里轉遍了。
轉發最快的是穆凱代斯。她的帳號如今有十幾萬粉絲，賣核桃，賣紅棗，賣村裡的刺繡小件，日子過得熱氣騰騰。那天她在直播間裡掛了預告：十八號上午，啥也不賣，陪大家看庭審。有人問她看得懂嗎。她說，看不懂才要看，這個案子判的是咱們縣往後的水，水的事，家家戶戶都該懂。有粉絲在底下問，姐姐你不帶貨啦？她說，帶，咋不帶——等案子判完，我帶你們看修復區，看新栽的胡楊苗。那也是咱們喀拉蘇的土特產，是往後一百年的土特產。
老茶館裡，茶壺從早上坐到下午，換了三撥茶客，話題沒換過。有人說判輕了不解氣，有人說鄭鶴鳴到底捐過學校修過路，爭到臉紅。老掌柜提著壺過來續水，就插了一句：「吵什麼。茶熬到時候自然出味，案子審到這天，自然有說法。十八號，都安生看。」
滿屋子都不吵了。
村裡的動靜也不小。開庭公告的截圖，被轉進了喀拉蘇村每一個微信群。老漢們不會打字，發語音，一條接一條，說的都是同一件事：十八號，看法。古麗米娜在群里回：大叔們放心看，熱合曼大叔坐第一排呢，他看完回來給咱們講，他講的，比電視上的明白。
檢察院三樓的會議室，庭前的最後一次碰頭會，開到了天黑。
桌上的材料碼成四摞：起訴卷，證據卷，預案卷，還有一摞薄一些，是法庭示證的演示文稿，阿依古麗一頁一頁過的，圖大，字少，每一頁對著一份證據的編號。
趙永剛把舉證順序又捋了一遍。他是老公訴，知道這種全縣盯著的大案，庭上比拼的從來不是嗓門，是哪一口氣都不能松。
「示證我再壓一遍。」阿依古麗說，「水文曲線放前面，還是兩本帳放前面？」
「水文。」李明鑰說，「先讓法庭看見水是怎麼少的，再讓法庭看見錢是怎麼記的。先講河，後講帳。」
正說著，於強推門進來，把一張紙放在桌上。
「看守所那邊來的情況。」他說，「鄭鶴鳴的辯護人換了。原來那個法律援助的律師解除了，家屬新委託的，烏魯木齊來的，姓秦，專打環境資源案子，在西北幾個省都出過庭，沒輸過幾場。」
「換將。」趙永剛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看，「臨開庭換將，庭上必有變數。」
「我托人問了。」於強說，「這位秦律師的路數，不鬧庭，不煽情，就摳證據，一份一份摳，摳程序的縫，摳鑑定的邊。是個硬手。」
艾合買提是散會前過來的。檢察長聽完全部預案，沒補充證據的事，只說了一段話。
「具結書在看守所簽了，不等於庭上就不變。」他說，「簽了字又翻供的，我見得多了。判多少年，擱誰身上都是一座山，山壓下來的時候，人心會晃。你們的預案，頭一條就排這個——他要是翻，你們拿什麼接。」
「證據鏈。」李明鑰說，「他翻他的，證據鏈是牢靠的。」
艾合買提點點頭，臨走又說：「直播的事，別看彈幕，別看手機。庭上就一件事，把證據擺平。」
散會的時候，檢察長把李明鑰留了下來。
「省院政治部的函，先發到我這裡備了案。」他說，「任用意向，重點使用。明鑰，你在白楊縣這三年，院裡上上下下，有目共睹。」
李明鑰沒接話。
「我的態度，表在這兒。」艾合買提說，「往上走，我支持你。這地方的案子辦完了，人不能讓案子拴住——你還年輕，前頭的路長。」
「案子還沒判。」李明鑰說。
「所以函先壓一壓，等判完，不急這幾天。」檢察長收拾桌上的本子，走到門口，又站住了。
「三年了。」他說，「真快。咱倆第一次見面，問的是咱們縣一年的水資源量。我當時就想，這個女同志，是奔著事來的。」
「我沒讓您失望吧。」
本書首發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你沒有讓這條河失望。」艾合買提說，「去吧。庭上見。」
人都走了，李明鑰回到自己辦公室，天已經黑透。桌上壓著一份下午剛送到的機要函，封皮印著越州省人民檢察院的字樣。
她拆開，看了兩遍。
三年援疆期滿在即，省院正在統籌這批援疆幹部的任用安排，考慮到她在白楊縣的工作實績，擬列入重點任用名單，徵求本人意見，請於本月內回復。
窗外是縣城的夜。路燈一串一串亮著，老街的方向有鼓聲，不知道誰家在辦喜事，咚，咚，隔著半個縣城，不由自主地傳了過來。
三年了。真快。
她在心裡替誰把這句話說了，她把公函折好，壓進抽屜最底層。
晚上九點多，周遠來電話，說他到縣城了，鄉里送報名表，順路，問她吃了沒有。
兩個人在宿舍樓下的白楊樹底下站了一會兒。
「後天我去旁聽。」周遠說，「鄉里派兩個代表，我算一個。熱合曼大叔也要來，說要坐第一排。」
李明鑰說，「他有資格坐第一排。」
「你不知道。」周遠笑了一下，「他今兒下午就讓阿迪力把衣服熨平，村里人問他，一個開庭，你穿那麼整齊幹啥。他說，這不是去看熱鬧，這是去看法——看法，就得穿周正。」
「判完了，鄉里打算把修復區的巡護劃成網格，喀拉蘇村包兩片。」周遠說，「大叔把活兒都派好了，誰家看誰家的段。」
李明鑰說，「如今看林子，是替人守水。一樣的人，一樣的段，守的東西，掉了個個兒。」
他們說的都是案子的事，樹的事，村裡的事。但那封越州公函的事，李明鑰一個字沒提。不是瞞他，是她自己還沒想好怎麼接這個話頭，想不好的事，她向來不往外擺。
周遠走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
「明鑰。」他說，「後天庭上，穩著點。全縣都看著你，可你不用管全縣。」
她點點頭。
那天一大早，她起得比平時早。洗漱，換衣服，檢服熨得平整。
下樓的時候，天剛亮透。縣城的早晨有一種奇怪的整齊——人們從各個巷子裡出來，朝著同一個方向走。法院在城東，白楊河拐彎的地方。
李明鑰匯進人流里。有人認出她，點頭，讓路，沒人說話。
她在心裡把舉證順序又過了一遍：先講河，後講帳。水是怎麼少的，錢是怎麼記的，樹是怎麼死的，人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走到法院門口，台階很長。她抬腳上了第一級。
不到中午，這則消息在縣城人的手機里轉遍了。
轉發最快的是穆凱代斯。她的帳號如今有十幾萬粉絲，賣核桃，賣紅棗，賣村裡的刺繡小件，日子過得熱氣騰騰。那天她在直播間裡掛了預告：十八號上午，啥也不賣，陪大家看庭審。有人問她看得懂嗎。她說，看不懂才要看，這個案子判的是咱們縣往後的水，水的事，家家戶戶都該懂。有粉絲在底下問，姐姐你不帶貨啦？她說，帶，咋不帶——等案子判完，我帶你們看修復區，看新栽的胡楊苗。那也是咱們喀拉蘇的土特產，是往後一百年的土特產。
老茶館裡，茶壺從早上坐到下午，換了三撥茶客，話題沒換過。有人說判輕了不解氣，有人說鄭鶴鳴到底捐過學校修過路，爭到臉紅。老掌柜提著壺過來續水，就插了一句：「吵什麼。茶熬到時候自然出味，案子審到這天，自然有說法。十八號，都安生看。」
滿屋子都不吵了。
村裡的動靜也不小。開庭公告的截圖，被轉進了喀拉蘇村每一個微信群。老漢們不會打字，發語音，一條接一條，說的都是同一件事：十八號，看法。古麗米娜在群里回：大叔們放心看，熱合曼大叔坐第一排呢，他看完回來給咱們講，他講的，比電視上的明白。
檢察院三樓的會議室，庭前的最後一次碰頭會，開到了天黑。
桌上的材料碼成四摞：起訴卷，證據卷，預案卷，還有一摞薄一些，是法庭示證的演示文稿，阿依古麗一頁一頁過的，圖大，字少，每一頁對著一份證據的編號。
趙永剛把舉證順序又捋了一遍。他是老公訴，知道這種全縣盯著的大案，庭上比拼的從來不是嗓門，是哪一口氣都不能松。
「示證我再壓一遍。」阿依古麗說，「水文曲線放前面，還是兩本帳放前面？」
「水文。」李明鑰說，「先讓法庭看見水是怎麼少的，再讓法庭看見錢是怎麼記的。先講河，後講帳。」
正說著，於強推門進來，把一張紙放在桌上。
「看守所那邊來的情況。」他說，「鄭鶴鳴的辯護人換了。原來那個法律援助的律師解除了，家屬新委託的，烏魯木齊來的，姓秦，專打環境資源案子，在西北幾個省都出過庭，沒輸過幾場。」
「換將。」趙永剛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看，「臨開庭換將，庭上必有變數。」
「我托人問了。」於強說，「這位秦律師的路數，不鬧庭，不煽情，就摳證據，一份一份摳，摳程序的縫，摳鑑定的邊。是個硬手。」
艾合買提是散會前過來的。檢察長聽完全部預案，沒補充證據的事，只說了一段話。
「具結書在看守所簽了，不等於庭上就不變。」他說，「簽了字又翻供的，我見得多了。判多少年，擱誰身上都是一座山，山壓下來的時候，人心會晃。你們的預案，頭一條就排這個——他要是翻，你們拿什麼接。」
「證據鏈。」李明鑰說，「他翻他的，證據鏈是牢靠的。」
艾合買提點點頭，臨走又說：「直播的事，別看彈幕，別看手機。庭上就一件事，把證據擺平。」
散會的時候，檢察長把李明鑰留了下來。
「省院政治部的函，先發到我這裡備了案。」他說，「任用意向，重點使用。明鑰，你在白楊縣這三年，院裡上上下下，有目共睹。」
李明鑰沒接話。
「我的態度，表在這兒。」艾合買提說，「往上走，我支持你。這地方的案子辦完了，人不能讓案子拴住——你還年輕，前頭的路長。」
「案子還沒判。」李明鑰說。
「所以函先壓一壓，等判完，不急這幾天。」檢察長收拾桌上的本子，走到門口，又站住了。
「三年了。」他說，「真快。咱倆第一次見面，問的是咱們縣一年的水資源量。我當時就想，這個女同志，是奔著事來的。」
「我沒讓您失望吧。」
本書首發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你沒有讓這條河失望。」艾合買提說，「去吧。庭上見。」
人都走了，李明鑰回到自己辦公室，天已經黑透。桌上壓著一份下午剛送到的機要函，封皮印著越州省人民檢察院的字樣。
她拆開，看了兩遍。
三年援疆期滿在即，省院正在統籌這批援疆幹部的任用安排，考慮到她在白楊縣的工作實績，擬列入重點任用名單，徵求本人意見，請於本月內回復。
窗外是縣城的夜。路燈一串一串亮著，老街的方向有鼓聲，不知道誰家在辦喜事，咚，咚，隔著半個縣城，不由自主地傳了過來。
三年了。真快。
她在心裡替誰把這句話說了，她把公函折好，壓進抽屜最底層。
晚上九點多，周遠來電話，說他到縣城了，鄉里送報名表，順路，問她吃了沒有。
兩個人在宿舍樓下的白楊樹底下站了一會兒。
「後天我去旁聽。」周遠說，「鄉里派兩個代表，我算一個。熱合曼大叔也要來，說要坐第一排。」
李明鑰說，「他有資格坐第一排。」
「你不知道。」周遠笑了一下，「他今兒下午就讓阿迪力把衣服熨平，村里人問他，一個開庭，你穿那麼整齊幹啥。他說，這不是去看熱鬧，這是去看法——看法，就得穿周正。」
「判完了，鄉里打算把修復區的巡護劃成網格，喀拉蘇村包兩片。」周遠說，「大叔把活兒都派好了，誰家看誰家的段。」
李明鑰說，「如今看林子，是替人守水。一樣的人，一樣的段，守的東西，掉了個個兒。」
他們說的都是案子的事，樹的事，村裡的事。但那封越州公函的事，李明鑰一個字沒提。不是瞞他，是她自己還沒想好怎麼接這個話頭，想不好的事，她向來不往外擺。
周遠走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
「明鑰。」他說，「後天庭上，穩著點。全縣都看著你，可你不用管全縣。」
她點點頭。
那天一大早，她起得比平時早。洗漱，換衣服，檢服熨得平整。
下樓的時候，天剛亮透。縣城的早晨有一種奇怪的整齊——人們從各個巷子裡出來，朝著同一個方向走。法院在城東，白楊河拐彎的地方。
李明鑰匯進人流里。有人認出她，點頭，讓路，沒人說話。
她在心裡把舉證順序又過了一遍：先講河，後講帳。水是怎麼少的，錢是怎麼記的，樹是怎麼死的，人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走到法院門口，台階很長。她抬腳上了第一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