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聽見磨刀聲
上午十一點，省委老幹部大院。
書房裡的冷氣開得很足，但梁文杰的後背卻滲出一層細汗。
他手裡夾著半根沒點燃的高希霸雪茄，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的航班取消簡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不傻。
雖然省委辦公廳發出的通知是「全省領導幹部及親屬暫緩出省，原地配合個人事項及家屬經商專項申報」，字面上公事公辦，沒有點任何人的名。
但這太巧了。
高小琴剛被提審，今天早上上海他老婆那家皮包諮詢公司的帳戶就被稅務部門「常規抽查」了，緊接著出省的通道就被紮緊。這哪裡是常規申報
這分明是貼著頭皮飛過去的狙擊子彈！
梁文杰一向自詡比趙瑞龍那個只知道砸錢、把「我爹是趙立春」寫在臉上的土暴發戶要高雅得多。
他玩的是藝術品，是智慧財產權，是高端諮詢。
在朋友圈裡，他永遠是品茶、鑒畫、玩限量版腕錶的儒商形象。
可現在，這位「儒商」慌了。
「你瘋了？這時候非要去機場？」
妻子許曼穿著真絲睡衣從樓上衝下來，一把奪過他手裡的車鑰匙，「省委剛下的死命令，你現在叫嚷著非要去上海，不是把屁股往督導組的槍口上蹭嗎？」
「你懂個屁！」
梁文杰煩躁地扯開高檔亞麻襯衫的領口，「上海那邊稅務一進去，只要一調原始工作底稿，咱們的底褲就漏了！我得去把那些假報告的簽字蓋章補齊！」
「補？怎麼補？現在去就是自投羅網！」
許曼壓低聲音，聲音裡帶著顫抖，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書房角落那個半人高的德國進口保險柜，「我早就跟你說過，高小琴那個女人送的東西不能收！四百多萬的百達翡麗，她憑什麼笑眯眯地送給你？現在好了，保險柜里放著的不是表，是個定時炸彈！」
「一塊表而已！有發票，有贈與協議，我是按『藝術品收藏交流』走的帳！」梁文杰嘴硬道。
「高小琴進去幾天了？如果她把這些事都吐出來，督導組為什麼還沒來搜？他們就是在等！等你心裡發虛，等你親自去開那個保險柜！」許曼焦急道。
「你還以為是沙瑞金當家嗎？咱們家和他好歹有合作，高小琴說什麼都不打緊，現在是督導組當家啊！！你還以為是以前呢？！」
許曼的聲音帶著哭腔。
這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從梁文杰頭頂澆下，瞬間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他僵在原地，目光投向那個沉重的黑灰色保險柜。
未知的恐懼能把人逼瘋，現在去開？萬一外面有監控，萬一家裡已經被秘密盯梢，他伸手去拿表盒的動作，就是不打自招的「毀滅證據」！
「別碰……絕對不能碰……」
梁文杰癱坐在真皮老闆椅上，額頭的青筋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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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門外的林蔭道上，一輛噴塗著「通信線路搶修」的工程車正安靜地停在樹蔭下。
車廂里，督導組信訪組的小林正捧著一盒快餐，一邊嚼著紅燒肉，一邊盯著監控屏幕。
屏幕上，熱成像儀清晰地顯示著書房裡兩個來回踱步的人影。
「林哥，這梁二公子都在書房轉了三圈了，怎麼還不去開保險柜啊？」
旁邊年輕的調查員吸了溜一口麵條，有些不耐煩。
「急什麼？周組長說了，釣這種自作聰明的魚，就得把魚餌掛在水面上，讓他看得到吃不著，嚇得他繞著魚鉤打轉。」
小林咽下嘴裡的飯，嘿嘿一笑，「他越不敢開保險柜，就越得找外援。看著吧，他的電話馬上就要打出去了。」
……
下午兩點，省委一號會議室。
陸承洲坐在主位上，手裡翻看著田國富呈上來的《全省副廳級以上幹部配偶、子女經商辦企業專項清查方案》。
「國富同志，方案很細，但執行起來，切忌走過場。」
陸承洲放回文件，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重點核查五類：工程建設、土地出讓、金融槓桿、文化藝術品基金，還有高端諮詢服務。這五類，是利益輸送的重災區，也是某些人洗錢的『雅賄』通道。」
坐在側面的省長劉瑞安立刻接話，姿態擺得極正：「省政府這邊已經下達指令，同步清理全省政府採購和招商引資的第三方服務商名錄。凡是涉及領導幹部親屬實際控制、或者掛名吃乾股的，三天內必須主動披露，逾期被查出來的，就不是違規，而是違紀違法！」
李達康坐在第二排，聽到「幹部親屬經商」這幾個字，眼皮微微一跳。
歐陽菁雖然已經和他離了婚，而且人都在看守所里了，但這口黑鍋，他李達康背得結結實實。
陸承洲的目光看似無意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李達康身上：「達康同志，京州是省會，經濟體量大，項目多，盯著的人也多。這次專項清查，京州做試點，你帶個頭。」
全場幾十雙眼睛瞬間投向李達康。
換做以前，李達康高低得辯解兩句，強調一下自己跟歐陽菁已經劃清界限。
但自從經歷了「行車記錄儀事件」和新書記的幾輪重炮敲打後，李達康的政治嗅覺敏銳了數倍。
他沒有半點猶豫，挺直腰板，迎著陸承洲的目光，聲音洪亮：
「請陸書記和省委放心！會後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個人的財產申報、以及歐陽菁在京州銀行任職期間涉及的所有關聯項目，主動向紀委和督導組做補充匯報！我不遮醜，京州更不護短！誰的屁股不乾淨，就讓誰坐到鐵板凳上去！」
這一番表態，擲地有聲，連田國富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這李達康，求生欲是真強，切割起來比手術刀還快。
陸承洲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好，要的就是這個態度。打鐵還需自身硬，咱們省委班子把腰杆挺直了，下面那些神鬼蛇神，才藏不住。」
散會後，李達康大步流星地走上專車。
車門關上，車廂里一片死寂。
司機小金雙手握著方向盤，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呼吸頻率不對，又惹到這位正處於「政治敏感期」的老闆。
過了足足一分鐘，李達康緊繃的臉才稍微鬆了松，嘆了口氣：「小金啊，開車吧。另外……以後在車上，正常匯報調度工作可以，別跟個木頭人似的。我這是專車，不是押解車。」
小金如釋重負，趕緊發動車子，小聲嘀咕了一句：「書記，我這不是怕行車記錄儀又……又把什麼不該錄的錄進去嘛。」
「你……」
李達康被噎得哭笑不得，指了指他，最後只能化作一聲自嘲的苦笑，「你小子，現在也學會跟我開政治玩笑了。記住了，只要咱們行得正，連閻王爺的生死簿都不怕，還怕個破記錄儀？」
……
夜幕降臨，京州市看守所，提審室。
周正明和小林坐在桌後。
今天他們沒帶任何卷宗，桌上只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和一份剛從上海傳真過來的《稅務核查現場筆錄》。
高小琴穿著灰色囚服，被帶了進來。
經過這幾天的關押，她雖然清瘦了些，但眼神里那股子精明和狠厲不僅沒散，反而因為看到了復仇的希望而愈發銳利。
「高總，坐。」
周正明把傳真件往前推了推，「你送給梁二公子的那份『見面禮』，發酵得不錯。上海那邊剛去敲了敲門，梁文杰今天在家裡，差點把書房的地毯給磨穿了。」
高小琴掃了一眼傳真件上的內容，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在空曠的提審室里顯得略微刺耳：
「周組長，你們這是在熬鷹呢。梁文杰這個人，我太了解了。他有賊心，有賊膽，但唯獨沒有趙瑞龍那種掀桌子的痞氣。他越害怕，就越不敢碰保險柜里那個表盒。」
「哦？那你覺得，他接下來會幹什麼？」小林好奇地問。
「他會找人『探風』和『平事』。」
高小琴靠在椅背上，眼神微微眯起，「他不敢直接找省委的領導，因為現在人人自危。他會找三個具體干髒活的中間人。」
周正明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哪三個？」
「第一個，上海諮詢公司的實際財務操作人，他得確認原始底稿有沒有被查抄；第二個，梁文韜那個『文化交流基金會』的副秘書長，那是幫他們把黑錢洗成『慈善贊助』的操盤手；第三個……」
高小琴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嘲諷：「省文化廳原副廳長，兼省藝術品評估委員會主任，張大千的『關門弟子』，叫什麼來著……哦，對，吳鐵軍。」
小林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記錄下這三個名字。
「這位吳副廳長，可是梁文韜的財神爺。」
高小琴冷笑道，「趙瑞龍在海外花三百萬人民幣拍回來的工業流水線行畫，只要送到吳副廳長那裡，蓋上個評估委員會的章，大筆一揮，估值就是八千萬！然後再捐給梁文韜的基金會，抵稅、套現、洗錢，一條龍服務，乾淨得連紀委都摸不著頭腦。」
周正明看著她，「吳鐵軍是個老狐狸，沒有具體項目的鐵證，他敢在紀委面前跟你引經據典聊三天三夜的藝術價值。」
「證據，在編號里。」
高小琴抬起頭，迎著周正明的目光，一字一頓地報出一串數字，「HD-2017-041，HD-2018-096，HD-2019-112。這三份評估報告，是趙瑞龍當年為了換取京州月亮湖項目地塊，專門給梁家洗出來的兩點三個億。原始評估單的副聯，吳鐵軍為了自保，習慣在自己外掛的私人工作室里留一份複印件。」
小林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女人，腦子裡裝的不是腦漿，是個高精度的移動硬碟！
周正明對小林使了個眼色，小林立刻拿著記錄抓起電話，衝出了提審室。
房間裡只剩下周正明和高小琴。
高小琴看著緊閉的鐵門，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周組長……祁同偉的後事……辦完了嗎？」
周正明看著她，放下茶杯，語氣平淡：「辦完了。他堂叔把他安葬好了。」
高小琴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她低下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眶泛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良久，她才低聲吐出兩個字：「謝謝。」
「不用謝我，這只是按程序辦。」
周正明淡淡說道，「你把梁家的底揭得越乾淨，祁同偉在地下，或許能埋得越安穩。」
……
凌晨，省委大院，陸承洲辦公室的燈依然亮著。
周正明拿著剛匯總上來的行動預案，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陸書記，外圍的雷，踩准了。」
周正明將一份蓋著絕密戳的文件遞過去，「按照高小琴提供的線索，我們秘密核查了省藝術品評估委員會的檔案庫，正好跟那三個編號對上。兩點三個億的虛假估值，資金最終全部回流到了梁文韜基金會控制的離岸帳戶。」
陸承洲接過文件，一頁一頁地翻看著，目光在「吳鐵軍」和「梁文韜」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魚餌已經吞得差不多了，該收收線了。」陸承洲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要對梁家兄弟動手嗎？」周正明問。
「不急。」
陸承洲搖了搖頭，：「今晚，讓督導組和省紀委聯合行動，把那個副秘書長、還有那個搞藝術品評估的吳鐵軍，秘密帶走！我要讓梁家兄弟明天早上醒來，發現身邊聽話的狗，一夜之間全不見了。」
「聽見磨刀聲，卻看不見屠夫。」
周正明笑了，笑得令人不寒而慄，「這種折磨，比直接上手銬還管用。」
「去辦吧。」
陸承洲揮了揮手，「讓大家辛苦點。漢東的天，該亮乾淨了。」
書房裡的冷氣開得很足，但梁文杰的後背卻滲出一層細汗。
他手裡夾著半根沒點燃的高希霸雪茄，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的航班取消簡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不傻。
雖然省委辦公廳發出的通知是「全省領導幹部及親屬暫緩出省，原地配合個人事項及家屬經商專項申報」，字面上公事公辦，沒有點任何人的名。
但這太巧了。
高小琴剛被提審，今天早上上海他老婆那家皮包諮詢公司的帳戶就被稅務部門「常規抽查」了，緊接著出省的通道就被紮緊。這哪裡是常規申報
這分明是貼著頭皮飛過去的狙擊子彈！
梁文杰一向自詡比趙瑞龍那個只知道砸錢、把「我爹是趙立春」寫在臉上的土暴發戶要高雅得多。
他玩的是藝術品，是智慧財產權，是高端諮詢。
在朋友圈裡，他永遠是品茶、鑒畫、玩限量版腕錶的儒商形象。
可現在，這位「儒商」慌了。
「你瘋了？這時候非要去機場？」
妻子許曼穿著真絲睡衣從樓上衝下來，一把奪過他手裡的車鑰匙，「省委剛下的死命令，你現在叫嚷著非要去上海，不是把屁股往督導組的槍口上蹭嗎？」
「你懂個屁！」
梁文杰煩躁地扯開高檔亞麻襯衫的領口，「上海那邊稅務一進去，只要一調原始工作底稿，咱們的底褲就漏了！我得去把那些假報告的簽字蓋章補齊！」
「補？怎麼補？現在去就是自投羅網！」
許曼壓低聲音，聲音裡帶著顫抖，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書房角落那個半人高的德國進口保險柜，「我早就跟你說過，高小琴那個女人送的東西不能收！四百多萬的百達翡麗，她憑什麼笑眯眯地送給你？現在好了，保險柜里放著的不是表，是個定時炸彈！」
「一塊表而已！有發票，有贈與協議，我是按『藝術品收藏交流』走的帳！」梁文杰嘴硬道。
「高小琴進去幾天了？如果她把這些事都吐出來，督導組為什麼還沒來搜？他們就是在等！等你心裡發虛，等你親自去開那個保險柜！」許曼焦急道。
「你還以為是沙瑞金當家嗎？咱們家和他好歹有合作，高小琴說什麼都不打緊，現在是督導組當家啊！！你還以為是以前呢？！」
許曼的聲音帶著哭腔。
這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從梁文杰頭頂澆下，瞬間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他僵在原地，目光投向那個沉重的黑灰色保險柜。
未知的恐懼能把人逼瘋，現在去開？萬一外面有監控，萬一家裡已經被秘密盯梢，他伸手去拿表盒的動作，就是不打自招的「毀滅證據」！
「別碰……絕對不能碰……」
梁文杰癱坐在真皮老闆椅上，額頭的青筋跳動著。
全網首發更新 閒時看書選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愜意
別墅門外的林蔭道上，一輛噴塗著「通信線路搶修」的工程車正安靜地停在樹蔭下。
車廂里，督導組信訪組的小林正捧著一盒快餐，一邊嚼著紅燒肉，一邊盯著監控屏幕。
屏幕上，熱成像儀清晰地顯示著書房裡兩個來回踱步的人影。
「林哥，這梁二公子都在書房轉了三圈了，怎麼還不去開保險柜啊？」
旁邊年輕的調查員吸了溜一口麵條，有些不耐煩。
「急什麼？周組長說了，釣這種自作聰明的魚，就得把魚餌掛在水面上，讓他看得到吃不著，嚇得他繞著魚鉤打轉。」
小林咽下嘴裡的飯，嘿嘿一笑，「他越不敢開保險柜，就越得找外援。看著吧，他的電話馬上就要打出去了。」
……
下午兩點，省委一號會議室。
陸承洲坐在主位上，手裡翻看著田國富呈上來的《全省副廳級以上幹部配偶、子女經商辦企業專項清查方案》。
「國富同志，方案很細，但執行起來，切忌走過場。」
陸承洲放回文件，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重點核查五類：工程建設、土地出讓、金融槓桿、文化藝術品基金，還有高端諮詢服務。這五類，是利益輸送的重災區，也是某些人洗錢的『雅賄』通道。」
坐在側面的省長劉瑞安立刻接話，姿態擺得極正：「省政府這邊已經下達指令，同步清理全省政府採購和招商引資的第三方服務商名錄。凡是涉及領導幹部親屬實際控制、或者掛名吃乾股的，三天內必須主動披露，逾期被查出來的，就不是違規，而是違紀違法！」
李達康坐在第二排，聽到「幹部親屬經商」這幾個字，眼皮微微一跳。
歐陽菁雖然已經和他離了婚，而且人都在看守所里了，但這口黑鍋，他李達康背得結結實實。
陸承洲的目光看似無意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李達康身上：「達康同志，京州是省會，經濟體量大，項目多，盯著的人也多。這次專項清查，京州做試點，你帶個頭。」
全場幾十雙眼睛瞬間投向李達康。
換做以前，李達康高低得辯解兩句，強調一下自己跟歐陽菁已經劃清界限。
但自從經歷了「行車記錄儀事件」和新書記的幾輪重炮敲打後，李達康的政治嗅覺敏銳了數倍。
他沒有半點猶豫，挺直腰板，迎著陸承洲的目光，聲音洪亮：
「請陸書記和省委放心！會後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個人的財產申報、以及歐陽菁在京州銀行任職期間涉及的所有關聯項目，主動向紀委和督導組做補充匯報！我不遮醜，京州更不護短！誰的屁股不乾淨，就讓誰坐到鐵板凳上去！」
這一番表態，擲地有聲，連田國富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這李達康，求生欲是真強，切割起來比手術刀還快。
陸承洲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好，要的就是這個態度。打鐵還需自身硬，咱們省委班子把腰杆挺直了，下面那些神鬼蛇神，才藏不住。」
散會後，李達康大步流星地走上專車。
車門關上，車廂里一片死寂。
司機小金雙手握著方向盤，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呼吸頻率不對，又惹到這位正處於「政治敏感期」的老闆。
過了足足一分鐘，李達康緊繃的臉才稍微鬆了松，嘆了口氣：「小金啊，開車吧。另外……以後在車上，正常匯報調度工作可以，別跟個木頭人似的。我這是專車，不是押解車。」
小金如釋重負，趕緊發動車子，小聲嘀咕了一句：「書記，我這不是怕行車記錄儀又……又把什麼不該錄的錄進去嘛。」
「你……」
李達康被噎得哭笑不得，指了指他，最後只能化作一聲自嘲的苦笑，「你小子，現在也學會跟我開政治玩笑了。記住了，只要咱們行得正，連閻王爺的生死簿都不怕，還怕個破記錄儀？」
……
夜幕降臨，京州市看守所，提審室。
周正明和小林坐在桌後。
今天他們沒帶任何卷宗，桌上只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和一份剛從上海傳真過來的《稅務核查現場筆錄》。
高小琴穿著灰色囚服，被帶了進來。
經過這幾天的關押，她雖然清瘦了些，但眼神里那股子精明和狠厲不僅沒散，反而因為看到了復仇的希望而愈發銳利。
「高總，坐。」
周正明把傳真件往前推了推，「你送給梁二公子的那份『見面禮』，發酵得不錯。上海那邊剛去敲了敲門，梁文杰今天在家裡，差點把書房的地毯給磨穿了。」
高小琴掃了一眼傳真件上的內容，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在空曠的提審室里顯得略微刺耳：
「周組長，你們這是在熬鷹呢。梁文杰這個人，我太了解了。他有賊心，有賊膽，但唯獨沒有趙瑞龍那種掀桌子的痞氣。他越害怕，就越不敢碰保險柜里那個表盒。」
「哦？那你覺得，他接下來會幹什麼？」小林好奇地問。
「他會找人『探風』和『平事』。」
高小琴靠在椅背上，眼神微微眯起，「他不敢直接找省委的領導，因為現在人人自危。他會找三個具體干髒活的中間人。」
周正明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哪三個？」
「第一個，上海諮詢公司的實際財務操作人，他得確認原始底稿有沒有被查抄；第二個，梁文韜那個『文化交流基金會』的副秘書長，那是幫他們把黑錢洗成『慈善贊助』的操盤手；第三個……」
高小琴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嘲諷：「省文化廳原副廳長，兼省藝術品評估委員會主任，張大千的『關門弟子』，叫什麼來著……哦，對，吳鐵軍。」
小林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記錄下這三個名字。
「這位吳副廳長，可是梁文韜的財神爺。」
高小琴冷笑道，「趙瑞龍在海外花三百萬人民幣拍回來的工業流水線行畫，只要送到吳副廳長那裡，蓋上個評估委員會的章，大筆一揮，估值就是八千萬！然後再捐給梁文韜的基金會，抵稅、套現、洗錢，一條龍服務，乾淨得連紀委都摸不著頭腦。」
周正明看著她，「吳鐵軍是個老狐狸，沒有具體項目的鐵證，他敢在紀委面前跟你引經據典聊三天三夜的藝術價值。」
「證據，在編號里。」
高小琴抬起頭，迎著周正明的目光，一字一頓地報出一串數字，「HD-2017-041，HD-2018-096，HD-2019-112。這三份評估報告，是趙瑞龍當年為了換取京州月亮湖項目地塊，專門給梁家洗出來的兩點三個億。原始評估單的副聯，吳鐵軍為了自保，習慣在自己外掛的私人工作室里留一份複印件。」
小林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女人，腦子裡裝的不是腦漿，是個高精度的移動硬碟！
周正明對小林使了個眼色，小林立刻拿著記錄抓起電話，衝出了提審室。
房間裡只剩下周正明和高小琴。
高小琴看著緊閉的鐵門，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周組長……祁同偉的後事……辦完了嗎？」
周正明看著她，放下茶杯，語氣平淡：「辦完了。他堂叔把他安葬好了。」
高小琴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她低下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眶泛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良久，她才低聲吐出兩個字：「謝謝。」
「不用謝我，這只是按程序辦。」
周正明淡淡說道，「你把梁家的底揭得越乾淨，祁同偉在地下，或許能埋得越安穩。」
……
凌晨，省委大院，陸承洲辦公室的燈依然亮著。
周正明拿著剛匯總上來的行動預案，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陸書記，外圍的雷，踩准了。」
周正明將一份蓋著絕密戳的文件遞過去，「按照高小琴提供的線索，我們秘密核查了省藝術品評估委員會的檔案庫，正好跟那三個編號對上。兩點三個億的虛假估值，資金最終全部回流到了梁文韜基金會控制的離岸帳戶。」
陸承洲接過文件，一頁一頁地翻看著，目光在「吳鐵軍」和「梁文韜」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魚餌已經吞得差不多了，該收收線了。」陸承洲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要對梁家兄弟動手嗎？」周正明問。
「不急。」
陸承洲搖了搖頭，：「今晚，讓督導組和省紀委聯合行動，把那個副秘書長、還有那個搞藝術品評估的吳鐵軍，秘密帶走！我要讓梁家兄弟明天早上醒來，發現身邊聽話的狗，一夜之間全不見了。」
「聽見磨刀聲，卻看不見屠夫。」
周正明笑了，笑得令人不寒而慄，「這種折磨，比直接上手銬還管用。」
「去辦吧。」
陸承洲揮了揮手，「讓大家辛苦點。漢東的天，該亮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