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網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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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

  江景大平層里,漢東文化交流基金會副秘書長方啟明被一陣急促而克制的敲門聲驚醒。

  他披著真絲睡衣,趿拉著拖鞋去開門,頭髮亂得像個鳥窩。

  門一開,門外站著幾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生面孔,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手裡亮出一本證件。

  督導組信訪組的小林。

  方啟明看清證件上的字,瞳孔驟然一縮。

  但他畢竟是跟在梁家二公子身邊見過世面的,第一反應不是問什麼事,而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我……我能不能先打個電話?」

  小林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方秘書長,您這業務挺熟啊,平時沒少在腦子裡演練吧?不過大半夜的,服務區都沒信號了,您這電話打給誰都是占線。走吧,換個地方喝茶。」

  方啟明的臉瞬間褪成了慘白色。

  手機被收走,電腦被拔線封存,書房裡的紅木文件櫃被貼上白底黑字的封條。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沒有踹門,沒有大聲呵斥,甚至沒有驚動隔壁的鄰居。

  但這恰恰是方啟明最怕的。

  來的人不是漢東本地紀委那些他能叫得出名字的熟臉,這意味著,梁家在漢東織的那張天羅地網,被人家直接一剪子捅穿了。

  同一時間,省藝術品評估委員會主任吳鐵軍的別墅里,上演著另一出更加魔幻的戲碼。

  吳鐵軍被堵在家裡時,這位自詡「張大千關門弟子」的雅士,正驚慌失措地把牆上一幅畫取下來,死死抱在懷裡,活像抱著個剛滿月的親孫子。

  帶隊的紀檢幹部看著他這副滑稽的模樣,忍不住問:「吳主任,這畫很貴?」

  吳鐵軍腦門上全是汗,結結巴巴地答:「不……不貴,就是個紀念品,朋友送的。」

  「那您抱這麼緊幹什麼?怕它長腿跑了?」

  吳鐵軍憋了半天,憋出一個詞:「習慣。我這人睡覺認生,得抱著點東西。」

  後來一查,這幅「不貴」的紀念品,正是高小琴口中那三份虛假評估報告裡的標的物之一,帳面估值八百六十萬。

  ......

  早上八點,省委招待所的秘密談話室。

  方啟明的第一輪談話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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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椅子上,雖然一夜沒睡,但腦子還在瘋狂轉動。

  「各位領導,我們基金會的所有項目都是合規的,有第三方審計,有民政廳的備案,每一筆帳都清清楚楚。」方啟明強裝鎮定。

  周正明坐在對面,連眼皮都沒抬,直接把三份複印件「啪」地甩在桌上。

  「編號HD-2017-041,HD-2018-096,HD-2019-112。這三幅畫,海外流拍價折合人民幣兩千三百萬。到了你們基金會帳上,估值直接飆到兩點三億。」

  周正明身子前傾,目光如刀,「方啟明,中間多出來的兩個億,是這畫自己半夜爬起來努力了,還是你們努力了?」

  方啟明嘴唇哆嗦了一下,硬著頭皮狡辯:「藝術品的價值本來就有極強的主觀性……」

  「主觀到十倍的利潤?」

  小林在一旁冷笑一聲,「方秘書長,您這主觀能動性要是用在印鈔機上,央行都得請您去當行長。」

  「真的是市場波動……」

  「你別跟我扯市場,市場聽了都嫌冤!」

  周正明厲聲打斷,毫不客氣地拋出心理戰的殺手鐧,「評估機構的吳鐵軍已經在隔壁屋了。他可是個痛快人,連那幅八百六十萬的『紀念品』都交代了,他說,評估模型和最終的定價區間,全是你們基金會直接提供給他的!」

  方啟明的臉色瞬間變成了死灰。

  這當然是詐。

  隔壁的吳鐵軍還在那兒跟紀檢幹部引經據典聊藝術史呢。

  但方啟明不知道。

  在信息完全隔絕的談話室里,信息差就是摧毀心理防線的重型武器。

  周正明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加碼:

  「梁文韜讓你負責接收趙瑞龍的所謂『藝術品捐贈』,利用基金會做稅前扣除,然後再通過虛假展覽、版權授權、衍生品高價採購,把這筆黑錢洗白轉出去。怎麼,你要不要我把你對接高小琴的具體時間點,也給你報一遍?」

  方啟明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尖往下滴。

  他做夢都沒想到,督導組的刀不僅快,

  而且切得這麼准。他們竟然完全繞開了梁家,直接掐住了他這個外圍的七寸!

  「我……我只是個執行的。」

  方啟明的聲音開始發抖,終於鬆了口,「基金會那麼大的流水,重大事項根本不是我一個副秘書長能拍板的。」

  「那是誰拍板?」周正明緊追不放。

  方啟明低下頭,死死咬著嘴唇,那是他對梁家最後的一絲忌憚。

  周正明冷笑一聲,從小林手裡接過另一份材料,念道:「方啟明,你兒子去年去英國讀金融碩士,一年的學費加生活費,折合人民幣八十萬。

  這筆錢,是從一個註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帳戶直接匯過去的。還有,你老婆名下在京州東部新區那套價值一千兩百萬的臨街商鋪,購買資金是分三筆從不同的皮包公司走帳過來的。這些,你怎麼解釋?」

  方啟明猛地抬起頭,呼吸徹底亂了,胸膛劇烈起伏。

  「方啟明,你姓方,不姓梁。」

  周正明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平,卻透著徹骨的寒意,「你在這兒替他們死扛,梁文韜在外面最多誇你一句『懂事』。等你進去了,你兒子回國連個正經工作都未必能安排。

  你現在把事情說清楚,至少還能算個主動配合、污點證人。這筆帳,你一個搞金融的,算不明白嗎?」

  方啟明撐了不到一分鐘,整個人像被抽了筋一樣,徹底塌在椅子上。

  「是……是梁文韜定的。」

  方啟明的聲音乾澀,「趙瑞龍那邊的錢,是高小琴來對接的。評估機構是我去聯繫的吳鐵軍,但價格區間,是梁文韜的秘書直接塞給我的條子。

  他說……他說漢東的文化產業要做大,帳面資產必須要弄得漂亮,這樣才能套取更多的政策補貼和稅收優惠。」

  「洗出來的錢,最後去了哪?」

  「一部分留在基金會當日常開銷,大頭通過展覽服務費、文創開發費,轉給了幾家文化傳媒公司。」

  「這幾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誰?」

  方啟明把頭埋得極低,聲音細若蚊蠅:「是……梁文韜的人。」

  夠了。

  這一句,已經足夠把這把火燒到梁家的大門上了。

  周正明對小林打了個手勢,示意記錄暫停,轉身大步走出談話室,直接撥通了陸承洲的專線。

  「陸書記,方啟明吐了。」周正明簡明扼要地匯報導。

  電話那頭,陸承洲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材料能形成閉環嗎?」

  「能做一半。口供有了,但還需要調取銀行流水,以及核實那幾家傳媒公司實控人的代持證據。」

  「繼續挖。但記住,現在不要去碰梁文韜。」

  周正明心領神會:「明白。方啟明失聯,梁文韜這會兒應該已經知道了。」

  「知道就對了。」

  陸承洲冷冷地說,「要的就是讓他急,但別讓他跑。把網紮緊,讓他自己在網裡折騰。」

  梁文韜確實知道了。

  早上九點,省委老幹部大院,梁家別墅。

  梁文韜正坐在餐桌前,手裡端著一碗燕麥粥。

  秘書的電話打進來,說方啟明從凌晨開始就聯繫不上,去家裡找,門上貼了封條;再去打吳鐵軍的電話,也是關機。

  梁文韜手裡的勺子「啪」地掉在碗裡,濺起幾滴粥水。

  坐在主位的梁群峰放下報紙,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盯著大兒子:

  「慌什麼?天塌了?」

  「爸……」

  梁文韜壓低聲音,喉結滾了滾,「基金會那邊……方啟明被帶走了。吳鐵軍估計也進去了。」

  梁璐坐在旁邊,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個白煮蛋。

  聽到這話,她冷笑了一聲,把剝了一半的雞蛋扔在盤子裡:「喲,現在知道怕了?祁同偉死的時候,你們不是都挺能算的嗎?不是說一切盡在掌握嗎?」

  梁群峰猛地轉頭,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你給我閉嘴!」

  「我憑什麼閉嘴?」

  梁璐的火氣也被拱了起來,她死死盯著父親和兩個兄弟,「我早就說過,讓你們不要跟沙瑞金算計高育良,現在祁同偉也死了,你們又嫌他晦氣,連收屍都不去!簽字那天,人家警察拿著執法記錄儀懟在我臉上,你知道我有多丟人嗎?!」

  梁群峰臉色鐵青,指著梁璐的鼻子罵道:「你還嫌丟人?梁家的臉,不就是被你一點點丟光的?!」

  從樓上走下來的梁文杰聽到爭吵,心裡更煩躁了:「爸,現在是吵架的時候嗎?方啟明要是扛不住開了口,大哥那邊麻煩就大了!咱們得趕緊想辦法撈人啊!」

  梁群峰看著眼前這兩個兒子,心裡第一次湧起一股壓不住的怒火和悲哀。

  他年輕時能在漢東政壇殺出一條血路,靠的是看人准、下手狠。

  可他這兩個兒子,一個貪雅,一個貪巧,看著比趙立春家那個只知道砸錢的趙瑞龍體面,其實骨子裡全是爛泥!

  收錢都要披層文化皮,真以為督導組那些人是吃素的?

  「撈人?你拿什麼撈?!」

  梁群峰低聲咆哮,「誰讓你們把基金會做這麼大的?錢你們不缺,位置我給你們鋪好了,非要去伸那個手!還搞什麼藝術品洗錢,你們當陸承洲和秦遠舟是瞎子嗎?!」

  梁文韜梗著脖子不服:「爸,這些年漢東誰不這麼幹?文化項目本來就有操作空間。再說,趙瑞龍送上門的錢,我不拿,別人也會拿!」

  「別人拿了出事,那是別人死!你拿了出事,是整個梁家跟著塌!」

  梁群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筷嘩啦作響。

  屋裡瞬間死寂。

  梁群峰喘了幾口粗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現在絕不能亂。

  「從現在起,誰也不許亂動。」

  梁群峰恢復了老狐狸的陰沉,「文韜,你立刻通知基金會的所有高層,統一口徑:所有公益項目全部合規,藝術品評估由第三方獨立完成,你作為名譽理事,不參與具體經營。

  文杰,你那個諮詢公司,絕對不許回上海,更不許聯繫任何財務人員!」

  梁文杰心裡一緊,咽了口唾沫:「爸,我沒聯繫……」

  梁群峰死死盯著他:「還有,你書房保險柜里的東西,碰都不要碰!」

  梁文杰臉色大變,像見了鬼一樣看著父親:「爸……您……您都知道?」

  「你們以為自己乾的那些破事,能瞞得過我?」

  梁群峰冷冷地哼了一聲,「我是不想管,不是瞎!」

  梁文杰嚇得縮了縮脖子,半個字都不敢再說。

  梁群峰拄著拐杖站起身,目光深邃:「陸承洲剛到漢東,督導組不會馬上掀桌子。他們抓方啟明,這是在敲邊鼓,在試探。我們現在唯一的策略,就是穩住。只要梁家不亂,他們就找不到實質性的破綻。」

  「穩得住嗎?」

  梁璐突然幽幽地開口。

  「啪!」

  梁群峰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但他沒有再罵。

  因為梁璐這句話,像一根毒刺,精準地扎進了他最恐懼的地方。

  ......

  下午兩點,省委一號會議室。

  陸承洲正在召開小範圍的碰頭會。

  周正明將方啟明和吳鐵軍的初步審訊結果做了一個簡要匯報後,陸承洲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不緊不慢地說:

  「基金會這條線,繼續往下挖。但要注意節奏。現在全省的幹部都在盯著省委大院,新書記到任第一周,到底是求穩,還是猛打,大家心裡都沒底。」

  李達康一聽,覺得這是個表現自己政治覺悟的好機會,立刻坐直了身體開口:

  「陸書記,我認為穩定也需要震懾!像基金會這種披著文化外衣搞利益輸送的蛀蟲,如果不及時嚴厲查處,下面的人會覺得我們只是喊口號,雷聲大雨點小!」

  陸承洲看了李達康一眼,放下保溫杯,淡淡地說:「達康同志今天這話,我只同意一半。」

  李達康心裡「咯噔」一下。

  「震懾當然要有,但不能為了震懾打亂了整體節奏。達康同志,你以前在京州搞工作,有些問題就是太相信『快』。快,有時候是效率,但有時候,也是粗糙,容易留下後遺症。」陸承洲的話不輕不重,卻敲得李達康後背發毛。

  李達康被說得徹底沒了脾氣,只能連連點頭:「陸書記批評得對,我一定深刻反思。」

  坐在對面的劉瑞安輕飄飄拋出一個方案:「陸書記,我看不如這樣。我們可以先處理外圍人員,發一個公開通報,但不點梁家的名。這就叫敲山震虎。既釋放了省委嚴查官商勾結的信號,又給了全省幹部一個明確的預期:官商切割,絕不是一句空話。」

  陸承洲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瑞安同志這個建議好。殺人不見血,威懾力反而更大。」

  周正明順勢接話:「那我建議,今晚就由省紀委發布通報,查處漢東文化交流基金會有關人員涉嫌利益輸送問題,同時啟動全省文化類基金會的專項審計。」

  田國富立刻表態:「紀委這邊沒問題,馬上辦。」

  陸承洲轉頭看向李達康:「京州作為省會,要帶個頭。那些掛羊頭賣狗肉的私人會所,該清理了。」

  李達康趕緊抓住機會補救,回答得斬釘截鐵:「今天下午我就布置下去!京州同步清理山水莊園類的私人會所,所有幹部與商人私下組的酒局、利益聚會,一律嚴查!誰敢頂風作案,就摘誰的帽子!」

  陸承洲滿意地點點頭:「這把火,可以燒。」

  當天晚上,漢東省紀委的官方通報準時發布。

  通報里隻字未提梁家,但「漢東文化交流基金會」、「藝術品異常評估」、「高額服務採購」、「領導幹部親屬關聯交易」等字眼,已經足夠讓漢東官場那些懂行的人驚出一身冷汗。

  京州也連夜展開了雷霆行動。

  幾家平時藏在深巷裡、掛著「企業家俱樂部」、「文化沙龍」牌子的高端私人會所,被公安和工商聯合執法,直接貼上了停業整頓的封條。

  一夜之間,漢東官場的風氣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小林刷著手機,樂不可支地對周正明吐槽:「周組長,昨晚這幫人還人均金融家、品酒大師,曬的都是高希霸雪茄和羅曼尼康帝。今晚通報一出,好傢夥,全成健身博主和讀書博主了。不是在夜跑,就是在曬《資本論》。」

  周正明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們不是愛讀書,是怕自己被寫進通報里。這就叫,貧窮限制了我們的想像,但紀律保護了他們的安全。」

  同一時間,省醫院的特需病房裡。

  高育良靠在搖起的病床上,看著電視裡播出的紀委通報新聞。

  略顯僵硬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梁群峰今晚,怕是要靠安眠藥才能閉眼了。」高育良輕聲說道。

  坐在床邊的吳惠芬停下動作,有些擔憂地問:「你覺得,他這隻老狐狸下一步會幹什麼?」

  高育良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梁群峰那張陰沉的臉,篤定地吐出幾個詞:「找老關係打招呼,拿漢東的穩定大局做文章,裝病進醫院博同情,或者給北京寫信喊冤。四選一。」

  「哪一個最可能?」吳惠芬問。

  高育良睜開眼:「對於一個快要溺水的人來說,他不會做選擇題。他會把這四招,全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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