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敲山震虎
昨夜的漢東，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孔令培像倒豆子一樣交代完梁家的舊帳，這份絕密口供又送到了陸承洲的案頭。
天剛蒙蒙亮，省長劉瑞安坐在辦公室里，一邊喝著溫熱的燕麥粥，
一邊聽著大秘低聲匯報昨晚省委組織部檔案樓和孔令培被帶走的動靜。
劉瑞安放下勺子，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鏡片後的眼神閃過一絲精光。
「陸書記和督導組，這是真要刨梁群峰的祖墳了。」劉瑞安輕聲感嘆。
大秘小心翼翼地問：「省長，那咱們這邊……」
「咱們得添柴火了。」
劉瑞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剛剛甦醒的漢東省委大院。
沙瑞金被停職，高育良在醫院打著石膏當木乃伊，漢東官場的這盤大棋，突然空出了一大片楚河漢界。
對於劉瑞安這個常年奉行「太極神功」、被戲稱為「泥菩薩」的二把手來說，現在也到了不得不做出動作的時候。
新書記陸承洲要的是什麼？
是破局，是立規矩，更是大局的穩定。
陸承洲和督導組在前面揮刀殺人，他劉瑞安就必須在後面把漢東的經濟大盤穩住。
「通知下去，」
劉瑞安轉過身，聲音里透著前所未有的殺伐果斷，「九點，召開省政府常務會議。」
……
漢東官場的風向，現在是一天一個變化。
今天，省政府常務會議通知是早上七點半發的，九點開會，主題欠奉。
各廳局一把手們連夜寫的「學習陸書記講話精神」的八股文還熱乎著，就被一個急電叫到了省府大樓。
眾人坐在會場，連交頭接耳的興致都沒有，一個個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心裡都在打鼓：這又是哪兒要塌方了？
劉瑞安坐在主位，桌上沒有那厚厚一摞能當枕頭的講話稿，只有薄薄三頁紙。
這下，不少老油條心裡更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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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場定律：稿子越厚，會議越安全，聽著打盹就行；稿子越薄，領導越是即興發揮，點起名來，刀刀見血。
劉瑞安目光掃過全場，沒一句開場白：「同志們，今天只講一件事，幹部躺平，搞軟抵抗。」
一句話，讓會議室的溫度驟降十度。
「沙瑞金同志被暫停職務，高育良同志在醫院躺著，有些單位的同志，我看思想也跟著進ICU了。審批不批，項目不推，文件不簽，理由很統一，『等省委新精神』。」
他抬頭，眼神平靜卻如鷹隼般銳利。
「省委精神是什麼？就是讓你幹活，不是讓你揣著明白裝糊塗，更不是讓你裝死！」
下面有人低頭假裝記筆記，這話太糙，也太真了。
劉瑞安拿起第一頁紙：「省發改委，昨天有三個重大項目審批，被你們以『需進一步研究』為由退回。我想問問，你們到底在研究什麼？研究怎麼把皮球踢得更圓，還是研究怎麼把責任甩得更遠？」
發改委主任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聲音乾澀：「省長，主要是現在形勢特殊，我們擔心程序上……」
「擔心程序，就把程序補齊了再批！」
劉瑞安聲調不高，卻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臉上，「退回去算怎麼回事？你們發改委是全省經濟的發動機，不是掛在車屁股後面的剎車片！我看有些同志，是想直接當錨，把漢東這條大船給我釘死在原地！」
發改委主任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我們……我們馬上整改。」
「不是馬上，是今天下午五點前！」
劉瑞安毫不留情，「把退回理由、責任處室、補正清單，一式三份，報省政府辦公廳、省紀委、省委督查室！」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這哪是報材料，這分明是遞罪狀啊！
劉瑞安看也不看他，翻開第二頁：「自然資源廳。」
廳長後背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京州東部新區兩宗工業用地，為什麼卡著一個多月沒動靜？」
廳長硬著頭皮解釋：「省長，這塊地涉及一些……歷史遺留問題，原來有老領導打過招呼，現在督導組在，我們想等事情徹底清晰了再……」
「哪個老領導？」
劉瑞安逼視過去，眼神如刀。
廳長卡住了，嘴巴張了半天，愣是沒敢吐出那個姓。
「說不出來？」
劉瑞安冷笑一聲，「說不出來，就按現在的法律程序走！過去有人打招呼你們就辦，現在沒人打招呼了，你們反而不敢辦了？我看你們這不是謹慎，是把過去的舊帳當成了護身符，把不作為當成了政治正確！」
列席上，田國富在筆記本上重重畫了個圈，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太清楚了，劉瑞安這是在借題發揮，直接捅破了梁家這層窗戶紙，告訴所有人：梁家已經護不住任何人了！
劉瑞安點到第三個單位：「商務廳。」
商務廳廳長冷汗涔涔，剛想拿話筒，劉瑞安已經把問題砸了出來：「幾十家外資企業聯名投訴，說你們招商引資窗口的電話永遠占線，諮詢郵箱成了網絡黑洞。怎麼解釋？」
廳長滿頭大汗，支支吾吾：「省長，最近……最近幹部思想波動比較大……」
「幹部思想波動，就讓幾十億的投資陪你們一起波動？」
劉瑞安終於沉下臉，把手裡的三頁紙往桌上重重一拍，「你們拿工資、分房子、坐車子的時候，思想怎麼不波動？！」
這下，再也沒人敢笑了。
劉瑞安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怕簽字，怕擔責，怕紀委上門，怕督導組翻舊帳。怕今天幹的事，明天就成了自己的罪狀！」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但我要告訴你們，組織查的是亂作為，不是查依法履職！誰乾乾淨淨幹事，我劉瑞安和省政府給你撐腰！誰敢借著反腐的名義躺平怠政，群眾不答應，企業不答應，組織更不答應！」
他轉向辦公廳主任：「從今天起，建立重大項目審批『紅黃牌』督辦機制。超過時限無正當理由，第一次，黃牌提醒；第二次，紅牌通報批評；第三次……」
劉瑞安的目光轉向田國富。
田國富心領神會：「第三次，省紀委提前介入，查的不是業務問題，是懶政怠政背後的思想問題、作風問題，乃至腐敗問題！」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會議室炸響。
以前，大家怕的是干多了被紀委查。
現在，風向徹底變了，不幹活，紀委也要來查你了！
會議結束，一群廳局長像丟了魂一樣走出會場，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但腳下的步子，卻明顯快了不止一拍。
發改委主任鑽進車裡，第一句話就是：「掉頭回單位！通知所有處長、副處長，今天誰也別想準點下班！」
自然資源廳廳長更狠，在走廊里就直接打電話：「把京州那兩個項目的卷宗全部搬到我辦公室！法制處、規劃處、利用處的一把手，十分鐘內必須到！誰再跟我說一個『等』字，我就讓他回家慢慢等退休！」
這把火，燒得又快又猛。
消息傳到省委，陸承洲聽完匯報，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淡淡地評價了一句：「瑞安同志這壺水，總算是燒開了。」
……
京州市委辦公室。
李達康聽著秘書關於省政府「紅黃牌機制」的匯報，半天沒說話。
小金小心翼翼地問：「李書記，省政府搞這個紅黃牌機制，對咱們京州的項目推進是好事啊。」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眼神複雜：「當然是好事。」
話是這麼說，可他心裡像被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
以前在漢東，搞項目、推經濟，他李達康就是那面最亮的旗。
他一拍桌子，整個京州都得跑步前進。
現在劉瑞安這一手，等於把所有人的手腳都用「制度」這根繩子捆了起來，告訴大家，以後不是誰嗓門大誰說了算，是規矩說了算。
這當然對。
但對他這種習慣了把方向盤焊在手裡的「車夫」來說，突然讓他坐後排看規章手冊，多少有點不適應。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易學習的內線。
「學習同志，來我辦公室一趟。」
半小時後，易學習推門進來。
這位新調來的市紀委書記，像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李達康有時候看他就心煩，但又不得不承認，這塊石頭，能頂事。
「省里的紅黃牌機制，你怎麼看？」李達康開門見山。
易學習坐下，言簡意賅：「好事。京州早該這麼幹了。」
李達康眉頭一皺：「你的意思是，我以前幹得不好？」
易學習抬頭看著他，眼神沒有半點閃躲：「以前效率高，但風險更高。很多項目是靠書記的個人威信在推，不是靠制度在跑。書記在，項目一路綠燈；書記一換，或者一出事，留下一屁股爛帳沒人認。」
李達康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
這話太難聽，但也太實在。
丁義珍、歐陽菁、孫連城……哪一個不是他這台高速運轉的推土機甩出去的零件？
「你牽頭，拿一個京州重大項目集體審議辦法出來。」
李達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快，「三天時間。」
易學習點頭：「可以。但我要在辦法里加一條：市委書記不得越過集體審議程序，直接對具體項目作出個人批示。」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旁邊的小金連呼吸都停了，恨不得把自己變成牆上的一張掛曆。
李達康盯著易學習，眼神像刀子。
易學習平靜地回視，不躲不閃。
過了足足半分鐘，李達康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這是在防我？」
「不。」易學習的回答出乎意料，「是保護您，也是保護京州。」
李達康差點氣笑。
把我手腳捆起來，叫保護我？
可他心裡那根弦又告訴他，易學習說得沒錯。
沒有邊界的權力，遲早會變成燙手的山芋。
「……寫進去。」李達康靠在椅背上，疲憊地擺了擺手。
易學習點頭起身，走到門口時，李達康突然叫住他：「學習同志。」
易學習回頭。
李達康語氣有些發悶：「以後跟我說話，能不能別跟搓澡師傅下死手似的，稍微……軟一點？」
易學習認真地想了想：「我儘量。但有些話，說軟了，就跟放屁一樣，沒用了。」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
李達康一個人靠在椅背上，哭笑不得，心裡五味雜陳。
……
省醫院的特需病房裡。
高育良聽吳惠芬說了劉瑞安開會整治躺平的事，輕聲笑道：
「劉瑞安這條老泥鰍，總算從泥里鑽出來了。」
吳惠芬：「你以前不是說他太穩，像個菩薩？」
「菩薩也分兩種。」
高育良眼中閃著精光，「一種是真慈悲，一種是等香火。他不是醒了，他是聞到沙瑞金留下來的權力真空的血腥味了。他在向陸承洲遞投名狀呢。」
正說著，病房門被敲響。
周正明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手裡拿著一份新列印的材料。
「高書記，省政府那邊點火了。我們這邊，也發現一個快要自燃的火星。」
高育良眼皮一抬：「哪兒的？」
「你之前提的事有結果了。」
周正明把材料放在床頭柜上，「我們的人通過部委垂直系統查實，梁文杰老婆在上海的那家皮包諮詢公司，去年只有五個交社保的員工，但年度營業收入，一點七個億。其中給趙瑞龍幾個地產項目做的所謂『風險評估報告』，單份收費就高達八百萬到一千二百萬。」
高育良笑了：「報告寫得怎麼樣？有什麼真知灼見？」
周正明也笑了，搖搖頭：「我們的金融專家看了，評價是：『侮辱了印表機，浪費了A4紙，水平不如本科生的課程作業』。這就是赤裸裸的洗錢通道。」
高育良聽得直咳嗽，滿臉的嘲諷。
「這就對了。」
他喘了口氣，眼神變得銳利，「孔令培昨晚被你們帶走，消息雖然封鎖了，但梁群峰在漢東經營了這麼多年，眼線遍布，肯定察覺到了外圍風聲鶴唳。別急著去抄他的保險柜，就這麼在外圍一道一道地扒他的皮，讓他自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已經有人急了。」
周正明看著高育良，緩緩說出了一句讓他精神為之一振的話。
孔令培像倒豆子一樣交代完梁家的舊帳，這份絕密口供又送到了陸承洲的案頭。
天剛蒙蒙亮，省長劉瑞安坐在辦公室里，一邊喝著溫熱的燕麥粥，
一邊聽著大秘低聲匯報昨晚省委組織部檔案樓和孔令培被帶走的動靜。
劉瑞安放下勺子，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鏡片後的眼神閃過一絲精光。
「陸書記和督導組，這是真要刨梁群峰的祖墳了。」劉瑞安輕聲感嘆。
大秘小心翼翼地問：「省長，那咱們這邊……」
「咱們得添柴火了。」
劉瑞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剛剛甦醒的漢東省委大院。
沙瑞金被停職，高育良在醫院打著石膏當木乃伊，漢東官場的這盤大棋，突然空出了一大片楚河漢界。
對於劉瑞安這個常年奉行「太極神功」、被戲稱為「泥菩薩」的二把手來說，現在也到了不得不做出動作的時候。
新書記陸承洲要的是什麼？
是破局，是立規矩，更是大局的穩定。
陸承洲和督導組在前面揮刀殺人，他劉瑞安就必須在後面把漢東的經濟大盤穩住。
「通知下去，」
劉瑞安轉過身，聲音里透著前所未有的殺伐果斷，「九點，召開省政府常務會議。」
……
漢東官場的風向，現在是一天一個變化。
今天，省政府常務會議通知是早上七點半發的，九點開會，主題欠奉。
各廳局一把手們連夜寫的「學習陸書記講話精神」的八股文還熱乎著，就被一個急電叫到了省府大樓。
眾人坐在會場，連交頭接耳的興致都沒有，一個個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心裡都在打鼓：這又是哪兒要塌方了？
劉瑞安坐在主位，桌上沒有那厚厚一摞能當枕頭的講話稿，只有薄薄三頁紙。
這下，不少老油條心裡更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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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場定律：稿子越厚，會議越安全，聽著打盹就行；稿子越薄，領導越是即興發揮，點起名來，刀刀見血。
劉瑞安目光掃過全場，沒一句開場白：「同志們，今天只講一件事，幹部躺平，搞軟抵抗。」
一句話，讓會議室的溫度驟降十度。
「沙瑞金同志被暫停職務，高育良同志在醫院躺著，有些單位的同志，我看思想也跟著進ICU了。審批不批，項目不推，文件不簽，理由很統一，『等省委新精神』。」
他抬頭，眼神平靜卻如鷹隼般銳利。
「省委精神是什麼？就是讓你幹活，不是讓你揣著明白裝糊塗，更不是讓你裝死！」
下面有人低頭假裝記筆記，這話太糙，也太真了。
劉瑞安拿起第一頁紙：「省發改委，昨天有三個重大項目審批，被你們以『需進一步研究』為由退回。我想問問，你們到底在研究什麼？研究怎麼把皮球踢得更圓，還是研究怎麼把責任甩得更遠？」
發改委主任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聲音乾澀：「省長，主要是現在形勢特殊，我們擔心程序上……」
「擔心程序，就把程序補齊了再批！」
劉瑞安聲調不高，卻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臉上，「退回去算怎麼回事？你們發改委是全省經濟的發動機，不是掛在車屁股後面的剎車片！我看有些同志，是想直接當錨，把漢東這條大船給我釘死在原地！」
發改委主任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我們……我們馬上整改。」
「不是馬上，是今天下午五點前！」
劉瑞安毫不留情，「把退回理由、責任處室、補正清單，一式三份，報省政府辦公廳、省紀委、省委督查室！」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這哪是報材料，這分明是遞罪狀啊！
劉瑞安看也不看他，翻開第二頁：「自然資源廳。」
廳長後背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京州東部新區兩宗工業用地，為什麼卡著一個多月沒動靜？」
廳長硬著頭皮解釋：「省長，這塊地涉及一些……歷史遺留問題，原來有老領導打過招呼，現在督導組在，我們想等事情徹底清晰了再……」
「哪個老領導？」
劉瑞安逼視過去，眼神如刀。
廳長卡住了，嘴巴張了半天，愣是沒敢吐出那個姓。
「說不出來？」
劉瑞安冷笑一聲，「說不出來，就按現在的法律程序走！過去有人打招呼你們就辦，現在沒人打招呼了，你們反而不敢辦了？我看你們這不是謹慎，是把過去的舊帳當成了護身符，把不作為當成了政治正確！」
列席上，田國富在筆記本上重重畫了個圈，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太清楚了，劉瑞安這是在借題發揮，直接捅破了梁家這層窗戶紙，告訴所有人：梁家已經護不住任何人了！
劉瑞安點到第三個單位：「商務廳。」
商務廳廳長冷汗涔涔，剛想拿話筒，劉瑞安已經把問題砸了出來：「幾十家外資企業聯名投訴，說你們招商引資窗口的電話永遠占線，諮詢郵箱成了網絡黑洞。怎麼解釋？」
廳長滿頭大汗，支支吾吾：「省長，最近……最近幹部思想波動比較大……」
「幹部思想波動，就讓幾十億的投資陪你們一起波動？」
劉瑞安終於沉下臉，把手裡的三頁紙往桌上重重一拍，「你們拿工資、分房子、坐車子的時候，思想怎麼不波動？！」
這下，再也沒人敢笑了。
劉瑞安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怕簽字，怕擔責，怕紀委上門，怕督導組翻舊帳。怕今天幹的事，明天就成了自己的罪狀！」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但我要告訴你們，組織查的是亂作為，不是查依法履職！誰乾乾淨淨幹事，我劉瑞安和省政府給你撐腰！誰敢借著反腐的名義躺平怠政，群眾不答應，企業不答應，組織更不答應！」
他轉向辦公廳主任：「從今天起，建立重大項目審批『紅黃牌』督辦機制。超過時限無正當理由，第一次，黃牌提醒；第二次，紅牌通報批評；第三次……」
劉瑞安的目光轉向田國富。
田國富心領神會：「第三次，省紀委提前介入，查的不是業務問題，是懶政怠政背後的思想問題、作風問題，乃至腐敗問題！」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會議室炸響。
以前，大家怕的是干多了被紀委查。
現在，風向徹底變了，不幹活，紀委也要來查你了！
會議結束，一群廳局長像丟了魂一樣走出會場，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但腳下的步子，卻明顯快了不止一拍。
發改委主任鑽進車裡，第一句話就是：「掉頭回單位！通知所有處長、副處長，今天誰也別想準點下班！」
自然資源廳廳長更狠，在走廊里就直接打電話：「把京州那兩個項目的卷宗全部搬到我辦公室！法制處、規劃處、利用處的一把手，十分鐘內必須到！誰再跟我說一個『等』字，我就讓他回家慢慢等退休！」
這把火，燒得又快又猛。
消息傳到省委，陸承洲聽完匯報，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淡淡地評價了一句：「瑞安同志這壺水，總算是燒開了。」
……
京州市委辦公室。
李達康聽著秘書關於省政府「紅黃牌機制」的匯報，半天沒說話。
小金小心翼翼地問：「李書記，省政府搞這個紅黃牌機制，對咱們京州的項目推進是好事啊。」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眼神複雜：「當然是好事。」
話是這麼說，可他心裡像被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
以前在漢東，搞項目、推經濟，他李達康就是那面最亮的旗。
他一拍桌子，整個京州都得跑步前進。
現在劉瑞安這一手，等於把所有人的手腳都用「制度」這根繩子捆了起來，告訴大家，以後不是誰嗓門大誰說了算，是規矩說了算。
這當然對。
但對他這種習慣了把方向盤焊在手裡的「車夫」來說，突然讓他坐後排看規章手冊，多少有點不適應。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易學習的內線。
「學習同志，來我辦公室一趟。」
半小時後，易學習推門進來。
這位新調來的市紀委書記，像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李達康有時候看他就心煩，但又不得不承認，這塊石頭，能頂事。
「省里的紅黃牌機制，你怎麼看？」李達康開門見山。
易學習坐下，言簡意賅：「好事。京州早該這麼幹了。」
李達康眉頭一皺：「你的意思是，我以前幹得不好？」
易學習抬頭看著他，眼神沒有半點閃躲：「以前效率高，但風險更高。很多項目是靠書記的個人威信在推，不是靠制度在跑。書記在，項目一路綠燈；書記一換，或者一出事，留下一屁股爛帳沒人認。」
李達康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
這話太難聽，但也太實在。
丁義珍、歐陽菁、孫連城……哪一個不是他這台高速運轉的推土機甩出去的零件？
「你牽頭，拿一個京州重大項目集體審議辦法出來。」
李達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快，「三天時間。」
易學習點頭：「可以。但我要在辦法里加一條：市委書記不得越過集體審議程序，直接對具體項目作出個人批示。」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旁邊的小金連呼吸都停了，恨不得把自己變成牆上的一張掛曆。
李達康盯著易學習，眼神像刀子。
易學習平靜地回視，不躲不閃。
過了足足半分鐘，李達康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這是在防我？」
「不。」易學習的回答出乎意料，「是保護您，也是保護京州。」
李達康差點氣笑。
把我手腳捆起來，叫保護我？
可他心裡那根弦又告訴他，易學習說得沒錯。
沒有邊界的權力，遲早會變成燙手的山芋。
「……寫進去。」李達康靠在椅背上，疲憊地擺了擺手。
易學習點頭起身，走到門口時，李達康突然叫住他：「學習同志。」
易學習回頭。
李達康語氣有些發悶：「以後跟我說話，能不能別跟搓澡師傅下死手似的，稍微……軟一點？」
易學習認真地想了想：「我儘量。但有些話，說軟了，就跟放屁一樣，沒用了。」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
李達康一個人靠在椅背上，哭笑不得，心裡五味雜陳。
……
省醫院的特需病房裡。
高育良聽吳惠芬說了劉瑞安開會整治躺平的事，輕聲笑道：
「劉瑞安這條老泥鰍，總算從泥里鑽出來了。」
吳惠芬：「你以前不是說他太穩，像個菩薩？」
「菩薩也分兩種。」
高育良眼中閃著精光，「一種是真慈悲，一種是等香火。他不是醒了，他是聞到沙瑞金留下來的權力真空的血腥味了。他在向陸承洲遞投名狀呢。」
正說著，病房門被敲響。
周正明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手裡拿著一份新列印的材料。
「高書記，省政府那邊點火了。我們這邊，也發現一個快要自燃的火星。」
高育良眼皮一抬：「哪兒的？」
「你之前提的事有結果了。」
周正明把材料放在床頭柜上，「我們的人通過部委垂直系統查實，梁文杰老婆在上海的那家皮包諮詢公司，去年只有五個交社保的員工，但年度營業收入，一點七個億。其中給趙瑞龍幾個地產項目做的所謂『風險評估報告』，單份收費就高達八百萬到一千二百萬。」
高育良笑了：「報告寫得怎麼樣？有什麼真知灼見？」
周正明也笑了，搖搖頭：「我們的金融專家看了，評價是：『侮辱了印表機，浪費了A4紙，水平不如本科生的課程作業』。這就是赤裸裸的洗錢通道。」
高育良聽得直咳嗽，滿臉的嘲諷。
「這就對了。」
他喘了口氣，眼神變得銳利，「孔令培昨晚被你們帶走，消息雖然封鎖了，但梁群峰在漢東經營了這麼多年，眼線遍布，肯定察覺到了外圍風聲鶴唳。別急著去抄他的保險柜，就這麼在外圍一道一道地扒他的皮，讓他自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已經有人急了。」
周正明看著高育良，緩緩說出了一句讓他精神為之一振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