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帶血的人事帳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剛開口的那個老頭身上。
老頭姓胡，退休前是組織部檔案處的處長，脾氣又臭又硬，人送外號「胡大炮」。
今天被周正明「請」回來，一直板著臉沒吭聲，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
老胡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綠色的鐵皮櫃前，熟練地拉開幾個抽屜，
從裡面拽出幾份落滿灰塵的牛皮紙袋，「啪」地一聲重重摔在會議桌上。
灰塵在白熾燈下飛舞。
「看看這個！」
老胡枯瘦的手指點著第一份檔案，
「當年跟梁家外甥競爭省高院名額，筆試面試全是第一，最後被一句『基層經驗不足』，發配到縣司法所，一輩子沒翻過身！」
「還有這個！」他掀開第二份，「寫文章批評過幹部子女頂替招工，畢業直接去了勞改農場，三十多歲就鬱鬱而終！」
「再看看這個女娃！」
老胡氣得渾身發抖，「長得漂亮，拒絕了某位領導給自家傻兒子介紹的對象，畢業分配硬生生被卡了兩年，最後灰溜溜回了老家當小學老師！」
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老齊在一旁聽得冷汗直冒，後背都濕透了。
「老胡！」
老齊趕緊出聲打斷，板起臉拿出領導的架子，
「這些都是歷史遺留問題，當時的組織決定也是經過綜合考量的，你不要帶有個人情緒！」
老胡斜了老齊一眼，拐杖在水磨石地板上狠狠一頓：
「我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怕亂說話？老齊，你少在這兒打官腔！
這些檔案，每一份都是我當年親手裝進去的！當年我不敢說，是因為我怕死！
現在我再不說，難道要把這些腌臢事帶進火葬場，燒成灰給你們當肥料嗎？！」
老齊被懟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剛想發作，卻感覺一道冰冷的目光鎖定了自己。
周正明坐在椅子上，連姿勢都沒換，只是抬起手，用食指輕輕點了點老齊的方向。
「齊副部長，老同志在幫我們復盤歷史，你插什麼嘴？」
周正明寒聲道，「你要是覺得這屋裡灰大嗆嗓子，就出去站著。」
老齊渾身一哆嗦，趕緊賠上笑臉，像個鵪鶉一樣縮回了角落，連個屁都不敢再放。
「老胡，您接著說。」周正明轉頭，語氣溫和。
老胡冷哼一聲，指著那些泛黃的紙頁：
「你們看這些批示。當年他們整人，從來不是一個人直接拍板寫死。而是幾個部門來回踢皮球，你批一句『請酌情考慮』，他批一句『按有關精神辦』，轉一圈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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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落到紙上，就成了滴水不漏的『組織綜合研判決定』。這叫什麼？這叫集體作惡，法不責眾！」
「總結得很到位。」
周正明笑了，「所以，我們這次來漢東，不光要查拉屎的人，更要把那些當年幫忙遞紙、幫忙擦屁股的人，一個一個全揪出來！」
……
與此同時，省醫院的特需病房裡。
高育良半躺在病床上，身上依然裹著厚厚的高分子石膏。
吳惠芬坐在床邊，正輕聲給他念著今天的《漢東日報》。
官方的調子一如既往的四平八穩。
頭版頭條是新書記陸承洲到任，強調穩定發展大局，對於漢東目前處於風暴核心的幾起大案，隻字未提。
「你說，他們真能從那些故紙堆里翻出東西來？」
吳惠芬放下報紙，眉頭微蹙，有些疑慮。
「一定能。」
高育良閉著眼睛，篤定道，「在漢東，錢帳會作假，項目會作假，但人事帳，最難作假。誰上去了，誰下去了，誰被按在水裡喝了半輩子泥沙，那都是一筆一筆帶血的記錄，白紙黑字，藏不住的。」
話音剛落，床頭的加密專線電話響了。
吳惠芬接起電話，遞到高育良耳邊。
「高書記，給你聽個新鮮出爐的段子。」
電話那頭，周正明的聲音透著幾分輕快，他簡明扼要地把檔案室里老胡和馬大姐的證詞複述了一遍。
高育良聽完，沉默了許久，才緩緩睜開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老胡……他還活著呢？」
「活著，精神頭比你們這些現任領導都足，懟起人來中氣十足。」周正明笑道。
高育良也笑了。
當年組織部有兩個出了名的硬骨頭，一個姓胡，一個姓馬。
老胡嘴臭，馬大姐記性好。
沒想到，當年被梁家壓得死死的兩個人，今天成了撬動漢東歷史的第一把鏟子。
「不過，周組長，光有他們的話還不夠。」
高育良收起笑容，切入正題，「他們只是檔案的保管者，你們得找當年在漢大真正拍板執行的人。那才是能把梁家釘死的關鍵。」
「名字。」
周正明毫不廢話，直奔主題。
「孔令培。
」高育良眼中精光一閃，吐出一個名字，「當年漢東大學負責學生工作的副書記。這人我太了解了，一輩子沒幹過什麼硬氣事，學問稀鬆平常，唯獨在揣摩上意、溜須拍馬這塊，那是爐火純青。」
高育良頓了頓，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他退休後，被梁家二公子梁文韜，請去當了『漢東文化交流基金會』的學術顧問，年薪六十萬。」
電話那頭，周正明停頓了兩秒，顯然被高育良這條線索的精準度驚到了。
「學術顧問？」周正明直接樂出了聲。
「對，學術顧問。」
高育良語氣嘲弄，「他懂個屁的藝術，他連齊白石和張大千都分不清。他懂的，是怎麼給梁家當一條聽話的狗。周組長，孔令培是個徹頭徹尾的軟骨頭。對付他，別嚇唬，別上手段，直接把材料拍他臉上，他自己就會像倒豆子一樣，把梁家當年怎麼指使他的事，全倒出來。」
掛了電話，周正明立刻下令：「鎖定孔令培，馬上把人帶回來！」
兩個小時後，孔令培在自家那套兩百平米的高檔大平層里被「請」走了。
這老頭當時正穿著一身考究的真絲睡衣，手裡端著個純銅噴壺，正附庸風雅地給陽台上的極品蘭花澆水。
一聽門外站著的人報出「中央督導組」五個字，他手一抖，純銅噴壺「哐當」一聲砸在腳背上。
到了談話點，孔令培還試圖挽救一下自己「老幹部」的尊嚴。
他坐在審訊椅上，端著工作人員遞來的紙杯，像模像樣地吹了吹上面的熱氣，打起了太極：「幾位領導，我……我都退休好多年了。現在年紀大了，腦子糊塗得很，很多以前的事，是真的記不清了啊……」
周正明坐在他對面，連筆都沒拿，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表演。
等孔令培說完了，周正明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祁同偉畢業分配時的黨委會紀要複印件。上面有你的簽字。」
孔令培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白了三分，嘴唇動了動：
「這……這是集體決定……」
周正明沒理他，抽出第二份文件，推了過去。
「你在梁文韜『漢東文化交流基金會』擔任學術顧問的聘用協議。」
孔令培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端著紙杯的手微微發抖，水灑在了褲腿上。
周正明不緊不慢地抽出第三份文件。
「基金會成立至今，每年給你打款六十萬的銀行流水明細。」
這一下，孔令培額頭上的冷汗，像下雨一樣往下淌，臉色灰敗得像個死人。
「孔老師，」
周正明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孔令培心上，「您剛才說您腦子糊塗？但這每年六十萬的顧問費，您可是按時按點去銀行查帳的，這麼多年，一次都沒記錯過日子啊。咱們說話直接點，當年在漢大，您到底是聽組織的，還是聽梁家的？」
「這……這個話不能這麼說……」孔令培還在做著最後的垂死掙扎。
「那我換個問法。」
周正明把身體前傾，目光如刀，直刺孔令培的雙眼，「祁同偉留校的方案，到底是誰讓你改的？
你不說也行，檔案室的老胡說了，馬大姐也說了。
你現在，是這間屋子裡最後一個開口的機會。是當主動交代的污點證人，還是當對抗審查的頑固分子，你自己選。」
聽到「老胡」和「馬大姐」的名字，孔令培心底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土崩瓦解。他知道，當年的事捂不住了。
他像被抽乾了骨頭一樣癱在椅子上，呆坐了足足五分鐘。
終於，他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開了口，聲音嘶啞：「是……是梁書記的秘書打的電話。他說……說這個學生政治投機，心術不正，絕不能留在省城，必須下放。至於陳岩石陳老的那封信……是後來為了走程序，專門補進去的……」
「你為什麼同意？」周正明步步緊逼。
孔令培苦笑起來，滿臉的皺紋擠在一起，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哀和可笑：「周組長，您別拿現在的規矩，來審當年的我們。那時候，那是梁家在漢東一手遮天的時候啊！誰敢頂一句嘴？」
「所以，你去基金會當那個什麼狗屁學術顧問，拿每年六十萬的年薪，就是梁家給你的封口費和獎賞？」
孔令培徹底放棄了抵抗，頹然地點了點頭：「梁二公子說，我是個懂事的人。梁家……不能讓我白幫忙……」
當晚，第一份關於漢東人事系統歷史問題的絕密調查報告，放在了省委書記陸承洲的案頭。
報告不長，只有薄薄的三頁紙。
但後面附上的，是二十七起異常調配的鐵證案例。
每一件，都精準地指向了以梁群峰為核心的那個龐大、隱秘而又無孔不入的權力網絡。
陸承洲坐在辦公桌後，面無表情地看完，拿起紅藍鉛筆，在報告末尾重重地批了四個字：
「繼續深挖。」
消息傳給高育良時，已是深夜。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輕吐出一口在胸中憋了多年的濁氣。
「祁同偉當年在漢大操場那一跪，所有人都笑他沒骨氣，笑他為了權力連尊嚴都不要了，跪得難看。」
高育良頓了頓，聲音冰冷，仿佛帶著來自孤鷹嶺的冷風：
「現在，是時候讓漢東所有人看看了。當年到底是誰，把那塊地板擦得那麼亮，讓他除了跪下，別無選擇。」
老頭姓胡，退休前是組織部檔案處的處長，脾氣又臭又硬，人送外號「胡大炮」。
今天被周正明「請」回來，一直板著臉沒吭聲，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
老胡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綠色的鐵皮櫃前，熟練地拉開幾個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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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塵在白熾燈下飛舞。
「看看這個！」
老胡枯瘦的手指點著第一份檔案，
「當年跟梁家外甥競爭省高院名額，筆試面試全是第一，最後被一句『基層經驗不足』，發配到縣司法所，一輩子沒翻過身！」
「還有這個！」他掀開第二份，「寫文章批評過幹部子女頂替招工，畢業直接去了勞改農場，三十多歲就鬱鬱而終！」
「再看看這個女娃！」
老胡氣得渾身發抖，「長得漂亮，拒絕了某位領導給自家傻兒子介紹的對象，畢業分配硬生生被卡了兩年，最後灰溜溜回了老家當小學老師！」
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老齊在一旁聽得冷汗直冒，後背都濕透了。
「老胡！」
老齊趕緊出聲打斷，板起臉拿出領導的架子，
「這些都是歷史遺留問題，當時的組織決定也是經過綜合考量的，你不要帶有個人情緒！」
老胡斜了老齊一眼，拐杖在水磨石地板上狠狠一頓：
「我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怕亂說話？老齊，你少在這兒打官腔！
這些檔案，每一份都是我當年親手裝進去的！當年我不敢說，是因為我怕死！
現在我再不說，難道要把這些腌臢事帶進火葬場，燒成灰給你們當肥料嗎？！」
老齊被懟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剛想發作，卻感覺一道冰冷的目光鎖定了自己。
周正明坐在椅子上，連姿勢都沒換，只是抬起手，用食指輕輕點了點老齊的方向。
「齊副部長，老同志在幫我們復盤歷史，你插什麼嘴？」
周正明寒聲道，「你要是覺得這屋裡灰大嗆嗓子，就出去站著。」
老齊渾身一哆嗦，趕緊賠上笑臉，像個鵪鶉一樣縮回了角落，連個屁都不敢再放。
「老胡，您接著說。」周正明轉頭，語氣溫和。
老胡冷哼一聲，指著那些泛黃的紙頁：
「你們看這些批示。當年他們整人，從來不是一個人直接拍板寫死。而是幾個部門來回踢皮球，你批一句『請酌情考慮』，他批一句『按有關精神辦』，轉一圈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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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明笑了，「所以，我們這次來漢東，不光要查拉屎的人，更要把那些當年幫忙遞紙、幫忙擦屁股的人，一個一個全揪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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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半躺在病床上，身上依然裹著厚厚的高分子石膏。
吳惠芬坐在床邊，正輕聲給他念著今天的《漢東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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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版頭條是新書記陸承洲到任，強調穩定發展大局，對於漢東目前處於風暴核心的幾起大案，隻字未提。
「你說，他們真能從那些故紙堆里翻出東西來？」
吳惠芬放下報紙，眉頭微蹙，有些疑慮。
「一定能。」
高育良閉著眼睛，篤定道，「在漢東，錢帳會作假，項目會作假，但人事帳，最難作假。誰上去了，誰下去了，誰被按在水裡喝了半輩子泥沙，那都是一筆一筆帶血的記錄，白紙黑字，藏不住的。」
話音剛落，床頭的加密專線電話響了。
吳惠芬接起電話，遞到高育良耳邊。
「高書記，給你聽個新鮮出爐的段子。」
電話那頭，周正明的聲音透著幾分輕快，他簡明扼要地把檔案室里老胡和馬大姐的證詞複述了一遍。
高育良聽完，沉默了許久，才緩緩睜開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老胡……他還活著呢？」
「活著，精神頭比你們這些現任領導都足，懟起人來中氣十足。」周正明笑道。
高育良也笑了。
當年組織部有兩個出了名的硬骨頭，一個姓胡，一個姓馬。
老胡嘴臭，馬大姐記性好。
沒想到，當年被梁家壓得死死的兩個人，今天成了撬動漢東歷史的第一把鏟子。
「不過，周組長，光有他們的話還不夠。」
高育良收起笑容，切入正題，「他們只是檔案的保管者，你們得找當年在漢大真正拍板執行的人。那才是能把梁家釘死的關鍵。」
「名字。」
周正明毫不廢話，直奔主題。
「孔令培。
」高育良眼中精光一閃，吐出一個名字，「當年漢東大學負責學生工作的副書記。這人我太了解了，一輩子沒幹過什麼硬氣事，學問稀鬆平常，唯獨在揣摩上意、溜須拍馬這塊，那是爐火純青。」
高育良頓了頓，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他退休後，被梁家二公子梁文韜，請去當了『漢東文化交流基金會』的學術顧問，年薪六十萬。」
電話那頭，周正明停頓了兩秒，顯然被高育良這條線索的精準度驚到了。
「學術顧問？」周正明直接樂出了聲。
「對，學術顧問。」
高育良語氣嘲弄，「他懂個屁的藝術，他連齊白石和張大千都分不清。他懂的，是怎麼給梁家當一條聽話的狗。周組長，孔令培是個徹頭徹尾的軟骨頭。對付他，別嚇唬，別上手段，直接把材料拍他臉上，他自己就會像倒豆子一樣，把梁家當年怎麼指使他的事，全倒出來。」
掛了電話，周正明立刻下令：「鎖定孔令培，馬上把人帶回來！」
兩個小時後，孔令培在自家那套兩百平米的高檔大平層里被「請」走了。
這老頭當時正穿著一身考究的真絲睡衣，手裡端著個純銅噴壺，正附庸風雅地給陽台上的極品蘭花澆水。
一聽門外站著的人報出「中央督導組」五個字，他手一抖，純銅噴壺「哐當」一聲砸在腳背上。
到了談話點，孔令培還試圖挽救一下自己「老幹部」的尊嚴。
他坐在審訊椅上，端著工作人員遞來的紙杯，像模像樣地吹了吹上面的熱氣，打起了太極：「幾位領導，我……我都退休好多年了。現在年紀大了，腦子糊塗得很，很多以前的事，是真的記不清了啊……」
周正明坐在他對面，連筆都沒拿，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表演。
等孔令培說完了，周正明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祁同偉畢業分配時的黨委會紀要複印件。上面有你的簽字。」
孔令培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白了三分，嘴唇動了動：
「這……這是集體決定……」
周正明沒理他，抽出第二份文件，推了過去。
「你在梁文韜『漢東文化交流基金會』擔任學術顧問的聘用協議。」
孔令培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端著紙杯的手微微發抖，水灑在了褲腿上。
周正明不緊不慢地抽出第三份文件。
「基金會成立至今，每年給你打款六十萬的銀行流水明細。」
這一下，孔令培額頭上的冷汗，像下雨一樣往下淌，臉色灰敗得像個死人。
「孔老師，」
周正明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孔令培心上，「您剛才說您腦子糊塗？但這每年六十萬的顧問費，您可是按時按點去銀行查帳的，這麼多年，一次都沒記錯過日子啊。咱們說話直接點，當年在漢大，您到底是聽組織的，還是聽梁家的？」
「這……這個話不能這麼說……」孔令培還在做著最後的垂死掙扎。
「那我換個問法。」
周正明把身體前傾，目光如刀，直刺孔令培的雙眼，「祁同偉留校的方案，到底是誰讓你改的？
你不說也行，檔案室的老胡說了，馬大姐也說了。
你現在，是這間屋子裡最後一個開口的機會。是當主動交代的污點證人，還是當對抗審查的頑固分子，你自己選。」
聽到「老胡」和「馬大姐」的名字，孔令培心底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土崩瓦解。他知道，當年的事捂不住了。
他像被抽乾了骨頭一樣癱在椅子上，呆坐了足足五分鐘。
終於，他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開了口，聲音嘶啞：「是……是梁書記的秘書打的電話。他說……說這個學生政治投機，心術不正，絕不能留在省城，必須下放。至於陳岩石陳老的那封信……是後來為了走程序，專門補進去的……」
「你為什麼同意？」周正明步步緊逼。
孔令培苦笑起來，滿臉的皺紋擠在一起，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哀和可笑：「周組長，您別拿現在的規矩，來審當年的我們。那時候，那是梁家在漢東一手遮天的時候啊！誰敢頂一句嘴？」
「所以，你去基金會當那個什麼狗屁學術顧問，拿每年六十萬的年薪，就是梁家給你的封口費和獎賞？」
孔令培徹底放棄了抵抗，頹然地點了點頭：「梁二公子說，我是個懂事的人。梁家……不能讓我白幫忙……」
當晚，第一份關於漢東人事系統歷史問題的絕密調查報告，放在了省委書記陸承洲的案頭。
報告不長，只有薄薄的三頁紙。
但後面附上的，是二十七起異常調配的鐵證案例。
每一件，都精準地指向了以梁群峰為核心的那個龐大、隱秘而又無孔不入的權力網絡。
陸承洲坐在辦公桌後，面無表情地看完，拿起紅藍鉛筆，在報告末尾重重地批了四個字：
「繼續深挖。」
消息傳給高育良時，已是深夜。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輕吐出一口在胸中憋了多年的濁氣。
「祁同偉當年在漢大操場那一跪，所有人都笑他沒骨氣，笑他為了權力連尊嚴都不要了，跪得難看。」
高育良頓了頓，聲音冰冷，仿佛帶著來自孤鷹嶺的冷風：
「現在，是時候讓漢東所有人看看了。當年到底是誰，把那塊地板擦得那麼亮，讓他除了跪下，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