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最好的假話,一個假字都沒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你先回答你自己的問題。」周正明冷酷地說道。

  侯亮平的手慢慢攥緊,他像是在經歷一場極其痛苦的自我剖析。

  「我承認……我以前確實信任過這個渠道。」

  「只是信任?」周正明逼問。

  「還有……」侯亮平張了張嘴,卻發現那個詞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下去。

  「還有什麼?」

  侯亮平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那些過去辦案時被他忽略的細節,那些不符合常理卻被他強行合理化的線索,此刻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中閃過。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道,聲音里透著無盡的疲憊:

  「有些材料里,其實也出現過不符合我專業判斷的方向……那些線索來得太巧了,巧得就像是刻意餵到我嘴邊的。」

  「但我沒深查。」

  「為什麼不深查?」周正明問。

  侯亮平苦笑了一聲,這笑容比哭還難看。

  「因為我覺得……他們過去提供的東西,都很準。」

  這句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可笑。

  一個學法出身、辦了半輩子案子、最愛在下屬和同學面前教育別人「不要迷信身份,不要迷信關係,不要迷信權威」的反貪局長。

  最後,卻僅僅因為一個渠道過去「總是準確」,就逐漸放棄了獨立思考,默認了這個渠道送來的世界,就是完整的世界。

  侯亮平緩緩低下頭,目光再次落在那份關於他自己的評估報告上。

  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周正明和雷鳴,像是在問他們,又像是在問自己:「他們在這份評估里,是不是還寫了,我這人很『自負』?」

  雷鳴嘆了口氣,沒忍住說道:「他們寫得比較文明,叫『個人榮譽感重』。」

  侯亮平聽完,居然笑了。

  他聲音乾澀,然後又迅速收斂了笑容,眼神中滿是自嘲。

  「文明點好啊……」

  「我要是他們,看著我這麼多年像個傻子一樣被他們耍得團團轉,估計會直接在報告上寫上兩個字——」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道出了那兩個字。

  「好騙。」

  好在,他沒有崩潰,甚至主動提出,想要看看更具體的材料。

  周正明倒也乾脆,點頭同意了。

  不過,給的只是複印件。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一份一份地翻閱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

  他的動作一開始還算快,但越往後翻,速度就越慢,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

  翻到第三份時,他的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忽然抬起頭問道:「這個地方,你們系統里有沒有原始版本?」

  旁邊的技術人員立刻敲擊鍵盤調取檔案,答道:「有。」

  「比我手裡這份長嗎?」

  「長了兩頁。」

  侯亮平臉色微微一沉,伸出手:「拿給我看看,我想知道我的智商是怎麼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的。」

  周正明靜靜地看了他幾秒,微微頷首,示意工作人員把原始版本遞過去。

  侯亮平接過原始版本,目光迅速掃過那多出來的兩頁。

  這兩頁的內容,赫然提到了一家與臨港舊項目有著千絲萬縷交叉關係的企業。

  而在當年送到侯亮平辦公桌上的那個版本里,這部分內容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抹去了一樣,乾乾淨淨。

  沒有篡改數據,也沒有偽造事實。

  人家只是簡簡單單地,刪掉了一段話。

  侯亮平捏著薄薄的紙頁,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道:「另外幾份呢?也拿來對對。」

  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

  第二份材料,恰到好處地少了一段關於白家錯綜複雜的關係網。

  第四份材料,不偏不倚地抹去了一條王宗輝舊部的信息。

  而第五份材料最為離譜。

  在原始材料里,明明有一句「東江港早期金融培訓網絡」這十一個大字,可到了侯亮平的手裡,這一整段話就像是人間蒸發了,連個標點符號都沒留下。

  侯亮平有些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半天沒吭聲。

  「看出什麼門道了?」一旁的雷鳴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問道。

  「他們這不是在給我鋪路。」

  侯亮平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的自嘲,「他們是直接把別的路牌全給拆了。」

  這句話總結得可謂是一針見血。

  專案組裡一時間沒人接茬。

  侯亮平揉了揉太陽穴,繼續說道:「我以前一直覺得,我能查到誰,是因為鐵證如山,證據就指向他。現在回過頭看才明白,有些時候證據之所以只指向那一個人,是因為有人提前拿著剪刀,把其他的岔路口全給咔嚓剪斷了。」

  周正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淡淡地說:「但這並不代表你就可以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我知道。」

  侯亮平這次回答得極其迅速,甚至帶著點苦澀,「材料是別人遞過來的,但要不要擴大調查範圍,是我拍板的。程序怎麼走,也是我決定的。」

  「尤其是有那麼幾次,我明明察覺到材料里有些缺口對不上,但因為太符合我的預判了,我就懶得去深究信息來源。」

  他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以前我總覺得『疑罪從無』這句話是專門給嫌疑人聽的。現在我才幡然醒悟,懷疑自己的判斷,也該從頭開始啊。」

  雷鳴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嘴角帶著一抹戲謔:「喲,這句思想覺悟總結得相當不錯啊。」

  「別往筆錄里記。」

  侯亮平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我可不想靠在這兒爆金句來爭取減刑,丟不起那人。」

  雷鳴愣了一下,隨後聳了聳肩,倒還真沒再繼續挖苦他。

  接下來,侯亮平開始主動回憶起自己與周駿的那些過往交集。

  「其實他很少像個地下黨接頭一樣,直接把一摞材料塞給我。」

  侯亮平回憶道,「大部分時候,我們就是吃吃飯、喝喝茶,或者開會的時候碰個面。他會裝作不經意地聊起一些社會現象,比如哪個地方的幹部親屬下海經商啦,哪個項目的審批流程看著不太對勁啦。」

  「有時候我隨口問一句他從哪聽來的,他就輕描淡寫地說,是搞學術研究時碰巧發現的。」

  周正明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點,問道:「鍾小艾知道你們倆私底下來往嗎?」

  「她知道周駿這號人物,但未必清楚他具體往我手裡遞過什麼東西。」

  「那是她介紹你們認識的?」

  「不是。」

  侯亮平仰起頭,冥思苦想了許久,「我第一次見周駿,應該是在一個極其無聊的涉外法治研討會上。後來接觸多了,我才知道他跟鍾家也挺熟。」

  「那麼問題來了,」周正明目光如炬,「當初是誰安排你去參加那個研討會的?」

  侯亮平忽然卡殼了,閉上了嘴。

  房間裡的幾個人同時將目光投向他,仿佛幾盞探照燈。

  「怎麼不說話了?」雷鳴催促道。

  「我在想。」

  侯亮平的眉頭越皺越緊,「那次會議,好像……是鍾小艾父親那邊的一個秘書,順手給我遞的邀請函。」

  談話室里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名字。」周正明言簡意賅。

  「我得確認一下,時間太久了。」

  「儘量回憶。」

  侯亮平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吐出三個字。

  「何文清。」

  這又是一個在此前的調查中,如同隱形人一般從未出現過的名字。

  技術組的鍵盤聲瞬間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開始瘋狂檢索。

  半個小時後,一份初步的資料被送進了談話室。

  何文清,早年曾在鍾家長輩身邊做過秘書工作,後來調入了一家政策研究機構,再後來又進入了國務院某個研究部門的外圍事業單位,十多年前就已經退休,過上了含飴弄孫的日子。

  但最要命的一點是——

  他曾經擔任過華政政策研究中心的理事。

  雷鳴看著手裡的資料,忍不住樂出了聲:「哎喲喂,這幫人的圈子總算是不裝什麼『轉角遇到愛』的偶遇戲碼了。」

  周正明轉頭看向侯亮平:「之後還見過他嗎?」

  「見過。」侯亮平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像吞了只蒼蠅,「但以前,我從來沒有把這些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串聯到一起。」

  「為什麼?」

  「因為把他們每一個人單拎出來看,都太正常了,合理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才是這張無形大網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沒有人會像個愣頭青一樣,突然跳出來指著侯亮平的鼻子命令:

  你去把祁同偉查個底朝天!

  你千萬別碰臨港的項目!

  你給我繞開東江港走!

  那樣的手段太低級,也太愚蠢。

  真正高明且成熟的玩法,是順理成章地安排一場無聊卻正規的研討會。

  讓一個談吐儒雅的正常研究人員,自然而然地跟你結識。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時不時地拋給你幾份絕對真實、毫無破綻的材料。

  等到你對他建立起堅不可摧的信任後,他們再悄無聲息地替你做主,決定哪些材料這輩子都不會出現在你的視線里。

  甚至在整個漫長的過程中,他們都不需要逼你去做哪怕一件違法亂紀的事。

  因為他們早就把你的脾氣秉性摸得透透的,你那剛正不阿、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格,自然會替他們完成剩下的所有拼圖。

  ……

  當天晚上,周正明再次見到了周駿。

  這一次,周正明沒有廢話,開門見山地只問了一句話:

  「何文清,是你什麼人?」

  聽到這個名字,周駿臉上那副智珠在握的從容表情徹底碎裂了。

  在此之前面對任何刁鑽的問題,他都能泰然處之,甚至還能拽幾句文。

  可唯獨這個名字一出來,他就像是被按了暫停鍵,足足沉默了一分多鐘。

  最後,他才道:

  「我的上線。」

  雷鳴一聽,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團:「我說,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整『上線』這一套?你們當是在拍諜戰片呢?」

  周駿苦笑著搖了搖頭:「不是你們腦子裡想的那種搞特務的上線。」

  「那是什麼?你的精神導師啊?」雷鳴譏諷道。

  「是信息協調人。」

  雷鳴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地吐槽:「你們這些搞文化的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給同一件爛事起十個清新脫俗的名字。信息協調?聽著跟居委會大媽似的。」

  周正明卻沒有笑,他的眼神依舊銳利如刀:「何文清聽誰的?」

  周駿垂下眼帘,盯著面前光潔的桌面,仿佛要在上面看出一朵花來。

  過了很久,他才用極低的聲音,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早年間……他直接對鍾維民負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