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全是劇本
周駿的第二輪談話一直持續到了晚上。
這一次，專案組沒有再按部就班地去問東江港的爛帳，也沒有去扯那個所謂的適配表到底是誰建立的。
對於周正明這種級別的老紀檢來說，剝繭抽絲到了這一步，那些外圍的邊角料已經失去了意義。
他只在桌上擺出了三份東西。
第一份，是侯亮平過去這些年裡，引以為傲、屢破奇案所依賴的內部線索。
第二份，是同期華政研究中心明明掌握，卻刻意繞開了侯亮平，沒有交給他的臨港情況。
第三份，則是一份關於林城的匿名舉報摘要。
這份摘要的內容其實並不算完整，但字裡行間透出的血腥味卻極重——「礦難死亡人數與公開數字不一致」、「補償存在統一封口要求」。這比後來許國平那份風風火火的正式舉報，還要早得多。
但真正要命的，是摘要右上角那一道龍飛鳳舞的手寫批示意見：
【暫不轉政法渠道。】
就這麼輕飄飄的七個字，壓住了一場原本該掀起滔天巨浪的政治地震，也壓住了不知道多少條人命。
周駿盯著那七個字，看了很久，久到審訊室里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你的字？」雷鳴冷不丁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不是。」周駿搖了搖頭。
「那是誰的？」
「不認識。」周駿回答得很乾脆。
雷鳴嗤笑了一聲，眼神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弄：「周老師，你們這一代人啊，身上都有個極其鮮明的共同特點。平時迎來送往，認識幾百個領導都不在話下，偏偏一到了紀委的案頭，問到關鍵的簽字，就集體患上了臉盲症。」
周駿眼皮微垂，沒有接話。體制內的這套明哲保身，他玩得比誰都熟。
周正明卻沒有雷鳴那麼尖銳，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周駿，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字是誰的，我們自然有技術手段可以鑑定。我現在只問你一個問題，這份材料，你當年見沒見過？」
「見過。」周駿知道在這個問題上撒謊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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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見過，為什麼沒給侯亮平？」周正明緊追不捨。
「他當時不在漢東。」周駿給出了一個看似無懈可擊的理由。
「那後來呢？」
周駿沉默了。
「後來他進漢東了，成了大權在握的反貪局長。」周正明替他補上了下半句，目光如炬，「材料已經過時了？」
「死人，也過時？」
這一句反問，極重。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周駿那層偽善的政客面具上。
周駿臉上的肌肉終於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維持住最後的一絲體面：「周組長，我承認，有些判斷站在現在的角度來看，確實是錯的。」
「不是現在看。」周正明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死人，在當時就是死人。人命關天的事，在你們眼裡只是一個需要權衡的『判斷』？」
屋裡徹底安靜了下來。體制內的殘酷往往就在於此，千頭萬緒的利益糾葛，最終落到紙面上，就成了輕飄飄的「暫不處理」。
過了半天，周駿才艱難地開口，吐出了實情：「當時對林城的統一判斷，是不能單獨掀開。牽一髮而動全身，真掀開了，整個漢東的局面就不可控了。」
「誰的統一判斷？」
「協調層。」
「誰是協調層？」周正明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他知道，終於觸碰到核心了。
「我不知道全部人員。」周駿還在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你知道誰？」
周駿又不說話了。出賣同僚，在那個圈子裡是絕對的禁忌。
周正明也不催，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熬鷹，他有的是耐心。雙方就這麼在寂靜中耗了十幾分鐘。
最後，周駿的心理防線還是崩了，他頹然地吐出了一個名字：「鍾向東。」
聽到這個名字，雷鳴一點都不覺得意外，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他在裡面扮演什麼角色？」周正明繼續深挖。
「信息歸口。」周駿咽了口唾沫，既然開了口，索性也就倒豆子般說了出來，「各邊來的材料，不管是實名還是匿名，先匯總到他那裡。不同系統的風險，由他組織人手做初步的標記和評估，然後再交給上面的人去判斷，決定哪些能查，哪些必須壓著。」
「上面是誰？」
「我接觸不到全部。」
「說你接觸到的。」周正明步步緊逼。
周駿猶豫了很久，仿佛在掂量這個名字說出來的分量：「王宗輝。」
「還有呢？」
「有些年份……是鍾維民那邊的人。」
「具體是誰？」
「我真不知道了。」周駿苦笑著搖頭，到了他這個級別，能知道這些已經是極限了，再往上，那是真正的大人物們博弈的棋盤，他連觀棋的資格都沒有。
周正明沒有再逼他。至少到這裡，整個利益集團的線索供給鏈條已經清晰可見，不再只是專案組的推測。
他們手裡有材料。
有明確的分類制度。
有實際被強行壓下來的舉報。
現在，也有了執行人的證言。
所有的拼圖都已經湊齊。
這時，周正明終於做了一個決定。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緩緩說道：「可以讓侯亮平看了。」
……
第二天下午，侯亮平被帶進了談話室。
經歷了一段時間的折騰，他那股子「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傲氣雖然還在，但明顯已經被磨平了不少。
當他看到桌上那個熟悉的文件袋時，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又是東江港的案子？」侯亮平語氣里透著一絲抗拒。
「不是。」周正明淡淡地回答。
「那是……鍾小艾的？」侯亮平的臉色變了變，他現在最怕聽到的就是自己妻子的名字。
「也不是。」
聽到這個回答，侯亮平竟然明顯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都放鬆了些許。
一旁的雷鳴看到這一幕，實在沒忍住，出言譏諷道：「侯局長現在的要求還真是不高啊，只要不是查老婆，什麼材料都能坦然接受了？」
侯亮平惱怒地瞪了雷鳴一眼，覺得對方在侮辱他的人格。
可當文件袋真正被打開，裡面的東西被抽出來時，侯亮平臉上的表情很快就變了，變得錯愕、僵硬。
最上面放著的，不是什麼驚天大案的卷宗，而是一份關於他本人的「評估報告」。
【業務能力較強，個人榮譽感重，正義感外顯，易受情緒引導……】
侯亮平只看了一半，就像是被燙到了手一樣，猛地把那張紙放回了桌面上。
「我不看了。」侯亮平的聲音有些發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雷鳴都愣住了。要知道，侯亮平這種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好奇心極強，外加極其自負。
過去辦案，別人越是不讓他看的東西，他越是削尖了腦袋想看。
如今這份材料主動擺到了他面前，他居然破天荒地說了句「不看」。
周正明看著他，不緊不慢地問：「為什麼不看？」
「沒意義。」
侯亮平梗著脖子，強行挽尊，「這無非就是有人在暗中研究過我。作為一個在一線衝鋒陷陣的政法幹部，被人研究、被人防備，有什麼奇怪的？這只能證明我讓他們害怕了！」
「那這份呢？」周正明沒有理會他的自我標榜，又推過去一張紙。
林城舉報摘要。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這份材料，是當年華政研究中心掌握的。」周正明說道。
「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當時又不在漢東。」侯亮平反駁道。
「對，跟你沒有關係。」周正明盯著侯亮平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問題，恰恰就出在『跟你沒有關係』這裡。」
侯亮平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
周正明的聲音平穩卻殘忍，像是一把手術刀，一點點剖開侯亮平那引以為傲的「正義」外衣：
「你收到過同一批渠道提供的，關於祁同偉的黑材料。」
「你收到過山水莊園外圍的違法線索。」
「你還收到過京州部分幹部親屬違規經營的情況。」
「可是，林城這份涉及到礦難瞞報、草菅人命的材料，他們卻沒有給你。」
侯亮平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變得蒼白。
周正明沒有停下，又推出了臨港的材料。
接著，再推出了東江港的材料。
「這些，他們同樣也沒給你。」
「侯亮平，你確實辦過很多真案子，也查出過很多真問題。沒人否認你的工作成績，也沒人說你過去抓的那些人都是無辜的。」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是有人在替你挑材料？是有人在決定，你能看見哪些『真問題』，而哪些『真問題』，你這輩子都看不見！」
侯亮平死死地盯著桌上的那三份材料，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於侯亮平這種把「正義感」當成信仰和驕傲的人來說，這種信仰崩塌的時刻，再開玩笑，反而顯得太輕浮了。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審訊室里的燈光都顯得有些刺眼，侯亮平才沙啞著嗓子問了一句：「周駿呢？」
「他是不是已經承認了？」侯亮平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
這一次，專案組沒有再按部就班地去問東江港的爛帳，也沒有去扯那個所謂的適配表到底是誰建立的。
對於周正明這種級別的老紀檢來說，剝繭抽絲到了這一步，那些外圍的邊角料已經失去了意義。
他只在桌上擺出了三份東西。
第一份，是侯亮平過去這些年裡，引以為傲、屢破奇案所依賴的內部線索。
第二份，是同期華政研究中心明明掌握，卻刻意繞開了侯亮平，沒有交給他的臨港情況。
第三份，則是一份關於林城的匿名舉報摘要。
這份摘要的內容其實並不算完整，但字裡行間透出的血腥味卻極重——「礦難死亡人數與公開數字不一致」、「補償存在統一封口要求」。這比後來許國平那份風風火火的正式舉報，還要早得多。
但真正要命的，是摘要右上角那一道龍飛鳳舞的手寫批示意見：
【暫不轉政法渠道。】
就這麼輕飄飄的七個字，壓住了一場原本該掀起滔天巨浪的政治地震，也壓住了不知道多少條人命。
周駿盯著那七個字，看了很久，久到審訊室里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你的字？」雷鳴冷不丁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不是。」周駿搖了搖頭。
「那是誰的？」
「不認識。」周駿回答得很乾脆。
雷鳴嗤笑了一聲，眼神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弄：「周老師，你們這一代人啊，身上都有個極其鮮明的共同特點。平時迎來送往，認識幾百個領導都不在話下，偏偏一到了紀委的案頭，問到關鍵的簽字，就集體患上了臉盲症。」
周駿眼皮微垂，沒有接話。體制內的這套明哲保身，他玩得比誰都熟。
周正明卻沒有雷鳴那麼尖銳，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周駿，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字是誰的，我們自然有技術手段可以鑑定。我現在只問你一個問題，這份材料，你當年見沒見過？」
「見過。」周駿知道在這個問題上撒謊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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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見過，為什麼沒給侯亮平？」周正明緊追不捨。
「他當時不在漢東。」周駿給出了一個看似無懈可擊的理由。
「那後來呢？」
周駿沉默了。
「後來他進漢東了，成了大權在握的反貪局長。」周正明替他補上了下半句，目光如炬，「材料已經過時了？」
「死人，也過時？」
這一句反問，極重。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周駿那層偽善的政客面具上。
周駿臉上的肌肉終於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維持住最後的一絲體面：「周組長，我承認，有些判斷站在現在的角度來看，確實是錯的。」
「不是現在看。」周正明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死人，在當時就是死人。人命關天的事，在你們眼裡只是一個需要權衡的『判斷』？」
屋裡徹底安靜了下來。體制內的殘酷往往就在於此，千頭萬緒的利益糾葛，最終落到紙面上，就成了輕飄飄的「暫不處理」。
過了半天，周駿才艱難地開口，吐出了實情：「當時對林城的統一判斷，是不能單獨掀開。牽一髮而動全身，真掀開了，整個漢東的局面就不可控了。」
「誰的統一判斷？」
「協調層。」
「誰是協調層？」周正明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他知道，終於觸碰到核心了。
「我不知道全部人員。」周駿還在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你知道誰？」
周駿又不說話了。出賣同僚，在那個圈子裡是絕對的禁忌。
周正明也不催，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熬鷹，他有的是耐心。雙方就這麼在寂靜中耗了十幾分鐘。
最後，周駿的心理防線還是崩了，他頹然地吐出了一個名字：「鍾向東。」
聽到這個名字，雷鳴一點都不覺得意外，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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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是誰？」
「我接觸不到全部。」
「說你接觸到的。」周正明步步緊逼。
周駿猶豫了很久，仿佛在掂量這個名字說出來的分量：「王宗輝。」
「還有呢？」
「有些年份……是鍾維民那邊的人。」
「具體是誰？」
「我真不知道了。」周駿苦笑著搖頭，到了他這個級別，能知道這些已經是極限了，再往上，那是真正的大人物們博弈的棋盤，他連觀棋的資格都沒有。
周正明沒有再逼他。至少到這裡，整個利益集團的線索供給鏈條已經清晰可見，不再只是專案組的推測。
他們手裡有材料。
有明確的分類制度。
有實際被強行壓下來的舉報。
現在，也有了執行人的證言。
所有的拼圖都已經湊齊。
這時，周正明終於做了一個決定。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緩緩說道：「可以讓侯亮平看了。」
……
第二天下午，侯亮平被帶進了談話室。
經歷了一段時間的折騰，他那股子「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傲氣雖然還在，但明顯已經被磨平了不少。
當他看到桌上那個熟悉的文件袋時，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又是東江港的案子？」侯亮平語氣里透著一絲抗拒。
「不是。」周正明淡淡地回答。
「那是……鍾小艾的？」侯亮平的臉色變了變，他現在最怕聽到的就是自己妻子的名字。
「也不是。」
聽到這個回答，侯亮平竟然明顯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都放鬆了些許。
一旁的雷鳴看到這一幕，實在沒忍住，出言譏諷道：「侯局長現在的要求還真是不高啊，只要不是查老婆，什麼材料都能坦然接受了？」
侯亮平惱怒地瞪了雷鳴一眼，覺得對方在侮辱他的人格。
可當文件袋真正被打開，裡面的東西被抽出來時，侯亮平臉上的表情很快就變了，變得錯愕、僵硬。
最上面放著的，不是什麼驚天大案的卷宗，而是一份關於他本人的「評估報告」。
【業務能力較強，個人榮譽感重，正義感外顯，易受情緒引導……】
侯亮平只看了一半，就像是被燙到了手一樣，猛地把那張紙放回了桌面上。
「我不看了。」侯亮平的聲音有些發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雷鳴都愣住了。要知道，侯亮平這種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好奇心極強，外加極其自負。
過去辦案，別人越是不讓他看的東西，他越是削尖了腦袋想看。
如今這份材料主動擺到了他面前，他居然破天荒地說了句「不看」。
周正明看著他，不緊不慢地問：「為什麼不看？」
「沒意義。」
侯亮平梗著脖子，強行挽尊，「這無非就是有人在暗中研究過我。作為一個在一線衝鋒陷陣的政法幹部，被人研究、被人防備，有什麼奇怪的？這只能證明我讓他們害怕了！」
「那這份呢？」周正明沒有理會他的自我標榜，又推過去一張紙。
林城舉報摘要。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這份材料，是當年華政研究中心掌握的。」周正明說道。
「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當時又不在漢東。」侯亮平反駁道。
「對，跟你沒有關係。」周正明盯著侯亮平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問題，恰恰就出在『跟你沒有關係』這裡。」
侯亮平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
周正明的聲音平穩卻殘忍，像是一把手術刀，一點點剖開侯亮平那引以為傲的「正義」外衣：
「你收到過同一批渠道提供的，關於祁同偉的黑材料。」
「你收到過山水莊園外圍的違法線索。」
「你還收到過京州部分幹部親屬違規經營的情況。」
「可是，林城這份涉及到礦難瞞報、草菅人命的材料，他們卻沒有給你。」
侯亮平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變得蒼白。
周正明沒有停下，又推出了臨港的材料。
接著，再推出了東江港的材料。
「這些，他們同樣也沒給你。」
「侯亮平，你確實辦過很多真案子，也查出過很多真問題。沒人否認你的工作成績，也沒人說你過去抓的那些人都是無辜的。」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是有人在替你挑材料？是有人在決定，你能看見哪些『真問題』，而哪些『真問題』，你這輩子都看不見！」
侯亮平死死地盯著桌上的那三份材料，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於侯亮平這種把「正義感」當成信仰和驕傲的人來說，這種信仰崩塌的時刻，再開玩笑，反而顯得太輕浮了。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審訊室里的燈光都顯得有些刺眼，侯亮平才沙啞著嗓子問了一句：「周駿呢？」
「他是不是已經承認了？」侯亮平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