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周老師很忙
專案組辦公室內，氣氛有些詭異。
周駿的個人檔案和調查資料被攤在桌面上，乾淨，乾淨得甚至讓人覺得有些頭皮發麻。
七十二歲，已退休。
早年在這邊企業做過顧問，後來長期參與內地幾家政策研究機構的合作項目。
沒有行政級別，名下沒有顯眼資產，更沒有子女在體制內重要部門任職。
這履歷怎麼看，都只是一個普普通通、安分守己的老知識分子。
可如果非要從這薄薄的幾頁紙里挑出點什麼毛病，那就是這位老同志的社會關係，廣得有些離譜了。
幹部培訓班，有他的身影；金融發展論壇，他在台上高談闊論；連政法系統的內部課題，他都能插上一腳。
今天給國企老總們講國際資本運作，明天給機關幹部上廉政風險防範課，甚至再過兩個月，人家還要去頂尖高校的論壇上講全球治理。
雷鳴翻著這份履歷，忍不住吐槽：「神特麼的普通老專家，這專業跨度，比電視台那些什麼都能聊的常駐嘉賓還能忽悠！」
更讓專案組覺得細思極恐的是，周駿這麼多年在體制內外左右逢源，卻從來沒有真正入職過任何一家單位。
全都是顧問！全都是特聘！全都是外部專家！
這意味著什麼？體制內的人太清楚了。
需要你背書、出主意的時候，把你請到主席台上；一旦出了問題，紀委和組織部順著組織架構往下查，永遠查不到他周駿的頭上。
這簡直就是標準的「門裡門外都是座上賓，出了事誰也不是他領導」。
進可翻雲覆雨，退可片葉不沾身。
技術組那邊很快又遞交上來一個關鍵細節。
十多年前，周駿曾頻繁往返京城與漢東。
而其中有幾次的時間節點，精準地卡在了侯亮平收到那幾份「絕密內部材料」之前。
最短的一次，周駿前腳剛離京，侯亮平後腳就收到了材料，中間只差了兩天。
「巧合？」雷鳴用手指重重敲了敲出行記錄，冷笑出聲。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所有的巧合不過是精心算計後的必然。
周正明倒是沉得住氣，搖了搖頭：「雷鳴，辦案講究證據鏈，不能光靠時間重合度來定罪，紀委和反貪的規矩你懂的。」
「我知道。」雷鳴深吸了一口氣，這段時間他算是被折磨出來了，「先固定外圍，再找接觸證據！」
找接觸證據，出乎意料的不難。
侯亮平以前用過的一本舊通訊錄，在封存個人物品時被完整保存了下來。
那上面雖然沒有寫「周駿」的全名，卻赫然記著一個「周老師」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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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碼雖然早就停機註銷了，但技術組通過運營商調取歷史實名登記資料，顯示這個號碼當年的註冊單位，正是華政政策研究中心。
與此同時，外調組那邊也傳來了消息。
一名已經退休的最高檢老幹部確認，侯亮平當年在京城的時候，確實跟一個姓周的研究人員有過來往。
「其實也不能說來往有多密切。」
老幹部回憶了半天，笑著搖了搖頭，「就是偶爾來機關找找他，有時候帶點課題材料，有時候約著喝個茶。你們也知道，小侯那個人，年輕氣盛，脾氣傲得很，一般社會上的人他根本看不上眼。可這位周老師不一樣，人家講話，那是非常有一套的。」
「哪一套？」外調人員追問。
「人家從來不直接說誰誰誰有問題，誰誰誰貪污受賄。」
老幹部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他只會拿著材料，輕描淡寫地跟小侯說，『這裡有個現象，值得研究研究』。小侯那性子，一聽『值得研究』，那正義感和勝負欲一下就上來了，回去順著線索一挖，就容易把人給『研究』進去了。」
聽到匯報，專案組的幾個幹部都忍不住面面相覷，苦笑出聲。
這描述，簡直太精準了，把侯亮平的性格拿捏得死死的。
你換個普通人，或者帶著目的的人去給侯亮平遞舉報材料，以侯亮平的敏銳，絕對會先懷疑你的動機，甚至反過來把你祖宗十八代查一遍，看看你是不是在公報私仇。
可人家周老師多高級啊？
「這是一個制度現象。」
「這個問題值得社會關注。」
「你們專業部門，或許可以從法律層面看看。」
幾句輕飄飄的學術探討，侯亮平自己就會腦補出一部反腐大戲，然後像打了雞血一樣，把剩下的路全給你趟平了。
周駿太懂侯亮平了。或者說，周駿背後的人，把侯亮平這種「自詡為正義化身、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格，算計到了骨子裡。
「找人吧！」周正明拍板了。
不過，考慮到目前掌握的證據只能證明周駿參與了信息傳遞，並不能直接定性為違法犯罪，專案組決定不採取強制拘傳，而是以談話的形式接觸。
海州市，一處風景秀麗的幹部療養院內。
周駿正氣定神閒地參加著老年大學的書法交流活動。當專案組的工作人員找到他時，這位老人家剛好氣沉丹田，揮毫潑墨寫完四個大字——
寧靜致遠。
雷鳴拿到現場傳回來的照片時，直接被氣樂了。
「這幫老同志是不是都有什麼執念？一到晚年退休了，就一個個愛寫『寧靜致遠』、『厚德載物』。年輕大權在握的時候，怎麼沒見他們哪個人真正『寧靜』過？」
周正明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問道：「那你以後退休了打算寫什麼？」
雷鳴撇了撇嘴：「坦白從寬！」
「嗯，挺適合你的。」周正明難得幽默了一把。
考慮到周駿的年紀和身份，專案組把談話地點安排得相對寬鬆。
周駿走進來的時候，表現得那叫一個從容不迫。衣服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頭髮雖然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說話語速不急不緩，見到周正明，甚至還主動伸出手握了握。
「組織上今天找我，是為了東江港的事吧？」
周駿剛一落座，輕飄飄的一句話，直接把負責開場的年輕幹部準備了整整三頁紙的談話提綱給堵在了嗓子眼。
周正明目光銳利地盯著他：「周老師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最近老朋友們聯繫得少了，幾家研究機構又突然有人來過問我以前的舊資料。活到我這個七十多歲的年紀，別的大本事沒有，這點風向要是還看不懂，那也就白活了。」周駿笑了笑，端起面前的紙杯，卻沒喝，「更何況，你們今天費這麼大週摺來問的，恐怕不只是東江港吧？」
「那你覺得，我們還想問什麼？」周正明不動聲色。
「侯亮平。」
此話一出，整個談話室里，除了周正明，其他幾個幹部的神情都微微變了。
這老狐狸，不僅不躲，反而主動把底牌掀開了。
周駿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你們既然能找到我這裡，就遲早會翻出他當年手裡的那幾份材料。這沒什麼好隱瞞的。」
雷鳴靠在椅子上，忍不住嗤笑了一聲：「周老師看來是早有準備，連腹稿都打好了啊？」
「沒有準備。」周駿搖了搖頭，嘆息了一聲，「這件事，我在心裡想了很多年。只是以前，一直沒人來問我罷了。」
「那好，今天有人問了。」
雷鳴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壓迫感十足，「說說吧，你一個搞學術研究的，為什麼費盡心機地給侯亮平送材料？」
周駿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組織語言。
「因為他好用。」
這五個字一出來，直接把雷鳴給干愣住了。
他設想過周駿會找各種冠冕堂皇的藉口，唯獨沒想過對方會給出這麼一個充滿了「工具屬性」的答案。
「怎麼個好用法？」雷鳴追問。
「年輕，有背景，最關鍵的是，他很自信，而且……特別相信自己的判斷。」
周駿看著杯子裡升騰的熱氣，眼神有些深邃，「這種人，你只要給他指對了方向，他的辦案效率會非常高。因為他覺得自己是正義的，所以他可以不顧一切，不怕得罪任何人。體制內，太需要這樣一把快刀了。」
「方向誰來定？」雷鳴步步緊逼。
「我只負責提供材料。」
「那材料又是誰給你的？」
周駿聽到這裡，突然笑了一下，抬頭看著雷鳴：「雷主任，你這就開始往核心圈子裡問了。」
「咱們大家都挺忙的，時間寶貴，就別從你的童年經歷和學術生涯開始聊起了吧？」雷鳴毫不客氣地回敬道。
周駿贊同地點了點頭。
「材料的來源有很多。有企業內部競爭對手遞交的，有基層幹部實名反映的，也有我們研究中心在做課題時自己整理出來的。我在這其中做的工作，其實很簡單，主要是『篩』。」
「篩什麼？」
「篩真實性。」
雷鳴冷笑出聲，滿臉寫著不信：「只篩真實性？周老師，你這話說出來，自己信嗎？」
周駿沉默了。
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麼開口的周正明突然發問了，聲音不大，卻直指要害：「你給侯亮平遞過去的那些東西，裡面有沒有捏造的假材料？」
「沒有。」周駿回答得很果斷。
「你確定？」
「我能確認，凡是經過我手遞給他的，全都是真的，經得起查。」
「既然都是真的，那你現在為什麼會怕？」周正明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周駿的眼睛。
周駿微微抬起頭，迎上了周正明的目光。
周正明沒有廢話，直接將寫著「臨港」、「東江港」、「林城」三個名字的紙條，推到了周駿的面前。
「因為你給他的，確實都是真的。可這些真正能要命的、涉及到核心利益的『真東西』，你當年一件都沒給他！」
這句話仿佛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周駿那層從容不迫的偽裝上。他臉上的平靜，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裂縫。
整個談話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過了很久，周駿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了幾歲。
「周組長，既然你們都已經查到了這一步，那你們就應該明白體制內的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在有些時候，信息……從來都不是越多越好的。」
周駿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三張薄薄的紙條，聲音有些沙啞。
「有些東西，你交給他，那是給他遞刀子，是幫他辦案，成就他的威名。」
「但有些東西，你不交給他……」
老人的聲音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也是在保護他啊。」
聽到這句話，雷鳴直接氣笑了，笑聲中充滿了譏諷和荒謬。
「你們這些人，玩起政治手腕來，是真的厲害啊！」
雷鳴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周駿。
「把別人的眼睛用黑布蒙得死死的，當槍使完了，回過頭來還能大言不慚地告訴他——『我這是在給你配墨鏡，怕你覺得光太刺眼』？」
周駿的個人檔案和調查資料被攤在桌面上，乾淨，乾淨得甚至讓人覺得有些頭皮發麻。
七十二歲，已退休。
早年在這邊企業做過顧問，後來長期參與內地幾家政策研究機構的合作項目。
沒有行政級別，名下沒有顯眼資產，更沒有子女在體制內重要部門任職。
這履歷怎麼看，都只是一個普普通通、安分守己的老知識分子。
可如果非要從這薄薄的幾頁紙里挑出點什麼毛病，那就是這位老同志的社會關係，廣得有些離譜了。
幹部培訓班，有他的身影；金融發展論壇，他在台上高談闊論；連政法系統的內部課題，他都能插上一腳。
今天給國企老總們講國際資本運作，明天給機關幹部上廉政風險防範課，甚至再過兩個月，人家還要去頂尖高校的論壇上講全球治理。
雷鳴翻著這份履歷，忍不住吐槽：「神特麼的普通老專家，這專業跨度，比電視台那些什麼都能聊的常駐嘉賓還能忽悠！」
更讓專案組覺得細思極恐的是，周駿這麼多年在體制內外左右逢源，卻從來沒有真正入職過任何一家單位。
全都是顧問！全都是特聘！全都是外部專家！
這意味著什麼？體制內的人太清楚了。
需要你背書、出主意的時候，把你請到主席台上；一旦出了問題，紀委和組織部順著組織架構往下查，永遠查不到他周駿的頭上。
這簡直就是標準的「門裡門外都是座上賓，出了事誰也不是他領導」。
進可翻雲覆雨，退可片葉不沾身。
技術組那邊很快又遞交上來一個關鍵細節。
十多年前，周駿曾頻繁往返京城與漢東。
而其中有幾次的時間節點，精準地卡在了侯亮平收到那幾份「絕密內部材料」之前。
最短的一次，周駿前腳剛離京，侯亮平後腳就收到了材料，中間只差了兩天。
「巧合？」雷鳴用手指重重敲了敲出行記錄，冷笑出聲。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所有的巧合不過是精心算計後的必然。
周正明倒是沉得住氣，搖了搖頭：「雷鳴，辦案講究證據鏈，不能光靠時間重合度來定罪，紀委和反貪的規矩你懂的。」
「我知道。」雷鳴深吸了一口氣，這段時間他算是被折磨出來了，「先固定外圍，再找接觸證據！」
找接觸證據，出乎意料的不難。
侯亮平以前用過的一本舊通訊錄，在封存個人物品時被完整保存了下來。
那上面雖然沒有寫「周駿」的全名，卻赫然記著一個「周老師」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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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外調組那邊也傳來了消息。
一名已經退休的最高檢老幹部確認，侯亮平當年在京城的時候，確實跟一個姓周的研究人員有過來往。
「其實也不能說來往有多密切。」
老幹部回憶了半天，笑著搖了搖頭，「就是偶爾來機關找找他，有時候帶點課題材料，有時候約著喝個茶。你們也知道，小侯那個人，年輕氣盛，脾氣傲得很，一般社會上的人他根本看不上眼。可這位周老師不一樣，人家講話，那是非常有一套的。」
「哪一套？」外調人員追問。
「人家從來不直接說誰誰誰有問題，誰誰誰貪污受賄。」
老幹部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他只會拿著材料，輕描淡寫地跟小侯說，『這裡有個現象，值得研究研究』。小侯那性子，一聽『值得研究』，那正義感和勝負欲一下就上來了，回去順著線索一挖，就容易把人給『研究』進去了。」
聽到匯報，專案組的幾個幹部都忍不住面面相覷，苦笑出聲。
這描述，簡直太精準了，把侯亮平的性格拿捏得死死的。
你換個普通人，或者帶著目的的人去給侯亮平遞舉報材料，以侯亮平的敏銳，絕對會先懷疑你的動機，甚至反過來把你祖宗十八代查一遍，看看你是不是在公報私仇。
可人家周老師多高級啊？
「這是一個制度現象。」
「這個問題值得社會關注。」
「你們專業部門，或許可以從法律層面看看。」
幾句輕飄飄的學術探討，侯亮平自己就會腦補出一部反腐大戲，然後像打了雞血一樣，把剩下的路全給你趟平了。
周駿太懂侯亮平了。或者說，周駿背後的人，把侯亮平這種「自詡為正義化身、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格，算計到了骨子裡。
「找人吧！」周正明拍板了。
不過，考慮到目前掌握的證據只能證明周駿參與了信息傳遞，並不能直接定性為違法犯罪，專案組決定不採取強制拘傳，而是以談話的形式接觸。
海州市，一處風景秀麗的幹部療養院內。
周駿正氣定神閒地參加著老年大學的書法交流活動。當專案組的工作人員找到他時，這位老人家剛好氣沉丹田，揮毫潑墨寫完四個大字——
寧靜致遠。
雷鳴拿到現場傳回來的照片時，直接被氣樂了。
「這幫老同志是不是都有什麼執念？一到晚年退休了，就一個個愛寫『寧靜致遠』、『厚德載物』。年輕大權在握的時候，怎麼沒見他們哪個人真正『寧靜』過？」
周正明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問道：「那你以後退休了打算寫什麼？」
雷鳴撇了撇嘴：「坦白從寬！」
「嗯，挺適合你的。」周正明難得幽默了一把。
考慮到周駿的年紀和身份，專案組把談話地點安排得相對寬鬆。
周駿走進來的時候，表現得那叫一個從容不迫。衣服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頭髮雖然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說話語速不急不緩，見到周正明，甚至還主動伸出手握了握。
「組織上今天找我，是為了東江港的事吧？」
周駿剛一落座，輕飄飄的一句話，直接把負責開場的年輕幹部準備了整整三頁紙的談話提綱給堵在了嗓子眼。
周正明目光銳利地盯著他：「周老師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最近老朋友們聯繫得少了，幾家研究機構又突然有人來過問我以前的舊資料。活到我這個七十多歲的年紀，別的大本事沒有，這點風向要是還看不懂，那也就白活了。」周駿笑了笑，端起面前的紙杯，卻沒喝，「更何況，你們今天費這麼大週摺來問的，恐怕不只是東江港吧？」
「那你覺得，我們還想問什麼？」周正明不動聲色。
「侯亮平。」
此話一出，整個談話室里，除了周正明，其他幾個幹部的神情都微微變了。
這老狐狸，不僅不躲，反而主動把底牌掀開了。
周駿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你們既然能找到我這裡，就遲早會翻出他當年手裡的那幾份材料。這沒什麼好隱瞞的。」
雷鳴靠在椅子上，忍不住嗤笑了一聲：「周老師看來是早有準備，連腹稿都打好了啊？」
「沒有準備。」周駿搖了搖頭，嘆息了一聲，「這件事，我在心裡想了很多年。只是以前，一直沒人來問我罷了。」
「那好，今天有人問了。」
雷鳴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壓迫感十足，「說說吧，你一個搞學術研究的，為什麼費盡心機地給侯亮平送材料？」
周駿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組織語言。
「因為他好用。」
這五個字一出來，直接把雷鳴給干愣住了。
他設想過周駿會找各種冠冕堂皇的藉口，唯獨沒想過對方會給出這麼一個充滿了「工具屬性」的答案。
「怎麼個好用法？」雷鳴追問。
「年輕，有背景，最關鍵的是，他很自信，而且……特別相信自己的判斷。」
周駿看著杯子裡升騰的熱氣，眼神有些深邃，「這種人，你只要給他指對了方向，他的辦案效率會非常高。因為他覺得自己是正義的，所以他可以不顧一切，不怕得罪任何人。體制內，太需要這樣一把快刀了。」
「方向誰來定？」雷鳴步步緊逼。
「我只負責提供材料。」
「那材料又是誰給你的？」
周駿聽到這裡，突然笑了一下，抬頭看著雷鳴：「雷主任，你這就開始往核心圈子裡問了。」
「咱們大家都挺忙的，時間寶貴，就別從你的童年經歷和學術生涯開始聊起了吧？」雷鳴毫不客氣地回敬道。
周駿贊同地點了點頭。
「材料的來源有很多。有企業內部競爭對手遞交的，有基層幹部實名反映的，也有我們研究中心在做課題時自己整理出來的。我在這其中做的工作，其實很簡單，主要是『篩』。」
「篩什麼？」
「篩真實性。」
雷鳴冷笑出聲，滿臉寫著不信：「只篩真實性？周老師，你這話說出來，自己信嗎？」
周駿沉默了。
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麼開口的周正明突然發問了，聲音不大，卻直指要害：「你給侯亮平遞過去的那些東西，裡面有沒有捏造的假材料？」
「沒有。」周駿回答得很果斷。
「你確定？」
「我能確認，凡是經過我手遞給他的，全都是真的，經得起查。」
「既然都是真的，那你現在為什麼會怕？」周正明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周駿的眼睛。
周駿微微抬起頭，迎上了周正明的目光。
周正明沒有廢話，直接將寫著「臨港」、「東江港」、「林城」三個名字的紙條，推到了周駿的面前。
「因為你給他的，確實都是真的。可這些真正能要命的、涉及到核心利益的『真東西』，你當年一件都沒給他！」
這句話仿佛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周駿那層從容不迫的偽裝上。他臉上的平靜，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裂縫。
整個談話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過了很久，周駿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了幾歲。
「周組長，既然你們都已經查到了這一步，那你們就應該明白體制內的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在有些時候，信息……從來都不是越多越好的。」
周駿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三張薄薄的紙條，聲音有些沙啞。
「有些東西，你交給他，那是給他遞刀子，是幫他辦案，成就他的威名。」
「但有些東西，你不交給他……」
老人的聲音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也是在保護他啊。」
聽到這句話，雷鳴直接氣笑了，笑聲中充滿了譏諷和荒謬。
「你們這些人，玩起政治手腕來，是真的厲害啊！」
雷鳴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周駿。
「把別人的眼睛用黑布蒙得死死的，當槍使完了，回過頭來還能大言不慚地告訴他——『我這是在給你配墨鏡，怕你覺得光太刺眼』？」